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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斯宾塞尔.3

作者:杨昌济/编:杨佩昌 当前章节:129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04

凡人性之所好者,竟从其所好之业,必能倾注其精神,发挥其特长而成名家无疑。西洋之格言所谓:“吾人之欲望者,即吾人之才能之前兆”是也。昔时撒机索尼国有二名人;一曰杭德尔,一曰巴哈。杭德尔好音乐,其父严禁之,而强之以法律学,杭氏辄于夜半人静时,私自掩入楼上,弄其乐器,而卒成大音乐家;巴哈氏好学,家贫不能备灯火,尝于月光之下诵读群籍,而卒成大文学家。之二人者,实可谓得天赋之才能者。如是之人,非但不俟他人之刺激而勤其业,反能受他人谬妄之刺激而不顾,益发达其天授之才能。美国名画师威斯德氏,少年时代欲学绘画而无毛笔,尝窃人之猫拔其毛以制笔,卒成有名之大家。如是之人才,苟欲强令其为律师为商人,可决其必难获益也。世人怀抱谬见,每以为只须专心一志,无不成之业;为科学家,为政治家,为商业家,皆可任择其一以求之,并无所谓天才之限制。英国著名之楷斯德斐尔公,尝主张此说,以教育其子,而全无成效。基督之言曰:“人生无论费用若干之脑力,断不能将其生命延长片刻”,人之不能违其天性而求他业,亦犹是也。然则世之为人父为人师者,可不思乎?

大抵人之天性皆相近,但因其习惯之不同,遂成为各不相等之人物;而其习惯之趋向力极大,绝非人力所能转移;故其结果,亦与天性相异者等。特勒颠(Dryden 英国爱国诗人)十岁而能读“玻黎毗亚斯”之原著;米启兰智儿(Michelangelo 意大利画家)逃学而嗜画;颇普(Pope 英国诗人)十四而著名文;巴斯加(Pascal 法国算学家)十六而草数学之名著;培根(Bacon)十六而著书辩驳亚里士多德(Aristotle)之哲学之谬误;马丹德斯拉安幼年玩他人之偶具时,已具政治哲学家之思想:此类天才,究属例外,寻常之人,惟各全其天性以期成就而已!

既选定一种职业之后,无论遭遇如何之困难,决不可辄萌失望之心,而思转求他业,或鸣不平而自怨其职业之卑贱;以为若使我居某某之地位,作某某之事业,将有若何之大效。人生斯世,无论何种事业,苟为适合于我者,我决不可自视为卑贱,当视为神授之天职;盖人格之高下,无关于其人之职业;果有人物,则卑下之职业,亦可使之高贵;古之柏拉图尝为油漆匠,斯宾挪莎(Spinoza)尝为制造玻璃之工人。无论何等高贵之职业,苟无高贵之品性,则亦不足贵矣!

四 体 育

古来西洋,身体柔弱而成大业者不少:例如保罗之外貌殊柔弱,而力能使欧罗巴崇奉基督教;米尔敦盲目而著《泼拉大伊司罗司特》之诗集;巴斯加(法国大算学家)十八而成痼疾之人;纳尔逊短躯跛足,而能指挥舰队;西硕尔身患癫痫,每次发痫之后辄胜大敌;文学家颇普为佝偻之身;古哲学大家亚里士多德其智力虽大,而身则侏儒也;顾此非常例,其为世所传诵者,亦正以其属于例外耳。至于常例,则古今一辙:凡身体强壮之人,在战场则得胜;在学界则扬名;在政界则奏功。英国政治家勃鲁安姆尝六昼夜不睡,连续治事,毫不间断者一百四十四小时;事毕之后,由伦敦归村舍,自星期六之夕熟睡,至星期一之晨起,又照常至伦敦治事矣;勃氏于处理繁杂政事之余暇,犹能研究学术,扩其识见,不愧为当世著名之科学家!傅兰克林(Franklin)年七十而巡行坎拿大地方,一如二十前后之壮者。拿坡仑每日睡眠仅四小时,立于鞍上驰驱于战场者,二十小时。英相巴玛士敦(Palmerston)年八十而犹能总揽政治。余如英之格兰斯敦(Gladstone),伯喇底(Bright),德皇威廉,将军毛奇,德相俾士麦克诸人之年龄,或至八十,或至六十,而近世欧洲诸国之成败,多原因于诸老之进退。征诸事实,古今来成大功立大业之人物,身体软弱者得十人,而强壮者得百人之比例。体育发达者得成就伟大之事业,不独军人与政治家为然,如诗人派伦斯,确萨,如宗教家马丁路得,约翰诺克斯诸人,皆具有强大之才智,而又有强壮之身体者。美国近世之雄辩家惠白斯泰氏,葛雷氏,喀尔哈文氏,又身为大将之葛兰德氏,沙满氏,歇立但氏,皆具英雄豪杰之智力,而兼有英雄豪杰之身体者也。在波士顿以演说著名之约琵夫壳克氏,其智力固异于常人。然大喝一声,有如霹雳,不仅赖其脑髓之强,有以至此,其健康之肉体,强壮之肺脏,与有力焉。

于强壮之身体上加以强壮之智力,此乃体育之秘诀也。英语谓之“Body culture”,意即肉体上之修养。近世西洋诸国,于此事颇不注意,而美国尤甚。近来欧美各国,舆论一变,向之称道彻夜勤劳为当者,今则大悟养生之不可藐视。夫身体固为人心之奴隶,然身体过于劳动,则将不能胜任,终必反抗其主人之命令。心有权利,身体亦有权利,身体对于心,有应尽之义务;心对于身体,亦有应尽之义务。一方面有权利,他一方面即有义务,人间之通义也;身心之间,亦不能出此通义之外。身体柔弱之书生,在学堂中与同学相竞争,亦间有胜人之事,而一朝处身于社会,遇人生之大竞争,终不免让身体壮健之人获得胜利。人生之竞争,无论何项事业,于各竞争者智力同等之际,则其得最后之胜利者,必为身体强健之人,可无疑义;故西洋现今之研究体育者,决不守巴斯加氏(Pascal 法兰西之数学家著作家宗教家)之格言。巴氏生于天主教国,故其言曰:“病患者,基督教徒之天性也。”今日欧美诸国之人,则反其说而言曰:“病患者,人生之犯罪也。”不注意于饮食,不知卫生者,等于异端之人;实则不顾身体而耽学问或他项事业之人,其罪与不顾智育德育而溺于肉欲者无异。人类而不注意于体育,决不得谓为已臻于文明极盛之时代也。

雪德尼斯密斯氏有言曰:“吾人于演说之前,散步十二英里之道路,则当演说之时,自然兴高彩烈,决无倦怠之意态。”可知英之政治家,常能挺立于国会之议场,演说数小时之久,吐其滔滔悬河之雄辩,侃侃然议论一国之利害者,不仅得力于奥格斯福(Oxford)或坎勃黎齐(Cambridge)大学之修养,而时携其爱犬逐鹿于苏格兰之中原,或垂钓于哪威之海滨,或攀登亚尔伯山(Alps)之绝壁,大与有力焉。今日英之版图,遍布于宇内,永无太阳西没之时,朝鸣之军鼓,其声每日随太阳环地球一周;其所以致此者,不仅由于英国国内有海陆军及他种完备之学堂,造就多数人才;其得力尤在伊敦之踢球会,与泰晤士河(Thames)之赛船会,固世人所夙知者。惠灵吞侯爵(Wellington)尝至伊敦之游戏场,观童子之竞赛游戏,而自言滑铁卢(Waterloo)之战胜,实在于此。然近年来世人颇有忧英国之运命者,谓欧洲大陆诸强国中,无论何国,起而与英构衅,欲败坏之亦甚易易云云。即英人中抱此忧惧者,亦颇不乏其人。伦敦某报,曾评论之曰:“吾辈之敌国,纵制造无量数之军舰,亦不足惧,彼所能造者军舰耳;至勇猛活泼如我国之海军士卒,岂彼所能造之哉?”其自恃之深若此,盖亦有据而然也。

古代希腊之文明,不独基于其人之智力也;古代之哲学家,决不轻视肉体之修养。当时之人,于练习体操一事,不独力士及柔术家行之;贤人君子,亦均注意于此;故希腊罗马之辩学家,诗人,勇士,大都如是。罗马著名之辩士希识禄氏,尝患吐酸之症,不求医药,仅赴希腊之体操场,注意卫生之道,二年而旧病全愈,旋即归其故居。若亚里士多德若柏拉图皆身体健全之人,为万世学者之模范。亚里士多德如患神经病,则安能为二千年间思想界之王?柏拉图若困于胃病,则究不足以左右十九世纪之学问。呜呼!有精神而无身体者,世谓之幽灵!幽灵无益于人世,欲其昼夜不现于世间为佳。夫枪虽精品,然所用之弹过小,则不能达远;大弹之有力于战场,亦如强大之身体,为人生所必需。譬如日本人之智力,固不劣于欧美人,而身体则甚尪弱;故于今日之时局,决难期与欧美人相竞争;是以为扩张国权,整顿海陆军备,建筑台等,耗费金钱,宁不如每年拨出数百万元,作为人民卫生费及体操费,以强壮国民之躯干为较切要也。陆有大数百尊,苟人民无运用之之腕力,亦何益哉?海有军舰数千艘,苟无使用之之士卒,亦奚益哉?吾人效法西洋,不可徒尚形式而弃其实际;否则所住者固西式之房屋,所食者为精美之大餐,所衣者为坚厚之洋服,而全体之筋肉,不及西人之强壮,决难望立身于西洋之天地;故吾人不可不自警,谋肉体之改良,赖以为防御国权之金城铁壁。勿仍注重虚名,极力修养实力。大凡冀立身斯世者,不可不养其躯体;盖躯体不健全,精神亦不能健全也。

五 专 心

北美合众国之纽约州,乃联邦中之一大国也;然只有一海港;纽折尔西州(New Jersey)有无数海口,皆浅而且窄,其地遂不及纽约之发达。纽约者,掌握美利坚全国之商业权者也。且不独地利如此,就人才论,亦正如此。颇普不言乎?“一种之学问,只适于消耗一人之才力。”夫世上技术极伙,而人之智力有限,现今时势,百般之学术,万种之功业,促人注意,吾人亟宜首先确定自己之志向,然后紧闭其眼,不视此外之名誉光荣,专心一致,尽己之全力,奔赴己所决定之志向,至达到目的为度;若立志不坚,中途为种种他事之所诱惑而左右迷恋,终必失其当初所定之目的而不成一事;与其涉猎百事而一知半解,不如专精于一艺而熟练之。人生之功业,大都皆如此成就;故当时欧美之学者,决不以博学为目的,各自研究一科之学问,孜孜不倦,不稍分其心思才力于余事。虽今日之世界,大非昔比,必须具有非常之智力,广通各科之学问,方得称为学术界之伟人;然苟非非常之人物,不易臻此境界也。人之生命甚短,学问之途甚长,且广阔如大海之无涯,欲以一人有限之智力,游泳此无边之大海中,必非人力所能堪;故欲精通一种学术,不可不置万事于不顾。不但学问为然,实业亦如是也。夫多才多艺,造成圆满之人物,外观固属甚美;而今日人生之舞台上,立伟大之功业者,并非此等圆满人物,反为主一无适而具圭角之人。盖人生断无适宜于万事之才能,有一长必有一短;欲立身于斯世者,当深知己之长短,就其长处进行,自能达于成功。使徒圣保罗云:“吾欲成就一事,辄大喝一声,举全力以向其目的,猛进直前而已。”吾人今日,一念瓦特(Watt),即忆及其发明汽机之事;一念亚克拉特(Arkwright),即忆及其发明纺丝机器之事;一念兑肥(Davy),必忆及其所发明之安全灯;一念赫维(Harvey 英国医士),即忆及其所著之《血液循环》说;一念乾那(Jenner),辄忆及其发明种痘法一事;一念莫而斯(Morse),即忆及发明电报机器一事:其人与其所成立之功业,如影之随形,永远留存于后世者,无非专心一志之效果也。

英国著名画工利拿德有言曰:“画工不可不缝塞其口。”其意即谓欲成画工而扬名于斯世者,不得再开口而为雄辩家;二者不可得兼也。人力如火药,不精制之,则用于枪,必不能中的。或人问意国画师安什罗曰:“君何不娶妻?”答曰:“画乃我之妻也;画成之时,即我举子也。”

威廉哈列德氏反对以上之说,以为凡人研究一种学问无论如何勤力,必不致毫无余暇研究他种学术;是言亦有一理。人生不可偏于一方,又必有余暇,可以兼及他事,固也;然以一人而欲兼通各种之学术,则大谬矣!古来非常之人物,能如是者亦颇不少:希式罗氏通论理,伦理,天文,物理,几何,音乐,美术诸学,且又以雄辩闻;倍根通学术之全局;但底氏(Dante)为意大利之诗人,而以博学名于当世,曾在巴黎大学,与十四人辩论而胜之;列阿纳多(Leonardo da Vinci 意大利美术家)一身兼通画术,数学,哲学,音乐,雕刻诸学,并具有机器师,建筑师,化学家,植物家,解剖家,博物家之诸才;又如古之大王亚历山大(Alexander 俄国皇帝)名将亚甫立开诺及西硕尔诸人,既专心于军事,又以演说各种学问著名;然如此之人才,古今来曾有几人?诸人之名,能流传至今而未湮没者,实因其才力出于常例以外也;故吾人必不能以此出于例外之人为模范,以期望于平常例内之人!英人霍布士(Hobbes)以哲学名于世,而不擅吟咏;密尔顿(Milton)以诗闻于世,而拙于为文;故长于诗歌者,未必长于文,擅长演说者,未必知科学,往往文法家反拙于行文,医学家不能自养其生;一长一短,固为数之所不免。世称美国人结绳有种种之方法,而英人只有一法;惟其所知之一法,乃属最良善之法,此实英国人立大业于世界之惟一妙诀也!立国立身,其道相同。知百者范围广而其智甚浅,知一者范围狭而其识甚深,此即于人生之各种竞争可获胜利之道也。有百万之兵,不聚集其精锐于一处,而散布于国中,则战征必败:试观太阳之温度,在空中普照八方,不致焚烧人物;如用凸镜聚其光线于烧点,物必立燃。人之势力亦然:精神体力,若涉及数多之事业,则其锋甚弱,不足以成事业;若以全力注于一事,则其热力足以铄金石。所谓精神一到,何事不成是已。

世有一人之身而能兼数人之学艺者:例如穆勒氏(Mill 英国人)既通哲学与政治学,又为音乐,考古学,博言学,植物学之名家;格兰斯敦(Gladstone)为一国之宰相兼大藏大臣,又尝试演物理学,且通希腊荷马(Homer)之诗学;是皆一人兼通数种学术之实例也。虽然,古来立天下之大事业者,往往为止怀一个观念之人物:如改革宗教之路得(Luther),统一德意志之俾士麦克(Bismarck),皆以纯一之思想,注于满腔,专尽力于一事之人也。英国之比的(Pitt)因欲得政治上之权力,而割弃人生最难堪之爱情,终生持独身主义,且毫不慕死后之虚名,即其演说,亦无一留传至今者,彼无朋友,无妻子,不爱美术,不耽文章。至其财产虽每年得五万元之俸银,而临终之时,只有无数之债票而已。其热肠勇气,实为古今所无。故少年时代,自学校出,即入国会未及两年,而为英国之大宰相;时年仅二十有四,当时英政界之人才,颇不乏入,如巴尔克氏,如福克氏,皆政界之豪杰也;而比的氏为英国政治界之大领袖者,前后互二十余年之久,以是道脱亚力山大氏,尝忠告少年之说教师曰:“世上不乏热心于技术诗文著述政治之教师,而独无恳切演说宗教之说教师,每逢休沐日之说教,其干燥无味,宛如已绞出水气之海绵,请君时以说教为念,志数语于座右,以唤起其精神。”是诚可为至理名言矣!然而专一主义云者,决非不可更知其他一切之事之谓也。中古时代之圣人伯尔那尔,不能辨别灰制之果品与真正之果品,德国科学家尼安得尔氏,因三十年间,日以编纂讲义为事,致忘却自其居赴学校之道路:如斯之事,决不足以令人赞美。彼拿坡仑以兵术为天下第一之技术;法国舞蹈师惠斯滋利以除己与华推外,欧洲无豪杰;摆伦亚丹以校长为天下第一之大人物,亦此类也。凡人除己所营之事业外,不复知有余事,一言一动,不离其本业者,君子之所不取也。分业之说,陷于极端,有非常之弊害;故吾人所执之业,固贵专一,而此外种种之事,亦当略加留意,以资参考,间亦有所觉悟。而大有助力于我一人所求之学术;惟不可分心兼营种种之学业,以致无一事能达于高深之域耳。试观英国监督牧师玻的刺氏(Butler)以二十年之岁月,著一《亚奈洛西》,又爱德华格奔亦费二十年之辛勤,著一《罗马帝国衰亡史》,此外若康德(Kant)之于哲学,前后消费五十年之岁月,亚丹斯密(smith)之著《原富》,费十年之时日,孟德斯鸠(Montesquieu)二十年著一《万法精理》,皆无非专一主义之成效;必有如是坚固之精神,方能立功于世,以自立其身,不能仅恃才智也。世之有天才而无专一之精神,以致无所成就以终者,比比皆是;此等人才,间亦偶放其光彩,然不过如流星之飞于天空,忽现忽灭,暂时惹人间之惊叹耳!苟欲为人间之明星,而永放其光辉,则不可不如木星土星或金星之守其一定之地位,永不移动;传闻马克德诺夫于张贝林获大胜仗时,赖其决心专攻敌舰中最巨之一艘,余舰无论若何攻击之,亦不稍顾,以是卒获大胜。士人处世之方法,亦当奉此以为圭臬也!

六 独 立

世有所谓寄生物者,或为植物,或为动物;自有生以后,即依赖他植物或动物以保持其生命;植物界有寄生树,动物界有寄生虫,皆最著之寄生物也。拟之于人类社会,则可称之为寄宿于人家之食客;等而下之,则为生物界之贫乏人或乞丐。此等植物,初生时亦为独立之生命,伸其根于土中,为独立之生活;但时期甚短,一经附着于近处之树干或树枝,即不复自营而全变为食客,从他之植物体上吸收其资养之料。寄生植物大都无根枝茎叶之区别,而为世人所贱视。动物界中寄居虫之种类极多,大都每一个体躯较大之动物,必有无数之食客寄居于体内,宛如一所贫民院;如此之寄生动物,多住宿于他动物主体中,分润其滋养料而生活于斯世;故其本体组织中,凡无用之部分皆渐次变而为衰微,违背进化之通例,而次第退化;即如“寄居蟹”,虽非完全之寄生虫,然以其久居于他动物辛苦缔造而成之介壳中,遂致失其住居于激浪怒涛中之礁石间之性质,并失其天然之甲。夫己不劳力而依赖他人之劳力藉以获得住处于此世界者,如此动物然,天必罚之为不具者,实为生理学上最著明之现象,亦可为至公平之处罚矣!大凡世上无独立之精神,惯依赖他人之力以为生者,不独动植物为然,其余一切有生之物,皆必受如此之处罚,而不能幸免者也!

夫“从不完全以进于完全”,乃进化论之定律也;“吾人当自完全其身体”,乃道德上之定律也。凡生活而存在于此世界者,皆抱成家谋食之目的;其所以为生存竞争而求成家谋食者。目的又在于发达其肢体,完全其性质。是则目的有二,而以后者为注重。今乃反之,颠倒此二目的之轻重,怀抱一种特别之思想;以为苟可以成我之家得我之食者,无论用何种之方法可也;于是为他人之附属品,为贫民院之寄宿人,亦所深愿;而肢体能力之渐以退化不顾也。如是之行为,在生物则大背于进化;在人类则大戾乎道德;故人苟欲立身于斯世者,必须先养其独立之精神。法兰西人之谚云:“人必自助而后得天助。”人苟欲得富贵利达名誉道德信仰者,须首先绝其依赖根性,坚持自助天助之主义,独立独行,不衣他人之衣,不食他人之食,恃己之力,凌风波,冒艰险,以希望终得达于富贵利达名誉道德信仰之港;宛如习游泳者当徒手裸体跃入水中,如必赖板片浮水器等以练习游泳,则永不能独力泳水矣;人生之渡此世界,亦复如是;多得扶助之人往往不能自立;而困苦零丁者往往立功业于社会。其实例颇不少,即如:近代天文学之鼻祖哥白尼氏(Copemicus 波兰人,证明太阳为太阳系之中心,地球及他行星皆环绕之),系饼师之子;德国天文学家恺钵勒氏(Kepler)为税吏之子;罗马法皇格勒革力氏(Gregory)为木工之子;罗马法皇亚得里安第六(Adrian),曾充舟子;穆勒(Mill)之父乾姆斯氏(James)系下等社会之人物;彼废止英国谷物条例,开创自由贸易,惠及亿兆贫民之哥伯登氏(Golden),本为微贱之制造者;发明制棉机器之亚充拉特氏(Arkwright),实为剃发匠之弟子,——氏之发明此项机器,在法国大战争之际,维持英国实业界之功甚伟,其利益于英国,较诸蔓延宇内之英国殖民地为尤大;是皆不依赖他人,信自己之实力,赖自己之扶助,以百挫不屈之精神,成就社会上之大事业者也;故欲立身于此世而有所作为者,不可不彻悟“自助”二字之原理。瑞士教育家巴斯德罗(PestaLozzi)之言曰:“在上帝所缔造之世界中,无乐助他人之人。”英国戈登(Gordon)将军云:“除自己之外,无最忠良而善为我效驰驱之奴仆。”古代著名数学家亚几麦迪氏(Archimedes)之言曰:“先求得自己立足之地位,然后足以动世界。”是皆今日欧美诸国所行立身法之秘诀,吾人欲图立身者,不可不有此决心也。

一国之文明愈进步,则独立之精神愈可贵。何则?国家之文明愈进步,则政府之压力,官吏之威权,帝王之专制,由盛而衰,由衰而灭;于是政治上之自由大行,社会上之压制兴起,舆论之督责日严,多数人民之威权益炽,其不自由与大压制,毫不异于君主专制时代,宛然以今日千万人之压制,代前此一人或少数人之压制,而反增加其压力;即就信仰一端而论,苟其信仰与社会多数人之所信仰者异,即指为异端,将不容于社会;其思想与社会多数人之思想相反者,辄斥为妄想;甚至衣服饮食,苟非社会多数人之所崇尚者而衣之食之,即受社会之谴责。故劳惠尔氏常语人云:“社会之定律,较‘莫塞’(Moses 希伯来之立法家,使犹太国民脱埃及之羁绊而独立)之律法为尤严,纵伸手入于他人之衣袂间,亦无所惮,而决不敢在餐桌上代匙箸以小刀,遂致有不得随意啖其所思食之豆者。”是以穆勒氏(Mill)之《自由论》,在今日实为俱有勇敢之气,以发表其独立之思想独立之行为者,其有益于社会,良非浅鲜。穆勒氏之言曰:“舆论之专制盛行于世,则偏性特质之人物,必不为社会所容许,而不能有所表见;故余所深望者,民间多出数辈偏性特质之人物,以破舆论之专制;有才力之人多,则偏性特质之人必多。社会上偏性特质之人之多寡,胥视其所具天才智力道德勇气之多寡为准,今日无敢显其偏性特质于世而立大事业,实现时之大患也”云云。由此观之:足见独立精神之必要,亦与文明进步相等矣。

七 决 断

欲立身于斯世者,无异于兵士之欲立功于战场;其至紧要之秘诀曰决断。吾人无论具何等之才智,苟缺乏此种美德,遇事前后逡巡,左右踌躇,则所谋之事业,立为他人所先得,此必然之势也。心无决断之人,每办一事,辄以为如此则此处有障碍,如彼则彼处有危险,因此之故,常不着手兴办,往往终生为无功无名之人。是以吾人欲立身于斯世,每遇应办之事,当如严冬游水,一心猛进,不顾前后,跃入水中;若徘徊于河滨,思水中之寒冷,则永无实行之时矣!抱如此之远虑时,或反生近忧。今者铁路电报轮船活字电话等,已遍行于全球;故今日之时代,诚可谓一刻千金之光阴。夫时间之价值既如此其昂贵,则吾人立身之兵法,亦不得不贵神速,此决断之所以必要也。有决断之性质,则困难之山,亦能移动;苟投身于竞争世界,则无事不胜他人而得自立其身矣。拿坡仑第一之称霸于欧洲者,全赖其有决断之明也。拿坡仑既非鬼神,其能以一身当各国之公敌,亘二十余年之久者,岂偶然哉?拿坡仑之言曰:“将兵者所不可缺之一事,即能不失时机是也。”盖敌军若到于我未整备之前,其间相差仅十分钟,即足以使我军为所败绩也。亚哥拉(Arcole)之役(亚哥拉为意大利威尼斯州(Venice)之小邑,一七九六年十一月十五十六十七等日,拿坡仑第一以一万八千人之军队,破四万人之奥军于此,其地遂因以得名),法兵势将败北之时,拿坡仑赖其瞬息间之决断,一一授喇叭于骑兵二十五人,令乱闯敌阵,遂因以得胜。又蒙的伯罗(Montebello 在意大利北方之一小邑)之役,拿坡仑遥望奥国步兵向法军前进,计算其时刻而早为之备,因以获胜;奥军之败,实因迟到五分钟也。又利乌哇里之役,拿坡仑目睹法军之危急,势且大败,忽然遣使往奥军之本阵,声请和解休战,奥将骤不能决,徐思应否尤其所求;讵拿坡仑即赖此片刻犹豫之时间而决定其战略,遂获大胜。噫!其才智之神妙,诚不可测哉!

拿坡仑初征伐意大利时,以为苟陷曼都(Mantiia),则北部意大利悉在掌握之中;故围攻曼都,经两阅月之久。是时忽闻奥国将遣兵六万人来袭法军,拿坡仑全军不过四万人,奥军急进,行抵额尔得湖(Garda)滨,绝法军之后。此时法军所处地位,极为危险,拿坡仑见奥军分两路进兵:一路二万人,从湖之右进;一路四万人,从湖之左进;乃决计将己之全军,聚集于彼两军相会合之点,首先败其二万人之一队,然后转战而当四万人,自必终能获胜。然欲实行此战略,不得不解曼都之围,撤去两月间所布设之战线;但法兵之辎重,多置设于曼都城边,一时移去,颇匪易易;且法兵之围曼都,已经两月之久,旦夕可以成功,今忽舍之而去,心有所不甘;故诸将皆犹豫疑议,不能决定其方针;拿坡仑乃毫无疑虑,以为阻隔奥兵两军之会合,与解曼都之围,二者不可得兼;为今之计,惟当权其轻重缓急,舍其一而取其一耳;因断然解曼都之围,使两阅月之功全行弃去,举全军聚合于额尔得湖滨。奥兵二万人之一队,忽为法军所阻,不能前进,遂暂行停止,以俟另一军之至;拿坡仑乃转向另一军备战;是军全数四万人,斯时复分为二队;一队前赴曼都,欲以其余之二万人围攻法军;拿坡仑察其中阵之弱,乃直攻中阵,奥军大败而退。是役也,奥军以第一次之交战,即不得志,颇怀恐惧,交战经六日之久,奥军亡兵二万,遂举北意大利委诸法军而去;是役不独足证拿坡仑之长于兵法,亦足见其胆之大,见之明,而处事有决断云。

吾人之处世,亦如军人之处战场,无论在政界商界及其他何等之地位,莫不时有危机之出现;世人往往因求两全而致两失,此所以人之处世,不可无决断也。世人因无决断之故,以致失其目的者,不知凡几。德意志皇帝甲列第五若有决断,则路得之宗教改革运动,或可在其未萌芽之时期,早已扑灭;法兰西之勇将谷里尼,如有决断,则法国必能保存普罗德士旦教之运命,而不致失其以苦战购得之功绩;在不与实务从事文学者,此弊最多,如诗人哥列利墓及学士麦金德希,乃其最著之例也。哥列利基每逍遥于田园间,遇至歧路之处,将右向抑将左向,辄踌躇不能决;是以其著述之诗集及哲学书,虽怀必成之志,而绝少完全之篇。彼虽具有天才,然以无决断故而致毫无所表见,其留传至今,使后世得略窥见其才智之一端者,仅仅不完全之遗书而已。麦金德希氏肄业于爱北淀大学之时,最耽政治学,同时又好谈哲学,欲将实务家与哲学家之事业合而为一,继又在威丁堡学医术,斯时麦金德希每日晨刻研究诗词,夕则赴各处演说,以致医学荒废,不能如期毕业,乃入医学速成班肄业,不久即悬壶于市上,然绝鲜过问者;乃不得已,歇其业而从事于新闻杂志,冀为将来第一等之新闻记者;一面又尝为政治法理上之演说,又希望为大政治家;然终以氏之为人,少决断而乏主一无适之精神,以致毕生事业甚多,而无一成者。时或远游印度,时或身入国会,及于晚年,思成其年来所自期之大著作,及至书成行世,然绝无胜人之处,在学界中不过为位于第三等以下之著作而已。自是不久,氏遂辞世。呜呼!氏在青年时代,苟决心为文学家,终身专心研究文学,则至其究竟,必能成为第一流之大文学家;否则自青年时代,即专心注意于政治学,亦必成为第一流之政治家。惜哉!以天才第一之人才,乃因无决断之心,致为多数事物而分其精神,致不能断然竟入于主一无适之学问界,前后犹豫,左右踌躇,而过其一生也。语有之:“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有志立身者,可不深长思哉!

八 风 采

楷斯德斐尔特伯爵云:“凡人皆当自行修养其处世之法,一如力士之演习其术。吾人务当使己之心意与风采,倾于和顺圆满一方面,则出而处世,处处皆宜,此实处世之要诀也”。由此观之:则风采为吾人立身处世不可缺之一要素可知矣!世间智者少而愚者多,大都以貌取人者十中居其八九;而不重外貌,不论风采,专就其人之才智实德取人之君子盖甚少;是以欲立身于社会者,必须崇尚风采仪式,令人一望而知为有品格之人物,为有德行之绅士,此亦所关甚为紧要。曰独立,曰决断,曰风采,之数者,皆不可偏废其一者也。然世往往有因不容于世,常咨嗟叹息以鸣不平,以为全世界皆小人,专观外貌以取人,而不问其实德者。古今来见放于社会之屈原之所以多者,由于此辈专尚才智实德,而不解风采为立身必要之道,其接人缺和蔼之礼仪,风采粗慢,玩世不恭之态,有以致之也。总之:吾人之风采优美,则吾人之身份,自可赖以升进;否则往往不合于社会而被摈斥。

演说亦有演说之风采:能令人怒,能令人喜,皆演说者之风采主之。当美国奴隶制度废止之说盛行时,有两演说家,在一处演说:其一人使听众为之感动;其一人则使听众愤怒;其原因实以同一之语而变换其文理有以致之。其一人之言曰:“诸君如此(谓反对废止奴制之说),则将受天罚。”一人则云:“诸君如此,其未受天罚者幸也。”二人之演说不同之点仅如此耳,乃其效果竟大相反背,亦可谓之奇闻矣!夫人之言语与行事,往往有出于故意而难保证其真实者;然其人谈话时及行事时所现之风采,则往往出于自然,不易故意蔽匿其真相;故人之风采,乃极能发明其人之品格者也。是以凡有志欲出世立身于社会者,无论为政治家,为宗教家,为学问家,于修养风采一道,决不可稍为懈怠,况风采亦为道德上之一条件乎!

世间往往有自命不凡,以为磊磊落落放浪于形骸之外,而时时发言以触他人之怒者;又有不拘拘于小节,以为待人之正当方法者;然因此而失其故友益友,且造成为仇敌不顾也。夫得一友甚难,失一友甚易,此等事决不可视为不足重轻者也。琼生氏不言乎?“人无可行无礼之权利,亦无可出无礼之言之权利”。欧人与吐暴言何别乎?彼有名之政治家福克士,以赌博破产,在政治上最不满人望,而竟无恶之者,此何故乎?盖全以氏之气质风采极优美,从无触怒他人之事也。又如西安利旦氏虽专事饮酒与浪费,而从未以戏言损他人之感情,以是无恶之者。如此之人物,虽其德行上各有缺点,然犹不致不齿于社会,亦全恃其风采耳!则有道德之士大夫,而更能注意于风采之修养,其受人敬重,又当如何耶?

西人有言曰:“姿态之美,胜于面貌之美;动作之美,胜于姿态之美。其因此而得之快乐,较诸雕刻绘画之快乐尤为高尚,实美术中之最美者也。”夫风采之美丑,似属琐末之事,为大雅君子所不言;然人生之行为,皆从琐末之事所积成者;是以吾人决不可以其琐末而忽之。况他人心中所牢记者,不独为吾人之大事业,往往有因片时之失言,微末之失态,以致深印于他人心目之中,酿为多年之怨恨者。由此观之:吾人之一言一动,可不慎哉?微尘可积而成邱,一钱一厘之微,可积而成千万金之巨,一秒一分之寸阴,可积而为千百年之岁月,吾人微末之行为,亦可积而为一生之大事业。英将马耳婆罗公虑法国君主鲁意第十四抱夺天下之志,合纵欧洲各国,指挥其兵,而功业垂于千载;其风采与行为之优美,实足动人心魄。马耳婆罗又巧于词令,常能使仇敌变为良友;故与之对语者,莫不欣然有喜色。宜乎将军能以三寸之舌,于谈笑之间,维持利害各殊互挟猜疑之欧洲各国而连合之;又仗其三尺之剑,指挥各国之兵,挫法王虎狼之心,而名振古今也!闻彼瑞典国王查利斯第十二辞法王鲁意十四之请求,不愿与法结同盟者,亦将军优美之风采所奏之功也。法国大政治家米拉波氏,天下第一之丑男子也;然每遇米氏登法庭议堂而振其雄辩,则大受听众之赞叹,佥谓:风采之美,天下谁复能及米氏,其平生风采之优美,实足以倾动天下美人之心;故当时法国社会中,皆谓天下之美男子,无出米拉波氏之右者。然则其人之貌,固如何之美丽耶?据人所述:则宛如虎面而满生疱疮;可知风采优美者,确能变仇敌为知友,变丑妇为美人也。夫英将马耳婆罗氏,实为有名之无学者,握管作文,书法极拙,文亦殊劣,彼尝读英国政治家威尔班福尔士之演说,以为平凡之文章而毫不足崇尚;然马耳婆罗之演说,竟能震英国之国会,动全国之舆论,遂成废止奴隶之伟功,为英国历史上千古之佳话;此虽由于氏之道德上宗教上之热心及信仰,然其演说时之声音及风采之优美,词意之条畅,实大与有力焉。故拿坡仑第一尝就优伶练习风采,每谓少年之人,不可不常与舞蹈师及辨护士相亲近。夫一世之英雄而重风采犹如此,况他人乎!

凡风采优秀之人物,虽才力不足,亦可立身于社会;然具有才智实力之人物而干燥无趣味,毫无风采者,必难见用于社会。世人每目闲雅优美风采极佳之人,为柔弱,为怯懦,此实谬论也。风采优美之人,岂必柔弱怯懦之辈?英国名将惠灵吞氏,生平不为私敌。又理学家傅瓦辣台天性之烈,有如猛火。然二人之风采,实为天下绅士中之最优者。美国之华盛顿,亦以风采优美闻。耶教之圣经中所载之圣保罗及彼得,其胸中烈烈,不啻火山;然读其书,想见其为人,则其言语风采之优美,实为天下绅士中之最。今之欲立身于此社会中者,可不深察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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