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9-4-18 3:53:39 字数:6506
彻骨的冷风吹透薄薄的衣,我毫无意识的蜷缩着身子,却依旧不能抵挡寒风的肆意入侵。额间有一丝轻软滑过,痒痒的,撩人心弦。抬手拂去那丝飘飞的的长发,冰冷的指触到了同样冰冷的脸颊。。
“祸水,我就给你这一次追求幸福的机会,如果你抓不住,就不要怪我……”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一张精致如妖的脸在眼前晃动,他的眼中,有猜不透的笑意。漫天的飞雪,渐渐隐藏了他的白衣,隐藏了他如辰星般明亮的双眸。
他,叫我祸水。
意识,瞬间,清醒。
这里是?
洁白的锦被,洁白的车帘。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醉倾城的那片废墟前,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漫天飘飞的白雪,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烛光。
出尘,或者应该说,且麇胥,他真的,放我离开。
跳下马车,我轻拍马臀,马儿长嘶一声,跑进黑暗中不见了。如果放我离开只是他的计谋,他可以轻易地循着马车找到我。只有这样,才会不留一点痕迹。
本不愿怀疑,只是,我不知道,我能相信谁。不再受伤,只有不再相信。为了我的孩子,我必须保护好自己……
只是,这诺大的世界,我该何去何从?
将军府我已回不去,陈汤已娶了红英,我,只有,离开。循着记忆向城门的方向走去,只要等到天亮,我就可以逃离长安城。
城门口,远远地,站立着一个一袭白衣的男子。他仿佛融进了漫天风雪中,面无表情,任落雪打落到脸上,割痛每一寸肌肤。那个男人,有着一张俊朗的脸,以及一双明朗的眼睛。
樱木!他竟在这里等了我一天一夜!
他的身上,头发上,已落了一层白雪,他却浑然不知。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如一尊雕塑,一动也不动,眼睛直直的看着远方。
他的脸上,已有了密密的胡茬,头发凌乱的飘在两鬓,寒风拂过,竟能看到丝丝白发。只一天不见,他竟苍老了许多。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身着粉色长裙的女子,持伞走到了他的身后,为他撑起了一片晴空。冷香,她也在这里。
“纤尘,不要等了,她不会来了,她只是骗你罢了,她只是为了报复你曾经骗过!。”摇晃着他,冷香低吼着,他却毫无反应,依旧只是楞楞的站着。
“樱木……”她的眼角,有晶莹的泪随雪飘落。
似是触动了他心底脆弱的地方,他缓缓的收回了视线,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微笑。
“不会的,默默不会骗我的。”明朗的声音,明朗的笑容,恍若隔世。樱木,那个2000多年后的樱木,仿佛就在身边。
“樱木……”向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走去,我毫无意识的呢喃着。
只瞬间,他的视线便落到了我的身上,纠结着。他的脸上,是困惑,是震惊,是欣喜。推开冷香的伞,他疾步冲到了我的身边,紧紧拥我入怀。
“求求你,再也不要这样离开我……”他的气息缠绕在我的耳畔,我能清晰的感到他的心跳,听出他声音中的恐惧。他竟在恐惧,我会离开他。
他的手用力的将我锁在他的怀中,似是要揉进他的骨髓,再也不会和他分开。仿佛他只要轻轻放手,我就会瞬间消失不见似的。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要记住,我叫默默。不管今生还是来世,你都不可以忘记。”伏在他的耳畔,我轻声说道。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也曾这样说过。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透过他坚实的肩膀,我看到了他身后的冷香。看着我,她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的笑,没有说话。
窝在他的怀中,我卸去了一天来的戒备,贪恋着那一点点温暖。身体冷的异常,周身疼痛无力,视线渐渐模糊,我无力的向下滑去。
“默默,你怎么了?”朦胧中,他拖住了我下滑的身体,焦急的呼喊着。
“樱木,你知不知道断情崖在哪里,我想去看一看……”努力的睁开眼,看到他明朗的眼中满是心痛,我努力的笑笑,艰难的开口。
皇宫中,出尘曾告诉过我,断情崖。如果想要挣脱牵魂锁,只有断情崖。莫名的,我竟想要去看一看,那个断绝了情意的地方。为何,心中有情,却偏偏要选择断情……
“樱木,我的身体还好,不用再请大夫了,我们的盘缠不多了。”看着樱木送完大夫出门,我靠坐在床帏旁,微微笑着说道。
自逃离皇宫已整整七天,我的感冒已经好了,樱木却担心我的身体,每路过一个城镇,执意为我请着一个又一个大夫。
七天前,我,樱木,冷香,赶着城门初开的时候逃出了长安城。因为担心皇后和呼韩邪的追踪,我们并没有选择官道,走的均是一些偏僻的小路。一路上,并未发现追兵的痕迹,安静的有些异常。
“没关系,没有钱我可以去赚,去偷,去抢。你的身体,不能再拖了。这次,我们看过断情崖,就去找蝶谷好不好?”坐到我的身旁,他为我整理着凌乱的长发,微笑着,眼中却有淡淡的忧伤。
蝶谷。陈汤找了两个月都不曾找到,我们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好,听你的。”微微点头,我轻声说道。
我知道,他只是在安慰我,三个月,百日醉的三个月期限,即将到了。我的身体,真的越来越不好了,我甚至能够感觉到生命渐渐在身体里消失。可是,除了这样回答他,我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默默,其实,一年前的汉军营,你体内的毒……”他抬手抚mo着我脸颊上的纱布,歉疚的看着我,他轻声说着。
因为感冒发烧,我的体温升高,之前已经结痂的伤口竟再次裂开。
“我知道。受伤落水的那一晚,我就已猜到。你不能离开汉军营,却又不能拒绝我逃离的要求……”打断他的话,我起身下床,走到窗前,不再看他。
那个话题,我不愿提起,那次彻骨的欺骗,我情愿失忆后不曾记起。如果不是因为那味奇怪的毒,我或许很久以前就已经离开魏君晨。这样,就不会爱上他,也不会有后来的一次次伤害。
窗外,无风,阳光明媚,空气也暖暖的。街道上,一排光秃秃的树下,偶尔有一两个形色匆忙的路人走过。
“对不起,我知道这句话太晚了,可是,我还是要对你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心痛的,他在我的身后低声说着。
“樱木,忘了这些吧。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转过身,我淡然的看着他紧皱的眉,右手抚上了已略显凸起的腹部,唇角划上淡淡的笑意。
或许是命中注定的吧,穿越时空,遇上他。一次次的因缘际会,才有了我体内这个小小的生命。
“我会用我余下的一生,还我欠你的债,还你一生的幸福,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他笃定的说道。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的承诺,拼上性命,也会实现。
“谢谢,只要能够平安的生下宝宝,我就知足了。”轻轻抚mo着腹部,我淡淡开口。除了这个小小的生命,其它的,我都不在乎。
“默默,我们成婚吧……”许久,他的视线在我的腹部凝结,他的手握上了我的手,用力的握紧,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成婚?嫁给他?任飘零的一次失败婚姻,易寒的阴谋欺骗,我的一次奉子出嫁。嫁,实在太累。
“孩子不能生来没有父亲……”见到我在犹豫,他再次开口。陈汤也曾用这个理由说服我,那一次,为了孩子,我选择了妥协。
“可是,我忘不掉他,我爱他,这一生只能爱他。”甩开他的手,我低下眼,泪湿了睫毛,在眼前晃动着。那个心中最爱的男人,却不能托付终生。他恨过我,伤过我,关心过我,在乎过我,唯独,没有爱过我……
“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彻底忘记他,等你愿意再次相信我。可是,孩子不能等了,在你愿意之前,我们只成婚,给孩子一个身份,好不好?”替我擦掉眼角的泪水,他柔声劝道。
“不可以,我不能这么对你,太不公平了……”用力的摇着头,泪模糊了视线,我哽咽着开口。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得到幸福,只在乎你过的是不是快乐,只在乎你眼中是不是幸福的泪水……”轻轻拥我入怀,他一字一句的说着。
我们的心跳,只隔着短短的距离。真切的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我的手不觉拦住了他坚实的背。这个真实温暖的怀抱,我竟不想放开,想要去依靠。
是不是,该放手的,是我?曾经一次次劝魏君晨放手,放我离开。如今,他忘记了我的存在,忘记了我们之间彻骨的恨,我却执着的不愿放开,执着的想要得到他永远不会属于我的爱……
可是,就这样放开,真的不舍,心,剧痛。
这样,对樱木,太不公平,即使他可以不在乎,可我在乎!我不可以这样自私的利用他,带着对另一个男人的爱,带着我不知还可以坚持多久的寿命,嫁给他。没有我,他可以有有爱他的女子,有属于他的幸福生活。
圈着他的背的手渐渐放开,我从他的怀中挣脱了出来。迎着他受伤的目光,轻轻扬眉,嘴角竭力扯出一丝笑意。
“真的谢谢你。孩子,生下来,我可以自己带大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习惯了不依赖他人而生存下去。
“你知道没有父亲的孩子,如何生存吗?那种仰人鼻息,艰难求生的滋味,你知道吗?”轻声说着,他看着我,凄婉异常。他的眼中,竟然有泪!
那种滋味,我当然知道!十几年的孤儿院生活,我真切的感受到人世间的人情冷暖。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想要自私的利用他,给我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可是,我拗不过自己的良心,我不可以就这样,要他的幸福做我的陪葬!
“我当然知道,不用你告诉我。你是郅支单于的儿子,从小养在深宫,不知道的,应该是你吧。”甩出眼中的泪,我冷冷说道。要他对我死心,是要他放弃最好的方法。
“那种滋味,我怎么会不知道!郅支单于的儿子,如果可以选择,我才不要做他的儿子!”有力的手瞬间掐上我的肩,他激动的低吼着,眼中的明朗被怒气掩盖。
为什么会这样?他究竟经历过什么?
“樱木,你放开我,好痛……”他的手紧紧的掐着我的肩膀,疼痛异常,却挣脱不开。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我痛苦的开口,希望他可以清醒过来。
“对不起。”听到我唤他,他松开了手,歉疚的看着我,茫然的后退了几步。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想到了什么痛苦的回忆。
“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这样说你。”看着他受伤的样子,我扶他在矮桌旁坐下,低声说道。只是为了要他放弃,并不想伤害他。
“我娘,只是郅支城中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女,那夜他喝醉了,他们有了一夜的缠mian。十个月后,娘生下了我。近二十年,我们在深宫中艰难度日,被人唾弃,被人鄙视。”坐到窗前的矮桌旁,他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轻声说着。他的眼中,难以掩饰的,是深深的痛。
他,那个他不愿称为父亲的男人,就是郅支单于吧。从未想过,骄傲如他,明朗如他,竟会有如此不堪的身世。
坐在他的身边,我看着他,不说话。我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别人的安慰,那样他只会感觉自己很可怜,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一个可以倾听他痛苦的听众。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救了坠崖重伤的纤尘,有了我人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这把弯刀,就是纤尘送我的,是他脱险后身上唯一一样东西。他忘记了以前的过往,无家可归,就陪我在郅支城生活下来。那是我唯一快乐的一段时光……”继续着,爱抚着手中的失了刀鞘的弯刀,他的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纤尘,莫纤尘?就是那个他曾经用过的姓名,是真实存在的。那把弯刀,圆月,他如此重视的弯刀,郅支城外的密林中,竟然送给了我……
“一年半前,魏君晨的汉军奉命攻打郅支城,双方僵持了许久,郅支城几近兵尽粮绝。兵临城下,他终于想起了我这么一个儿子,唯一一个不为世人知晓的儿子。”他漆黑的眼中,没有丝毫快乐,只有无尽的痛,深不见底。
“他要你潜入汉营,刺杀魏君晨?”试探着,我轻声问道。只要杀掉汉军主帅,汉军就会士气大挫,那时,就是他们反击的最好时机。
如果真是这样,他究竟是为了什么,答应了这个危险异常的任务?
功名富贵?身世地位?
窗外原本明朗的天竟渐渐阴暗下来,隐去了阳光,只余浓云密布的阴霾。空气粘稠,无风,浓浓的绝望气息纠结着,再也化不开。
他坐在那里,如石化了一般,许久,终于开口。
“他将我娘关进天牢,用她的性命威胁我。所以,我无路可走,娘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可以失去她。为了她,我愿意放弃一切,甚至我的生命……”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有丝丝红色的液体滑落,眼中的痛越来越浓,带着点点绝望。
郅支单于,好残忍的男人!他竟为了自己的地位,牺牲爱他的女人和自己的亲生儿子!
我的心隐隐的痛着,我在心痛,心痛眼前这个明朗的少年,要经历这世间的黑暗。如果没有这样的身世背景,他可以快乐的生活,像真正的樱木一样。
“在我出发前,他竟假惺惺的告诉我,如果我成功归去,他就会昭告天下,屠嗜孤独,我,是他郅支单于的儿子。利用我,他要冷香潜入了汉军营,他许诺她,成功的那一天,就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他的脸上,是不屑的神态,语气也因反感而冷漠。
这就是他和冷香的婚约?一场赤裸裸的的政治婚姻,造就了一段可怜的爱恋。冷香爱上了他,他却不曾爱过。
“冷香成了你的贴身侍婢后,我和纤尘潜入了汉军营,却被魏君晨识破。然后,就遇到了你……”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脸上竟有泪滑过。
那个男人,那个死在陈汤刀下,有着辰星般明亮的眼睛的男子,就是,真正的莫纤尘!他,死了……
我们的相识,就是从那时开始。直到他和冷香的计划成功,用我将魏君晨引到了河边。却不想,我竟会用自己的性命去结束那场阴谋,只为了,要那个伤我最深的男人能够幸福……
“那你娘……”如果因为我他没能杀掉魏君晨,会不会……
“我娘?她很好,我把她送到了一个安全宁静的地方,再也不会有人打扰她。”看着我,他竭力的牵动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却是难以掩饰的心痛。那抹笑意,仿佛只轻轻一碰就会瞬间破碎。
“他在说谎!他娘死了,他娘就是因为你才会死!”冷香愤怒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她的手中,端着药盅。药盅里的药,已没有热气,她在门外,听了很久。
“冷香,你住口!”惊愕的看着冷香,他愤怒的起身,有力的大手掐上了冷香的咽喉,低吼着。冷香却淡然的看着他,毫不畏惧。
他娘,死了?因为我?
“放开她,我要知道真相。”我拉开他锁着冷香的手,轻声开口。失去了他的手的桎梏,她瘫倒在地上,剧烈的干呕着。
“你落水后,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再无心刺杀魏君晨,便潜回了郅支城。我只想救出我娘,然后就随你而去。可是,到了天牢我才知道,我娘,为了不牵累我,在被打入天牢的第二天,就咬舌自尽了……一切都不关你的事,是我,是我害死了她,是我不能保护她。一切都是我的错,永远不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我娘这样,纤尘这样,你也是这样,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受苦,却无能为力……”泪,划出他的眼眶,晶莹无比。
似乎可以真切的感受到,那时的他,是多么的无助。
“樱木,你没有错,错的是天意弄人。”拥他入怀,我环着他的腰,劝慰着他。我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帮助他,我只想要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人在在乎他,关心他。
“樱木,找到蝶谷我们就成婚好不好?就算为了我,为了我的孩子,我可不可以,嫁给你?”如果,我可以平安的活下来,我会为了他,学着放弃那段不属于我的感情。如果,和我在一起,他可以幸福的话,我愿意尝试着,给他幸福。
“好,我一定会为你打下一片属于我们的江山,再也不要任何人伤害你。如果,如果我拥有了权力,一切就不会这样……”他的声音不再悲伤,有了淡淡的欣喜,他的手,轻揉着抚着我的脸颊,温暖直达心底。
“我不需要你的权势,我宁愿你只是简单的樱木。我只要你明朗的眼睛,无邪的笑容。我需要的,只是平淡的生活,简单的快乐……”伸出指抵住他的唇,我低声说道,唇角划开一抹淡淡的笑。
窗外,一抹朝阳穿透云层,洒下一地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