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疏离
小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村里的一分子,很自然。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跟这个村子产生了距离。小的时候,父亲给我讲过外面兰州、西安的情况,他最熟悉的就是这两个城市。14岁之前,我从来没有走出过村子所在的山沟,最远的就是去了一趟县城,天水市也在这个山沟里面,还只去过一次。可是我上高中之后,高中的老师对我最大的影响就是他们讲普通话。我从上小学到初中都是乡下的老师教,上课的时候不讲普通话,都讲乡话。可是上高中的时候,我觉得一下进入了很陌生的环境,尽管离村子不太远,但语言不同,这些老师有从天津来的,有从天水来的,也有从兰州来的,这些老师讲的话都是普通话。那时候听普通话觉得距离很远,只有讲方言才熟悉,才有亲切感。我记得上高中第一个感受就是这普通话怎么听着这样别扭,我们讲方言很顺溜,可是讲普通话,好像舌头和嘴老不对劲。我在一本书里面提到过,我们村子里的人把所有的外地话都叫偏言,只有我们讲的话叫正言。所以我们村子里面都把普通话叫偏言。我特别理解,就是他们说话都是偏的,只有我们村子讲的话是正确的。
高中打开了自己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一个很陌生的世界,一开始听讲,突然一下好多东西听不明白。我记得在高一的时候突然要上化学了,化学老师好像是天津人,一开始他的话我就听不懂,怎么都听不懂,看书我也看不明白。苦闷的我就问我叔叔该怎么办。我叔叔说,你现在学的东西跟原来普通人说的话不一样,讲普通话的人看化学上的东西也是一个新的语言,例如质子、离子等,原来上过学的、会普通话的人也得重新学,现在你也得重新学,质子、离子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的家长里短的话。过了大概半年时间,普通话的关慢慢过了,最起码听的时候觉得比较顺了,可是仍然没有办法说。不仅听说普通话太痛苦,而且班里面一下子从初中十几学生到高中的六七十个学生,当时我就觉得这个班也大了。现在有人跟我说,我跟你是高中同学,我说你叫什么名字,他说了我说我也不记得,因为我以前坐第一排,从来不往后看。
这时候,每一次回到村子里面之后,就觉得慢慢跟这个村子产生了某种特别的疏离感,觉得怎么这些人还这样落后,讲的话也是不太习惯,上厕所的习惯、吃饭的习惯也不对,不刷牙,也不洗脸。总之,这个村子里面,以前看都是特别熟悉的东西,现在看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当然了,现在回想起来的话,还是能够理解的。
我记得当时村子里面的老大爷们都要有一个炉子,这个炉子一定是他们自己用红颜色的泥做的,它就像每一家老爷子的工艺门面,为了做好这个炉子,他们费尽心思,比如在泥巴里面放上头发,炉子就不会裂开了。这个炉子就在炕上放着,烟熏火燎的。然后上面放一个陶的东西,我们叫渠罐,然后放上“茶叶”——像草一样的极苦植物便开始煮,煮上一罐倒上喝了,屋子里面都是烟,炕上面都是火星子。烟雾充斥着整个房间,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全家人喝这个“工夫茶”。上完高中,再看这种场景就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当然人年纪大了,想法又不一样,像我现在常常回想起这一幕,一家人坐在一起,亲戚朋友坐在一起,一早上喝这个东西喝一两个小时,你一杯我一杯地喝,感觉还是很有家庭气息的。但当时作为一个高中生再回到这个村子里面来,看到的是满眼的愚昧。
当时村子里的人坐在一起,喜欢谈鬼。谁家的鬼又把谁家的人抓住了,必须用一个法子给解了。最厉害的是李家的鬼,又把董家的人抓住了。基本上一半的精力就是谈鬼。
我们家的邻居就说他们家有一个鬼,他们家的鬼是怎么来的呢?当年有一家人有鬼,就请阴阳先生把鬼收到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画,把这个纸装到被子里面,然后就把这个被子,想办法卖出去,卖给谁这个鬼就到谁家了。据说一个人就拿着这个被子从另外的村子过来,卖给了一家人。刚好这家里有两个小孩,调皮,他们在卖主还未走远的时候在被子上面跳,被子下面的鬼就叫,这家人吓坏了,就说这个被子肯定有鬼,结果就追上去把这个被子送还给卖主,钱也不要了。
后来这卖主把被子卖给我们邻居家,邻居家没有小孩在被子上跳,没把鬼的声音跳出来。到晚上睡觉的时候盖这个被子越盖越重,最后觉得这个被子上面像一个人压着一样。说为什么买的这个被子这么重呢?第二天拆开一看,有一幅画。这个鬼已经出来了,到他们家来了,结果把他们家老婆抓住,一下子变成男人的声音,老公就拿鞭子打她,说你赶紧从身体里出去。我们家的院子高,他们家院子低,他们打着我们就看着,大人不让看就偷偷看。打完以后,他老婆说我要吃鸡蛋,你给我弄鸡蛋,我吃了就不闹了。他老婆吃了鸡蛋以后,突然一下昏睡过去,起来以后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说不知道。后来他们家要了个孩子,是个女的,又让鬼抓住了,闹得翻天覆地,从此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些记忆就像忘不掉的电影一样,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故乡的记忆也渐渐多了几分疏离的愁绪。
县城
15岁那年,一辆解放牌的卡车要接我们一家离开小山村。走之前,奶奶一早就来到我们家,她对我说:“现在就给你们送行,一会儿就不出现了,我怕村上的人哭。”卡车带着我们离开了村子,家里唯一的家具是爸爸自己做的一把椅子。汽车翻山越岭,弟妹们没有坐过汽车,他们全晕车。
县城有电,每家都有电灯。除机关单位有自来水外,其他的人家都要去挑水。水源在西关山脚下,山上就是县一中,这里是自喷泉水,当地人叫“guān泉”,我不知道这字怎么写,水很多,也很干净,挤满了挑水、洗衣服、淘菜的人。这里是县城重要的信息中心。据说,这泉水养女人,看看这里的男人和女人,的确。
县城当时没一米柏油路。路两边房子都七倒八歪的。县城东头有家回民卖馍的,西头有家汉民卖面的,整个县城被浓浓煤烟味包裹着。
县城里我没有认识的人。爸爸的同事崔叔叔和爸爸一样,刚刚平反。他说,你看现在社会变化多大啊,以前搞阶级斗争,人的脸上没有笑容,现在都露出了笑容。可我在县城的街上看到赶集的人都像一根根的木头似的。另一位王叔叔很激动地对我说,组织现在给我写的材料中称我是同志了。
县城过春节要挨家挨户地去拜年,一定要带五个油饼。送五个油饼,出门时又带走五个油饼,过年这五个一包的油饼在县城流转着。一天受爸爸委托去他同事家拜年。没有地图,那时也没GPS。快到时,我向巷子里一漂亮姑娘问路,她指了一方向。我走进去,一会儿这姑娘进门了,原来是他家的闺女。县城朝东十几公里有一座温泉,去洗一次澡是县城人的一件大事。许多人都是骑自行车去,也有开机关单位吉普车去的。一次在我家门口不知是哪个单位吉普车要开去温泉洗澡。邻居家的一位老大爷说,把我带上吧,我还是“文革”前洗的澡。
县城的县委书记、县革委会主任都是外地人,像走马灯似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县城有四大名人,人们传诵着四大歌谣。一悍妇、一疯子、一智障,还有一个是关系户。我只有幸见过后两位。生产队的人带着菜油和土特产走后门,找最后一位买手扶拖拉机。100里之外天水市的手扶拖拉机积压卖不出去。小时候,村上小伙子借一辆缠着花塑料条的自行车,带着女方去马跑泉乡买件花衣服,两人的关系就确定了。接下来就是骑着自行车带着未婚妻去公社领证了。这曾是我小时的梦想。
我通过爸爸认识了他同事的儿子鹏飞,鹏飞和我同龄。他帮我找了一个给县革委会修厕所拉沙子的活,并借给了我一部架子车。从河里拉到县革委会的院子里,一路都是上坡,每次上坡时头都埋到了地上,拐着八字慢慢地往上拉。一次正在上坡,突然觉得轻松了一下,回来看有位姑娘帮我推车。
我乃将门之后?
父亲很严肃地找我谈了两次话了,是关于我们家族的事。因我写的所有文章中,只要提到我的出身,都说我是从西北黄土高坡贫苦农村家庭走出来的,父亲说这与事实不符,但我每次找个话题就岔开了。昨天,父亲让本家的叔叔写来一封信,好让我正本清源。
潘石屹没有见过他的祖父,可能只有理性的了解,缺乏感性的体认。乐伯先生当年是东泉高小与胡文斗齐名的高才生,又有北京高等警官大学和黄埔军校第六期的双料学历。他为人忠厚,淡泊名利。1953年经邓宝珊提名与我父亲一同列入爱国民主人士的项列,纳入统战对象。然,天不假年,他却过早地逝世了。应提醒潘石屹要讲自己爱国民主人士的家世,是将门之后。强调自己出生地和家庭的贫穷是可以的,但不要忘了自己是从有文化素养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
我没有见过爷爷,他20世纪50年代就去世了,我60年代才出生。但爷爷在家里的影响很大,奶奶、爸爸、叔叔和姑姑常提起他来。
上小学之后,我就很少提起爷爷,也很少对外人讲爷爷的事。走出黄土高坡后,就更少提起他了。但我心里永远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记得刚上小学时,班上同学打我,说我爷爷是国民党军官,解放后被共产党拉到渭河滩里枪毙了。我很委屈,跑回家问奶奶。奶奶告诉我,爷爷不是被枪毙的,是病死的。但我去学校争辩没有任何用,班上同学都认定我爷爷是被枪毙的,老师也不同情我。
记得小学三年级时,我在一位同学也是我好朋友的面前炫耀说我爷爷是国民党的军官,他去过外面许多城市。这位同学把我的话告诉了老师。老师在班上开我的批斗会,一连开了好几天,还让同学们往我脸上吐口水,女同学吐的是口水,男同学把鼻涕擦到我的脸上。我的脸像痰盂一样有泪水、有鼻涕、有口水。开完批斗会,我就在小河边上把脸洗干净回家。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家人。
四年级时,我们学校里抓出了三个反革命的小学生,整天在他们的脖子上挂着大牌子开批斗会。我大伯也从村上被带到小学里批斗,批斗我大伯的理由也是因为我爷爷。爷爷留下了许多照片和黄埔军校的通信录,被大伯偷偷藏在我们邻村“华南埠”的一户贫下中农家里,结果被他家的女婿揭发了,这个女婿把照片和通信录都交给了公社,而我大伯因藏“变天账”整天被批斗。当时大伯一直没有承认是他藏的,说是爷爷藏的。其实据我了解大伯确实有藏点文物家谱的习惯。
在老师和同学们批斗的发言中,我同时也知道了我爷爷和我们家族的一些事。我爷爷的另一个儿子也是一名国民党军官,与日本人打仗时,在山西中条山阵亡,没有找到尸首。爷爷在纸上写下他的姓名和生辰,然后把这张纸埋在了老家的坟地。其实这座坟是空坟。
因为有这些经历,我很少提到爷爷。记得我的第一位女朋友曾问过我:你爷爷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没有见过,据说在国民党的军队混过几年饭吃。我爷爷的名字叫潘尔燊,字乐伯。燊字很难认,一般人读不出。但爷爷告诉爸爸说,他刚到黄埔军校时,蒋介石点名,把燊字读对了。
一位研究抗日战争历史的朋友告诉我,我爷爷潘尔燊在1941年5月,参加中条山战役,为掩护全军五万余官兵的撤退,率165师986团和友军的两个团,在山西省平陆县张店镇阵地抗击日寇。像电影《集结号》的情节一样,最后只有7个活人了,爷爷的长子潘钟麟,也在中条山战役中壮烈殉国。
石榴花开爱弥漫
妈妈临终时对我说:“把我埋在北京郊区任何一个地方就行了,不要给你和别人添麻烦。”在整理妈妈遗物时,看到妈妈在小本子上记录下来的都是老家村里的事,谁家的孩子病了,谁家的老人无人照顾了,等等。她总是把我给她的生活费三千五千地寄给这些需要帮助的人。她的心与天水老家这块土地上的人紧紧连在一起。把妈妈送回去,我想这是妈妈真正的心愿,也是让她的爱把分散在北京及全国各地她的孩子们与天水这块土地紧紧地连在一起。
妈妈的骨灰送到村口时,全村人都在等着我们。等我从车上端出骨灰盒时,全村人都哭了,哭声很大,听到这哭声,我的心和身上的肌肉像针扎一样疼。
妈妈的墓地选在我们家的祖坟里,是渭河、牛头河、东柯河三条河的交汇处,背靠一座大山。其实祖坟只有奶奶的一座坟头,爷爷和他两个兄弟的坟都是平地,上面种满了玉米。我们临到天水的前一天,叔叔帮忙把玉米地的玉米都拔了。新鲜玉米成了接待我们这些从北京回来的客人的最好食物。下葬结束那天晚上回到饭店,大家一起商量,总感到妈妈的墓地太简陋了。再一想妈妈简朴了一生,把所有爱和关心都给了别人,她不会埋怨我们这些子孙们选择这样简朴的方式。张欣提议应该在墓地上种一些妈妈喜欢的树和花。大家都认为妈妈最喜欢石榴树。至于花,妈妈什么样的都喜欢,尤其是小小的淡紫色的野花。后来,我们请来天水园林公司,在妈妈的墓地上种了一些石榴树。
葬礼上,有上千人来为妈妈送行,黄土高坡上站满了人。在肃静、圣洁的氛围中,我读了写给妈妈的话,弟弟妹妹读了《爱》的祷文,在上苍的启示和爱的音乐中举行了葬礼。
几千朵洁白的玫瑰花撒满了墓地。妈妈强大的精神力量——爱,把我们大家更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她的精神也在护佑着我们大家!
下午我们与当地政府的工作人员一起商量如何把SOHO中国基金会资助的“儿童美德项目”更好地进行下去,我相信,家乡的进步和改变最终是人心的进步和改变。我们村前的路还是一条土路,来往的车辆很多,车辆过后有许多的灰尘,我们决定修好这条路。
这两件事,是在妈妈葬礼的那天做的。我想这也是悼念妈妈活动的一部分,也一定是妈妈的心愿。
明年春天,妈妈喜欢的石榴花会在这里开得更加漂亮。
我父亲的生存哲学
父亲给我的印象是知识特别渊博,从来没有难住他的问题,物理题、化学题他都会,村子里面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会,但他跟人比较疏远。现在看来,父亲身上的缺陷可以理解。他本来是一个大学生,在外面读书和工作,突然下放到一个特别封闭的农村里,干一些农活,让一些地痞、二流子天天领导他,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我跟父母亲真正相处应该是在上小学、初中的时候,高中的两年时间我都在外面住校,每个星期只回来一天,那一天还要拼命地学习。
我跟妈妈之间关系特别亲近,跟我爸爸则有些疏远。父亲当时跟别人不太一样。一直到上初中,我从心里面觉得我都是村里的一部分。可是我的父母亲,尤其是我的父亲,觉得我们不是这个村子里面的一部分,而且也不想我们成为村里那样的人,有些村里人能做的事都不让我做。例如像山村里面的人特有的脏话,我父母亲说这绝对不能讲,如果讲的话就受到惩罚。可是小时候我的同学都这样讲。
另外,别人不用做的事我们却得做,这让小时候的我很痛苦。比如从没有换牙的时候就要刷牙,必须天天坚持。我们村子的人从来没有刷过牙,爸爸天天逼着我刷牙,就这些细节,我父亲跟村子中的其他人不一样。
爸爸性格很开朗、很坚强,他觉得在这个环境中人一定要坚强,所以他反复跟我强调。他说,要在农村里面这样艰苦的环境中生活下去,人一定不能够太精致,你看村子里面多少女的祖祖辈辈都活得挺好、都很快乐,这样艰苦的环境下都活下去了,你看你妈妈这样温柔、这样漂亮、这样精致,结果一来这个农村,没有三五年时间就瘫痪了,一直瘫痪到去世。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不能太精致,这是我爸爸在农村里面生存的哲学。
正因为如此,我现在特别能够理解王石、任志强讲话、吃饭穿个衣服大大咧咧的,我从心里面能够理解他们这代人。
面对任何事情,爸爸都能笑呵呵的。只有一次我看到了他吃惊的样子。我有一个堂哥,比我大一个月,是我大伯的孩子,叫克礼。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克礼出了麻疹,导致并发症肺炎,突然就死了。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我妈妈让我赶紧到地里面告诉爸爸和叔叔。我们村子里的土话,小孩死了不叫死了,叫糟蹋了,死这个词在村子里面是特别忌讳的。我妈妈跟我说:“你赶紧去到地里喊你爸爸,就说克礼糟蹋了。”那时候我岁数比较小,一出去我就忘了,想了一路,直到找到爸爸,糟蹋这个词我还没有想出来,我就说克礼死了。爸爸和叔叔听说了非常吃惊,拽着我就往家跑。我第一次看到爸爸的神情是那样紧张。
我们自留地里面种了很多的辣椒,要卖出去。天不亮的时候,我背个小背篓,爸爸背个大背篓,去集市卖辣椒。到了集市后,我们的辣椒卖得特别好。开始我们在路口卖,那里有县上唯一一个食堂,叫大众食堂。不一会儿,那食堂里出来个人,穿个白颜色的衣服,说你们让开,我们就让开。过了几分钟这个人又出来,说你们赶紧离开,我们说好好,这个人就进去了。后来他又第三次出来赶我们离开,我和爸爸只好把背篓和秤拿上,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另外一个地方有个卖白菜的姑娘,20岁左右,她嫌我们挡了他们的路,她爸就过来打我爸,我吓得哭了。卖白菜的姑娘一看,也过来劝她爸,我们四个人就纠缠在一起,衣服都打破了。这时围过来很多人,都说他们两个大人欺负小孩跟他爸,乡下人都不容易,所有人都谴责他们。这个姑娘说:“你们冤枉我了,我根本没打,我看着他们可怜,过来劝架的。”
我小时候得过一种病,身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红点,全身都有,嗓子里面也有,感觉都快活不下去了。村子里有一些偏方,让我吃牛的苦胆,每天一勺,苦得要命,吃了半月,仍不见好。最后没有办法,用荆棘包在一起擦,擦得身上直流血。爸爸把我背到公社的卫生院去看,差不多十几里路,去了好几次,开一些药都不管用,回来以后越来越重,晚上睡不了觉,大片大片地红,人都不像样子了。最后快不行了,我爸背着我到解放军的133医院,一个医生过来一看,说肯定是对什么物质过敏,先什么药都别吃。最后查出我对磺胺类的药极度过敏,全身连嗓子里面都过敏,后来不吃药慢慢就好了。
我爸带着我去看病的时候,要走很远的路,他来回背着我。爸爸个子不高,另外没有在农村里面劳动过,一直在外面读书,也没什么体力。我觉得爸爸背着我走这么远的路特别累。
有一次我们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遇到村子里一个人,他要替爸爸背我一段,我爸答应了。这个人很好心,但他的衬衣从来没有洗过,熏得我快吐了,又不好意思说不让他背。好在后来我爸又从他背上把我接过来。那次以后,爸爸就再没有背过我了。
上初中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喜欢听当地的戏曲——秦腔,一听到秦腔的调子,所有的人都如醉如痴,哪怕是村子里面的耳朵背的人也不例外。秦腔里面就是喊,我记得最著名的剧目有《三滴血》《十五贯》等,他们觉得这就是他们的文化生活。我爸爸说,你绝对不要听,也不要唱这个东西。他觉得天天那么喊太难受了。
有一年,我们生产队的队长买了几张票,要到县城里面听秦腔,给我们家一张票,我们村离县城大概有20里路,我爸坚决不同意我去看。我妈说,你看周围的小孩都去看,你就让孩子去吧。爸爸说太难听,不让去,最后终究没去成。
CHAPTER THREE 要有情义
下面这些人,你可能听说过,他们或可爱,或严肃,或犀利,或幽默,都是些很棒的人,都是有许多故事和丰富感情的朋友。作为朋友,我很难完全地概括他们,只能通过一些小故事、小片段,给他们来一次素描,从一些侧面来粗线条地了解下他们的可爱与可敬之处。
总要有未来
前段时间有个电视剧《大时代》反响不错,有评论说剧中人有我们当年在万通时的影子,外界将我们六个合伙人称为“万通六君子”。现在看来,“万通六君子”只是那个年代的产物,我们当时的合作与发展,与当时的大背景息息相关。
20世纪80年代我们开始下海,90年代开始经商,那个时候中国市场经济的环境基本上还没有形成,头脑中还没有所谓的商业理想。当时年轻人的理想无外乎两类。
第一类理想是政治理想,尤其是经过1987、1988年,突然中国在意识形态方面打开了,也出版了一些中国人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书,例如《走向未来丛书》,这些对于年轻人来说会很新奇。那时开始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关于人们异化的讨论等各种各样的思潮。其实这些东西在这个环境中好像是想抑制人们的思想,实际上反而刺激了人们不断探求真理的内心需求。比如我接触那些书,就是因为隔上几年反对一次自由化,在批判的时候读一下,那个时候不是单一地你批判说人家不好我就认为他不好,而是形成了一个想独立地探求真理、判断事情的心理。在这个大背景下,人们对中国的政治改革,包括借鉴一些西方的东西、社会上一些比较先进的东西,在政治上的观念上是年轻人的一个理想。
第二类理想是技术理想。当时的年轻人更多的是对技术有浓厚的兴趣。我们上学的时候,有哥德巴赫猜想这样的宣传报道,觉得技术对一个国家的影响非常大,对技术的追求,实际上在当时年轻人中也是一个主要潮流。那个年代没有商人和企业家的概念,也没有像现在社会上说的企业家榜样的力量。技术方面的榜样很多,各种各样的科学家,国内的,国外的,有各种获奖的专家;各种活动和口号也不断出现,像召开科学大会,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等。政治方面的榜样就更多了,那个时候是注重政治的年代,最大的偶像就是邓小平。他三起三落的经历,人们耳熟能详,而且人们也看到这样一个政治人物给中国带来的变化:恢复高考,包产到户,让中国人都吃上饱饭,隔上一两年就出现一个大事件。这就是80年代整个社会的气氛。当时经商做企业家的最成功的就是像傻子瓜子这些个体户,根本没有什么榜样或偶像。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我跟王功权、冯仑、易小迪、王启富、刘军六个人聚在一起创立公司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商业目的。像王功权和冯仑这两个人,他们对钱没有概念,也不感兴趣,冯仑的衣服天天穿,从来不换,王功权更是这样。他们心目中伟大的理想就是能够推动社会,把个人的力量融入到社会里面去,推动这个社会进步、救国,他们更多的是提出这样的思想。他们也相信在政治背后有一个思想的力量、文化的力量在推动这个社会进步。而那个时候的氛围说靠经商、靠发展经济推动社会进步,觉得这些事情可能这个社会上有人去干,可是不应该是我们干的事情。
但这里面有一个转折点,就是1989年那件事。这件事让一直朝着这条路上走的人,尤其是有政治抱负的青年,突然发现这条路行不通了,无路可走了,于是一下子就迷茫了。
那个时候我们也都才20多岁,也迷茫了一阵子,并没有直接转到发展经济这上面,而是想着可以给别人打个工,能够养家糊口,以后买套房子、娶个老婆、生个孩子,让孩子上个好的学校……这就是那个时候在经济方面最大的梦想。至于成为中国企业家这种事情想都没有想过。
那个时候在我身边的人更多的还是从政治方面转到思想文化上去。他们觉得这两个方面比较接近,没准能找到出路,于是不少人开始挖掘古代思想文化,谈佛论道,讲儒演易。但几经折腾,发现并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思考明白的道理,反而是更迷茫了。毕竟,“昨天的太阳晒不干今天的衣服”,那些东西太过时了。最后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就转移到经商上来。现在创办公司,可以参照的制度有很多,政府给你规定了各种制度,像劳动用工制度,跟员工要签劳动合同,公司承担什么责任、员工承担什么责任;像财务制度,钱怎么花的,利润有多少,交多少税,等等。但在那个年代,连公司法都没有。在没有公司法的情况下办公司,就是没有规则,没有方向,做事也比较迷茫。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几个人就商量着怎么办。有段时间天天就吃大排档,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聊了几次,觉得有点方向感。有一次我对冯仑说,不能聊完了就没了,得写下来,冯仑很随和,说什么都答应,但是没有具体做。于是说了差不多一个月了,还没有一个文字性的东西能够指导我们的行为,最后冯仑建议六个人一人写一段,谁擅长写什么东西谁来写。当时没有电脑,连电都没有,空调也没有,大热的天,谁能静得下来写?没有人写!
有一次正好公司也没有什么业务,闲着的时候,我跟王功权说了一下,王功权激情澎湃,说必须写,不能一人一段写,布置下去没有人写。最后决定我们聚在一起聊,聊的时候别吃饭,在办公室里聊,边聊边记。当时供电也是时有时无,一会儿灯亮了,一会儿灯灭了,最后点着蜡烛,一边聊一边写。写完以后改,改完以后我记得又搞了一两个月时间,最后说定稿了,就叫《披荆斩棘,共赴未来》,要我发表意见。我看了看,除了后面写得有点啰唆以外都挺好,尤其是王功权前面写的一段比较激情澎湃,先提出来中国青年知识分子的抱负,除了政治和科技以外,还有一条路就是办企业,为社会创造财富来推动社会的进步,为家庭创造财富来孝敬父母、养育后代,把这些都提出来了;冯仑写了一段在当时如何经商;后面还写了一些制度、我们做人的原则等。其实我们现在看有些提法还是有点问题的,在当时没有出路的情况下则是一条充满无限希望的路。这也是中国第一代企业家在困境下的思考。
挚友易小迪
在创业初期,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是阳光100的易小迪。我们俩年龄相仿,经历也差不多,都是小地方出来的,思想、世界观都比较一致,遇到问题,无论是情感上面,还是创业过程中碰到的困难,跟他的交流是最多的。他可能从心里面把我作为他最知心的朋友,我也是这样看他的。
易小迪这个人,正派——这是我交朋友最基本的原则,低调——几十亿的身家,生活极其简单,住的房子也不大,他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认识易小迪是1989年9月的事,当时我们都在海南岛。易小迪在海南省体制改革研究所工作,当时的体制改革研究所也快解散了。
有一天,体制改革研究所的一群人来我们公司检查工作,易小迪就是其中之一,我就把公司的情况一点一点汇报,汇报到12点半,他们才离去。这是我第一次见易小迪,基本上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见到了他。一聊天,我才知道他是人民大学的研究生,还没有毕业,利用实习时间从北京跑到海南岛来实习。易小迪跟我说,那天中午他们没有地方吃饭了,说去找潘石屹,来的时候就11点多了,结果我只汇报工作不提吃饭,他们只好去另一家公司“检查工作”,终于蹭上了一顿饭。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海南省体制改革研究所彻底黄了,人也都散伙了。他现在在做印刷方面的小本生意,这次来是想看看我这里有没有什么他可以做的业务。海南的天气热,我记得当时他穿着个背心、牛仔裤和大拖鞋,戴个眼镜,晒得黑黑的,就像农村的大学生。我说行,有印信封信纸的活,我找你印。从那之后,我们俩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1989年年末,我还留在海南岛。那是一个很无聊的年代,内地人大部分都从海南岛回到内地了,留下的人很少,商业机会就更少了。易小迪性格很随和,所以在他身边总是聚着好多的朋友。他的印刷厂里总是朋友不断,各种各样的朋友都待在那里。吃饭时,大家就在印刷厂门口,用砖头支起一个锅,煮一锅米饭,大家边吃边聊,印刷厂成了那个无聊年代唯一“有聊”的地方。那时我们生活都特别节俭,我到他的印刷厂去,他请我吃饭,一般我们点上一个菜,来上两碗米饭,放上辣椒就可以了。他从五指山大厦跑到我这边来,我就请他吃饭,有时一人一碗河粉就行。有一次我提议说吃面条,他说行,我说咱们点个菜吧,他说吃米饭就点个菜,吃面条就不点菜了,一人吃一碗面条就可以。过了一段时间,易小迪和几个朋友一起成立了“海南省佛学研究会”。研究会的牌子就挂在五指山大厦对面印刷厂的外墙上。他们还给我封了一个头衔——“海南省佛学研究会秘书长”。我们开始一本本读佛经,读的时候基本上都读不懂,于是我们就读南怀瑾解读的佛经,读完以后我们之间在这方面的交流多了一些。实际上这个佛经是一个引子,通过谈佛经就把人的价值观、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谈出来了。我觉得这个朋友很难得,如果没有这个朋友,自己探索是非常孤独的,可能很快就放弃了,如果动不动找个师父就比较江湖了。如果两个好朋友,没有任何功利地去探讨,结果就全然不同了。现在回想起来我整个思想的成长,我庆幸走过这样一段路,有这么一位朋友相伴。虽然我悟性不够,没有长进,但是从此我的性格变平和了一些。
当时我还管着一个很不景气的砖厂,在海口的秀英。在那一带,经常有“烂仔”骚扰我们——海南岛把当地的小流氓都叫“烂仔”。一次有一群“烂仔”拦住了我,不让我过去,说这路是他们修的,让我付钱才能过去。这群“烂仔”的头儿是一个个子很小、晒得很黑的小伙子。据说他在当地非常出名,当时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砍柴的刀。我心里知道,他们不敢砍我,所以我就没有理会他们,一直往前走,后来,这群“烂仔”看我没有理他们,骂了一顿也就走开了。走过去以后,我很郁闷,找到易小迪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易小迪对我说,以后“烂仔”要找你的麻烦,你千万不要再找一群“烂仔”对付他们,要找派出所,找级别和境界比“烂仔”更高的。在易小迪的指点下,我去了秀英派出所,并认识了一位姓符的民警,我告诉符民警说经常有“烂仔”骚扰我们,请他们给予帮助,之后符民警也成了我的朋友。
那时的海南岛非常缺电,照明用的电都是自己的发电机发的,一天晚上,我正在灯下看书,突然电灯灭了,我想肯定是小偷把我们的小型发电机偷跑了。出门一看,果然是。于是我们三五个人就一直追出一两里地,直到小偷放下小型发电机自己跑了。
有一天晚上,我和这位姓符的民警在一起,一群小偷偷走了我们许多的塑料布,我们知道后,就一直追,追了差不多十几里路,终于抓住了一个小偷,符民警用手铐把小偷铐到窗户的铁栏杆上,铐了两个多小时,后来我跟这位民警说:“放了他吧,要不他没办法上厕所了。”
我回到海口后,把这事又告诉了易小迪,这次易小迪没有给我出什么主意,只是淡淡地对我说:“我们一起念念佛经吧!”
想起来,在我困难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总是易小迪,他不一定会给我多少物质上的帮助,但他的讲话会给我力量,给我战胜困难的勇气。同样,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也是我。
记得1994年,阳光100在南宁拆迁一个糖果厂,许多退了休的老职工对这个工厂很有感情,不满意拆迁的情况,他们组织到一起,包围了阳光100的公司及商场。当时,易小迪打电话希望我去南宁帮助他,我马上坐飞机赶到了南宁,发现易小迪居然赶到机场来接我,我对他说:“你忙得焦头烂额,何必来接我呢?”我虽然赶到南宁,却没有帮上他任何的忙,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通过谈判,事态平息了,我劝他还是回到北京来开发房地产,他同意了。
回到北京后,阳光100做得很成功。同时,他在全国的12个城市开发房地产也很成功。回想起来,从80年代开始,有多少商人起起浮浮,但阳光100在易小迪的带领下稳步地发展起来了。有什么秘诀吗?有一次我在《经济观察报》上看到易小迪引用的两句古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我想,这可能就是他成功的秘诀吧。
易小迪这个人生活很有规律,我们在海南研究佛经的时候,每天几点睡觉,几点打坐,几点起床,非常有规律。现在,易小迪虽然成了大老板了,但他的生活依然非常简朴。他经常出差,但坐飞机从来只坐经济舱,不坐公务舱和头等舱,他的心境一直是那样平静。
人生难免有沉浮起落,该如何面对这些起伏呢?我想起来一个圣人说过的话:“Be generous in prosperity and thankful in adversity.”
悍然王功权
王功权是个性情中人,很真诚,情感非常地饱满。他身上有一股热情,说个什么事情,绘声绘色、头头是道。他的表达,不是为了说个东西而说东西,而是掏心掏肺的,无论是革命也好,谈女朋友也好,都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其中,常常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就是这样一种性格。
跟王功权在一起,很容易被感染。有一段时间,王功权对我的影响非常大。王功权是一个非常慷慨的人,但不能简单地用江湖义气来形容,他有一定的境界,很有追求。
我们六个人成立公司时,实际上是王功权出的力更多一些。一开始还有另外几个筹备的人,后来因为观点不合退出了。他们琢磨开公司的时候,王启富跟我比较熟,他说我们成立这个公司一定要让老潘过来。我那时候才20多岁,特别瘦,满脸皱褶,头发也长,都可以拽到嘴里了,外人很难看出我的真实年龄。海南岛的人以为我50多岁,他们说老潘你50多岁了,保养得还是不错的,你们北方人就是会保养。
于是,冯仑和王功权先找了我一次,说我们做了一个公司,合伙人都是几个好朋友,得把你请过去。其实当时我的状况非常好,在一个中外合资的企业里当部门经理,收入很稳定,有房子,有车子,发展得非常好,所以我有些犹豫。我说我想想,然后到他们成立公司的办公室去看了看,觉得乱糟糟的。当时我跟易小迪很熟悉了,他们就动员他请我过去,说我们六个人,不管年龄大小,不管出钱多少,我们六个人地位是平等的。我想了想,还是过去了。冯仑主要是打通关系,他认识的人多,具体做事就是我跟王功权。其实跟王功权在一起做事情还是非常愉快的。第一,这个人值得信赖,从心里面值得信任;第二,他没有躲躲藏藏的事情,合作伙伴做什么事情,如果心里面想什么事情不跟你说,就很麻烦了。王功权就从不这样,他心里想什么就一定要说出来,不管后果会怎样。
有一次我跟他从海口坐大巴车到三亚,去东亚信托投资公司贷一笔款。当时贷了500万,我们办完手续以后,带上支票往回走。王功权说,咱们打个出租车回去吧。从三亚到海口有300公里路。我说公司刚刚开始,打出租车太贵,还是坐大巴吧,这样还有点时间可以吃点饭。他说行。我们就在那条路上——也就是现在最繁华的解放路——找餐馆。
那时大概也就下午6点钟。那条路上居然一个餐馆都没有,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大排档,问还有没有吃的,餐馆的人说有饺子,但不够你们两个人吃。我们说那就再给下点面条。就这样我们坐在大排档里面吃饺子。王功权说,咱们是不是太寒碜了点?我说有醋有辣椒,有什么寒碜的。
我们吃了饺子,垫了点面,就到长途汽车站去。我们问几点开车,司机说8点开,我上了车,边等车边看资料——那时候特别敬业。到了8点,王功权说怎么还不开,什么时候开。司机说马上开。每次问都说马上开。到晚上11点半了车还没有开,因为人没有拉满,跑着就亏。王功权就骂骂咧咧地嚷嚷半天,然后突然间就冒火了。他说:老潘,你先把东西看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下去。我说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说别管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就待着。等他下去,我回头一看,他跟司机打起来了。原来他一下去就给了汽车司机一拳,结果好几个司机都围过来打他。打了一通架,最后为了避免再出事,我们半夜坐出租车回去了。
他的这种性格,其实也挺可爱。当时我们之间意见也不同,也有矛盾,经常争论、吵架。冯仑爱讲荤段子,有一次冯仑和王功权和我坐一个车,冯仑坐在前面,讲了一个玩笑话,好像是说雷锋比较喜欢老太太,说你看他帮助这个老太太买票,扶那个老太太过马路,他的故事里面都是老太太,他喜欢老太太,不喜欢小姑娘。我估计王功权当时心情不是特别好,下车吃完饭以后,他说这个冯仑道德败坏,我不跟他坐一个车了。他气呼呼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冯仑的伦
我觉得冯仑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我们六个人中他是反应最快、最机智的,他愿意追求创新,说话语不惊人死不休。跟冯仑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照顾每一个人的情绪,谁都不冷落。如果坐在一起说话,绝不会有冷场的时候,如果停几秒钟,他都觉得尴尬,所以就不断说。他这个人学习能力很强,善于接触外面的新事物。
90年代初,我们刚来到北京,那时候没有互联网,只有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小报。到北京后我们买了第一部汽车,是一辆奥迪,冯仑坐在车上,说幸福生活的感觉终于找到了。那时候有很多流行歌曲,像邓丽君的、叶倩文的、孟庭苇的,等等。孟庭苇的歌冯仑基本上都会唱,连歌词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他天天买卡带听歌,他说自己的生活就是看小报、听小曲、开小车,生活太美好了。那时候没有互联网,所以小报是主要信息来源。
在创业初期的时候,我们就确定下来六个人的权利和股份都是一样的、均等的。实际上这里面冯仑是个老大哥,他是六个人里面的召集人。我们六个在海南岛赚第一笔钱的时候,在滨海新村买了两套房子。之前他们几个人都是租的农村房子,门口是猪圈,上下水这些东西都没有,条件特别差。那时候王功权的女儿已经四五岁了,王功权和冯仑一家老小都挤在这种地方。我住的条件好些,在原来单位租了一套房子,上下水、厨房、卫生间配套设施比较好,跟农村凑合盖的房子不太一样。买了两套房子后,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冯仑一套房,王功权一套房,结果不知道冯仑和王功权怎么商量的,他们觉得在这两套房子里面给我一个人一套房子,让王启富、刘军两个人住一套房子。我说冯仑别这样,我还有房子住,以后赚了钱了再买房子,你们两家有家有口的,从猪圈旁边的房子搬过来吧。结果冯仑说,别,你们去住吧。
所以从一开始,冯仑和王功权在我们六个人中间领导地位的确定就是靠大公无私,在物质上没有太多的计较。如果这个时候一计较,说分房子,我抢着先分一个,这样的话六个人的凝聚力很快就没有了。冯仑也好,王功权也好,他们的表率作用还是很明显的。当然,他们确实在物质上面也没有特别强烈的需求,一直到现在,两个人对这些都没什么概念。他们都是有自己理想和追求的人。
有一次,我们在北京赚了好多钱,冯仑的野心就出来了,一会儿说要收购北京电影制片厂,一会儿说要收购哈尔滨的地下商城,最后王功权说,地下的事情没有意思,我们最好组建一个航空公司,天上有几家万通的飞机飞着,再收购一个上市公司,收购信托公司……这些基本上都是我们天天谈的事情。其中有一个朋友说,只要和冯仑走到大楼里面他就问这楼多少钱,想把它收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开玩笑,反正是这样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