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9-3-24 15:15:14 字数:11139
“娘……”一个清脆的童音在耳边回响着,我努力的睁开眼睛,一望无际的茫茫白雪中,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甜甜的笑着向我跑来。
她身着一件雪白的长裙,大大的如水的眼睛,小小的鼻子,樱桃红的嘴唇,一头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扬。她脸上天真质朴的笑,仿佛可以融化世间一切寒冷,消弭人生所有恩怨。
莫名的,微笑着,我竟快步向前走去,张开双臂,想要拥她入怀。
一个趔趄,她跌倒在了我面前不远处,洁白的裙子瞬间染上点点血迹。
“娘,曦曦没事,一点都不疼……”有些笨拙的从雪地上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她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暖如阳光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她精致的脸上。
她是这么小,让人想捧在手心细心呵护,她是这么纯洁,让人怜惜不忍触碰……
“娘,你不要哭,曦曦真的不疼……”抹掉眼角的泪花,她走到我的面前,冰冷的小手抚上了我的脸颊,替我擦拭着脸上的泪。
我在哭?看到她小小的模样,泪水竟情不自禁的涌出眼眶,止也止不住。
“娘不哭,曦曦冷吧?”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的笑了笑,我拿过她小小的无骨的手放在手中轻揉着,轻声说道,唯恐自己太大声吓到这个小小的可人儿。
她的笑那么温暖,她的手却冷的彻骨,冷的让人心疼。
“只要有娘在,曦曦就不冷。”撒娇似的,她扑进我的怀里,甜甜的说着。
不自觉的抬起手,想要将她紧紧的拥进怀里,再也不愿放开。可是,抬手的瞬间,小小的人儿却消失不见,只余一缕薄烟。
“曦曦……”怔怔的看着那缕薄烟在眼前消逝,我声嘶力竭的吼着。心痛异常,周围一望无际的雪地急速的旋转着,压迫着……
“默默,你怎么了?你醒一醒……”耳边一个熟悉的女声轻轻响起,努力的睁开眼睛,柔和的阳光中,一个焦急的面容映入眼帘。
“如茵?”仍旧沉浸在刚刚的梦中,我有些茫然的开口。
“默默,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整整睡了三天了……”扶我从床上坐起,替我擦拭掉脸上的冷汗,如茵微笑着说道。
相处了一个多月,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如茵终于不再喊我小姐,叫了我默默。每次见到他,我都会想到红姐,心底感觉温暖了许多。
“这里是?”环视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我哑着嗓子问道。这儿不是我的房间,或者说,这儿根本就不是铭心阁。这里的装饰布局和铭心阁完全不一样,铭心阁整洁温馨,这里却简单不失大气。
“这里是将军住的沽月苑,自从小姐昏迷后,将军为了方便照顾小姐,就把小姐送到了这里。这里以前是将军的房间,将军现在住在隔壁的书房……”走到矮桌前将药盅里的药倒进瓷碗,如茵为我解释着。
魏君晨的房间?窗前的书桌,墙角的长柜,墙上的刀剑,这里的一切都有他存在过的痕迹,有他生活过的气息。只是,我没想到,他竟会要我住他的房间……
“这是冷御医吩咐熬的药,说是醒来就要喝下……”如茵将药碗递到我的面前,继续说着。药碗里面浓浓的中药汤正缓缓冒着白色的雾气。
看着那白色的雾气,我想起了梦中那个小小的人儿,曦曦。她叫我娘……
抚mo着肚子,我的嘴角渐渐向上扬起,她会不会就是我的女儿……
“冷御医说,这副药是解你体内‘百日醉’的药引汤剂,只有喝下它,才可以继续解毒……”自从出尘闯入将军府杀死青空那晚后,所有人对我体内的毒已不再避讳。
‘百日醉’的药引汤剂?只有喝下它,才可以继续解毒?
“如果你执意留下这个孩子,我将停止为你体内的各种毒素解毒,那些药他根本承受不了……”我坚持要留下腹内的孩子时,冷御医明明这样说过。为什么如茵会这样说?
那个梦,梦中曦曦在我的怀中变成一缕薄烟的冰冷触感,清晰的传遍全身。难道?
“我不要喝药,我也不需要,你拿走!”发狂般的的推开药碗,我愤怒的说道。
“啪!”异常清脆的声音,她手中的瓷碗掉落到地上,黑色的汤药在地上留下一滩残忍的印记。
“默默……将军……”惊恐的看着满地破碎的瓷片,如茵不知所措的说着,战战兢兢的跪在了刚刚进来的魏君晨脚下。
“你先出去,再去熬一碗来。”定定的看着我,魏君晨冷冷开口,满眼的愤怒。
“不用了,即使再熬,我也不会喝的。”迎着他几欲杀人的的目光,我毫不畏惧的开口。
那些话,一定是冷御医故意要如茵说给我听的,这件事,终究还是瞒不过他。可是,他竟残忍的要杀死我的孩子……
“你不要逼我!说,那个男人是谁?”低声吼着,他的手熟练的锁上了我的咽喉,急剧的收缩着。
窒息。只要他稍稍用力,便可以轻易地了结我的性命,这是进入将军府后第一次感受他真切的杀意。
“这个孩子是我的,只是我自己的……”竭力的想要推开他有力的手,我努力的开口。为了他,为了孩子,为了我自己,我已经决定不要和他再扯上任何关系。我不想哪一天因为恨情丹的原因,我亲手杀死了我孩子的父亲。
“将军,请息怒。那个孩子,是我的……”眼前闪过一抹白色的身影,温暖的声音融化了渐渐将我吞噬的死亡气息。
“陈汤,你不要骗我!”脖颈的力道瞬间抽离,魏君晨狐疑的看着陈汤,冷冷说道。
魏君晨对陈汤有知遇之恩,陈汤一直是他最得力最信任的属下,他相信陈汤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他。
“属下不敢。”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开口,陈汤跪在了魏君晨面前,“两个多月前,也就是默儿无意中伤了毛延寿的那一晚,醉倾城后院中我第一次看到了她,便情不能自禁。尚未来得及向将军禀告,她竟和将军发生了冲突,并要她一个月内在醉倾城卖身。心痛之余,我只有日日去醉倾城看望她,后来就……”
“陈汤,你不要忘了长公主,皇上三日后就会下旨为你和长公主赐婚。如果你执意娶她,你可要掂量掂量自己这颗脑袋的重量……”魏君晨径自走到矮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浅酌着,冷冷开口。
长公主?赐婚?
“陈汤,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和任何人没有关系,我可以一个人养大他……”气喘吁吁的,我竭力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曾经用任飘零的身份,利用他对任飘零深沉无私的爱,而现在,我已不是任飘零,只是默默,我不可以再利用他,陷他于不义之地。
“默儿,我知道你不愿牵累我,可是,我不能再要你一个人承担所有问题了。孩子不能生来没有父亲……”定定的看着我,陈汤温暖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没有父亲?似是触动了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泪夺眶而出。我曾是一个弃儿,我深切的知道没有父母疼爱的孤独感受。因为这个理由,我竟无力拒绝……
“长公主的事情,陈汤自会给皇上皇后一个交代。属下不可以再辜负默儿以及默儿腹中的孩子,还望将军成全。”毫不躲闪的迎着魏君晨的目光,陈汤笃定的说道。
“三个条件,只要你全部答应,我便同意放她离开。”依旧冷冷的,魏君晨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用力的握着瓷杯,瓷杯瞬间破碎,几滴鲜红的血炫目的滑下……
“第一,你今生今世只可以娶她一人,不可再娶。第二,她嫁入你陈家之日,便是你我恩断义绝之时。至于第三,明晚你来将军府自会知晓。”起身走出房间,魏君晨毫不犹豫的离开,声音却有难以掩饰的心痛和不舍。
他清楚的知道,依陈汤的性格,这两个条件,即使困难,他也一定会答应。
“多谢将军成全。”一滴泪从眼角滑下,对着魏君晨远去的背影,陈汤久久的跪在地上,磕了最后三个头……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看着纸笺上渐渐化开的墨迹,心底涌上淡淡的愁绪,这样决定,真的好吗?眼前又一次浮现出昨日陈汤眼中的心痛,他与魏君晨十几年的情义,因为我的自私,毁于一旦。
穿越了2000多年的时空来到这里,他是唯一不曾背弃我的人,他的温暖一次次的支持我努力的活下去。因为我,他失去了身为一员武将最重要的功夫;因为我,他背叛了魏君晨的知遇之恩;因为我,他放弃了皇上的赐婚,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这一次,就让我为他做些什么吧,即使做不到什么,至少要为他挽回那些生命中最重的,不可放弃的……
“默默,马车准备好了,可以走了。”轻轻推开房门,如茵走到我的身后,轻轻说道。
“好。”将纸上的墨迹吹干,小心翼翼的折好收起,我随声和着。
昨日陈汤离开后,魏君晨便通知我今日随他出府,至于去哪里,是否和他的第三个条件有关,他却只字未提。
早晨起床后,如茵为我细细的化了妆,精心的梳好了头发,至于发饰,依旧只有红姐送我的枫叶簪。那些魏君晨送来的金银头饰,翡翠玉石,只是些身外之物,如果留恋贪婪,最终只会变成负累。
一头白发,一袭白衣,镜中的人儿美的如同西湖三月的云淡风清和含烟雨丝。如云白发上,枫叶簪绽放着妖冶的红色,如火焰一般在天地间飞舞,张扬着绚烂却短暂的生命……
随如茵穿越了几道院门,来到了将军府的正门。一辆简单的马车旁,我看到了熟悉的红色身影。
红色,在将军府依旧是个特权,除了那间用红色装饰的房间,除了魏君晨暗红色的衣服,整个将军府见不到丝毫红色。
清晨明媚的阳光中,他跨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长发随风飘飞,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不炽烈,不阴冷,是淡淡的温暖,淡淡的幸福……
他身后的十几个黑衣侍卫对于我的出现,脸上现出一丝惊异后瞬间恢复冷漠。对于我住在将军府,除了日常照顾我的几个丫头外,只有几个护院知晓。那些侍卫见到我,却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只简单的侍从就可以如此训练有素,足以见得魏君晨治军有效。这些还不包括那些未见过真面目的黑衣死士……
坐上马车,随着马蹄有节奏的敲击地面的声音,马车便缓缓的向前行驶着,轻快,平稳,丝毫感觉不到颠簸。车内铺了几层床褥,舒适温暖。
“默默,这是将军特意为你准备的,将军说小姐身子虚弱,耐不住秋日的寒风……”将一件白色的裘皮披风盖到我的身上,如茵笑着开口,满眼的艳羡。
揭开车帘望向车外,魏君晨在马车前方不远处缓缓走着,背影竟给人一种温暖贴心的感觉。明晚之后,不论结局怎样,这都是我们最后一次相处了……
“如茵,你也坐进来吧。”微笑着看着如茵,我挨近了她,将披风分给了她一半。深秋了,寒风透过车窗吹进来,依稀可以感觉到冬天的临近。
“默默,我不冷……”面露难色的,她推辞着,重新替我将披风裹好。
“如果你不进来,那我也不要披了,你不冷我也不冷。”撒娇似的,我扯下披风,佯装冷脸道。这曾是我“对付”曦曦和樱木的最好用的招数……
最后一次相处,最后一天,我要抛下心底所有的忌讳,所有的负累,所有的牵绊,痛痛快快的做一次自己。我不要再做任何人,只是我自己。即使只有一天,我也要快快乐乐的度过……
“默默,你……”有些无奈的,如茵为我盖好披风,自己却只稍稍盖了一角。
“如茵……”站起身想要强行将披风分给她一半,车外一阵杂乱的喧嚣,十几匹马惊恐的嘶鸣着,行进中的马车骤然停止,一个趔趄,身体一倾,我向着车外摔去……
“默默……”如茵见状想要拉住我,她的指尖滑过披风,只抓到一丝空气。
惊恐的看着如茵愈来愈远的脸,我的双手紧紧的护着腹部,我的孩子……
许久,却没有跌落到地上的疼痛,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紧紧的拥在了怀中。睁开紧闭的双眼,明媚的阳光中,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担忧。
魏君晨。
“你还好吗?”薄薄的嘴唇轻启,深沉的声音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急。在周围嘈杂的喧嚣中,他关切的声音清晰的异常。一瞬间,我的世界,只有他……
记得来到这里见到的第一张脸,就是这张脸,依旧棱角分明的俊朗的脸,依旧如狼般狭长明亮的双眼,依旧飘逸的墨黑长发,依旧熟悉的暗红色的长衫……
不同的是,那一次,他的眼中只有痛恨和厌恶,只有无尽的杀意。即使跌进他的怀里,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他的冷漠,他的不屑,寒进骨髓。
如今靠在他结实的怀中,那个我曾经无数次想要依靠的怀抱中,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曾经酒醉倒在他的怀中,那一次,意识朦胧中,也曾感受他温暖可靠的怀抱……
他的温柔,让我有些猝不及防,我不明白,昨天想要杀死我的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今天的这次出行,会不会和他的第三个条件有关?
他的温柔,他的担忧,他的宠溺,他的快乐,真正属于我的,又有多少?而我,又可以拥有,或者说霸占多少时间?
“我很好,谢谢。”心底涌起淡淡的忧伤,与他身体接触的地方如针刺般疼痛着,皱了皱眉,我轻声开口。
看到我微微皱起的眉,他刚刚扬起的笑意僵在了唇边,阳光中,那抹笑炫目的让人心疼。不知是深秋略显清冷的阳光苍白了他的笑,还是他的笑完美的装饰了阳光那本就让人心痛的短暂温暖?
小心翼翼将我放到地上站好,细心的替我系好裘皮披风,他的嘴角努力的向上翘了翘,给了我一个放心的微笑,示意早已等在一旁的如茵扶我上车。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伤你,只是自从醉倾城大火后,我的身体就对身边人有了一种莫名的抵触。每次接触,都犹如火烧针刺般疼痛,魏君晨如此,樱木亦如此冷。
冷御医曾说过,这或许是我潜意识中的一种自我保护,是我的身体在本能的排斥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或许,我们之间,就真的只能如此……
“拉下去重责四十大板。”
“将军饶命啊……”转身欲上车,身后传来了他冷冷的声音和一些因恐惧而哽咽的求饶声。想当初,为了逃离汉营,逃离他,还欠了他四十大板……
松开如茵扶着我的手,我迅速看了一下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大致有了一些了解。
狭窄的街道中,几个简陋的杂货摊胡乱的拥挤在马车的前方,各种各样的货物散落到地上,满地狼藉。杂货摊后,对着魏君晨,跪着几个战战兢兢的短衣平民。刚刚定是倒下的杂货摊惊吓到了行进中的马,才会……
穿过这条街,远处的主干道上,可以隐约看到醉倾城大火后的痕迹。那一晚,我的那把火,将京城最有名的妓院变成了一座废墟。如果魏君晨要出城,明明可以走那条宽阔的官道,为什么会选择这条狭窄的小巷?
“君晨,可不可以,不要……”走到魏君晨的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我低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君晨,曾经郅支城外的密林中,我为了一匹狼这样求过他,那时的他,只是将军……
“可是,因为他们,你才会……”听到我叫他君晨,他竟没有显示出想象中的震怒,只稍稍皱了皱眉头,有些犹豫的开口。
“我没事。是我们的马车惊扰了他们平淡忙碌的幸福……”那些平淡的幸福,于我们,或许今生,只能奢望……
“如果我放过他们,你就永远欠我的。”坏坏的笑爬过他的嘴角,他有些孩子气的看着我的眼睛,定定的说道。醉倾城大火那晚,他替我挡掉那根燃着的圆木时,也曾这样说过……
不知不觉中,我和他竟有了那么多共同的回忆,选择离开他,我真的会舍得吗?
“不论如何,谢谢你。”看着他抬手挥散了那些剑拔弩张的侍卫,我淡然的迎着他的视线,微微笑着轻轻点头。
就这一天,做回自己,放下一切顾虑,放肆任性一次。过了今天,不论结果如何,将这段纠结了2000多年的情彻底结束。
“哇……”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响透紧张的空气,顺着啼哭声,我看到几米外一个妇人紧紧的抱着怀中小小的婴儿,惊恐的跪在地上看着魏君晨。瑟瑟冷风中,她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她怀中的婴儿只裹了一层破旧的小棉被,稍显瘦削的脸颊已冻得发紫。
轻轻抚着腹部,一丝甜蜜溢上心头,不久之后,我也会拥有一个健康快乐的宝宝。毫无意识的,我走到那个妇人身旁,解下裘皮风衣,披在了她和婴儿的身上。
感激的看了我一眼,她拾起了一只散落在地上的破旧的拨浪鼓,轻轻的摇晃着,伴着那咚咚的声音,轻哼着一些我不曾听过的儿歌。婴儿听着拨浪鼓的声音,竟不再啼哭,甜甜睡去。
接过女子手中的拨浪鼓,我抚mo着鼓面暗褐色的兽皮,童年的记忆瞬间在脑海浮现。
第一次认识曦曦,就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拨浪鼓。随着孤儿院的阿姨走进那个陌生空旷的庭院时,一只摇晃着的拨浪鼓后,探出了一张甜甜的笑脸,一张精致的如同瓷娃娃的笑脸。她告诉我,她叫曦曦,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是亲姐妹。那时的我们,是那样的天真,是那样的快乐……
“君晨,我可不可以买下这个?”熟悉的咚咚声在耳畔重复着单纯的快乐,幸福的笑渐渐占据整个脸庞。
最后一天,他不再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不再是满腹仇恨的敌人,只是我用心深爱过的男人,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
定定的看着我,他微微笑着,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
“800两,可以吧。”谄媚的对他笑着,我用了肯定的语气。对于这个时代的金钱,我没有任何概念,不过,我相信,这些钱足够这对母子衣食无忧的生活很长时间。
“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命令身后一个侍卫将钱拿给那妇人,他翻身上马,走到了我的身前,伸出一只手给我,狭长的眼中竟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幸福光芒。
“真的谢谢你。”将那只拨浪鼓收好,我有些犹豫的看着他的手,不解他的举动。
“等这里全部收拾好,估计已经晚上了,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的第三个条件吗?”冷冷的看着身后那一片狼藉,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冷漠。那抹幸福的光芒被熟悉的冷漠取代,或许刚刚,只是我的错觉……
第三个条件?他要带我去哪里?他的第三个条件又是什么?
将手放进她的手中,他只轻轻用力,我就已坐在了他的马上。一阵冷风拂过,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刚才有裘皮披风,不觉得天气寒冷,怪不得如茵会现出满眼的艳羡。
不着痕迹的将自己的披风披到我的身上,他轻扬马鞭,随着身下坐骑一声响亮的嘶鸣,向前方疾驰而去。
出了城门,漫天飞扬的尘土掩映着我飘飞的白发,枯黄的草木衬托着他一袭红衣的顽强生命力。蓝蓝的天空下,向着天地的尽头驰骋着……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日渐西斜,我们的马穿过重重森林,缓步行走在一条崎岖的山间小路上。
小路两旁的树木不似长安城外枯萎衰败,反而越往深处走愈发青翠起来,周围的空气也渐渐温暖起来,犹如江南初春的清爽怡人。
泉水敲打鹅卵石的声音渐渐清晰,穿过一片浓郁的高大树木,眼前豁然开朗。
满目的粉红色,强烈的冲击着视觉神经。片片桃花飞落,落英缤纷中,如同置身仙境,那一幅似真似幻的美景令人不忍破坏。
一条清澈见底的泉水河从脚边轻快的淌过,一座人工的小桥横跨在不算湍急的河面上,连接与着河这岸截然不同的风景。河的对岸竟种着十几棵桃树,朵朵粉色的桃花正开的灿烂,一片*妖娆……
错落有致的桃花树丛中,有一座小小的竹园,竹园的门上,一块翠绿的牌子上,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桃花庵。
“这里是?”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我毫无意识的走过小桥,穿梭于漫天飞舞的粉红色花瓣雨中,如坠梦境。
在万物凋零的深秋,竟然会有如此春意盎然的景色,远离了凡世的恩怨喧嚣,远离了人世的阴谋算计,不沾染一丝污浊,这或许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吧……
在纷飞的花雨中,我轻轻的张开双臂,迎着微风,贪婪的呼吸着香甜的空气,幸福而满足的笑漾在唇边。
暖暖的阳光照射在脸上,飘逸的裙裾随风飞舞。许久之后,我曾想象,如果时间就这样停止,那以后的一切痛苦就可以在快乐的记忆中结束……
“这是我曾经许诺过的,桃花庵……”许久,魏君晨的声音轻轻响起,他走到竹园门前,推开了虚掩的竹门,一座翠绿色的竹房掩映在一片粉红色的花海中,精致的炫目。
桃花庵?那次中毒不醒时,他似乎说过,会为我建一座桃花庵,没想到,只短短几日,他竟真的做到了……
惊喜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对着他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轻快地穿过那扇写有“桃花庵”的竹门,迫不及待的走向那间小小的房子。
像是打开一件期待许久却神秘的礼物,我有些忐忑的推开房门,被映入眼帘的一切惊呆了。这里的一切竟和铭心阁那间用红色装饰的房间一模一样,这里的矮桌,这里的藤椅,这里的暖床……
怜惜的抚mo着房内的一切,熟悉的温暖袭上心底。推开窗,一束橘黄色的阳光洒向室内,片片桃花飞落,带来沁人心脾的馨香。
“真的很谢谢你。”转身轻轻的拥抱了他一下,我微笑着开口。
“可不可以,不要走?”转身离开的瞬间,他握住了我的手腕,轻轻一牵,从身后将我紧紧的拥在怀里。轻抵着我的头,他温暖的气息在我的耳边缠绕,久久散不开。
“天快黑了,再不走,恐怕我们只能在这山中过夜了……”窗外,日已西沉,我试图脱离他的怀抱,却无力。
我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我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
“你知道吗?你是第三个喊我‘君晨’的女子,第一个是我娘,她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投湖自杀了。更为可笑的是,那个男人,是我爹……”没有回答我的话,他独自说着,语气中竟有丝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从蓝轩的回忆以及上次他醉酒时的梦话,我隐约可以猜到了什么,这也就是为什么将军府没有湖甚至水塘的原因吧。
“第二个是嫱儿,因为有她,我才感觉在这个世上我不是孤身一人。我曾发誓,为了她的幸福,我可以牺牲一切。可是,我却没能保护好她,害她深陷冷宫……”清晰的感觉到身后的他是那么的无助,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不怒而威、万人之上的将军,只是一个无法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平凡男人。
王嫱。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他深爱的女人,那个因为“我”而失去的女人。
“而你,虽然我忘记了那些关于你的记忆,可是每次看到你,我的心底都会变得莫名的温暖,一种我几乎已经忘记的温暖。见到你毒发痛苦的不醒人世时,我真的很害怕,就这样失去你。从来没有过,如此害怕失去一个人,所以,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紧紧的将我拥在怀里,似是要将我拥进他的身体,溶进他的生命,再也不分开。
他在害怕失去我?紧紧的闭着眼睛,不要泪水滑出眼眶,这句话,我等的太久,失去了太多,他的爱,我已无力承担。
如果当初郅支城外他没有刺出那一剑;如果我没有中“恨情丹”的毒;如果醉倾城我们没有吃下蓝轩的“窃情丹”;如果他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如果他不是将军,我的存在不会威胁他的安全……
太多的如果,太多的错过,我们真的已经错过彼此,不能挽回。就此放手,于我们,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下辈子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你的誓言可别忘记……
“我只想拥有一份平淡的幸福,有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他是我的唯一,我是他的唯一。而这份唯一,却是你永远也给不起的……”心痛异常,我倔强开口,夺眶而出的泪水却瞬间将我出卖。
泪水溅落到他的手上,僵硬着,他木然松开了拥着我的手。他有着一份深沉唯一的爱,却永远不会属于我……
脱离他的怀抱,我快步走出了那间小小的竹屋,我怕我已极度脆弱的心难以抗拒他的温存,他的挽留。
“如果我说,这就是我的第三个条件呢?”身后,他的声音浸着淡淡的心痛传来。落日的余晖中,片片飞花,苍白坠落。
第三个条件?回头不解的看着他,我楞楞的怔在原地。透过粉红色的花瓣雨,他一袭红衣,是那么熟悉,却陌生的彻骨。
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他没有说话,眼中是不容质疑的坚定。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我们的痛苦纠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或许……
“君晨,你还记不记得任飘零?”心底泛过一丝疼痛,我看着身旁一树开的绚烂的桃花,轻声开口。
“任飘零?是她将嫱儿送进宫,毁了我一生的幸福,可是,我竟忘记了她的模样。我只记得,她随我出征后,在康居悬梁自尽了。可是,你怎么会知道……”皱着眉头,他回忆着,脸上现出几分痛苦的神色。
他记得任飘零,记忆却只停留在任飘零自尽的那一刻,对于任飘零死后,我的存在毫无印象。吃下忘情丹,他唯一忘记的,是我……
“其实,她没有死,或者说,是我代替她活了下来。”淡然的迎着他疑惑的眼神,我继续着,“我只是一缕来自2000余年后的幽魂,因为被最好朋友的出卖,我竟偶然间穿越时空来到了这里,承载了本不属于我的命运。命运弄人的是,这次是‘我’背叛了自己的朋友……”那些回忆,压抑了那么久,说出来后,心里骤然轻松了许多。
“2000余年后?穿越时空?”瞬间移动到我的面前,逼视着我的眼睛,他狐疑的问道。
“是。”毫不躲闪的迎着他的视线,我回答道。
“那后来呢?我忘记的那段记忆里,又发生过什么?”紧紧的皱着眉头,似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他相信了我的话……
“后来?一次次的抗争,一次次的受伤,直到郅支城外,你的剑毫不犹豫的刺向我时,彻底斩断了我们之间的痛苦纠结。重伤落水后,我就遇到了他……”
“那孩子……”如果他知道孩子是他的,决不会放手,所以我选择了欺骗。
“陈汤只是为了帮我,才……”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不要怪他。
我不曾想过,一年后,我的这个谎言竟害死了我的至亲。
“你要回去吗?那个2000多年后的世界?”仿佛害怕失去什么似的,他抓着我的肩膀低声吼着。回去?第一次毒发时,我曾以为我可以回去,可是……
“不会。”扬起右手,衣袖滑落,手腕上,一只玉镯紧锁着我白皙的肌肤。“自从你为我戴上它,我就已不能离开……”因为它,即使人死,灵魂也不能脱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注视着我手腕上的牵魂锁,他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欣慰。
“只求你,放过我……”告诉他一切真相,只是我破釜沉舟的一搏,我唯一的赌注,就是他心底残存的不忍……
“明晚,你从将军府出嫁。陈汤是个好人,他会疼你一生的。”闭上眼睛,他缓缓说道。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下,蚀痛了我的心。
“谢谢你。”转过身,逃避开他的视线,我轻声说道。泪,已如雨下……
“可不可以答应我?放弃你腹内的孩子,为了你自己的身体。放弃他,去蝶谷找医仙冷清枫,治疗你体内的‘百日醉’,这样你才可以……”轻轻的牵住我的左手,他犹豫的说着。
他的手,寒冷异常。
“即使付出我的生命,我也要生下他,既然他选择了这个时候来到这个世上,我就没有放弃他的权力……”右手轻轻的抚上腹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嘴角微微扬起。我的孩子,为了你,妈妈什么都不在乎。
“那个男人,值得你这样为他吗?”僵硬的松开我的手,他的声音,竟有毫不掩饰的心痛。
“值得。虽然他无数次伤了我,可我爱上了他,爱了就爱了,再也不能回头。即使他忘了我,甚至变作妖魔鬼怪,也是我曾深爱过的人。”只是这份爱太过沉重,我已无力再去继续这份爱……
依旧没有回头,我艰难的迈动步伐向来时的方向走去,离开这里,我们之间的一切联系,将不复存在。就让我的爱,埋葬在这个如仙境般的美丽地方,那飘落的花瓣,祭奠着我们回不去的过去。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要伤害你,不要怪我……”看着离开的瘦弱背影,一个溢满心痛的声音轻轻响起,在渐渐消失的血红色残阳中,那红色的身影散发着诡异的魅惑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