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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造物九律

作者:凯文·凯利/译者:东西文库 当前章节:107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52

24.1 如何凭空造物

大自然从无创造了有。

先是一颗坚硬的岩石星球;然后是生命,许许多多的生命。先是贫瘠的荒山;然后是点缀着鱼和香蒲、还有红翅黑鹂的山涧。先是橡子,然后是一片橡树林。

我想自己也能够做到那一点。先是一大块金属;然后是一个机器人。先是几根电线;然后是一个头脑。先是一些古老的基因;然后是一只恐龙。

如何无中生有?虽然大自然深谙这个把戏,但仅仅依靠观察她,我们并没学到太多的东西。而从构建复杂性的种种失败中,从把这些失败的教训和在模拟以及理解自然系统时取得的一点点成就结合起来的过程中,我们学到了更多。于是,从计算机科学的前沿,从生物研究的边缘,从千奇百怪的跨学科实验的角落,我总结出了操纵无中生有的造物九律:

分布式状态

自下而上的控制

培养递增收益

模块化生长

边缘最大化

礼待错误

不求目标最优;但求目标众多

谋求持久的不均衡

变自生变

这九律均为组织原则,在诸如生物进化,「模拟城市」等各式各样的系统中都能发现这些原则的运用。当然,我并不是说它们是无中生有的唯一律法;但是,由复杂性科学中累积的大量观察中总结出的这九律是最为广泛、最为明确、也最具代表性的通则。我相信,只要坚守这九律就能够如天神一般大获成功。

分布式状态。蜂窝的意识,经济体的行为,超级电脑的思维,还有我内在的生命都分布在众多更小的单元上(这些单元自身可能也会被再分布)。当部分之和的累加超过各部分时,那额外的部分(也就是从无中生出的有)就被分布于各部分之中。我们无论何时从无中得到某物,总会发现它衍生自许多相互作用的更小的部件。我们感觉最有趣的奇迹——生命、智力、进化——全都能在大型分布式系统的土壤中找到。

自下而上的控制。当分布式网络中的一切都互相连接起来时,一切都会同时发生。这时,遍及各处而且快速变化的问题都会围绕涌现的中央权威环行。因此全面控制必须由自身最底层相互连接的行动通过并行方式来完成,而非出于中央指令的行为。群体能够引导自己,而且在快速、大规模的异质性变化领域中,只有群体能引导自己。要想无中生有,控制必然依赖于简单性的底层。

培养递增收益。每当你动用一个构想,一种语言,或者一项技能时,你都在强化它、巩固它并使其更可能再被利用。这就是所谓的正反馈或滚雪球。成功孕育成功。《新约》里这条社会动力学的律条以此而闻名:「拥有的越多,得到的越多」。任何改变自身环境为自己增值的事物,玩的都是收益递增的游戏。此外,所有大型而持续的系统也玩这样的游戏。这一律法在经济学、生物学、计算机科学以及人类心理学中都起着作用。地球上的生命改变着地球以产生更多的生命。信心建立起信心。秩序造就更多的秩序。富人愈富。

模块化生长。创造有效的复杂系统的唯一途径就是先从一个有效的简单系统开始。试图未加培育就立即启用高度复杂的组织——如智力或市场经济——注定走向失败。整合一个大草原需要时间——哪怕你手中已掌握了所有分块。时间是用来让每个部分以所有其它部分为标准验证自己的。逐步组装起能独立运作的简单模块之后,就产生了复杂系统。

边缘最大化。世界产生自异质性。统一的实体必须不时经历地震般的变革来适应世界,其中某种变革肯定会将其杀死。另一方面,一个由多种成分构成的实体,在每天上千次的微小变革中适应着世界,处于一种永恒的但绝非致命的骚动状态之中。差异常发生在遥远的边界、市郊、隐密角落、混沌的转折点以及孤立的团簇中。在经济的、生态的、进化的和制度的模块中,健康的边缘能够加快它们的适应性,增加它们的弹性,而且几乎总是创新的源泉。

礼待错误。小聪明只能得逞一时,到人人会耍时就不灵了。从平庸中脱颖而出,靠的是新鲜玩意儿,或者是开拓出新的领域。但是,很难从错误中辨别出超脱传统的方法、新鲜玩意儿或领域的过程。即使是人类天才最具才气的行为,归根结底也是一种试错行为。「有过而改之,为神之策划之一部分,」梦幻诗人威廉·布莱克这样写道。无论随机还是刻意的错误,都必然成为任何创造过程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进化可以被看作是对系统错误的管理。

不求目标最优;但求目标众多。简单的机器能够高效率运转,但复杂的适应性机器则做不到。复杂结构中有许多主导装置,但没有一个装置会受到专门的服务。与其费劲将任一功能最优化,不如使多数功能「足够好」,这才是大型系统的生存之道。举个例子,一个适应性系统必须权衡是应该拓展已知的成功途径(优化当前策略),还是分出资源来开辟新路(因此把精力浪费在试用效率低下的方法上。)在任一复杂实体中,其混合驱动程序如此众多,不可能明了其真正的生存之道。生存是一个多指向的目标。多数生命体都是多指向的,因而它们是碰巧可行的硬生生的变种,而不是蛋白质、基因或器官的精确体现。无中生有讲究的不是高雅;只要能运行,就棒极了。

谋求持久的不均衡。恒久不变和无情的变化都无益于创造。成功的创造犹如一曲优美的爵士乐,必须在其平稳的套路与失准的音符间达到平衡。均衡即死亡。然而,一个系统若不能在某一平衡点上保持稳定,就几乎等同于引发爆炸,迅速灭亡。而且,没有任何一个物体处于平衡又失衡的状态。某些东西处于持久的不均衡——连续冲浪的状态,永远处于永不停止也永不坠落的边缘。在流动的边界安家仍然是创造以及所有伪神们所追求的目标。

变自生变。变化是可架构的。这也是大型复杂系统的做法:整合变化。当多个复杂系统建构为一个特大体系的时候,每个系统就各自开始施加其影响直至最终改变其它系统的架构。也就是说,如果游戏规则的订立是由下而上,则处在底层的相互作用的力量就有可能在运行期间改变游戏的规则。随着时间的迁延,那些使系统产生变化的规则自身也产生了变化。进化——这一常挂在嘴边的学说——是有关实体如何随着时间的迁延而变化的学说。更深层次的进化——就像其可能有的正式定义一样——是关于随着时间迁延而改变实体的规则是如何随时间迁延而变化的。要做到从无中生出最多的有,你就必须拥有自我变化的规则。

24.2 劫持宇宙

造物九律支撑着令人敬畏的自然界的运作:大草原,火烈鸟,雪松林,眼球,地质时代中的自然选择,乃至从幼小的精子、卵子、到幼象的演变……

生物逻辑的造物九律也一样,它们如今被注入了电脑芯片、电子通信网络、机器人模块、药学探索、软件设计、企业管理之中,旨在使这些人工系统克服自身的复杂性。

科技被生物活素激活之后,我们就得到了能够适应、学习和进化的人工制品。当我们的技术适应、学习和进化之后,我们就拥有了一个崭新的生物文明。

所有复杂体集结在一起,形成一个不可破坏的连续体,这个连续体介乎刻板精确的齿轮和华美自然的荒原之间。机械设计的提升已经成为工业时代的印记。新生物文明的印记则是再次使其设计的作品回归有机。不同于早期人类社会需要依赖取之于自然的生物学解决办法——草药、动物蛋白质、天然染料等等——新生物文化将工程技术和放纵的自然融合在一起,直至二者难以区别,就像本该如此令人不可思议一样。

即将来临的文化带有鲜明的生物本性,这是由于受到以下五方面的影响:

尽管我们的世界越来越技术化,有机生命——包括野生的也包括驯养的——将继续是类对于全球图景认识的主要基础构造。

机械将变得更具生物特性。

技术网络将使人类括文化更有利于生态环境的平衡和进化。

工程生物学和生物技术将淹没机械技术的重要性。

生物学的方法将被视为解决问题的理想方法。

在即将到来的新生物时代,所有我们既依赖又担心的事物将会是天生的多于人造的。而今我们有了电脑病毒,神经网络,生物圈二号,基因疗法以及智能卡——所有这些人工构造的产品,联接起了机械与生物进程。将来的仿生杂交会更令人困惑,更普遍,也会更具威力。我想,也许会出现这样一个世界:其中有变异的建筑、活着的硅聚合物、脱机进化的软件程序,自适应的车辆、塞满共同进化家具的房间、打扫卫生的蚊型机器人、能治病的人造生物病毒、神经性插座、半机械身体部件、定制粮食作物、模拟人格、以及由不断变化的计算设备组成的巨型生态。

生命长河——至少其流动的逻辑——终其一生,都在流动。

对此我们不应大惊小怪,生命已征服了地球上大多数非活性物质,接下来它就会去征服技术,并使之接受它那不断进化、常变常新,而且进程不受我们掌控的统治。即使我们不交出控制,新生物技术的所得也远比时钟,齿轮和可预见的简单性世界的所得多的多。

如同今天的复杂事物,明天的一切将会变得更加复杂。科学家以及这里转述的项目已经关注掌握设计的律法,为的是能由混沌中产生有序,从而避免有组织的复杂性解体成为无组织的复杂性,从而无中生有。

《失控》的协作与进化——翻译后记

很多人都会认为这本书过于技术化了,不适合阅读。这的确不是一本轻松的读物。事实上,那些有机会先睹为快的朋友们都告诉我,每读上一小节,他们都要停下来,想一想,甚至还要休息一下。不过,他们也无一例外地表示,这是一部真正有价值的书,是一部思想之书、智慧之书。

这样一部读着都很「辛苦」的书,其翻译过程就更不必说了。但翻译的辛苦,并不是值得在这里大书特书的事情——翻译本就是一件苦差事。这部书的翻译过程之所以与众不同,正在于它身体力行地实践了这本书中的思想。

翻译工作早在08年5月就开始了。起初只有一位译者——同时身怀清华数学系的学士学位和北大哲学系的准博士学位。我们在评估原作后一致认为,这样一个「大部头」,绝不能采用多人协作的方式,否则很难保证质量。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其实也是一个近于「荒谬」的结论。上世纪也曾有很多高质量的译著,是由团队协作完成的。只不过后来,地理上聚在一起的团队不复存在,翻译似乎成了「一个人的战斗」,即使有多人参与,也往往是编辑在时间的压力下将原作分成几块,包给不同的译者分头完成而已。译者间绝少通气和交流,因而也不能称之为「协作」,并且质量也无法得到保证。

到了08年底,《失控》的翻译进度远远落后于计划——只完成了初稿的四分之一左右。无奈之下,我决定铤而走险,通过社区公开招募的方式,选拔了另外8名译者。这些译者中,有大学生,有中学教师,有大学老师,有国家公务员,更多的其实连做什么我都不是很清楚。他们与之前的译者组成一个虚拟团队,以协作的方式继续工作。为此,我们创建了维基页面和Google小组。

协作一开始就处在一种「失控」的状态:章节段落是自由认领的,译者们喜欢哪一章就在维基页面那章的标题后面注上自己的ID。有的译者只小心翼翼地认领半章;也有的译者死乞白赖地求手快的译者把喜欢的章节让给自己。作为协作翻译的组织者,我只是维护一张表格,每周向大家汇报进度而已。虽然感觉上有些乱哄哄的,不过也没出什么大问题,每周的进度也很令人满意。

很快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有些译者将翻译过程中遇到的难点发到Google小组里,引起了争论,并且常常谁都很难说服谁。这时候我觉得有必要设立某种仲裁机制了,于是提出由大家推举三位译者组成仲裁小组,作为最终的裁定机构。想不到的是,我的提议竟然遭到了所有译者的反对。「不,我们自己能摆平这些问题!」好吧,于是我缩回去继续做我那份很有前途的进度汇报工作。

仅仅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中间还过了一个春节),全书的初稿就奇迹般地完成了。鉴于之前的组织工作实在「混乱」,也不「规范」——譬如说,事先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术语表,只是译者们在翻译过程中觉得哪些术语有必要统一,就把它们添加到一个维基页面上;但其他译者是否认可和遵从,也没有强制约束——因此,大家一致同意进入互校阶段(事实上,有些手快的译者在此之前已经完成了一遍对自己那部分的自校工作)。

互校中也免不了吵吵闹闹。但还有更「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一位译者用了一周时间,将书中所涉及的过百个人物在互联网上检索了一遍,做了注释;另一位译者列出了他认为对理解本书来说至关重要的三十几个关键词;还有几个译者从自己的专业背景出发,结合从维基百科、互动百科上查到的词条,为专业术语做了加注。大家今天看到的这本中文版中,注解多达四百多个!这正是译者们的工作成果。

两轮互校完成后,大家又推举了一位译者对全书文字做了润色。到2009年5月,这种「蜂群思维」式的协作基本上告一段落。第一版的中文《失控》诞生了。那时候,全部的译文都放在维基页面上,并且谁都可以看到。现在网上能找到的《失控》译文,基本上都是那个版本的节选和转载。

这之后,我决定由我对全书再做一次终校,以进一步提升质量。谁曾想,这一校就是一年多。其间经历了我被迫离开联合创业并担任总经理的公司,从头建设一个新的网站和社区——「东西」。好在团队承担了绝大部分工作,社区也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帮助。我得以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时断时续地完成了终校工作。说是完成,其实也不确切,最终还是未来得及对第22章和第23章进行终校。因此,这一版的中译本还算不上完美,还有很大的进化空间。

终校的「拖沓」,在我看来并不能算是「失败」,它从某种程度上再次验证了《失控》中所提及的思想,并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了「众包」——这一互联网经济时代的新模式。

如果说终校之前的协作是在一个扁平层级上的「蜂群思维」,那么终校则是在这个层级之上的更高级行为。这里的层级不是阶级的层级,而是功能的层级。正所谓「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理想状态下,高层级的行为不应简单重复低层级的行为。「终校」与其说是「校」,不如说是「读」。我依靠自身的知识背景,通读译文,遇到别扭或难解之处,再去对照原文。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译文的质量参差不齐,一些章节不得不近于重翻一遍。但这并不是译者们的问题,而是因为在08年底的时候,我们还没有能力通过社区招募到这么多能够充分胜任《失控》这本书的译者。

即便在两年后的今天,我们也不敢保证能够通过社区招募到数量恰恰好、水平恰恰够、文风足够近的译者来组成一个完美的协作团队。而且我相信,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达成这个目标的几率都几乎为零。

这也就是「众包」的特点——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和不可控性。

在继续讨论「众包」模式之前,先澄清一个曲解。「众包」不是「威客」。借助网络从茫茫人海中筛选出最突出的个体来完成任务,这其实是「超女」的海选;没有了协作,没有了「蜂群思维」,也就不成其为「众包」。

不确定性往往使人们感到不安,而不可控性更是被视为现代企业管理的大敌。然而从另一方面讲,不确定性和不可控性也正是创新的源泉、进化的动因。这点毋需我来赘述。

如何既不抹杀创造性和进化空间又能保证产品和服务的质量?

答案就是层级架构,而且往往只需要两个层级就足够了:下层是充满活力的「蜂群」式协作,上层则对产品或服务的最终质量进行把控。《失控》中用了一个相对专业的术语来描述这种结构——包容架构;其所涉及的细节和故事,也要比我这里的三言两语丰富得多。

《连线》编辑Jeff Howe最初在06年提出「众包」的时候,认为是网络和科技产品的进步——譬如数码相机——使得原本需要专业人士才能完成的工作由业余人员就可以完成,并且在海量的业余作品库中,总有一款适合你。

四年之后,我们相信,「众包」需要重新定义。

Jeff Howe的立论基础并非今天所特有。历史上每一次重大的科技进步,都会将某个原本高高在上的行业或技能「贬值」为大路货,譬如书写。只不过今天,科技发展如此迅速,使得成千上万的行业和技能在瞬间就从「专业」的顶峰跌入」业余「的谷底,让那些专业人士们无所适从。而至于说海量的内容库,拜托,我们已经在为信息过载而头疼了。

因而,我们在这里所说的「众包」,是以「蜂群思维」和层级架构为核心的互联网协作模式。嗯,就是这样。

好了,感谢你耐心地读到这里,而不是一看见「后记」这样的字眼就一把把这几页纸撕掉——我听过不止一个人表达过类似的强烈愿望。

感谢参与《失控》协作翻译的译者们:陆丁、袁璐、陈之宇、郝宜平、小青、张鹃、张行舟、王钦、顾珮钦、卢蔚然、陈新武;

感谢「东西」团队:傅妍冰(西西)、张文武(铁蜗牛)、师北宸、郝亚洲、王懿、管策、周峰、张宁、杜永光、左向宇、任文科(Kevin.Ren)、王萌(Neodreamer);

还要感谢曾协助校对的金晓轩。

感谢鼓励和帮助我一路走来的朋友们:张向东、毛译敏(毛毛)、刘刚。

感谢新星出版社「敢于」出这本「大部头」。感谢责编雨川的辛勤工作和不断鞭策。

更要感谢KK对我们的包容和支持。

也期待《失控》中译本在你我的手上继续进化!

赵嘉敏(拙尘)

2010年11月于北京

九问 KK

1. 您在《连线》的头衔是「资深游侠」(Senior Maverick),能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么?

哦,「资深」代表「老」,「游侠」代表某种程度上的「局外人」。我不太喜欢在大公司的条条框框下工作,因此在《连线》卖掉时,我就离开了《连线》,但保留了这个我自创的职位。

2. 您曾在互联网诞生5000天的时候做过一个「互联网未来5000天」的演讲,您能对互联网的发展阶段做个总结和预测么?

互联网的进化经历了三个阶段:从文件(Files)通过文件夹(Folders)的组织形式存储在台式机(Desktop)中,到网页(Pages)以链接(Links)的方式形成网络(Web),再到数据流(Streams)借助标签(Tags)构成云(Cloud)。

一方面,加入到这个网络里的人或事物越来越多。而网络的效应是随着网络的规模加速增长的,这就是所谓的「传真机效应」(Fax Machine Effect)。当地球上有一百万人拥有移动电话时,你也许会说,「嗯,有些意思。」当有一亿人拥有移动电话时,你也许会说,「哦,了不起!」而当所有的人都拥有移动电话时,你会发现,世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另一方面,我们所能采集到的数据更加动态,更加实时,也更加全面。这就是「流」的概念。未来有一天,我们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会被感知器捕捉到、记录下来,并汇聚到数据的海洋中。总之,互联网正带着世界朝「同一机器」(One Machine)的方向迈进。

3. 那未来的互联网会对我们的商业产生什么影响呢?

当所有数据、所有信息都汇聚和共享到「云」中时,传统的基于所有权的模式(Ownership Model)就会被基于访问权的模式(Access Model)所取代。这也是以物质为基础的经济和以信息为基础的经济的不同之处。在以物质为基础的经济中,当你买下一件物品时,你就成为这件物品的所有者;但在以信息为基础的经济中,你很难成为一份信息的所有者,因为信息是可以无限次复制的,而且它始终存在于「云」中。与其说你拥有一份信息,不如说你有这份信息的访问权。

事实上,未来的物质商品,也可以是基于访问权的,其前提就是物质条件极大丰富。到时候,人们外出并不需要带手机,随处可见可以共享的移动通讯设备,只要拿过来输入你的身份识别,就可以为你所用。

4. 在未来这样一个数据的海洋中,人们是否很难保护自己的隐私呢?政府和机构与普通人之间是否会存在数据共享上的不对等?

「隐私」与「个性化服务」是相关的。如果你想要更多的个性化服务,那么你就需要变得更透明,更少隐私。而未来这个数据的海洋,其价值也正在于提供个性化的服务。我个人倾向于更加透明。隐私或机密就像人体中的微量元素,少量是有益的,但稍微过量,就会杀死机体。

不排除未来会有一种情况,政府或机构可以监视到普通人的一举一动,而普通人却无法看到他们在做什么。这是一种自顶向下的结构。在没有网络、人们之间沟通不方便的时代,这种结构可以存在。但在网络时代,在一个通讯极端发达的时代,这种结构是不稳定的,随时有可能被推翻。我相信政府和机构在网络中应该与个体的节点没有什么太大分别,彼此是对等的。他们越透明、机密越少,网络社会就越好。从这点上说,我是维基泄密(WikiLeaks)的支持者。

5. 《连线》最近一场主题为「Web已死,Internet永生?」的讨论吸引了人们的关注。有一种观点认为,开放的互联网已经走到了尽头,未来的应用会朝向越来越封闭的趋势。您怎么看?

开放是网络内在的精神;没有开放,就没有网络。但由于网络上各个局部的发展很不平衡,因此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带围墙的「花园」。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封闭恰恰是开放带来的结果:由于开放,网络的规模变大;而任何一个大而复杂的系统,内部都不可能是匀质的,必然会出现各种自治的子系统。这些自治的子系统能够在其内部进行更灵活的调整,从而使得网络可以更好地包容区域间的不平衡。此外,这些「花园」并非是完全封闭的,它们在不停地与外部环境进行各种各样的交换。所以说,封闭是开放中的封闭;开放并不意味着一个匀质、没有内部边界的系统。

6. 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互联网时代很多创新都来自于创业公司?创业公司又该如何应对大公司复制其创新想法的举动?

大公司们有成熟的模式、成熟的流程,他们往往致力于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就好比在爬山,一直朝着最顶峰前进。当他们到达顶峰时,也就到达了一个局部最优点,这时再往任何方向走,都会走下坡路。也就是说,他们陷在了一个局部最优点,无法跳出来。

创新往往发生在边缘地带,发生在不那么优化的区域。创业公司的起点往往就处在这种边缘地带中。换句话说,创新往往意味着不那么优化,意味着某种程度的低效率。但系统的活性也正是由此而来。我在《失控》这本书中总结了适用于复杂系统的九律,其中一条就是最大化边缘地带。

互联网时代的一个特点在于降低了创业成本,使得人们可以尝试一些暂时低效率、没有收益的做法;另一个特点是变化更快,产品的生命周期大大缩短,往往从一个点上开始,快速地迭代和重构,模块化地增长。在这方面,创业的小公司更有优势,更具灵活性。

至于说到大公司复制创业公司的想法,我的看法是,想法与执行相比,执行更重要。大公司们由于既有的惯性,就算想要复制创业公司的想法,也往往不能有效地执行。如果这种复制真的能够成功的话,那也说明创业公司未能在执行上胜过大公司。仅有好的想法是不够的,关键还是要执行。

7. 您在《失控》这本书中,反复强调自底向上和去中心化的结构。您认为在实践中,这种分布式系统真的具有优势吗?

是的,大自然已经一再验证了这点。不论是蚁群还是蜂巢,都是自底向上和去中心化的绝妙案例。群体智慧从大量看似无序的个体行为中涌现出来。人类社会也是如此,特别是在互联网时代。以微博为例,一条短短的微博很难包含太多的实际意义。但通过转推这种自底向上和去中心化的群体行为,从大量杂乱无章的短信息中,就会涌现出意味深长的社会现象。这就是社会化媒体的本质所在。

当然,我并不是说一味地只要自底向上而不要自顶向下。事实上,一定的自顶向下的引导会使系统的某些性能变得更好,特别是对于人类社会这样一个系统来说,自顶向下的引导是不可或缺的。

我想强调的是,自底向上和去中心化的结构所能做的事情,要远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在维基百科之前,我们谁也不认为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撰百科全书,但维基百科就是做到了。另外,我很高兴《失控》中文版的翻译过程也正是这样一种自底向上和自顶向下的结合。

8. 您被看成是一位技术布道者,可是据我们所知,您不用手机,在您的家里也没有电视机。那么您对技术到底是一个什么态度?您是否认为技术与人性会有冲突?

首先,我认为技术是中性的。一项技术既可以用来行善,也可以用来作恶。但技术的进化为人类提供了更多的选择,从这点上来说,技术是好的。技术在造成许多问题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提供解决方案。这个对消的过程哪怕只有一点点向善的趋势,日积月累下来,整个文明的进程就是向善的。

人性与技术并不冲突。事实上,人性是人类的第一个发明,是与技术密不可分的。正是技术带来了人性。对于个人来说,关键的是选择——选择什么样的技术为我所用。一个人不可能用到所有的技术,也不可能从所有的技术中受益。所以,我只不过是在我的生活中选择所需要的技术而已。哦,我不用手机的一个最主要原因是,我在加州旧金山的家里收不到手机信号。

9. 最后,您能预测一下Google、苹果和Facebook谁将最终胜出么?互联网上下一个伟大的公司会是谁?

呵呵,我并不是一个预言家。我关注的是发生在更长时间尺度上的趋势——20年、30年,甚至是100年。我无法预测一年或两年之后的事情。

Google、苹果和Facebook并非有你无我的关系。我相信他们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并存。

Google是一个伟大的公司;Facebook的扎克伯格也并非像电影《社交网络》中所影射的那般卑鄙无耻,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也能够倾听他人的意见;而苹果的乔布斯则是一个独裁者,我不喜欢他。苹果的确是一个异类,它是乔布斯一个人的帝国。如果要说有什么预言的话,那么我认为乔布斯一旦身死,苹果就会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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