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9-4-11 3:14:23 字数:6535
“就是她?陈汤就是为了她不惜放弃与长公主的婚约,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甚至不惜和魏君晨断情绝意?”一个低沉的女声响起,陌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诧异与隐隐的愤怒。
朦胧中,感觉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空气中飘满淡淡的阳光香气。我努力的尝试着睁开眼睛,却无力。浑身仿佛被什么定住了似的,丝毫动弹不得。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记忆迅速回转,我以红英的身份逃出了将军府,然后去城门找莫纤尘,却在刚刚见到他时被一股奇异的香味迷晕……
是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将我弄到这里?他或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刚才听到的声音,似乎提到了陈汤和魏君晨,对于他们,敢直呼其名的没有几个人,她是谁?那声音中仿佛与生俱来的尊贵与高傲,似是在昭示,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一束阴影挡住了烛光昏黄的光线,那个女声再次响起。明明就站在我的床头,距离如此之近,却听不出任何语气,任何感情。
“回皇后娘娘,至少还要一个时辰,她中了剧毒,身体虚弱,时间应该会更久一些。”一个有些苍白的男声恭恭敬敬的回答道。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皇后娘娘?这个女人是皇后?是汉元帝刘奭的皇后王政君?那,也就是说,我现在在皇宫?
可是,如果她是皇后,为什么要抓我进宫?
“下去吧。离开太久,魏君晨恐怕会怀疑……”似是盯着我看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魏君晨会怀疑?那个男人,是魏君晨的手下……
“是。”轻声应着,低低的房门撞击声后,房内竟瞬间消逝了他的气息。
那个苍白的声音……甘延寿!
眼前浮现出一张略显苍白的病恹恹的脸,甘延寿。和他接触并不算多,虽然对他印象不太好,却不曾想过,他竟是皇后安插在魏君晨身边的人……
魏君晨的权势,他的功高盖主,终究是皇室的心头大患吧。只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他知不知道,甘延寿会不会对他不利?
那时,我只一心想着甘延寿会不会伤害魏君晨,却忽略了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甚至连魏君晨都没能看出新娘被掉包,他又怎么会知道,出嫁的不是我,而去城门处设计埋伏……
“去侯府请关内侯入宫,就说哀家有一份厚礼送给他……”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一抹危险阴郁的眼神停留在了我的脸上,皇后幽幽开口,透着琢磨不透的冷冷笑意。
意识模糊中,她的身后骤然出现一个黑衣男人,单膝跪地,没有说话,瞬间不见了。
她为什么会要陈汤进宫?她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现在,侯府中,一定是一片喜气洋洋吧。红英已经代替我,嫁给了陈汤,许诺了一世的幸福。
“你真的很像她,不过,可惜了……”冰冷光滑的手指拂过我脸颊上的伤疤,她冷冷开口,声音中竟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
她?是谁?和任飘零长相相似的女人……
“如果你是她的转世,不要怪我,只能说明这是你的命,两次死在我的手上……不过,这一次,我会要你死得有价值一些……”继续说着,她声音中的那丝戏谑变成了阴冷狠戾,手指亦冷的彻骨。
挣扎着,我努力的想要恢复意识,额头渗出了层层冷汗,却依旧丝毫不能动弹。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疑惑,我要弄明白,不能就这样,任人摆布……
“你是第一个住进将军府的女人,从来没有过,魏君晨对一个女人如此在乎。而陈汤,竟然为了你甘愿放弃关内侯的地位,甚至和魏君晨决裂……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就死的,这场戏的主角还没到,一切才刚刚开始……”似是已经知道我听到了她的话,她用丝帕替我拭着额头的薄汗,缓缓说着。
她真的想要除掉魏君晨……
“启禀皇后娘娘,皇上驾到。”一个细细的男声飘进房内,打断了她的喃喃自语。皇上,汉元帝刘奭,来了……
冰冷的手指离开我的脸颊,她缓缓起身,一抹金黄色的身影走出了房间。
“你留下来守在这里,任何人接近,格杀勿论。”冷冷说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听不到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渐渐恢复知觉,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微微喘着气。
眼睛渐渐适应了室内的光线,我打量着房内的一切。不大的房间布置的温馨舒适,雪白色的纱帐,精致的梳妆台,翠绿的盆景花束,古朴的书桌。一切东西整洁干净却隐隐透着一股清冷和孤寂。
一阵清冷的风吹过,白色的纱帐随风起舞,似是在回忆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倾城红颜……
定定的看着门外的黑色身影,我轻轻起床,小心翼翼的不发出一丝声音,走到了门旁。通过我刚刚的观察,守在这间房外的,只有这一个人。她肯定不知道,我会功夫,否则不会只派一个人来看守我……
屏住气息站在门后,我掏出了放在短靴内的短刀“弑君”,心跳如鼓。
为了方便逃走,我换下了平时穿惯的丝缎软鞋,换上了要红英带到将军府的短靴。这种短靴,是用动物的毛皮做成的,不仅暖和,走长时间山路也不会觉得脚痛。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将弑君放到鞋中,早就被皇后拿走了吧。
“救命啊……”压低声音,我惊恐的低吼着。既然她说过不会轻易要我死,只要我还有一丝利用价值,她就会全力保护我。
话音未落,门外黑色的影子瞬间闪进了房内,看不到他的模样,只看到一头墨黑的长发随风飘散。
手起刀落,面前的男人尚未来得及回头就已做了我刀下的冤魂。
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我转过身剧烈的干呕着。几个月前,在易寒的船上,这个动作我练了无数次,可是真正用它杀人,却是第一次。
曾经为了利用我而教了我这些功夫,当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经历了时间的洗涤后,才发现,那彻骨的恨竟早已变得苍白。如果那时没有遇到他,现在的我又将会怎样?或者,我根本就不能活到现在……
这把刀,弑君,应该也和他有关系吧。那个有着辰星般眼睛的出尘,真的和他,太像。
如果今生不能再见,我真的,已经不再恨。如果命运安排我们再见,或许,我可以像旧日朋友那样,坦然的面对他。
或许那时我就已有一种预感,我会和他再次见面,就在不久后。
疾步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我寻找着逃生的途径。除了看守在房门外的那个男人,诺大的宫殿竟没有一个人,没有点一盏灯……
“太子殿下……”一个苍老的男声骤然响起,一盏昏暗的灯笼带来了一丝光明。
迅速躲进阴影处,我屏息看着前方拐角处渐渐走近的两个人。前面一个,瘦瘦高高的,看不清模样,后面的那个,就是刚刚说话的,弓着背,一头白发,听声音应该是个宦官。
“太子殿下,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擅闯禁宫。”那个老太监只是紧紧跟着前面的那个男人,却不敢上前阻止。
这里是禁宫,难怪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是,这里原来的主人究竟犯了什么错,在自己死后连居住过的地方都被改为了禁宫?
那个瘦瘦的男人,是太子殿下?汉成帝刘骜?
“本太子有急事要与父皇商议,刘公公,你就不要阻拦了。”没有回头,刘骜依旧向前走着,穿过了我的身旁。他的声音不高,对刘公公竟有一丝敬意,全然没有身为太子的骄傲霸气。
待他们走远,我走出阴影,向他们来的方向走去。既然他们从这里进来,那这里一定会有走出这里的道路。
“太子殿下,将军他……”依稀的,刘公公的声音远远地飘来,听的不十分真切。
将军?魏君晨?莫名的,被一种未知的情愫牵引着,我竟转回身,尾随着他们,向禁宫深处走去……
腹部传来隐隐的痛,我无力的的扶着青石墙气喘吁吁,仅仅落后一个拐角,我竟跟丢了他们,甚至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盲目的寻找了很久,却依旧看不到任何人。如果再不离开这里,皇后一定会发现我逃走了,那时想要离开这里,就更是难上加难。
一轮弯月渐渐挣脱了乌云的阴霾,高高的挂在孤寂的夜空,散发着淡淡的苍白月光。一座竹门小院豁然出现在眼前,虚掩的门内,一间小小的房间渗透着橘黄色的烛光……
蹑手蹑脚的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窄窄的缝隙,我小心翼翼的贴了上去,观察着房内的一切。
一支燃着的蜡烛,摆放在桌上一只金属器皿中,烛影轻轻摇晃着,在墙上映出斑驳的阴影。忽明忽暗的烛光中,桌后的床榻上现出两个明黄色的身影。一个略显苍老的男人靠坐在床帏上,脸色苍白。他的身前,侧身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皇后,朕刚刚梦到良娣了,她依旧是16、7岁的模样,还是那么漂亮,可朕却老了,即使她真的回来,也一定不认识朕了……”
男人轻咳着,看着身前的女人,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曾经存在过的鲜活生命。
皇后?朕?良娣?
那两个人,是汉元帝刘奭和皇后王政君?那他们口中的良娣,司马良娣,汉元帝一生中最爱的女人?
既然这样,那么,太子……
刚刚见到的瘦瘦高高的身影不在这里,看来太子和刘公公已经离去。我关心的话题,已经结束。而皇后,被皇上牵绊,尚未发现我的逃离。
转身,迅速离开,毫不留恋。
转身的瞬间,看到一张异常熟悉的脸,惊怔,迈出的脚不能动弹分毫。
室内的墙上,皇后的身后,赫然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烛影滑过,倾城容颜渐渐清晰。
画中人,一袭白衣,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如仙般,散发着澄澈无暇的淡淡忧郁。肌肤胜雪,墨黑云鬓垂在腰间,烟愁销黛眉,眼波似秋水,眸展似流星,挺直小巧的鼻子,丰润含水的唇。淡施水粉,弱质纤纤,袅袅婷婷,我见犹怜。
这个人,和自己,或者说,是和任飘零,竟如此相像。
她是?司马良娣?
刚刚进宫时,朦胧中,听皇后这样说过。她曾说,我们两个,注定死在她的手上……
司马良娣,汉元帝一生最爱的女人,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却红颜命薄,不幸病逝。司马良娣死后,在汉宣帝皇后的安排下,结实王政君,不久,立其为后。
“皇上,不会的,姐姐如果可以回来,一定会认得皇上。那时,皇上的病就好了,还是一样的年轻……”低沉的声音中竟有淡淡的忧郁,淡淡的心痛。与最初听到的冷漠决然完全不同,那时的她,隐藏的极深,话语中听不到任何感情。
她称呼司马良娣为姐姐,语气中竟有一丝惋惜!明明亲口承认过,是她,害死了司马良娣。现在,却装出如此一副温软如玉的假象!
“是不是朕真的不行了,她来接我了。可是,在朕临死前,真的很想见他一面啊,听他柔柔的叫着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中,竟满是绝望。
汉元帝刘奭,死于公元前33年,距离现在,不足两年。以他现在的气色,似是一步步迈向了历史的终结。以他現在的狀況,只怕今晚所有的陰謀,他都不曾參與,一切,都只是那個王政君……
他终究是个好皇帝吧。柔仁好儒。是史学家对他的评价。毕竟,是褒多于贬的吧。
一个多情的皇帝。
“皇上……”低沉的女声已有些哽咽,她转过身,掏出一块白色的锦帕,轻轻擦拭着滑落眼角的晶莹的泪。
昏黄的烛影中,看清了她的模样。王政君,亦是一位绝色红颜。
细长的蛾眉,大大的丹凤眼,挺立的鼻,丰润的唇。虽说岁月摧人,她眉宇中已经渐露风霜的痕迹,却依然藏不住隐约间那份婉约的风韵。只是,她的眉间却隐隐锁着一抹杀气,久久不愿散去。
王政君,真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那她,要魏君晨和陈汤进宫,是为了什么?
大脑一片混乱,我猜不透她的计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逃出宫,在陈汤和魏君晨进宫前,阻止他们。
脚下一个紊乱,踩到了房前树上落下的枯枝,发出轻微的细碎声音。
“是谁?”凌厉的女声,骤然响起。
尚未来得及回身逃走,王政君竟已拉开门,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一柄长剑直直向我次来。
她,竟然会功夫!
她的速度之快,迅雷不及掩耳。我,竟已,来不及躲避。
“不要啊,她是良娣,她真的回来了……”汉元帝的视线随着她落到了我的脸上,诧异,惊惧,之后是热烈的灼烧。
声起,剑顿,却没有停住,依旧,急剧刺来。她的脸上,一丝了然的笑滑过,邪魅,阴郁。她怎会轻易放过我……
清风起,我红色的衣袂随风飞舞,撕碎点点月光。嘴角张扬起淡淡的笑意,我的手触到了微微散发的寒意。只刚刚那一顿,就已足够。
暗自运气,抽出衣袖中的弑君,挡住了她的剑,用力弹开。轻轻点地,我轻盈的向后飞了几步,远离了她的攻击范围。
第一剑没有杀死我,碍于房内汉元帝的制止,她收住了剑。看着我手中的刀,她的眼中闪过一抹狐疑的神色,轻挑的眉眼和紧抿的双唇不再有往日温婉,此刻多了几分厉色。
她亦不知道,我会功夫。
欣喜的看着我的脸,汉元帝挣扎着走下床榻,激动中,他竟重重的摔倒在矮桌旁。碰翻了矮桌上的烛台,蜡烛瞬间熄灭,一切,沉寂于黑暗。
“皇上,姐姐没有回来,只是树影罢了……”警惕的看着我,她转身冲进房内,去搀扶汉元帝。
黑暗中,转身,借着微薄的月光,快步离开竹园。用不了多久,大内侍卫就会涌进来,这时,是我逃离的,最好的时机。
穿梭在游廊假山中,我摸索着刚刚进来的路。身后寂静异常,心底渐渐泛起一丝不安。为何,没有大内侍卫的身影,为何,没有一个人来追杀我?即使这里是禁宫,皇上遇袭,不应该如此安静。
她,皇后娘娘,王政君,刚刚否定了我的出现。难道,一切是她……
她为了不要汉元帝见到我,竟,放我离去。她终究,是在恐惧司马良娣吧。又或许,她的目的,不单单如此。费尽心机将我弄进宫,绝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放弃。
她究竟,想怎么样?
“啊……”向前跑着,不经意间撞到一个宽阔的肩膀,因为冲力作用,我斜斜的向一旁倒去。脚下,是一座石桥,横跨在水光闪烁的湖面上。
深秋,水定冷得彻骨。眼前浮现出一年前那个暴雨之夜,飘飞的红色身影,绝望的气息,破碎的微笑。
极度恐惧中,毫无意识的,我抓住了他的衣袖,他被我这意外的一抓,身形不稳,我们一起摔进了冰冷的湖水。
下沉,窒息。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呼救。只记得曾经彻骨的寒冷,蚀心的绝望,苍白的心痛。
一只手,揽在了我的腰际,冰冷的湖水中,竟能感觉到他手心淡淡的温暖。睁开眼,看不清他的模样,却清晰的看到,他有着一双温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在告诉我,坚持下去。
屏住气息,任由他,带着我向湖面游去。月光洒在湖面上,绽放出片片晶莹。莫名的,竟有泪,从眼角滑落,溶于湖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身体靠在了桥旁的石柱上,一只带着温度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用丝帕小心翼翼的擦着。
那些妆,为了逃出将军府画的那些浓妆……
意识瞬间清醒,睁开眼睛,对上了那双温和漂亮的眼睛,瞬间怔住。
对于我的苏醒,他似是有些诧异,将丝帕放到了我的手中,嘴角轻轻扬起,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微笑。近在咫尺,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暖。除了陈汤,他是我来到这里,唯一感受到温暖的男人。
挣扎着站起身,胡乱的理了理长发,遮在脸颊,不再看那个男人。提起湿透的长裙,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身后,一抹温和的视线跟随而来,带着点点温暖和关心。
“刚才,对不起。还有,谢谢。”微微顿足,我轻声说道,没有回头。不论他是谁,和这个深宫里的人,接触的越少越安全。
身上的红色长裙染上了片片黑色,垂在腰间的长发,已渐渐现出了白色。那块丝帕,染满了胭脂的红色和头发上的黑色,肮脏不堪。洁白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字,骜。
出了禁宫,眼前豁然明亮。大红宫灯点缀着禁宫外的皇城,一片灯火辉煌,肃穆庄严。
禁宫右方一角,几盏枯黄的灯,斑驳的院门,一片萧瑟。
冷宫。一块黑色的匾牌斜斜的挂在破败的门上,两个细细的隶书大字,落寞,冷清,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