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经济及其立法是在生态文明发展的历史背景下展开的。研究生态文明视野下的循环经济立法,必须首先把握生态文明这一历史背景,而生态文明的缘起、内涵、特征和价值是理解生态文明的基本要点。
一、生态文明缘起
文明一方面指人类理性的发展,另一方面又指由此而来的人们对自然的影响和发展。(5)到目前为止,人类文明已经经历了原始文明、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的阶段,目前正在由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转型过渡。工业文明社会中,传统经济增长模式所带来的环境问题及由此引发的生态危机是生态文明兴起的现实基础;而人们在反思生态危机过程中,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反省与变革则是生态文明兴起的思想渊源;生态保护运动的发展,推动生态文明思想向经济、政治和文化领域渗透,是生态文明兴起的重要推动力量。
(一)环境问题与生态危机
在历史上,原始文明和农业文明由于生产力水平的限制,人与自然处于客观上比较“和谐”的状态。虽然那时可能也会出现“环境问题”,但那些问题是局部的、轻微的,属于环境自身可承载能力的范围。到了工业社会,经济社会以历史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发展,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越来越强大,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开始出现紧张甚至“对峙”,由此产生近现代的环境问题和生态问题。
18世纪60年代,纺纱机和蒸汽机在英国的发明与运用,标志着人类社会开始进入工业文明社会。在工业文明社会中,科学技术的进步和广泛运用极大地增强了人类征服和改造自然的能力。正如联合国1972年斯德哥尔摩会议通过的《人类环境宣言》中所指出的:“生存在地球上的人类,在漫长和曲折的进化过程中,已经达到这样一个阶段,即由于科学技术发展的迅速加快,人类获得了以无数方法和空前的规模上改造环境的能力。”(6)人类能力的提高极大地推动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
人类在运用科学技术征服和改造自然的过程中,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提升了人类的生活质量。但同时也带来了一系列的环境问题:大气污染引发酸雨侵蚀、臭氧层破坏、温室效应等环境问题;水污染和水资源浪费带来水资源紧缺和土壤盐碱化等环境问题;森林过度砍伐造成土地荒漠化和生物多样性减少;固体废物和有毒化学品的处置不当造成大气、土壤和水体的严重污染。在工业革命到20世纪50年代这一期间,环境问题基本上还属于区域性的。到了20世纪50年代以后,环境问题越来越成为一个国际性问题。到20世纪80年代以来,甚至逐渐演变为全球性问题。由此可见,环境问题的影响范围越来越广,对人类和整个生态系统的不利影响越来越严重。各类环境问题同时或交替地长期作用于自然生态系统,使其天然循环过程遭到破坏,不少地域性生态系统的自我调节能力几乎丧失,整个地球生态系统的自我平衡能力也受到前所未有的破坏。由此引发的全球性生态危机,使人类发展及其生存环境陷入困境。
日益严重的环境问题和生态危机,成为生态文明兴起的现实基础,也成为促使人类反思工业文明模式下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良好契机。
(二)人与自然关系的反省与变革
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一直是人类自发或自觉面对的问题,人类有关人与自然关系的认识既影响人类对自然的实践活动,又受人类对自然实践活动能力的影响。从原始文明到农业文明再到工业文明,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大致经历了对自然的畏惧和服从的人与神关系、到对自然的占有和处置的利用关系、再到对自然的征服和掠夺的剥削关系三个阶段。(7)原始文明和农业文明中,人类对人与自然关系的观念及其实践活动基本没有对自然的自我调节能力造成破坏,而工业文明中人类把自然当作征服和掠夺的对象,以及人类大规模改造自然的实践活动给自然造成前所未有的破坏,从而引发全球性的生态危机。
日益严重的生态危机使人类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行为的合理性,反思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人们认识到,生态危机的实质是人与自然关系的矛盾冲突,这种冲突源于人们把自然作为自己的对立面,作为征服和统治对象的思想,以及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以工业化生产方式对自然的大规模开发、污染和破坏。从反思中,人类逐渐认识到生态危机的实质是文化和价值的危机,而不光是技术和经济问题;要从根本上解决生态危机,不能只从经济利用的角度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更要认识到自然的非经济价值,特别是它的精神价值,重新定位人与自然的关系。(8)把自然当作人类的伙伴,而不是征服和掠夺的对象,是生态文明区别于工业文明的基本标志,是生态文明的思想基础。人与自然伙伴关系观念指导下的人类活动,是人类克服生态危机走向生态文明的必然要求。正如德国哲学家汉斯·萨克赛所说:“自然的概念对于人类的历史发展,其意义也是变化的,这个变化的历程是:从敌人到榜样,从榜样到对象,从对象到伙伴,这就是答案。”(9)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伙伴关系是生态文明的基本思想。
在这种伙伴关系中,人与自然的关系并非人类社会的一种外在关系,而是一种内在关系,它把自然、社会与人看成是一个有机的统一整体,要求人、社会与自然之间的生态和谐。而实现这种生态和谐关系的实践基础就是形成一种生态化的社会实践方式,使人类的生产和消费活动不超出自然界的供给能力和承载能力。这就需要对工业化的生产进行“生态化”的改造,从影响人与自然之间的现实力量——物质变换方式上,去克服工业化生产的生态破坏性。(10)因此,人与自然关系的反省与重新定位是产生生态文明的思想基础。
(三)生态保护运动的发展
人类对人与自然关系观念的反省与变革有力地推动着生态保护运动的发展。20世纪60年代以前,虽然有亨利·梭罗的《瓦尔登湖》(11)、约翰·缪尔的荒野保护运动和奥尔多·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12)等对生态保护的关注,但他们的思想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普遍重视,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对生态保护运动产生影响。1962年美国海洋生态学家雷彻尔·卡逊发表《寂静的春天》一书,该书通过对合成杀虫剂,特别是DDT滥用的生态学调查和研究,揭示了有毒物质对生态环境和人类的深远危害。“《寂静的春天》犹如旷野中的一声呐喊,用它深切的感受、全面的研究和雄辩的论点改变了历史的进程”,它的“出版应该恰当地被看成是现代环境运动的肇始”。(13)
20世纪60年代后期以来,生态保护运动逐渐在西方发达国家兴起。1970年4月22日,为了解决环境污染问题,美国公众自发地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环境保护运动。在这一天2000多万人走上街头,人们高举着受污染的地球模型、巨画、图表,高喊着保护环境的口号,举行游行、集会和演讲,呼吁政府采取措施保护环境。这次规模盛大的活动,震撼朝野,促使美国政府于70年代初通过了水污染控制法和清洁空气法的修正案,并成立了美国环保局。该次运动还直接催生了1972年联合国第一次人类环境会议。从此,美国民间组织提议把4月22日定为“地球日”,它的影响随着环境保护的发展而日趋扩大并超过了美国国界,得到了世界许多国家的积极响应。1971年9月15日,工程师戴维·麦格塔格在加拿大发起成立绿色和平组织,它以“保护地球、环境及其各种生物的安全及持续性发展,并以行动作出积极的改变”为使命。目前,绿色和平组织已在40多个国家设有办事机构,是很多国际组织的成员或积极参与者,为实现“一个更为绿色、和平和可持续发展的未来”作出了重大贡献。
生态保护运动逐渐扩大到政治领域。绿党的成立和发展,绿色政治家担任政府重要的领导职务,成为生态保护运动在政治上的突出表现。1972年第一个绿党诞生于英国,1979年一名绿党成员当选为瑞士议员,1983年联邦德国绿党进入议会,1990年立陶宛绿党参加政府,芬兰、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国家的绿党人物担任环境保护方面的部长都是生态保护运动的重要成就。(14)“绿色人物”在各国政治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有力地推动了政治生活的生态化和政府公共决策的生态化。
生态环境思想还随着生态保护运动广泛地渗透到经济和文化领域。在经济领域,人们通过对传统工业文明经济发展模式的批判,提出了模拟自然生态系统运行方式和物质能源流动基本规律的循环经济理论,以期消除对自然资源和生态环境的无节制的掠夺和破坏;通过控制人口和提倡适度消费,以改变现在的人口过剩和过度消费模式。在文化领域,除了世界观、价值观和伦理观以及生态学、环境科学等自然科学的研究之外,还出现了像生态文学、生态美学等与生态环境的思想和方法有关的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15)
总之,全球性的生态危机促使人类进行反思,在反思的过程中人们重新审视人与自然的关系,变革传统的生态环境观;在新的生态环境观指引下的生态保护运动,影响到政治、经济和文化等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这些思想观念和实践活动既是生态文明兴起的缘由,又是生态文明的具体内容,并为生态文明的进一步发展提供了动力。
二、生态文明的内涵
生态文明反映了人类处理自身活动与自然界关系的进步程度,体现了人类文明发展的趋势,是现代文明发展的基本标志和本质体现。
(一)不同学者的认识
关于生态文明的内涵,不同的学者从不同的角度对其有不同的认识和理解。
有的学者认为,生态文明是“把社会经济发展与资源环境协调起来,即建立人与自然相互协调发展的新文明”。(16)这种认识表明了人类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实践中,应该以人类与生态环境的协调发展为价值取向,实现资源环境与经济发展相统一,它强调资源环境对社会经济发展的约束,强调社会经济发展对资源环境的依赖。这种认识是以人类为中心作为思维出发点,把生态系统某些要素当作对人有用的“资源”或者人类之外的“环境”,表明了生态文明是对工业文明下经济社会发展与资源环境不相协调状况的“拨正”。
有的学者认为,生态文明是“指人类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又主动保护客观世界,积极改善和优化人与自然的关系,建设良好的生态环境所取得的物质与精神成果的总和”(17)。这种认识表明了生态文明是融合了人类物质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于一体的一种文明形态,是人类改造生态环境、实现生态良性发展成果的总和。这种认识从人类社会的立场出发,强调良好的生态环境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基础,要求人类尊重自然、善待自然和保护自然。可见,这种认识仍然是以人类社会发展为视角,以人类理性为中心,强调文明的主体是人类,文明的内容是人类自身物质、精神、政治和生态的文明。
还有的学者认为,生态文明是“地球生态系统中的社会生态系统(依生态主体或社会实践主体的位置而呈现相应的层次性)的良性循环,既指人与自然的关系、人的社会关系的和谐相济(含整体的和系统分层的以至世代相继的和谐关系),又包容处在这样的自然与社会环境中所取得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一切成果”(18)。这种认识站在人与自然平等的立场,强调社会各种关系的相互和谐,社会生态系统的良性运行,从而使人类的实践活动既能够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又能够满足人在物质、精神和生态等各个层面的需求,它所追求的是人与自然、人与人(社会)相互和谐的境界。这种认识从自然和社会生态系统相统一的视角,把整个生态系统作为文明的主体,把人类之间、生态系统之间、人类与生态系统其他要素之间的和谐关系作为文明的内容。
从不同学者对生态文明内涵的理解来看,主要存在着两种文明形态和两种理论维度的理解。①两种文明形态:一种是从文明的纵向历史发展形态上,将生态文明理解为是继原始文明、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之后的一种新的文明形态;另一种是从文明的横向构成成分上,将生态文明理解为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以及政治文明并列的一种新的文明成分。②两种理论维度:一是从自然生态系统的维度,把人及其社会系统看成是自然生态系统的一个子系统,来探讨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二是从人类社会发展的维度,来探讨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
(二)本文的理解
综合目前的研究成果来看,人文科学领域学者更倾向于主张“生态中心主义”,从整个生态系统的角度来理解和把握生态文明的价值追求。而社会科学领域多数学者更倾向于人类社会的视角,主张从人类社会发展的角度,把生态文明看成是工业文明之后的一种新的、更高级的文明形态。这种认识上的分歧其实正反映了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之间的不同取向:前者突出道德伦理的价值理念,体现出一种理想主义的终极关怀;后者突出社会经济的实践要求,体现出一种实用主义的现实情怀。法学作为一门社会科学,规范性、应用性、可实践性是其典型特征,因此,法学也主要是从人类社会发展的现实主义层面而非道德伦理的终极价值层面来理解和把握生态文明。
尽管目前对生态文明的内涵从不同的形态和视角有不同的理解,但大体而言,至少已经达成了如下一些基本共识:①生态文明源于人类对生态危机的深层次反思,同时又表现为摆脱生态困境、寻求解决出路所进行的一种文明探索活动。它以解决人与自然以及人与人(社会)的生态矛盾、实现人与自然以及人与人(社会)之间的生态和谐为核心,以实现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为目标,以人的思维观念和思维方式的转变为精神支持,以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生态化改造为手段,以相应的社会调控机制为制度保障。②生态文明作为一个复合性概念,在内容上包含丰富的构成,既有物质性的内容,又有精神性的内容,还有制度性的内容。物质性的内容包括为实现人与自然和谐而进行的生产方式、经济运行方式和生活方式的改造及其成果,如生态技术、循环经济和适度性消费等;精神性的内容包括与生态文明要求相适应的人类精神文化成果,如生态自然观、生态伦理观和生态文化等;制度性的内容包括为有效调控人与自然、人与人(社会)的生态关系而建立起来的重要制度,如清洁生产制度和环境影响评价制度等。
综合不同学者特别是社会科学领域学者对于生态文明内涵的理解,笔者将生态文明定义为:人类在遵守自然客观规律和社会发展规律的前提下,通过符合生态要求的社会生产和生活实践而取得的一切积极成果。生态文明是人类社会文明的生态化表现,反映了人类处理人与自然关系以及人与社会关系的进步程度,是人类进步的重要标志。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人与社会的生态关系是生态文明的两大基本关系,生态化的社会实践(或者叫生态社会实践)的形成是生态文明的社会基础,由该生态社会实践所取得的物质、精神和制度成果是生态文明的具体内容。
笔者认为,这一定义更加体现了社会科学的实践性和应用性特点,更容易与法学作为社会科学的规范性和实践性要求相结合和接轨,因此,本文对于“生态文明”视角下的循环经济立法的阐述也是基于这个定义而展开。
三、生态文明的特征
生态文明作为区别于原始文明、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的一种新型文明形态,它的主要特征可以概括为如下三个方面。
(一)整体性
与其他文明形态相比,生态文明更加强调整个人类和整个地球生态系统的整体性与统一性。生态文明的系统整体观告诉我们,人类与自然处在同一个巨大的生态系统中,人与其他物种一样都是自然的不可分割的统一整体。生态文明的整体性要求从根本上反对对任何生态要素的破坏,反对对任何国家或者地区的生态环境进行污染,反对对生态系统中的人进行各种形式的剥削或者压迫。在生态文明理念看来,任何破坏、污染、剥削或者压迫不仅从生态伦理道德角度看是无法接受的,而且从务实的现实角度看也将无法维系环境保护的公平性与完整性。
生态问题不再局限于特定的区域、特定的国家之内,生态危机是全球性的,必须以全球视野来思考,采取全球行动来解决。正如学者所言:“没有胸怀全球的思考,便不能树立环保的严正性与完整性。全球责任并非限于考虑全球性的利弊得失,它也意指应用一种整体思维方式,改变公共政策和公民行为中屡见不鲜的支离破碎、见木不见林的思维方式。”(19)因此,建设生态文明,客观上要求人们从整体性和全球性的角度来全盘考虑环境问题的解决和环境保护事业。
生态文明的整体性特征,要求我们在进行循环经济立法时,必须考虑循环经济法律体系的完整性、系统性,法律制度之间功能发挥的整体性,全社会在发展循环经济方面的整体推进作用。
(二)平等性
生态文明的理念认为,人与其他物种一样都是生态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都具有不可或缺性,并且没有高低之分。平等性是生态文明的内在特征,是生态文明区别于以往文明的重要标志之一。
生态文明的平等性要求消除传统工业文明中存在的诸多不平等,建立新的生态社会平等。这具体体现在四个方面:①努力消除人与自然的不平等关系,建立种际公平。在工业文明时代,人类的发展建立在对自然和生态环境掠夺的基础上,而在生态文明时代,人类的发展建立在人与自然平等相处的基础上,实现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发展。②努力消除国家之间的不平等地位,建立国际公平。工业文明是以少数发达国家奴役、剥削大多数国家为前提建立起来的。他们在不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下,谋求经济、政治、军事上的霸权主义和思想文化上的渗透,以实现自身的安全与发展。生态文明着眼于全人类的平等与发展,从人类统一性的高度来认识民族国家的存在,认为人类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任何民族的存在与发展都必须以其他民族的存在与发展为前提。从全球范围来看,生态文明的发展要求建构一个以维护世界和平与发展、民族平等为核心的公平、公正的世界政治经济新秩序。(20)生态文明强调世界上各个国家,不论大小、强弱还是贫富,都属于国际社会中平等的一员,各种文明形式都应当得到充分的尊重。“各不相同的地区、千差万别的生活经历理应导致全球范围内多姿多彩的文化经历和各具特色的生活方式。”(21)③努力消除国家内部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关系,建立人际公平。生态文明强调全体社会成员公正平等的地位,人人为国家层面的人类社会生态系统创造应有的贡献,同时也拥有公平地享受这个系统的好处。也就是说,“人人都能过上高质量的生活,都有受教育的机会,都能得到卫生医疗保健,都有丰富健康的文化娱乐生活,都能享受到社会发展的成果”(22)。④努力消除代与代之间的不平等,建立代际公平。生态文明在追求代内公平的同时,还追求代际公平,要求当代人在追求自身发展时不危及后代人发展的能力,为后代人保留良好的生态环境和发展所需的自然资源。
生态文明的平等性要求我们,在进行循环经济立法时,必须体现法律的平等性要求,根据政府、企业和公民的能力大小不同,公平分配他们在循环经济发展中的权利、义务和责任。
(三)多样性
生态文明的理念认为,生态系统是由各个不同的要素所组成的,这些要素在性质、结构、功能等方面各不相同,丰富多样,但是它们和谐相处,生生不息。生态文明理念尊重和保护地球上的生态多样性,强调人、自然、社会的多样性存在。多样性是自然生态系统和社会生态系统内在丰富性的外在表现,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人与人的关系中,一定要承认、尊重和保护生态的多样性和丰富性。
传统工业文明片面追求经济发展的单一化发展模式,导致人口过度集中于城市,引发有限范围内的过度竞争,造成了资源的相对短缺和环境的严重污染,同时也导致生活方式的同一化和文化传统的丧失。生态文明要求建构多元化共存的发展模式,在追求经济发展的同时,注重保护生态环境;在追求现代化的同时,注重保护历史文化的多元性;在追求各国发展的同时,注重人类社会的共同发展。当然,世界各国由于自然环境、民族宗教、文化传统和社会制度等方面因素的不同,导致社会发展水平也相应地有所不同。生态文明追求共同发展,但并不要求一律绝对平衡发展,而是正视各国处于生态文明发展进程的不同阶段。生态文明的多样性追求使人类文明在多样性的共存中共同发展,实现生态文明全球普适性与地方特色性的和谐统一,最终使自然和社会生态系统多样化共享共生。
生态文明的多样性特征要求,在循环经济发展过程中,政府、企业和社会等各个层面不同的主体具有不同的作用和功能,即使同样是企业,不同规模、行业的企业在发展循环经济方面的作用也是不一样的。因此,法律应当针对不同的主体,设计不同的规则,规定不同的义务和责任,重点主体承担重点义务和责任,一般主体承担一般义务和责任。通过这种多样化的权利义务设计,最大限度地充分发挥各个主体的不同作用,共同推进循环经济发展。
四、生态文明的价值
生态文明对人类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但对人类思想观念的影响是最根本最重要的影响。生态文明的思想价值体现在对人类的自然观、价值观和发展观的深刻影响和变革。
(一)促进人类自然观的变革
自然观是人类关于自然的哲学思考和认识。生态自然观是生态文明观的基本内容之一,是对传统自然观理论变革的产物,是当代自然观的主要表现形式之一。生态自然观是在积极挖掘和吸取古今中外传统文化思想中的有益成分,以及现代自然科学特别是生态学等学科的研究成果的基础上,为克服机械决定论自然观、解决人与自然的冲突而形成的一种新的自然观。生态自然观以生态学的观点为基本方法,从生态整体性的高度,阐释自然、人与社会之间的复杂关系;以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系统化和非线性的方法,说明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以及生态平衡、生物多样性等对人与自然的重要意义;用竞争与和谐的思想,说明作为人与自然之间的主要作用形式——人类实践活动,不仅是人与自然相互竞争的表现,也是人与自然实现和谐共处的根本途径。生态自然观不仅是对自然的本质和一般发展规律的科学总结,更体现为一种属人的特性和价值关怀。生态自然观本质上是一种辨证自然观和人化自然观,它既是马克思主义自然观的当代发展,也是生态文明的必然要求及其对人类自然观变革的重要成果。
(二)促进生态伦理观的形成
生态文明是人类在对生态危机的反思和生态保护运动的推动下逐渐产生和发展起来的。人类在反思人与自然之间的伦理关系中,认识到生态危机的实质是文化和价值的危机,要从根本上解决生态危机,不能只从经济利益的角度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更要从伦理的角度变革人与自然的关系。伦理学发展的轨迹可以说是,从研究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扩展到研究人与自然的关系。环境伦理学的产生和发展是人类伦理思想领域的一次革命。人们对人在人与自然关系中的地位,人的道德关怀扩展的范围以及自然价值的认识形成了环境伦理观。这种伦理观将伦理共同体的范围从人类扩展到动物,再从动物扩展到植物和所有生命共同体,进而扩展至土地、岩石、河流乃至整个生态系统。(23)生态伦理观的形成,不仅是对传统伦理观的变革和人与自然关系的伦理反思和道德诉求,更是对人类伦理关系的新要求。生态伦理观不仅体现了人类对生态环境这一人类公共利益的伦理关怀和自身伦理境界的不断提升,同时也展示了人类的伦理潜力和对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追求,是对自身的一种超越,为循环经济的发展、生态文明的建设提供了伦理支持。
(三)推动人类发展观的转向
发展观是从哲学角度对发展的诠释,是人们对经济社会发展总的看法和根本观点。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人们的发展观有不同的类型。(24)曾经在相当长一段历史时期,人们把发展狭隘地理解为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包括个人收入提高、工业化、技术进步、社会现代化等。(25)随着生态危机的出现和应对生态危机的生态文明的兴起,人类发展观也朝着生态化转向,其直接理论成果就是可持续发展理论的产生。(26)在我国,结合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和生态环境现状,党和政府提出了以可持续发展为核心的生态文明建设,提出了以人为本、全面、协调、可持续的科学发展观。科学发展观是对可持续发展观的升华,它把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置于整个世界经济社会发展的整体之中,同时也把我国的经济社会发展看成一个整体,用整体的观点看待生态系统各要素和经济社会各要素之间的相互关系,用整体的观点去评价我国的社会发展和进步。其以人为本的思想是对传统社会重“物”不重“人”的发展观念的根本性变革。其协调发展思想不仅是对马克思主义协调发展理论的继承,同时也是解决当前我国发展中所面临问题的主要方法和途径。可持续发展的思想,更加体现了生态文明建设在社会永续发展中的重要作用和意义,使科学发展观更具前瞻性和社会进步意义。可见,发展观的生态化转向,对经济发展模式转变、循环经济的发展和生态文明建设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27)生态文明理念,推动了人类发展观的根本性转向。
总之,生态文明理念对人类思想观念的影响是根本性的,它促成了人类自然观的变革、生态伦理观的形成和发展观的转向。
五、生态文明与中国
生态文明的概念并不是由西方发达国家首先提出,而是由中国首先提出的。从理论上讲,生态文明既然是世界新潮流,应当首先在发达国家兴起,因为是在那里首先爆发了现代环境问题和生态危机。为什么生态文明理念没有在西方发达国家首先提出呢?一是因为西方强大的技术资金使本国生态危机得以缓解;二是因为西方工业文明的巨大惯性还要持续相当一段时间;三是因为西方资本主义不断向不发达地区转移生态成本。(28)这就导致西方发达国家不可能首先提出生态文明理念。
而中国首先提出生态文明的理念,一方面中华文明的基本精神与生态文明的内在要求基本一致,从政治社会制度到文化哲学艺术,无不闪烁着生态智慧的光芒。生态伦理思想本来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要内涵之一。中国儒家主张“天人合一”,其本质是“主客合一”,肯定人与自然界的统一。另一方面,生态文明也符合并体现了社会主义的基本原则。社会主义生态文明首先强调以人为本的原则,同时反对极端人类中心主义与极端生态中心主义。(29)另外,进入21世纪以来,中国共产党提出了科学发展观、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以及资源节约型环境友好型社会等一系列政治主张,这些主张与生态文明的理念和要求完全一致。
总之,中国传统历史文化中固有的生态和谐观,为生态文明在中国的兴起提供了深厚的哲学基础与历史渊源;社会主义制度、中国共产党提出的科学发展观、建设和谐社会和“两型社会”等一系列崭新的政治理念,为生态文明在中国的兴起提供了最直接的政治思想源泉;当代中国的伟大实践为生态文明的催生及其与社会主义的融合提供了最坚实的社会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