我们已经说过,陈白露的“过去式”在精神上与蘩漪、周冲有某些相通;而陈白露的“现在式”,却已经失去了蘩漪、周冲(以至周萍)那样的内心骚动:这是一个“倦怠的”,而非“不安定”的灵魂。她的悲剧正在于,再也没有那不可遏止的生命的欲望与冲动,更没有那“彻底”的大爱与大恨,以至复仇。如果说,曹禺在中国大家庭的牢笼里,居然发现了(发掘出了)蘩漪这样的被压抑着、却又压不住的“原始的雷雨的性格”,那么,他在现代化大都市的“旅馆”里,却发现了这“原始的雷雨的性格”的失落。他于是毫不犹豫地“埋葬”了陈白露:“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我们”首先指的就是陈白露,甚至包括方达生在内(至于那些人间的“丑类”,他们本是黑暗中的动物,不在讨论之列);作出这样的判断,自然含有几分沉痛,更是一种清醒,是生活本身对于剧作者的启示——据说,曹禺是“心中早已有了这几句话”,“以后才逐渐酝酿演化出(《日出》剧中的)许多人物”的。
(录自钱理群:《大小舞台之间》,浙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关于《北京人》中文清与愫方的形象分析
作为一个真正的灵魂的探险者,曹禺当然不会囿于个人有限的经验与体验。曹禺绝不是那类“咀嚼身边小小的悲欢,以为这就是世界”的作者;他要探求的,是人的更开阔、也更隐蔽的灵魂世界……
他向自己(也向他的戏剧的接受者)提出了一个严峻的问题:愫方与文清,这两个灵魂真的“同声同气”吗?他(她)们在静默中真正相通吗?
他于是开始了更加残酷的灵魂的拷问。
的确,从外表上看,这两个人实在是太相近了:曾文清是“这般清俊飘逸”,“服色淡雅大方”,气质“淳厚聪颖”,“语音清虚”,“行动飘然”;愫方“依然保持昔日闺秀的幽丽”,“服饰十分淡雅”,“说话声音,温婉动听”。而且他(她)们都习惯于沉默:曾文清“时常凝视出神”,愫方“多半在无言的微笑中静聆旁人的话语”……
这是两个多么高贵而美丽的灵魂!我们因此而联想起李白、李清照——中国民族文化中的人杰、精魂……
但这不过是历史的错觉和误会。
曹禺用他无情的笔向我们揭示:虽然曾文清仿佛“温文有礼”“清奇飘逸”,他实在“只是一个生命的空壳”。是的,他时常“凝视出神”,但早已失去周冲、蘩漪、仇虎、金子们那样的生命的欲望、追求与活力,他甚至不会像陈白露那样在春天的霜花面前,表现出刹那间的生之乐趣;他对生活已经彻底“厌倦和失望”,并且陷入了无可救药的怯懦、颓废与沉滞、懒散之中:“懒于动作,懒于思想,懒于用心,懒于说话,懒于举步,懒于起床,懒于见人,懒于做任何严重费力的事情”,甚至“懒于宣泄心中的苦痛”,“懒到不想感觉自己还有感觉”。因此,他“凝视出神”的前方,只是一片空白,沉默背后已空无一物。这是一个“精神上的瘫痪”者,他的灵魂里,不但失去了精神的追求,而且已经没有了精神的内容。尽管有如此美丽的躯壳,却已经在事实上成了“行尸走肉”。这生命的“空洞”才是“人”的最可怕的堕落。
但愫方却不同。剧作家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她的心灵是深深地埋着丰富的宝藏的。”和她接触越多,读者(观众)就越发现,这外表柔弱的女子,“并不懦弱”,“她的固执在她的无尽的耐性中时常倔强地表露出来”;在她“异常的缄默”背后,是一个异常丰厚、博大的精神世界。她“时常忘却自己的幸福和健康,抚爱着和她同样不幸的人们”,她把她“慷慨”的爱施于每一个人:从衰老而自私的姨父,到瑞贞未出世的婴儿,甚至包括时时计算着她的思懿。她对于文清的爱,更是只有无私的奉献,“她哀怜他甚于哀怜自己”,她为他做理应由他自己做的一切事,替他承受理应由他自己承受的一切感情的折磨,却不要求任何回报。她因爱文清而“推及”一切,以至于鸽子这样的小动物。鲁迅说“博大的诗人”必定“感得全人间世,而同时又领会天国之极乐和地狱之大苦恼的精神”;在某种程度上,愫方正是曹禺心目中的“博大的诗人”,《北京人》的“生命的诗”,首先是由愫方的精神谱写的。更能将愫方与文清区别开来的,是愫方身上不懈的追求精神,她是剧中人物中惟一对“活着是为什么呀?”这个问题有了自己明确的回答的人。当她眼里涌着泪光,微笑着,陶醉似地对瑞贞说:“尽量帮助别人吧,把好的送给人家,坏的留给自己,什么可怜的人我们都要帮助,我们不单靠吃米活着的呵”,“看见人家快乐,你不也快乐么?”时,你自会感到:这是一个有着自己的信念,有着精神追求的女人,尽管她活得痛苦,但她的生命是充实而丰富的。于是,你会突然醒悟:愫方与文清,这一对“在静默中相通”的男女,实质上并不相通,在“静默”的表象背后,原来隐藏着两个不同的灵魂——一个像真正的“人”那样活着,拥有“人”所应有的一切痛苦、追求与欢乐;而另一个,作为“人”早已死去,只剩下“生命的空壳”。意识到彼此灵魂的沟通,而不能“互通款曲”,这固然可悲;但最终却发现连所谓“沟通”都不过是一个假象,“海内存知己”,仅是海市蜃楼式的幻影,心灵本就相隔“天涯”,“若比邻”云云,只是自欺欺人的虚词。这是不能不引起透骨的悲凉之感的。如再往深处想一想:愫方竟是为着这样的“幻影”而活着,为着文清那样的“生命的空壳”而作出无私的奉献,就更会感到,“人”的美好情感、追求是多么容易被无端地曲扭与捉弄呵。——难怪瑞贞看见文清“归来”时会有“天塌”地陷之感。在这历史的“误会”里确实包含着丰富的悲喜剧内容,曹禺式的“残忍”观念(主题)也因此得到了更深一层的阐发。
但剧作家仍是善良的。他不忍心让愫方这美丽的灵魂做文清、曾皓们的殉葬品。他终于给愫方与文清安排了不同的结局:文清自杀了,愫方却在经历了精神的轰毁之后走上了新路:到广大的“天涯”中去寻找真正的“知己”。
这正是:“人”与“生命的空壳”都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曹禺再一次表现了他的理想主义。
(录自钱理群:《大小舞台之间》,浙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