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心与道家的“得意’”一样,必须由能够排除现世恶的关切意志来维持,因而,“无所住心”要求心体具有非同寻常的超强意志。“天然凑泊”要求的解脱一切界限和差异必须靠禅定的观照来达成,禅定与其说针对外在自然,不如说针对内在意志。只有先“空”去内在意志,才能禀得禅心:“天地可谓大矣,而不能置于虑空之外,虚空可谓无尽也,而不能置于吾心之外,故曰:以心观物,物无大小”(《长松茹退》)。于是,人的内在意志非得要“空”掉。
庄子要求破对待、黜聪明,虽然也重“吾丧我”,但更重视在内在视界中抹去现世牵缠(荣辱、祸福、死生、利害),“得意”的追求充分证实了这一目的。禅宗既然把“空”主体化,就更要求破除内在意态中的执,抹去“得意”的执。这样一来,对超常意志的要求更高了。禅宗的参禅、机锋、捧打就足磨炼破除“总”执的意志,如二程所说,天下之人唯是禅客最忙,念念是遁,镇日提心吊胆,放松不得。①
这种为破除“意”执而强化的意志因得与任何感性内蕴(道家所重的自然之“情”)断绝于系必然是枯寂的。所谓“担水砍柴”,正意味着在烦细的日常生活中也不能忘记枯寂感性内蕴枯寂的意志被禅宗泛化、日常化了。只要个体在现世时间的每一刹那都不离枯寂意志,刹那就是永恒(这与基督教精神在感清动荡的爱中感得至福大异其趣)。将陶渊明与王维稍加对照就能够体会出,禅诗比道家气象的诗更为冷寂、清虚。禅诗与其说充满禅味,不如说充满弹理,是打扫心地之后心如枯并的写照:“雁过深潭,影沉寒水,雁绝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熊十力对这段禅偈解释说,雁过潭沉影,殊无意于遗踪,潭水澄清,亦无心于留影,此只见得所过者化,却不悟所存者神。儒佛之辩证在于此。②确实,儒家的热衷肠意志转化成道家的“得意”意志后,被禅化为枯寂意志,感性的内蕴荡然无存,枯寂意志升华为解脱的终极处境。充满机趣的话头和机锋的禅诗、偈语,不正是一种枯寂意志的游戏?
①参昌徵:《中因佛学源流略讲》,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259页。
②参熊十力:《明心篇》,台湾学生书局1983年版。
庄子精神拒斥对现世恶的政治解决(历史王道)时,把对现世的价值关切意向的拒斥合理化了。同样,禅宗在清除人性的生欲时,首先清除的是人的价值感情。大乘佛教有深切的价值关怀的情感(大悲心),佛陀在思议时,己先有宗教的感情。熊十力认为,这是佛教之所短,其实恰是佛教之所长。大乘空宗不舍众生的大愿,不忍独趣涅槃,虽然有义理上的困难,却最终没有离弃宗教的面对现世恶的承负感。①禅宗把空义推到尽头,彻底否弃大乘佛学的承负感,“自性清净”的个我心性凌驾一切生命感觉,空虚的主体拥有绝对的自主价值。从而,禅宗要求把人间浊世当作天堂,美其名曰不离浊境修得正果。在世俗感性中悟得真谛,就说得通了。
①熊十力以为,龙树演空义,欲导力类归于澄然寂灭,虽有大雄无畏的慈悲心,亦有抗拒选化,消灭宇宙之强勇与大愿(参阅熊十力:《体用论》,台湾学生书局,1983年版)。马利旦以为,佛学的空义把一切化为乌有,只剩下与自身接触的自我,慈悲心不过是出于一个不再属于现世的人的殷勤而已,为空义所无化的心怎么能为人类的悲苦而痛心,怎么能分担人类的苦楚?(参阅马利旦:《道德哲学》,1960年版,第567页。毕竟,服膺空义的人心,既已空尽一切,悲心何存?
“自性清净”对道家“得意”的涤除,导致的是一个彻底寡情的自我。寡情的冷漠缠绕日益虚空的自我,进而将虚空的冷漠赋予世界,世界成为无情的世界,清净的灵魂栖泊(忍、空)于世界的寂然之中。“自然无诤尤喧”,“一切不憎不爱”,“对境心常不起”(《水月斋指月录》卷十三)为个体心性的非宗教化提供了依据。禅心涤除“得意”,“意”之所随者也一同归于寂灭,“其实皆一心也,背之则凡,顺之则圣,迷之则生死始,悟之则轮回息,亲而求之,则止观定惠,推而广之,则六度万行”(《大方广圆觉了义经略疏))。这个“一心”是孤零零的自性,“我心即佛”实际上取消了“佛性”,“一心”丧失了超越此心的神圣他者(沸)的身位,最终回到人的自然本性。儒道传统中自然本性自足的精神就这样改造了印度佛教。如果说,庄子勾销了历史时间中的政治价值,要人返归“道”体,从历史时间的世界返回原初时间的自然,禅宗则勾销了人的自然情性的生命时间。返归清净“本性”,就是从自然时间的人的自然情性返回无时间性的自然本性,再让这个自然性本重新拥有现世的权利,“本自无缚,不用求解,直用直行,事无等等”(《大珠禅师语录》卷下)。与现世意愿重新结合,无异于使自然本性放任自流发自现世感性的生欲便猛烈地泼向佛学的宗教情感(狂禅),宗教的心性被偷换为“一心”的平常无事,神圣的、不依个人心性和意愿为转移的佛性被变换为“众生本性”’。随之,现世的日常也就成了圣域,佛性实际上被贬低为人的具体欲望。狂禅之风不过是世俗感性的发泄,“骂佛犹益真修”把宗教的价值形态排除净尽后,“酒肆淫房,遍历道场,鼓乐音声,皆谈般若”就理所当然了。①
在禅的清虚世界中,诗人何为?诗人真能安身于无时间性的清虚世界?在无时间的境界中,诗人虽可以感受到莫大的清寂,生命却几乎等于没有活过。在历史时间中,是浑浊的无情(“天着有情天亦老”),历史王道对人先天就无情;在逍遥的天地中,“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人”,同样没有情(“有情不似多情苦”),要人变为“无知、无识、无爱,无憎”的石头。尽管如此,逍遥生命还保留了一点自然时间中的“意”情,到禅宗精神,寡情的石头就成形了。
诗人面临的问题因此是:是否甘愿变成寡情的石头?适性逍遥的路被寡情的石失所堵塞,就得解决因寡情带来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