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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走出拉丁化文学创辉煌

作者:龙芳 刘键 贾连友 蒲少华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47

一、柳暗花明——文学的独立之路

伴随着政治上的独立,南美艺术家开始不断地审视自我,进行着感情的

或是理智的探索。最终,他们摆脱了旧大陆的束缚,走上了将南美民族特性、

大陆性以及对自我表现的追求相结合起来的道路。在文学艺术领域,如前所

述,殖民地时期南美文学只是宗主国文学的依附和模仿;18 世纪、19 世纪初,

新古典主义盛行,文学家以它为武器为独立运动推波助澜;独立运动后,矛

头直指西、葡宗主国封建文学遗产的浪漫主义兴起;到了19 世纪、20 世纪

初,现代主义文学又毅然与浪漫主义决裂,最终举起了文学独立的旗帜。下

面我们介绍几位各个时期有代表性的作家和他们的作品。

贝略和《美洲的席尔瓦》。

安德列斯·贝略(1781—1865)年,委内瑞拉诗人,新古典主义的杰出

代表,启蒙文化的一代宗师。他曾做过玻利瓦尔的家庭教师,一生著述甚丰。

他的《美洲的席尔瓦》是美洲要求文化独立的第一声呐喊,是新古典主义诗

歌的高峰。

《美洲的席尔瓦》包括《致诗神》和《致热带地区农艺的颂歌》两首诗。

《致诗神》共834 行,创作于殖民统治长夜将尽的黎明。作者以美洲富饶的

土地、绮丽的风光、丰富多采的文化和民族解放斗争为自己的灵感之源,热

情地讴歌了美洲的壮丽河山和风土人情。他呼唤诗神丢弃文明的欧洲,飘洋

过海到“太阳神的爱妻”、“古老大洋的幼女”——美洲大地上,因为在这

里,他一定会找到自己理想的乐园,这首诗表达了反对西班牙的美洲主义信

仰并为读者展现了一幅幅独立战争波澜壮阔的画面。

《致热带地区农艺的颂歌》作于1826 年,全诗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妙

笔生花,热情地歌颂了美丽富饶的大陆和勤劳智慧的人民;第二部分则阐明

了作者自己的政治主张,他强调人们不要老呆在城市,因为那里不是培养人

才的地方,那里的生活容易腐蚀青年人的灵魂。应当到农村去开发富饶的大

地,只有在袅袅炊烟和茅舍柴扉中才能培养出真正的国家主人。第三部分则

指明了辛勤劳动、重建家园、捍卫和平是人民的历史使命。最后诗人抒发了

美洲人民站起来了的自豪情感,全诗在一片礼赞中结束。《美洲的席尔瓦》

是用诗歌写成的文化独立的纲领。

埃切维里亚和《屠场》。

何塞·埃切维里亚(1805—1851)是阿根廷人,浪漫主义文学的开路先

锋。少年时代他浪荡而又逍遥。1825 年他去法国留学,在那里潜心阅读了莎

士比亚、拜伦等人的作品,加上巴黎社交生活的熏陶和强烈的思乡之情,他

很快就完成一名歌手向诗人的转变。1830 年他回到祖国时,正值罗萨斯恐怖

当政时期。埃切维里亚于是以其独裁为抨击对象,掀起了一场浪漫主义运动。

他认为,浪漫主义是一种精神革命,它为各国人民开辟了一条表现自己,充

分显示民族灵魂的道路。埃切维里亚创立了反映本国现实的民族文学。短篇

小说《屠场》便是其中突出的代表。

《屠场》讲述了这样一个充满血腥的故事:在四旬斋期间,由于“开国

元勋”(即独裁者罗萨斯)下令禁止屠宰牲口,导致肉食短缺,加上骤降暴

雨,洪水泛滥,结果民心不稳、怨声载道。面对这种情况,执政者不得不下

令开禁,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屠牢场中,运来了50 头膘肥体壮的小牛。

在人们的狂呼乱叫、喜笑怒骂声中,瞬间有49 头牛被杀。突然最后一头小牛

受惊越栏而逃,不料被它挣脱的绳索套在了一个小孩头上,霎时孩子的头被

血淋淋地削了下来。屠夫们好不容易才将小牛抓住,他们认为这头牛不服从

命令,一定是个“集权主义者”,于是将它“就地正法”。这时正好一个集

权派的青年骑着马过来,已经平静下来了的刽子手们顿时像一群兀鹫向他扑

去。可怜的青年被撞下马背,拖入屠场,在刑台上受尽百般凌辱而死。小说

共分三个部分,先介绍历史背景,然后刻画了屠宰场的情景,最后是写套牛

和年轻人之死。三部分层层递进,结束时画龙点睛,指出独裁者的大本营恰

恰就设在屠场里。小说中用了隐喻的手法,极尽讽刺攻击之能事。让我们来

看一段他对屠场的描写:

“从远处看,屠场里出现了一副光怪陆离、热闹异常的景象。49 头牛躺

在各自的皮上,周围200 多人践踏着布满泥浆和血水的土地。每具牲畜的尸

体前都闪动着一群人影..手持尖刀的屠夫,他们个个袒胸裸臂、披头散发,

衬衣、裤子和脸上都溅满了血污。他们身后是一伙拥挤不堪的人群,你推我

攘,吵吵嚷嚷..几条肥大的狗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东闻西嗅,为争食而互

相追逐,发出凶狠的叫声..”

这哪里是屠场,分明是独裁统治下的人间地狱。这部小说因锋芒太露而

直到1871 年,即埃切维里亚作古二十年后方才得以出版。

卢贡内斯的诗。

莱奥波尔多·卢贡内斯(1874—1938)是阿根廷诗人,南美现代主义诗

歌最重要的代表之一。他18 岁时开始发表诗歌,1897 年出版了第一部诗集

《金山》。卢贡内斯诗作很多,如《花园的黄昏》、《伤感的月历》、《百

年颂》、《里奥塞科的罗曼采》等。其中《里奥塞科的罗曼采》以作者家乡

为中心,从历史、神话、传说等各方面反映了阿根廷民族风貌,为他赢得了

“民族主义诗人”的称号。卢贡内斯是位语言大师,一生多产而又风格多样。

他的诗歌充分显示了高度的艺术技巧。在下面这首十四行诗中,诗人完全沉

溺于新奇与和谐之中。

黄昏用轻轻的画笔

点缀我周围的宁静,

宝石的嫩绿色调

又抹上了一缕深红。

一轮圆月钻出了树丛;

茂密的树叶使寂寞更浓,

一个蜘蛛用它的丝线

迷人地编织苍穹。

穹窿中蝙蝠纷飞

宛如中国的屏风;

石基上你苍白的膝盖

显出优雅的倦容,

一条混浊的河流在我们脚下

无声地流向幽冥。

二、弄潮儿向涛头立——文学的爆炸

(1)“爆炸文学”

从本世纪五十年代起,一直到六七十年代,在南美洲的文学领域里,优

秀作家风起云涌,小说大师辈出。他们才华横溢,大胆创新,创造出一大批

构思新颖奇特、情节扑朔迷离、技巧精湛娴熟的作品,从而使南美洲文坛出

现了空前繁荣兴旺的局面。这些作品所描绘的风土人情和人物故事,所反映

的社会现实、民族意识和人民的气质,无不具有浓厚的南美特色。它们在创

作技巧上大胆革新,使拉丁美洲和欧美各国乃至世界各国的读者无不感到耳

目一新。人们争相阅读,并且第一次意识到南美洲文学在世界文坛上举足轻

重的地位。对此大为震惊的西方评论家们,对于南美洲文学的发展之快、来

势之猛,是预料不及的。他们在惊叹之余,纷纷著文评论。英国著名作家格

雷厄姆·格林说:“毫无疑问,南美洲文学是当今世界上最重要的文学。”

西班牙优秀作家米盖尔·德里维斯认为:“南美洲文学已经居于世界文坛的

首位。”美国的文学教授乔治·麦克默里指出:“南美洲杰出的作家,如加

西亚·马尔克斯、巴尔加斯·略萨、胡里奥·科塔萨尔、何塞·多诺索等都

已进入世界作家的行列。”1982 年10 月21 日,瑞典文学院在宣布授予加西

亚·马尔克斯诺贝尔文学奖时指出:“南美洲文学很早就表明,它具有其它

地区文坛上少有的活力,并且已经占有受到当代文坛特别关注的地位。”

西方评论家称本世纪六七十年代涌现出的南美洲小说为文学的“爆炸”,

意即南美洲文学出现了惊人的爆炸性突破。

本世纪六十年代南美洲文学的力量确如火药爆炸一般爆发出来,一系列

杰作纷纷涌现,比如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发表《彩票》(1960 年)、

《踢石游戏)(1963 年),乌拉圭作家胡安·卡洛斯·奥内蒂发表《造船厂》

(1961 年)、《那么可怕的地狱》(1962 年)、《像她那么悲哀》(1963

年)、《收尸人》(1964 年),阿根廷作家埃内斯托·萨瓦托发表《英雄与

坟墓》(1961 年),巴拉圭作家奥古斯托·罗亚·巴斯托斯发表《人之子》

(1960 年),阿根廷作家奈斯多尔·桑切斯发表《我俩》(1966 年)、《忧

郁的西伯利亚》(1967 年),、《爱情、奥稀尼一家与死亡》(1969 年),

委内瑞拉作家阿图罗·乌斯拉尔·彼特里发表《一张地图片》(1962 年)和

《戴假面具的季节》(1964 年),秘鲁作家巴尔加斯·略萨发表《城市与狗》

(1962 年)、《绿房子》(1965 年)和《“大教堂”咖啡馆里的谈话》(1969

年),智利作家何塞·多诺索发表《这个星期天》(1966 年)和《漫无边际

的地方》(1967 年),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发表《没有人给他写

信的上校》(1961 年)和《百年孤独》(1967 年),智利作家曼努埃尔·罗

哈斯发表《窃贼之子》和《投在墙上的影子》(1963 年),巴西作家吉马朗

埃斯·罗萨发表《初斯的历史》(1962 年)..,作品之多,举不胜举。每

本书出版,都畅销一时,一版再版,比如,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在1967

年初版后的两年里,销售量达二百万册,至今又再版百余次之多,甚至有时

达到每周重印一次的纪录,现在世界上几乎没有一种主要文字没有《百年孤

独》的译本,印数至今高达几千万册。六十年代的读者“像饮酒一样陶醉在

源源不绝的精神财富的享受中”。

但是,六十年代崛起的南美新小说即“爆炸文学”,并非仅仅名噪一时,

昙花一现。它的爆炸回声一直响彻七十年代,其繁荣盛况不亚于六十年代。

上述作家几乎每人都有新的重要作品问世。比如,何塞·多诺索的《夜晚的

放荡之鸟》(1970 年)和《乡间别墅》(1978 年),阿根廷作家路易斯·博

尔赫斯的《布罗迪的报告》(1970 年),巴尔加斯·略萨的《潘达雷翁上尉

与劳军女郎》(1973 年)和《胡利姬姨妈与作家》(1977 年),罗亚·巴斯

托斯的《我,至高无上者》(1974 年),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家长的没落》

(1975 年),胡安·奥内蒂的《死神与女孩》(1973 年)、《拥抱的时代》

(1974 年)和《请听清风诉说》(1979 年)等等,每一部作品都引起强烈的

反响,受到很高的评价。比如,罗亚·巴斯托斯的《我,至高无上者》出版

后被评论家称为“再一次证明西班牙语令人惊讶的表现力的文学事件”,加

西亚·马尔克斯的《家长的没落》被推崇为“又一部新的经典著作”,“无

论从它的结构还是语言来看,在南美文学界和作家本人创作中都可以说是史

无前例的。”在1975 年前后,一批文学“新人”登上文坛,他们平均年龄在

35 岁左右,被文学界称之为“爆炸后的新一代”。例如阿根廷作家马努埃尔·普

伊格发表《布宜诺斯艾利斯事件》(1973 年)、《蜘蛛女人之吻》(1976

年)、《天使的阴阜》(1979 年),奈斯多尔·桑切斯发表《语言喜剧演员》

(1973 年),智利作家安东尼奥·斯卡尔梅达发表《我梦见白雪在燃烧》(1975

年),厄瓜多尔作家伊万·埃圭斯发表《科纳雷斯女郎》(1976 年)等等。

“爆炸”一词是借用了英文“boom”,意即“迅速发展”、“繁荣兴旺”。

南美文学的空前繁荣,南美出版事业的迅速发展,用“爆炸”这一极其形象

化的词来概括,实在是恰到好处。一支文学新军在新大陆的土地上爆炸似地

崛起,并一举登上世界文坛,可见南美作家在文学创作上的能量之大,作品

的质量之高。西班牙作家加西亚·奥特拉诺在谈到南美洲“爆炸文学”时无

不敬佩地说:“我觉得南美洲‘爆炸文学’最主要的还是我称之为‘反征服’

这一点。我们(西班牙人)在几个世纪之前曾经征服了他们。如今,他们却

征服了我们,而且是以一种文明的方式,是通过语言这一既不伤人却又具有

强大威力的工具征服我们的。”

作为一种文学现象或者说是一种社会现象,“爆炸文学”是一个历史时

代或一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有人把古巴人民革命作为“爆炸文学”的引爆

因素,是有一定道理的。一方面,古巴革命使作家们开始更加清醒地认识到

自己的责任,认识到现实社会非变革不可。他们决心彻底摆脱西班牙殖民主

义在文化上的影响,在争取民族独立的同时,争取文化独立。在欧美现代派

的影响和先辈作家的启迪下,他们在文学创作上不愿意再重蹈模仿的复辙,

在继承南美洲古老的文学传统的同时,要通过创造风格新颖、与众不同的文

学作品,来反映本大陆所独有的社会特点和民族特色。巴尔加斯·略萨说:

“文学意味着不妥协,意味着反抗。作家之所以为作家,就是因为他要抗议

压迫,揭露矛盾,批判黑暗。”他的话表达了大多数同辈作家的心声。从五

十年代起,特别是六十年代,一大批才华横溢、成就卓著的新小说家脱颖而

出,南美文坛上出现了群星璀璨、欣欣向荣的新局面。六七十年代,他们创

造了许多讴歌反帝反封建的斗争精神,抗议军事独裁,揭露社会黑暗与腐败,

抨击时政流弊的优秀作品。同世界文学中一切有价值、有生命力的作品一样,

它们或多或少地反映着国家甚至整个大陆的命运和人民的呼声,因此有着较

强的人民性,有着作者所表达的忧国忧天优人的感情。至此,南美洲新小说

从产生、发展、巩固,已到了自然成熟的阶段,产生了爆炸的突破。

另一方面,在古巴革命之前,绝大多数南美洲读者的书桌上都是进口的

文学作品,他们历来瞧不起本地产品。革命之后,各国作家相继写出了艺术

高超并具有南美洲独特风格的作品,于是读者们推翻了历来的成见,开始对

它们刮目相看,人人都想先睹为快。在各国书店的文学橱窗里,本地产品竟

出现了供不应求的罕见现象。另外,随着南美各国文化教育事业和经济的发

展,读者迅速增加。这些因素都极大地推动出版事业的迅速发展。同时,日

益增多的出版部门如杂志、报纸、文化机构和出版社,一方面要满足本地读

者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敏感地发现了欧美各国对本地作家的密切关注,因此

他们鼓起勇气为本大陆作家的作品大开绿灯。随着销售量的巨幅增加,出版

商们得以发财致富;同时,也为南美文学的发展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受“爆炸文学”的影响,在南美洲各国的年轻人中,涌现出大量热衷于

文学创作的人才。他们年轻好学,四处游历,深入社会,博览群书,在诗歌、

散文、小说各方面的创作中显得异常活跃,写出了不少好作品。今天,南美

“爆炸文学”的高潮似乎已经过去,但可以断定,南美文学在一段时期内还

会继续繁荣发达,为丰富世界文学作出贡献。

(2)魔幻现实主义

在南美洲小说的革新过程中,在如何表现社会现实,如何继承传统的表

现手法,如何借鉴欧美文学的表现技巧,如何创作具有甫美民族风格的新型

作品等方面,作家们进行了大量的探索和尝试,于是各种各样的艺术倾向或

流派应运而生,使得南美洲成为现今世界上文学倾向或文学流派最为庞杂的

地区之一。但在“爆炸文学”那纷繁众多的文学流派中最重要的无疑是魔幻

现实主义,它在当代世界文坛上也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魔幻现实主义这个名称,原是德国艺术评论家弗朗茨·罗在评论本世纪

二十年代欧洲后期表现派绘画时使用的一个术语,后经西班牙《西方》杂志

译载,才被人们应用于文学领域。

在南美洲第一个使用这一术语的,是委内瑞拉著名作家阿图罗·乌斯拉

尔·彼特里。他在1949 年出版的《委内瑞拉的文学与人》中指出:“在故事

情节中一直占支配地位并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就是把人看作现实材料中的

奥秘。这是一种对现实的富有诗意的猜测,或是富有诗意的否定。由于找不

到恰当的字眼来表达,姑且叫它魔幻现实主义。”

魔幻现实主义就是给现实披上一层光怪陆离的外衣,并使它具有浓郁的

魔幻色彩,但又不使现实主义失去其本来的面目。瑰丽、多姿、奇特的大自

然,印第安人、黑人、印欧混血种人、欧洲移民等形成的多民族混杂,畸形

发展的现代化城市和人迹罕至的森林与深山,高度现代化的多国联合经济企

业和刀耕火种的农业..构成一个神奇的现实,一个充满矛盾与冲突的现

实,一个南美大陆独有的现实,一个在欧洲人眼中颇具异国情调的现实。魔

幻现实主义的基本特点就是以此具有魔幻色彩的现实为基础,构思新颖奇特

的故事。这类故事有时混杂着作者的幻想和虚构,有时同印第安民族或黑人

中间世代流传的神话传说融为一体,有时夹杂着奇异的自然现象和宗教迷

信,因而故事情节常常笼罩着某种神秘气氛和魔幻色彩。例如加西亚·马尔

克斯的《百年孤独》,小说通过一个小城和一个家庭的变化,反映了南美大

陆的斗争、痛苦和灾难,表达了人民不满战乱,反对外来势力,渴望独立和

安定的愿望。为此,作者虚构了小城马孔多和布恩地亚一家数代人,杜撰了

许多荒诞离奇的情节和事件,写得稀奇古怪,难以置信。比如有一个人物在

外受了伤,鲜血流成河,顺着街角和街道,转弯抹角,爬坡过坎,流到家里

通知了亲人。诸如此类的夸张描写是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中常见的手法,通过

这些手法表现南美洲错综复杂的社会、政治和历史现象,反映时代的变迁和

活生生的现实生活。所以,魔幻现实主义所要表现的,不是魔幻而是现实,

是通过魔幻境界的折射,间接地反映严酷的现实生活。

阿根廷当代著名文学批评家安徒生·因贝特,在他的《魔幻现实主义及

其他》中这样论述魔幻现实主义:“在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中,作者的根本目

的是借助魔幻来表现现实,而不是把魔幻当成现实来表现。小说中的人物、

事物和事件本来是可以认识的、合理的。但是为了使读者产生怪诞的感觉,

作者便故意写得不可认识,不合情理,不肯给以合理的解释,像魔术师一样

变幻了它们的本来面目,于是现实就在作者的想象中消失了。..在现实消

失(即魔幻)与现实表现(即现实主义)的过程中,魔幻现实主义产生的效

果有如观赏一出新奇的戏剧一样令人赞叹,也像在一个清早的阳光下观察世

界:其景象即使不是神奇的,也是光怪陆离的。在这类小说中,事件即使是

真实的,也会使人产生虚幻的感觉。作者要创造一种既超自然而又不脱离自

然的气氛,其手法则是把现实改变成像神经病患者所产生的那种幻境。”

由此可见,魔幻现实主义的目的、特点和方法与欧美现代派中任何流派

都有很大的区别。如魔幻现实主义与表现主义就有明显的区别。表现主义要

求表现事物的内在本质,揭示人物的内在灵魂,注重幻想或心理上的描写。

而魔幻现实主义不注重对人物行为的心理分析,但在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

时,着力追求更加逼真的艺术效果,并通过奇特多变的情节,来表现存在于

人类一切事物、生活和行动之中的那种神秘。

魔幻现实主义与超现实主义也有很大的不同。超现实主义否认客观现

实,追求“超现实”,注重开发人的心灵的秘密,挖掘人的内心世界。而魔

幻现实主义则不仅不否认现实,而且面对现实,反映现实,揭露现实,竭力

把现实琢磨透,然后寻找隐藏在现实背后的神秘东西。魔幻现实主义所创造

的世界不是虚幻的和超现实的,不能让人们为了逃避日常的现实生活而藏身

其中。它所描绘的事物,它所创造的世界,必定带有神秘离奇的色彩,成为

一个并不失真的“现代神话”世界。它所反映的社会现实尽管常常走样变形,

但只是“哈哈镜”里的现实,决不会损害现实的本来面目。

魔幻现实主义也不同于古巴著名作家阿莱霍·卡彭铁尔提出的神奇现实

主义。在《卡彭铁尔的神奇现实论》中,委内瑞拉评论家马尔克斯·罗德里

格斯说得好:“总而言之,神奇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和魔幻现实主义的共

同之处在于它们都具有一个基本因素,即神奇因素。在超现实主义看来,神

奇是超乎寻常的、反现实生活的超现实。相反,魔幻现实主义来自现实生活,

但并非现实本身,而是现实素材经过艺术家一番雕刻之后变成的魔幻现实。

神奇现实主义则与上述两种流派迥然不同。它在现实生活中发现神奇,然后

原封不动地予以再现,不需要任何加工,因为这现实本身便是神奇的、现成

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并且是伸手可得的。”

至于这些作家为什么采用这种手法进行写作,作家自己的话是最好的回

答。魔幻现实主义的大师、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指出:“我相信

现实生活的魔幻,南美洲的现实生活是魔幻式的。毫无疑问,这里有来自非

洲的影响,来自阿拉伯的影响。”“我们生活在这样一块大陆上,这里每日

每时的生活中,现实都是神话。南美洲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即便是日常的生

活也光怪陆离。这是一块放浪形骸又极富有想象的土地,由于孤独而耽于幻

想和种种错觉的土地。”无庸赘述,正是南美洲的这种魔幻的世界,魔幻的

现实,光怪陆离的日常生活和极富想象的土地决定了魔幻现实主义在南美大

陆上生根、开花、结果。当然,也像马尔克斯所指出的:“作家应该用世界

上的全部成就充实自己,效法前贤。”在表现手法上,不少南美作家曾以福

克纳、乔依斯、卡夫卡等欧美现代作家为楷模,但是他们不是照抄照搬,而

是取其精华,丰富自己,在继承南美的现实主义传统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它。

所以说,魔幻现实主义只是南美的传统现实主义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发展的结

果,并非属于现代主义。

魔幻现实主义不像法国超现实主义那样,它不是个有组织、有宣言、有

刊物的团体。它虽然是一种文学流派,但没有统一的创作原则,不同的作家

有着不同的创作风格和创作特色,如有的采用神话的写法,有的善于渲染气

氛等。而且,在使用魔幻现实主义创作手法的作家中,至今还没有一位公开

宣称自己是魔幻现实主义作家。

(3)结构现实主义

“爆炸文学”的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学流派是结构现实主义。其主要特

点是对传统的小说结构形式进行改革,运用一种崭新的结构方法安排情节、

叙述故事。在这样的结构安排过程中,时间和空间被分割成若干小块,然后

打乱次序被安排在各个场景中。初读起来颇感吃力,但越往下读,就会逐渐

发现每章每段都是经过精心安排的,读者会被几个悬念同时抓住,好奇心促

使人们非一口气看完不可,直到最后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因而感到回味

无穷。例如略萨的代表作之一《绿房子》,全书的故事由五个主要情节组成,

按照习惯,作者本可以将五个情节依次叙述。但是他认为现实生活是丰富多

采的,文学作品也应当用富有诗意的艺术品来反映它,不然就缺乏魅力,单

调乏味。所以他便采用了一种新式的结构,把五个情节以及发生的时间和地

点分割成若干断面,把这些断面彼此交错地穿插在一起,分头叙述。并且在

叙述中运用跳跃、颠倒、独立、交叉、并行、混合等多种形式,故事中套故

事,对话中夹着对话。作者把这种写作技巧称为“中国套盒式”的写法。凡

此种种多角度的断面的穿插,都是在瞬息之间完成的,如同电影镜头的急剧

转换,既无区分章节的符号,也没有标点符号。对白与独白混在一起,过去

与现在混在一起,此地与彼地混在一起,对话与叙述混在一起,幻想与现实

混在一起,所以读者不能像读一般小说那样一行行、一字字地去“读”,而

是要像看电影,或是看万花筒那样几个断面同时去“看”。

这样的结构和叙述形式确实显得新奇别致,多姿多采。在作者的安排下,

现实生活有如万花筒一般五彩缤纷。但是,它的革新只是在结构形式上。在

观察生活,描写现实,表明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等方面,仍然遵循着现实

主义原则。

除了上述两种最重要的文学流派外,“爆炸文学”中还有许许多多值得

注意的文学流派。例如以阿根廷作家路易斯·博尔赫斯为代表的幻想派,以

阿根廷作家埃内斯托·萨瓦托为代表的心理现实主义,以秘鲁作家胡里奥·里

维罗为代表的新现实主义,以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为代表的“反小

说”等等。南美洲是一块充满艺术魅力的大陆,有着有利于文学繁荣的肥沃

土地,各种各样流派的作家在这块土地上如鱼得水地发挥着自己的才能,以

其雄浑有力的作品竞相媲美,试比高低,运用不同的艺术手段反映南美的历

史和现实,使南美文学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民族风格。

三、加西亚·马尔克斯和《百年孤独》

(1)加西亚·马尔克斯

作为“爆炸文学”及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加西亚·马尔克斯(1928

—)是当代西方文坛升起的一颗巨星。他不仅是哥伦比亚当代文学的代表人

物,而且在拉丁美洲、欧洲、美国以及前苏联、东欧等许多国家都被公认为

当代杰出的作家。1982 年,瑞典文学院在授予他诺贝尔文学奖时对他的评语

可以说是有代表性的:“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确是一位才华横溢、技巧娴熟、

章法严谨的艺术大师”。

1928 年3 月6 日,哥伦比亚濒临大西洋的小镇阿拉卡塔卡的一个医生家

庭里诞生了一个头生子,名叫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镇上的邻居们

决不会想到,这个孩子以后会成为震惊世界的文学大师。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父亲是个默默无闻的医生。母亲生下他以后不久,

就把他寄养在外祖父家里。父母亲很少看望他,关心他,所以他对父母亲的

印象十分模糊。父亲忙于工作,母亲接连地生孩子,让他后来有了十五个弟

弟妹妹。

马尔克斯一直在外祖父家度过了他的童年。外祖父有一座幽静而宽敞的

住宅,那里有个特别的房间,据说那是个充满恐惧的奇异世界。外祖母告诉

他,那里每个角落都有幽灵,下午六点以后,人就难以通行;夜深人静时,

常常可以听到神秘的谈话。

外祖父家里的陈设、家具都带有魔术家道具的风格,令人感到处处都充

满了神秘的魔幻色彩。就连小马尔克斯的房间也是如此。外祖父、外祖母在

他的床脚边设了一座闪光烁烁的大祭台,祭台上供着许多用石膏做的圣像,

它们那一双双和善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亮。在这种奇异的充满神秘的气氛

中,外祖母犹如一个痛苦的幽灵,蹑手蹑脚地走进他的房间,坐在马尔克斯

床边,滔滔不绝他讲述着令人恐怖的故事。外祖母相信迷信,但她在文学历

史方面的知识十分丰富。她的故事似乎总也讲不完,昨天是印第安神话,今

天是各种可怕而有趣的传奇故事,明天也许是她与死去的亲人的幽灵交谈的

神秘情况。外祖母讲起来绘声绘色,仿佛是她刚刚亲眼所见,使马尔克斯听

得着了迷。这些毛骨悚然的故事和恐怖的感觉深深地印在他那幼小的心灵

里。

外祖父是个善良、耿直而倔强的老头儿,曾在内战中打过仗。那时他是

个退役的上校,在小镇上颇受人们的尊重。外祖父常常带着小马尔克斯一起

长时间地散步,或者去看马戏团的精彩表演。他还经常向马尔克斯回忆他那

逝去的岁月。幼小的马尔克斯把外祖父当作自己最亲密的同伴、朋友和知己。

在外祖母的影响下,马尔克斯自幼酷爱文学,7 岁即能阅读《一千零一

夜》。外祖母讲给他听的那些神话传奇趣闻故事,以及外祖父那高大的形象

和倔强、善良的性格,给马尔克斯的童年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宝贵回忆,并给

他后来的文学创作带来深刻的影响。8 岁时,外祖父不幸去世,这给小马尔

克斯在精神上一次不小的打击。

12 岁时,马尔克斯被送到首都波哥大的一所教会学校念书。18 岁那年他

进入波哥大大学攻读法律,并加入自由党。1948 年,哥伦比亚发生内战,保

守党与自由党争夺权力,致使全国大乱,马尔克斯不得不中途辍学。不久,

他进入报界,任《目击者报》记者,曾先后到过意大利、法国、英国、波兰、

捷克、匈牙利。1959 年,受古巴拉丁通讯社之聘,任该社驻波哥大记者。 1960

年,先后在古巴和美国为该社工作。 1961 年至1967 年居住在墨西哥,从

事文学、新闻和电影工作。自1975 年起,他举行所谓的“文学罢工”,以抗

议智利军事政变。直到1981 年才重新发表作品。 1982 年荣获诺贝尔文学

奖。同年应法国总统密特朗之邀,担任法国——西班牙语国家文化交流委员

会主席。 1983 年3 月,马尔克斯作为当时仅仅就任四个月的新总统的客人

回到祖国首都波哥大,并在那里定居。

加西亚·马尔克斯第一次发表作品是在1947 年,其时年仅19 岁,处女

作发表在《目击者报》上,在此后的五年中他先后在该报上发表了14 篇短篇

小说。此时,他尚未形成自己个人的风格,这些早期作品大多刻意模仿海明

威、福克纳、卡夫卡和乔依斯等的写作手法,主要描写人对死亡的忧虑。由

于结构松散,语言造作,只能说是文学创作上的尝试,但毕竟为马尔克斯最

终踏上文学创作的成功之路作了铺垫。

1955 年,加西亚·马尔克斯发表了短篇小说《伊莎贝尔在马康多的观雨

独白》、《周末的一天》(获波哥大文学艺术家联合会颁发的文学奖)和中

篇小说《枯枝落叶》。这三篇作品的特点是构思新颖,想象奇特,情节跌宕,

笔法多变,但往往蒙着浓重的恍忽迷离的色彩,而且偏重刻画人物的变态心

理。1961 年,他发表中篇小说《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这部作品描写了

一个退伍军人晚年贫困潦倒的悲惨境遇。智利文学评论家路易斯·哈尔斯认

为,上校这个人物是加西亚·马尔克斯刻画得最成功的人物之一。在这部作

品中,作者既抓住了主人公的个性,更抓住了他的灵魂。在某种程度上,这

部作品也是作者当时心情的写照。据说他原打算把上校写成一个喜剧式的人

物,但是,就在他动手写这部作品时,哥伦比亚政府封闭了《目击者报》。

这时,他在巴黎,由于收不到报社的汇款,生活立即捉襟见肘。马尔克斯失

业了。他欠了旅馆整整一年的房租,计十二万三千旧法朗。在当时,这是一

笔巨款。他生计窘迫困厄,几乎没有安身立足之地。他在写作时,再也没有

笑的心思,即使偶尔有笑容,也是像上校那样强装笑颜,以此来抵御饥寒交

迫的威胁。读者在这部小说中可以看到,尽管作者在许多场合使用了幽默诙

谐的笔法,但心情是十分忧郁而沉重的。正是上校这种面带笑容迎接死亡的

个性,使这部作品产生了巨大的感染力。作者历来认为《没有人给他写信的

上校》是他生平的得意之作,在艺术成就上超过《百年孤独》。

1967 年至1975 年间,加西亚·马尔克斯发表了一系列中、短篇小说,

如《好人布拉卡曼,奇迹的贩卖者》(1968 年)、《巨翅老人》(1970 年)、

《纯真的埃伦蒂拉与残忍的祖母——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1972

年)和长篇小说《家长的没落》(1975 年)。《家长的没落》刻画了一个独

裁者、某共和国总统尼卡诺尔的一生。它旨在以荒诞、夸张的手法揭示并鞭

挞现实生活中的专制统治,是典型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

1975 年以后,由于“文学罢工”,马尔克斯搁笔五年。直到1981 年4

月,马尔克斯方才发表新作《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这是一篇纪实体小

说,叙述一个名叫圣地亚哥·纳赛尔的青年被无辜杀害的故事,揭露了封建

的陈规陋习对人们的毒害。

1985 年12 月,加西亚·马尔克斯又发表了一部长篇小说,题为《霍乱

时期的爱情》,叙述19 世纪加勒比海边一对男女的爱情故事。该书第一版即

印刷120 万册,分别由哥伦比亚、西班牙和阿根廷的三家出版社联合出版,

成为出版界轰动一时的新闻。

关于文学创作,马尔克斯在《番石榴飘香》(1982 年)中谈得很多,很

详细。他承认,卡夫卡、海明威、格雷厄姆·格林等作家对他产生影响。除

了这些以外,还有他的外祖母。他说:“她不动声色地给我讲过许多令人毛

骨悚然的故事,仿佛是她刚刚亲眼看到似的。我发现,她讲得沉着冷静,绘

声绘色,使故事听起来真实可信。我正是采用了外祖母的这种方法创作《百

年孤独》的。”另外,他只要写东西,就常常跟朋友谈论,用这种方法,就

能发现哪儿写得成功,哪儿写得还有缺陷,这是在黑暗中认清前进方向的一

个诀窍。马尔克斯认为创作的源泉永远是现实,真实永远是文学的最佳模式;

创作不是直接从现实中取材,而是从中受到启迪,获得灵感。他这样说:“我

认为,小说是用密码写就的现实,是对世界的揣度。小说中的现实不同于生

活中的现实,尽管前者以后者为依据。这跟梦境一样。”

马尔克斯反对任意臆造或凭空想象,主张作家应该深入生活。有一次,

马尔克斯遇到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他怎么也写不好作品中某个城市的闷热

气候。那个城市在加勒比地区,那儿的天气应该热得可怕。后来他想出一个

主意:举家前往加勒比。他在那里几乎呆了整整一年,什么事也没干。这本

书后来没费多大周折就顺利完成了。

马尔克斯的写作态度是很严肃的。他认为一部长篇小说光是写用不了很

长时间,但是从酝酿到成熟要很多年。他在动笔写《百年孤独》以前,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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