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曼芝停下脚步,背对着戚旭南,没有回头。她挺直腰板,高昂着头,沈默着,思忖着该如何回复他。
☆、013
老太太是秦曼芝的亲姑姑,而她的父亲是老太太娘家唯一的直系亲人,所以老太太一直很照顾他们。只可惜戚家家道中落,戚老太太除了守着这四合院,身上早已没有多少钱财可以帮忙。
当初,他们逼着秦曼芝嫁给戚旭南,无非就是想要他出那五百万的彩礼钱。有了这笔彩礼钱,才能救她滥赌的父亲出火坑,才能赔偿秦曼荣酒後驾车撞伤人的费用,才能给家里买房买车,才能令他们过上好的生活,而她,却必须中途辍学,刚满二十就莫名其妙的嫁给了戚旭南。
老太太曾经还期望着她能为戚家生下一男半女,这样才能从戚旭南那得到更多的财物,才能使戚旭南心甘情愿的成为秦家的流动银行。但是,他们从未圆房过,秦曼芝又如何生育。
这一切,都是个悲剧。
一个看不到结局的悲剧。
秦曼芝愣在那里,忽然之间,觉得辩解已经没有意义。既然他是认为她是个眼馋他家产的势利小人,那就是吧,这又有何要紧。
“滴滴滴”,秦曼芝设定的闹锺响了,这个时间点是老太太打吊针的时间。她已经晚了,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啪”,文件掉在秦曼芝的脚下,刚好打开在最後一页。秦曼芝低头一看,戚旭南已经在上面,签上了他的大名。
“把东西拿走!以後别让我再看到你!”
秦曼芝感到自己受到了羞辱,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这麽多。她弯下腰,拿起文件就往外冲,差点撞上一直在外面徘徊的柳青橙,也顾不上看她,跌跌撞撞的跑回了四合院。
刚回来,就看到老太太正躺在床上轻声呻吟,脸色苍白,灰心槁形。秦曼芝没想到她的病情恶化得如此快,老太太疼痛的越来越厉害,次数越来越多,每一次,都足以掏空人所有的精气神。
秦曼芝赶紧将文件递给老太太後,便开始插针。
不知是跑回来过於气喘,还是心底情绪有些动荡,秦曼芝连续戳了几次,都没有将针头准确的插入血管里。
老太太闷哼几声,咬着牙,忍着痛。她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去责骂秦曼芝,特别是看到秦曼芝阴郁的脸,她猜测着这趟并不顺利。
终於,针插进去了,药水开始慢慢滴入血管。半小时後,老太太开始觉得舒服了些,便挣扎着坐了起来,仔细的看着戚旭南的签名。
“去,把抽屉打开。”老太太指了指床头柜,秦曼芝依言打开,只见里面也有一份文件,与戚旭南的这份几乎一模一样:“我已经盖好手印了……我跑不动了……趁着周末交易中心休息前,把这院子卖了吧。”
秦曼芝莫名的心痛起来,老太太的口气,听上去象是在交待後事。老太太越是说得平静,秦曼芝的心就越觉得揪痛。
“这是婚前财产,你没有份,很可惜……”老太太仍然对此觉得很遗憾,她抬头张望着南屋里的摆设,淡然的说道:“卖了这院子後,我的那份五亿,就给你父亲和你弟弟吧。我没有子嗣,只有你们一门亲戚……唉,可惜你是个女孩,这钱不能给你,否则就便宜人家了。”
“嗯。”秦曼芝轻轻的应着。
自始自终,她从未曾想过要从这次交易里分一杯羹,但是无论是戚旭南还是老太太,都以为她有所图,防着她,担心她真得耍花样。
可是,他们却又同时授权由她办理这次房屋买卖。秦曼芝觉得很矛盾,倍感无奈。
老太太见秦曼芝不多话,以为她对这个安排有意见,便说:“再怎麽说,你是戚旭南的妻子,就算是离婚,他也要付赡养费的。你比你父亲和弟弟都懂事,所以我不用为你操心。”
秦曼芝笑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老太太重男轻女她是知道的,她对着秦曼荣永远都是和颜悦色的,但对着她,就仿佛有着深仇大恨。秦曼芝早已习惯她的偏见,也习惯了她对自己的狠毒,现在她忽然如此平和,秦曼芝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也许,真得应了一句老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014
秦曼芝一想到这句话,心便凉了半截。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背过身过,悄悄的抹了抹眼角。
“阿姐,快来给我开门!”突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秦曼芝侧耳听听,隐约听出是弟弟的声音。她狐疑的望了望老太太,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秦曼荣就挤身进来,身後,跟着失魂落魄的父亲秦柏海。
秦曼芝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秦柏海就大跨步的冲进南屋,跪在老太太的面前,痛哭起来:“阿姐,快救救我!快救救你的亲弟弟吧!”
秦曼芝本想拦住秦柏海问清楚事情原由,却被秦曼荣拦住。秦曼芝站在院子中间,听到他一声高一声低的哭嚎,半真半假,便猜出个八九,索性也不回房,在院子里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姐,你不进去?”秦曼荣刚抬脚想上去凑一份子,见秦曼芝不动,心想自己这次来的任务是看住她,还要从她那里套些风声,便收回腿,转身挨着秦曼芝身边坐了下来:“听说,你去找姐夫了?”
秦曼芝瞟了他一眼,心想他的消息也忒灵通了些。
“姐,你找姐夫什麽事?”
秦曼芝见弟弟笑得殷勤,本能的想隐瞒卖四合院的事,淡淡的说:“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去叫他常回来看看。”
“哦……”秦曼荣见她把话圆得滴水不漏,公司那边又没有详细消息,只说她上午在总裁办公室待了许久才离开。尽管他很想追问有关卖院子的事,但看到秦曼芝落落寡欢的样子,联想到她今天跟柳青橙打了照面,便不敢再惹她。
两人寡淡无味的干坐了会,秦柏海的哀嚎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姐,你不好奇咱爸出了什麽事吗?”秦曼荣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无聊的转来转去,说:“也不问问我为啥来?”
秦曼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来到水池边洗净衣服用手拧干,开始拉绳晾晒。
秦曼荣讨了个没趣,但心系这院子,还是腆着脸,跟在她身後,絮絮叨叨的说:“爸爸又出去赌了,昨天债主来家里追债,还泼了红油漆。爸说要到院子这里住几天,我也没地儿住,就跟了过来。”
秦曼芝手脚麻利的把衣服一一晾晒完,将脸盆里的水泼撒在地上吸灰,把这些事都做完了,还没见秦柏海出来,秦曼荣又象鼻涕虫似的紧跟着自己,只好直起腰,问:“说来住,为什麽没带行李?”
“这……这不是跑得急,忘带了!”秦曼荣见自己说的有破绽,赶紧圆谎。上午秦曼芝前脚到戚旭南那,後脚就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他与秦柏海一合计,似乎跟卖院子的事有关。
他们生怕老太太不声不响的得了钱白白便宜了戚旭南,这才连滚带爬的跑到这里,编个理由要住下来。
其实,秦曼荣说得也不全都是谎话,秦柏海好赌成性,在外面早就赌债连连,家里的那套三室两厅都被他拿去抵给了高利贷,他们确实是囊中羞涩,有家不能归。
秦曼芝只是瞅了弟弟两眼,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015
“姐,姐夫会回来吗?”
“姐,你去公司姐夫没有不高兴吧。”
“姐,你说姐夫如果把东岸的生意给我,该多好啊。”
秦曼荣一直在她身後喋喋不休,秦曼芝听是静静的听着,偶尔脑子里会闪现出戚旭南那些刺耳的话。
就在秦曼荣搜肠刮肚的把所有能想到的话题全都说完一遍後,房里终於有了动静。
“曼芝,你进来。”老太太的声音依旧洪亮,不似病重之人,听得秦曼荣满肚猜疑,呆在院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秦曼芝擦擦手,向南屋走去。刚走两步,见秦曼荣傻站在原地,喊了声:“阿荣,还不快进来?”
秦曼荣快步跑去,附在她耳边悄声问道:“姐,姑姑到底有没有病?”
秦曼芝愣了一下,想想老太太病重的事迟到要传出去。秦柏海跟老太太在房里嘀咕了这麽久,大概也是知道了她的情况,便不再隐瞒,简单的把老太太患脑癌的事,小声的说了。
秦曼荣越听越开心,老太太若是真病,必定会提前安排好身後事,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院子的归属。
秦曼荣不禁喜笑颜开。他乐呵呵的笑了两声,才意识到不合适宜,立刻换了副嘴脸,跟着秦曼芝,进了南屋。
秦柏海父子俩,就这样住了下来。
秦曼芝除了照顾老太太,还要负责他们两个大男人的吃喝拉撒,最重要的是,老太太交待她,一定要背着他们两个,悄悄的完成四合院的买卖交易。
老太太顾娘家,心疼秦家五代单传的独苗,但她还没有老糊涂。她深知如果把钱交给秦柏海,最多三日他就能把钱全部输光赌完。因此,她再三交待秦曼芝,四合院交易完成後,无论如何要将属於她那份的五亿直接划到秦曼芝的账号里,但是,她必须在她死後,一分不少的全部交给秦柏海和秦曼荣。
面对如此苛刻无理的要求,温顺娴静的秦曼芝只是恍惚了片刻,就马上点头答应了。这四合院对她来说,是囚牢是地狱,如今卖了它,秦曼芝期盼着能重新开始。她只要自由就行,五亿也好五十亿也罢,秦曼芝都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跟自己的父亲和弟弟去争去抢。
秦曼芝和老太太都未曾见过买家,而是由律师行直接与她们交涉。秦曼芝只不过找借口溜出去两三次到律师行为手续,四合院的买卖就尘埃落定。秦曼芝最後一次到律师行去,是去拿钱的。
“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是希望卖家能将钱直接汇到这里。”秦曼芝坐在律师行里,慢悠悠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存折,这是她刚才在楼下新开户的,里面的余额只有十元。
律师神情一滞,差点露出一个哭的表情。
秦曼芝温和的笑了一下,谦卑的说:“我是家庭妇女,没见过大世面,你开支票或者别的什麽我都不懂。我只知道十亿是九个零,你们打到这存折上来,我数清楚了,就走。”
☆、016
许是律师行第一次遇到象秦曼芝这种还停留在八十年代没有进步的客户,律师拿着手机站在外面嘀嘀咕咕的请求了十多分锺,终於,钱在半小时後,顺利的打入了秦曼芝的存折里。
秦曼芝将存折放回包里在,想想又觉得不安全,塞到衣服口袋里。刚走两步,踌躇不安的停了下来,转身来到洗手间里,把存折塞进了自己的文胸里。
大热天的,硬硬的存折咯在胸前很难受。幸亏秦曼芝一直穿着宽大的长袖衬衣,晃晃荡荡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端倪。
秦曼芝离开律师行後,快速来到菜市场,随便挑了些青菜萝卜就赶回了四合院。
刚一进门,就看着秦柏海躺在树下的摇椅里,一手拿着茶壶一手夹着烟,悠哉悠哉。
“姐,你怎麽回来得这麽晚?出去办事了?”秦曼荣正巧从房间走出来,看到大汗淋漓的秦曼芝,便上前翻着她手里的菜,见全是素菜,不满的说:“怎麽又只买这些?我跟爸吃得连嘴巴都臭了!”
秦曼芝没有理会弟弟的抱怨,拎着菜就要进厨房。突然,秦柏海窜了过来,拦住她,伸手就把她肩上的布包给抢了过来。
秦柏海在包里翻弄了半天,没见着他想看到的东西,这才悻悻的把包扔到地上,恬不知耻的说:“出去这麽久偷男人去了?以後买菜要快去快回,别给外人落下话柄!”
秦曼芝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轻轻的嗯了一声,捡起包拎着菜绕过秦柏海,到厨房里做午饭。
一直等最後一个菜炒完,秦曼芝才渐渐的缓过劲来。她按着胸着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存折,心跳如鼓。
这些天,秦柏海和秦曼荣天天守在家里,象间谍一样看着她们,趁机偷翻她们的房间。秦曼芝发现後,只好将所有重要的文件和材料都藏在这又闷又热的厨房里来了。秦柏海两父子做梦都没想到,他们要找的所谓的蛛丝马迹,就藏在他们决计不会进来的厨房里。
就在秦曼芝正准备藏存折时,忽然听到秦曼荣在外面喊:“姐,你到底做好了没有!我都快饿死啦!”
☆、017
饭菜都摆在老太太的房间里。
自上次从医院回来後,医生就语重心长的说了句有什麽想吃的就做给她吃吧。秦曼芝明白这句话背後所代表的含义,但她仍然固执的按照从前节省的餐标,天天吃些素菜。
老太太信佛以久,自秦曼芝跨进这个四合院起,从未见过有荤菜进门。如果她冒然的增加了荤菜,必定会令老太太起疑,凭着老太太的精明,她断然能猜测出自己离死亡不过一步之遥。
为了不让老太太过早的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秦曼芝似乎偏执的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菜式。老太太因为每天都要打营养针,根本不用吃东西,就图看着心里舒服。只是苦了天天在外面大鱼大肉的秦柏海父子,吃得肠子都快变成绿色。
秦曼芝将四菜一汤端进了老太太的南屋,淡淡的菜味盖住了房里难闻的老人味和中草药味,秦曼芝又推开窗户,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斑驳的散在地面上,多了些许生气。
“爸,妈,弟弟,吃饭。”秦曼芝端起碗,礼貌的问候完後,才开始慢慢的扒饭吃。
老太太刚拨了针,坐在床边,闻着菜香,看着自己的亲人围着她吃饭说话,心情大好。她靠着垫子坐了起来,与秦柏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了他们小时候的往事。
秦柏海父子通过各方消息几乎就能断定,老太太这段时间要卖四合院。可是无论他们怎麽严防死守,都找不到证据,更摸不清楚这院子到底有没有出卖。他们焦虑的住在这里,盘算着能从中分得几分羹,为了那红艳艳的钞票不得不委身於此,陪着老太太说着没油没盐的话,吃着无鱼无肉的菜。
秦曼芝眼看着老太太略显疲态,担心她体力不支,便快速的结束了这顿午餐,麻利的将碗筷都收拾干净後,转到客房见秦柏海父子已经打鼾入睡,这才从怀里拿出存折,给老太太看。
出乎秦曼芝意料的是,午睡时间,老太太并没有闭目养神,而是睁大双眼,呆呆的望着床沿,似乎在等秦曼芝的到来。
“妈,你看。”秦曼芝把存折递给老太太,然後又拿出老花镜,帮她戴上。
老太太哆嗦着手,干瘪的手指划过每一个零,轻声的数道:“一、二、三……八、九……”
九个零,她数了好久,象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才换来这存折上的九个零。
秦曼芝见她双手死死的扯在存折两边,指节发白,满是皱纹的双唇神经质的抽搐着,枯黄的双眼瞬间迸出生命的朝气,就连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妈,你放心,我数过,一分没少。”秦曼芝将手覆在老太太的手背上,没来由的怜悯起老太太。
人老将末之时,真心待她的似乎只有秦曼芝一人,其它至亲之人不是恨她就是只惦记着她的钱,老太太唯一能寻得安慰的,大概便是这存折上,没有生命的数字。
☆、018
老太太转过头,扯了扯嘴角,然後将存折合上,还给了秦曼芝。
秦曼芝怕节外生枝,她背对着老太太,将存折重新藏回到文胸里。
老太太见她行事谨慎,知她是在防着秦柏海父子。
其实,老太太对他们的意图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临死之前他们还是如此唯利是图,对她的一番苦心以及多年的照顾都抛诸脑後。
老太太向後仰去,无奈的叹息着。
“曼芝,你恨不恨姑姑?”
秦曼芝正式嫁给戚旭南的当天,她就改口叫老太太“妈妈”,姑姑这个称谓,除了她真得很久很久没有用了。
自古都说亲上加亲,老太太身为她的亲姑姑,又是她的婆婆,按理应该是亲密无间,疼她爱她照顾她的。
可是,秦曼芝自嫁进来後,除了每天被她辱骂使唤就是被她打得青紫交错,如果说她一点都不恨,那是假话。但现在,秦曼芝真得不恨她。
秦曼芝转过身去,搬来一张凳子,靠近老太太,一边削水果一边诚心的说:“我不恨。”
“真的?”
“真的。”秦曼芝停下手,手中的水果刀明晃晃的,被阳光照射得,有种白花花的!人。
老太太不信,她摇着头,淡然的说:“我不信,你一定很恨我,恨不得我立刻死去,这样你就自由了。”
秦曼芝知道她不会相信自己的说词,也不辩解,她对老太太的话不置可否,只是专心的削着手上的苹果。
“你恨姑姑,为了救你父亲,强迫你跟你的情人分手,嫁给戚旭南守活寡。你恨姑姑,自己一生凄苦,还要拉着你来做伴,跟我在这活死人墓里生活。你恨姑姑,就是死了也没良心发现,对你仁慈些。指使你跑前跑後却不留一分钱给你,逼你出卖了青春和幸福,换来的全是痛苦,对不对!”
老太太说得过於激动,用力的咳嗽起来。秦曼芝放下苹果和刀,帮她顺气。她的指尖,有一道不明显的伤口,正渗出丝丝血印。
终於,老太太缓过气来,她见秦曼芝仍然是风轻云淡,波澜不惊的样子,勉强的笑了一下,说:“我死了,你就离婚吧!虽然已经三年了,如果那个男人还爱你,他一定会来找你。如果不是真爱,你就把他忘了吧。”
秦曼芝收紧手指,着伤口深藏在掌心。桌上的苹果因为放得久了,开始慢慢变黄变蔫,象躺在床上的老太太一样,渐渐的没了生气。
“姑姑,我不恨你,真的不恨。”良久,秦曼芝才慢慢放开拳头,将苹果切成薄片,用牙签喂给老太太吃:“你常说,这是命──这是我的命,我谁都不恨。”
老太太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已经体力透支,连说话都很累。
老太太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当她再睁开眼时,天色昏暗,秦曼芝仍坐在旁边,见到她睁眼,如释重负,脸上,有难掩的欣喜。
“你以为我死了?”老太太敏锐的觉察到秦曼芝细小的动作和表情,她四处打量着,桌上的苹果还剩下那些摆在原来的位置上,秦曼芝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你担心我?”
☆、019
秦曼芝抿着嘴,柔柔的笑着。
先前,她心里一直很紧张,以为老太太回光返照,所以才精神大好的拉着她说这些前尘往事。後来,见老太太睡着,秦曼芝很担心她就这麽无声无息的走了,所以不敢离开,每隔十分锺就探探她的鼻息,确认老太太只是睡着。
现在见她醒来,中气十足,明明很感动,却一如往常般尖酸刻薄,待人特别提防的样子,秦曼芝悄悄的松了口气,放下心头大石。
秦曼芝悄悄揉了一下发麻的腿,慢慢的站起来,替她整了整床上的毯子,用手撑在床沿上,给腿适应的时间。
“妈,我去做饭。晚上我们喝点粥吧?”秦曼芝见老太太无恙,心情豁然开朗,语调也变得轻快起来:“我们是喝白粥?还是菜粥?或者山药粥?”
老太太没有理会她,只是瞟了一眼窗外,问:“现在几点?”
“快七点了。”
老太太咕噜一下突然坐了起来,她抿了抿花白的碎发,一如往常般威严又不容拒绝的说:“扶我起来,我要去律师行。”
秦曼芝愣了愣,没有及时的回应她的要求。老太太以为她没听清,便大声说道:“我现在要去律师行,你马上给卖房子的──叫什麽──余俊威,对!给余律师打电话,听到没有!”
“哦,好。”秦曼芝无奈,只能叫上秦柏海和秦曼荣,三人一同将老太太送到律师行。
一进律师行,余俊威已经在门口等候,秦曼芝细心的发现他的嘴角还有没的拭净的油光,可见他刚才还在吃饭,就被他们一通电话给叫了回来。
“你们在这里等,我有事要跟余律师单独谈谈。”老太太把他们三人全部留在对面的会客室里,单独与余俊威走进了他的办公室,还把百叶窗全部关闭,好象要密谋什麽。
秦曼芝安静的坐在那里等待,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老太太。秦柏海父子以为她病入膏肓,却不知,老太太无论在何时,都比一般的人更加精明细致。
来律师行,虽然突然,但还是有迹可寻。四合院已卖,老太太名下立刻增加了五亿元的现金,秦柏海父子天天守着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她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要对五亿元的遗产进行分配并公证,也是合情合理的。
果然,秦曼芝发现办公室里不时的有人进进出出,有医生也有公证人员,看来今晚一时半会完不了事,要饿着肚子等了。
秦柏海父子急得象热窝上的蚂蚁,在会客室里不停的来回走动。他们见秦漫芝稳如泰山,以为她和老太太早有预谋,不禁开始担心,到嘴的五亿元会飞走。
☆、020
眼看外面夜色浓重,远处的霓红灯亮如星辰,秦曼芝饿得前胸贴後背,就快要睡着时,余俊威的办公室大门终於打开了。
走出一大群人,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大堆,然後指着一个盒子,说里面有老太太立遗嘱时的录音录像和纸制遗嘱材料。秦曼芝听得云里雾里,还没弄清楚怎麽回事,秦柏海父子已经跳上前,要求立刻公开遗嘱内容。
在老太太的默许下,余俊威打开了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朗声读了起来:“……秦柏洁女士名下财产有现金五亿及手饰、衣物、家俱若干,现分配如下:……五亿现金由其兄秦柏海与侄子秦曼荣共同继承,但必须交由侄女秦曼芝统一投资管理。管理期间产生的必要费用直接从遗产中划除,秦曼芝女士只可使用通过管理带来的收益……秦柏洁女士去世後,直接火化,将骨灰撒入大海,不用祭拜……”
秦曼芝的头开始嗡嗡直响,律师行里乱成一团。
秦柏海直接冲上前,将正在宣读的遗嘱的余俊威打倒在地,律师行的其它人都冲上前去拉架。秦曼荣则跪在老太太的腿前,大声吼叫,质问她凭什麽把五亿交给秦曼芝管理。
现场犹如暴动,哭的喊的骂的叫的扭成一团,只有秦曼芝,呆呆的坐在原地,失魂落魄。
老太太为什麽临时要改变主意,难道是因为下午她们的那段对话?秦曼芝仔细回忆着,她并没有说错什麽,她不明白,到底是哪一句触动了老太太,令她临时改变主意,还火急火燎的过赶来这里公证。
秦曼芝木然的看着这一切,秦柏海已经被众人拉开,他和律师行的工作人员已经是打得鼻青脸肿,有人扬言要告他,秦柏海则叫嚣着要一把火烧掉这个骗子公司。秦曼荣大概在老太太那里问不出个结果来,已经冲到对骂的战场中,难得一次颇有文化的说立遗嘱时程序有问题,遗嘱不能生效。
双方吵得你死我活,最後,大家又把矛头转身老太太,指责她因为罹患脑癌,头脑不清楚,所以才昏了头乱立遗嘱。
秦曼芝一直无动於衷,面对这场闹剧,她觉得身心疲惫。猛然间听到他们都在说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蹭的一下站起来,往会客室的角落走去。
所有人都在混战时,不知谁不小心推了轮椅一把,老太太被推到了房间的最角落。秦曼芝快步走去,见老太太半阖着眼睛,嘴角奇怪的扬起,好象是在嘲笑这些为钱争得你死我活的他们。
老太太的脖子直直的梗在那里,脸色泛着灰白,看来,她也被刺激得快要支撑不住。
秦曼芝走上前,将滑落下来的毛毯重新铺回到老太太的腿上,然後说:“妈,我们回去吧。”
老太太没有理她。
秦曼芝以为她还在生气,勉强挤出一个赔笑,又说:“姑姑,你累了,我送你回去吧。”
老太太仍然动也没动,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一个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秦曼芝哆嗦着手,慢慢的放到了老太太的鼻下。
那里,没有一丝热气,也没有一丝空气的流通。
“姑姑……姑姑……”秦曼芝抖着声音,试探性的碰了碰老太太。老太太的身体,骤然失去重心,往轮椅的扶手上倒了下去。
秦曼芝直起腰,身後,仍然嘈杂吵闹,为了五亿,为了利益,他们六亲不认的,撒破脸皮的争吵着。
秦曼芝双手捂着耳朵,泪如雨下。她冲着秦柏海,嘶声力竭的喊道:“爸,姑姑死了!姑姑死了!”
☆、021
灵堂设在四合院里,秦曼芝将所有白幡挂满在院子里的古树枝上,纵然是炎炎夏日,阳光毒辣,也透不过这层层白布,多了些阴郁的清凉。
秦曼芝已经跪在灵堂前整整一天,披麻戴孝,滴水未尽。
戚家自祖上就分成八支,每支都各自为阵,人情淡薄,不常来往。老太太命苦,嫁过来後无所出,丈夫纳了二房三房後便病死。家道中落後,家里连吃饭都成问题,亲戚们死得死,走得走,掐指算算,老太太除了戚旭南,竟也没有其它戚家亲人。
老太太在律师行去世,律师行怕惹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们轰了出去。余俊威看似想帮忙,毕竟是个外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没有再出现。秦柏海除了吃喝嫖赌在行,干别的都是傻眼,秦曼荣则胆小怕事,竟不敢上前看老太太一眼。
秦曼芝无奈,只好致电戚旭南。
戚旭南听到老太太死讯时,许久没有出声,直到秦曼芝听到电话那头有柳青橙的声音,她才意识到,她打扰了戚旭南的好事。
不过,戚旭南终究还是派人来处理老太太後事。从头到尾都有专人专车跟着,跑前跑後很是尽责。虽然老太太的丧礼上来吊唁的亲戚不多,但因为戚旭南的关系,总算排场。
秦曼芝每日守灵,不言不语,秦柏海不是除了陪别人吃吃喝喝,就是醉酒鼾睡,从前天天守在院子里的秦曼荣找了个出差的理由,跑得连人影都看不到。
秦曼芝早知人走茶凉,世态炎凉,本就没指望其它的,只是安静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只是,她心里一直耿耿於怀的是,戚旭南自那日电话後,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就连出殡,秦曼芝也没有见到他。
丧事办完後,秦曼芝抱着老太太的遗像回了四合院。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遗像挂好,忽然想起,这院子已经卖给别人,合同约定当老太太丧事完成之後,便要立即交付。
秦曼芝望着遗像苦笑,感慨着老太太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大半生,死後竟连个挂遗像的地方都没有。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得了五亿又如何,到最後连死的时候都不安宁。
秦曼芝呆呆的站在遗像前胡思乱想了半天,越想越是心灰,默默的搬来椅子,爬上去,又把照片摘了下来。
“孽障!你给我下来!”秦曼芝站在椅子上,转身一看,秦柏海拿操木棍,怒发冲天,面目狰狞的叫道:“现在你姑姑的丧事也办完了,该我来教训你这个不孝女!”
秦柏海身後,躲着秦曼荣,他拼命的冲着她摆手,不知是叫她别下来,还是叫她别理秦柏海。
秦曼芝轻轻的嗯了一声,抱着照片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然後她把照片放在桌上,这才走到秦柏海面前,小声的叫了一声“爸爸”。
秦柏海一棍子抡下去,用力打在秦曼芝的大腿上。秦曼芝闷哼一声,下意识的伸手要挡,秦柏海又是一棍,狠狠的敲在秦曼芝的胳膊上。
秦曼芝痛得蜷起了身体,大腿的骨头已经痛得没有知觉,胳膊好象断了似的,使不上劲,也抬不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顺着发际流向两颊,秦曼芝觉得有液体流进了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秦曼荣以为秦柏海不过是拿着木棍来壮壮胆闹些气势出来吓唬人的,没想到他果真心狠手辣的拿来打秦曼芝。眼看秦曼芝被他打倒在地,痛得连求饶的声音都没有,整个人象被惊的刺蝟,蜷在地上,承受着如雨点般落下的棍子。
秦曼荣也很气恼自己的钱被秦曼芝收走,但他毕竟受了她不少恩,终归还是姐弟,如果这个时候不出手阻拦,只怕秦曼芝会被活活打死。
“爸,别打啦!”秦曼荣觉得事态严重,他冲上前去拦住秦柏海,劝道:“姐姐是你亲生女儿,你这样会打死她的!”
“呸!我秦柏海没有这不要脸的女儿!”秦柏海象疯子似的想继续棍打秦曼芝,可是被年轻力壮的秦曼荣拦住,一时不能得逞,便气急败坏的指着奄奄一息的秦曼芝,斥骂道:“我问你,你到底交不交出那五亿!”
半晌,秦曼芝才缓缓抬起头。她的脸,被棍子扫过,半张脸已经肿得老高,红红的,渗着血丝。嘴角边,还有没有完全凝结干的血痂。秦曼芝根本张不开嘴,上下两排牙齿似乎松动了许多,好象她只要一开口,就会纷纷掉落下来。
秦曼芝右手撑着地将自己的上半身撑了起来,左胳膊无力的吊在身旁,不敢动弹分毫。背部已经痛得麻木,肌肉僵硬得不能弯曲,她勉强想爬起来时牵动了神经,犹如刀劈,将肌肉撕成一条一条的。
秦柏海又问一次,这次,秦曼芝昏沈沈的大脑才开始慢慢运转,她小幅度的摇了摇头,眼睛里,迸射出坚毅的目光。
她不在乎钱,她根本就不想管这笔钱,但是她理解老太太的苦心,知道老太太是担心这足以令三代衣食无忧的钱,会被好赌秦柏海和花花公子般的秦曼荣一夜败光。
从小,秦曼芝就知道,她和弟弟是被母亲抛弃的孩子。不过,她从来没有怨过母亲,因为,父亲不但吃喝嫖赌败光了家里所有的财产,还喜欢酒後打人。每次,母亲都是死里逃生,旧痕添新伤。
母亲逃走後,父亲并没有因此觉悟,反而越陷越深。如果不是老太太,他们两姐弟只怕早就被他卖给人贩子用以抵销赌债。为了他们,老太太将丰厚的嫁妆和私房钱都拿了出来,救了他们姐弟俩,也救了秦柏海。
秦曼芝明白,老太太如果不是为了他们秦家,她也不会搜肠刮肚的从戚家抠钱,死守四合院不愿离开。
只是,老太太的努力和秦曼芝的牺牲并没有换来秦柏海的回头,没有母亲的教育,秦曼荣也渐渐学坏,象父亲一样四处败家。如果秦曼芝屈服,将五亿全部交出,那麽老太太一番苦心,则会付之东流。
秦柏海没想到秦曼芝如此倔强,明明已经被打得只剩半条命,还死咬着那笔钱不放。在他看来,这个女儿根本跟他不亲,就是个见钱眼开忘恩负义的货色。她瞒着他们,不知使了什麽办法诱骗了老太太,才取得了五亿元的管理权,并从中受益。如果他不能通过非常手段把这笔钱追回来,他和秦曼荣就是鸡飞蛋打,好处全归了这个城府极深的女儿。
“畜生,你还拦着我?!你以为你姐姐是真心待我们好啊!她拿着这些钱不就是为了她自己,难不成还白白送给你,给你做生意?!”
☆、022
秦曼荣瞟了眼秦曼芝,没有说话。
秦柏海见他抓着棍子的手略有些放松,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乘胜追击,无风起浪:“这四合院一卖,你姐姐马上就搬去跟你姐夫吃香的喝辣的。你姐夫是城中首富,你呢?到现在连套房都买不起,你姐姐管了你没有?你爸爸我,被人追债追得东躲西藏的时候,你姐姐送过钱来没有?儿子啊,我们是父子同心,那五亿有一半是你的,我追回来,你的不也就追回来了!”
秦曼荣又扭头望了望秦曼芝,见她仍然坚持着不肯交钱,默默的,放开了棍子。
秦柏海提着棍子,来到秦曼芝的面前,问:“我再问你最後一次,你交不交?”
秦曼芝闭上眼睛,摇头。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打死!”秦柏海恶狠狠的凶道:“只要你一死,那钱马上就是我们的。不如你主动给我们,还能少吃点苦。”
秦曼芝半边脸肿得把一只眼睛挤成了一条缝,透过它,秦曼芝只能看到半截秦柏海。她费力的抬起头,将有限的视觉空间定格在他贪婪狰狞的脸上,缓慢的,坚定的,摇头。
秦柏海气急败坏的抡起棍子,对准秦曼芝的背就要打下去。
突然,棍子卡在半空中,怎麽也扯不动。
秦柏海回头一看,身後站着戚旭南,是他,抓住了那根棍子。
“女……女婿……”秦柏海比戚旭南矮整整一个头,他猥琐的站在戚旭南面前,无端的少了气势,立刻软了骨头,连脸色也变得谄媚又可笑:“你来看……看曼芝啊……”
戚旭南不理会他,他只是轻蔑的瞟了一眼还半坐在地上的秦曼芝,慵懒的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的说:“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是是是!”秦柏海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最怕这不怒自威的女婿,哪怕他放个屁,秦柏海都会捧着说真香。面对戚旭南,他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一直蜷缩在地上默不作声的秦曼芝,听到戚旭南说她是狗,也不知哪来的劲,忽然蹭的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他面前,杏眼圆睁,青葱纤指点在戚旭南的鼻尖上,怒斥道:“戚旭南,你说什麽?!”
戚旭南见惯了她小绵羊的温和样,逆来顺受,猛然见她如此娇悍,心里咯!一下有些不适应。
不过他终究是个商场风云人物,见惯了大场面,惊涛骇浪都能深藏於心,对秦曼芝的反常,他自然也能面不改色。
“老太太的遗产有我的一份,我来拿遗产的。”戚旭南伸手抓住秦曼芝的手指,略有厚茧的指腹轻轻的摩挲着指缘,暧昧的,试探的,愈来愈用力,愈来愈喜欢。
原来这个女人的手指如此的柔弱无骨,摸上去滑溜溜的,软软的,一点都不象天天做家务的小手。
如果拿这只手来缠绵,不知会有怎样的感觉。
戚旭南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阴阴的,又色色的,笑得秦曼芝全身冰凉,不安的想抽回自己的手。
两人拉扯了一下,戚旭南突然放开她,秦曼芝一个趔趄没站住,!的一下向後摔倒在地。刚被棍子棒打过的身体顿时痛得象散了架,尾椎骨似乎撞裂,撕心裂肺的疼痛,令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秦曼芝扬起头,毫不客气的大声骂道:“戚旭南,你不是人!”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人。”戚旭南对秦曼芝的斥责不但不生气,反而还很受用,他无聊的在厅堂的晃了两下,然後向外面招招手,这时,秦曼芝才发现,他不是独自前来,竟然带了七、八个精壮男人,看架势,是要来搬东西。
那天在律师行,老太太订阅的遗嘱明确了分配,除了她留下的少量首饰是单独给了秦曼芝外,四合院的家俱,有许多是古董级的,老太太都留给了戚旭南。大概她也舍不得让别人糟蹋戚家祖辈留下的东西,戚旭南作为戚家後人,继承这些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自老太太死後,戚旭南从未露面,连个花圈都没有送来。突然出现,竟是为了来搬家俱,尸骨未寒便要来争权夺利,可见他有多麽冷血和无情,没有半点亲情可谈。
秦曼芝知道戚旭南恨老太太,对她们从不怜悯和照顾。但他对一位已死的老人家,还能如此的耿耿於怀,无视曾经的养育之恩,这令秦曼芝非常的记恨。
秦曼芝再次挣扎爬起来,她见自己的父亲和弟弟非常害怕戚旭南,刚才打她的气势早就被抛到瓜哇国,个个噤若寒蝉,缩在角落里讨好的笑着。秦柏海手里的木棍也不知怎麽被甩到一边,他点头哈腰的冲着戚旭南“好女婿好女婿”的叫着,戚旭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秦曼芝的心顿时凉透了,她明白自己是孤军奋战,只能豁出去。
她转身坐在厅堂里的太师椅上,双手用力抠住椅子扶手,势单力薄却理直气壮的叫道:“不许搬!你这个不孝子,没来守灵就也罢了,竟然来出殡都不露面,你凭什麽继承遗产!想搬走家俱,可以!先把我打死再搬走!”
众人站在厅堂的门口,如一堵墙,挡住外面的阳光。一时间,厅堂变得阴森森的,秦曼芝掷地有声的宣战,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们见戚旭南没有哼声,都默立在原地,等候他的命令。
戚旭南也不恼,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慢悠悠的走到秦曼芝旁边的太师椅,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撑着头好象思考了一下,然後指着秦柏海,淡然的说道:“你们,把他打一顿。”
秦柏海乍一听,还以为自己眼花耳聋听错了。他惊诧的指着自己,看到那群年青人慢慢向他靠拢,他才意识到,自己听得真真切切。
戚旭南,确确实实的指挥别人,要打他一顿。
“好女婿,你一定是误……误会了……有话好说……好说……”秦柏海一边向後退去,一边冲着儿子秦曼荣使眼色。秦曼荣刚想上前帮他,却看到戚旭南无意飘来的眼神,便立刻石化,为难的干笑两声,整个人慢慢的向旁边挪去,离秦柏海越来越远。
“喂,你到底想干什麽?”秦曼芝见戚旭南没来由的要打她父亲,尽管这个父亲禽兽不如,但终归是她的父亲,就算打也轮不到戚旭南这个外人。因此,秦曼芝站了起来,想上前制止这无理的暴力行径。
谁知,秦曼芝刚一站起来,其中两个小夥子便冲了上来,将椅子往外搬。秦曼芝想抢回椅子,又要顾着父亲,手忙脚乱,结果丢了西瓜又没捡到芝麻。
戚旭南见秦曼芝急得团团转,明明无能为力却又倔强得不肯开口求他,心底忽然变得很开心,仿佛上帝看到人间毁灭却不肯出手相助般,莫名其妙的有种难以言语的喜悦和乐趣。
☆、023
一眨眼,秦柏海被人围殴,杀猪般的哭喊声象高音喇叭一样,既刺耳又悲惨。
秦曼芝叫弟弟来帮忙,秦曼荣惊恐万分的瞟了戚旭南一眼,见他没有反应,便假惺惺的上前拉拔两下,便站在旁边闭上眼睛,不敢看秦柏海被打的惨状。
秦曼芝无奈,顾不上阻止他们搬家俱,只好只身冲上前,想拉开那几个围殴父亲的人。可是,戚旭南带来的人个个都有一米八几,结实的肌肉令人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保镖,而不是街上随便能找到的搬运工。
他们围成一圈,背朝外,将秦柏海围在中央,轮流用脚踢、踩。秦曼芝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能听到秦柏海越来越小的求饶声,她急得快要发疯,用力捶打他们的背,用牙咬他们的胳膊,但他们都无动於衷,好象在挠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