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理解风险风险意味着可能发生的事件多于确定发生的事件。
埃尔罗伊·迪姆森投资只关乎一件事:应对未来。没有人能够确切地预知未来,所以风险是不可避免的。因此,应对风险是投资中一个必不可少的(我认为是根本的)要素。找到将上涨的投资并不难。如果你能找到足够多,那么你可能已经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但是,如果不能正确地应对风险,那么你的成功是不可能长久的。第一步是理解风险。第二步是识别风险。最后的关键性一步,是控制风险。风险问题复杂而重要,我会拿出三章来对它进行全面的剖析。
-------为什么说风险评估是投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要素呢?有三个有力的理由。
第一,风险是件坏事,大多数头脑清醒的人都希望避免风险或将其最小化。金融理论中的一个基本假设是,人的本性是规避风险的,意即他们愿意承受更低的风险而不是更高。因此,投资者在考虑某项投资时,首先必须判断投资的风险性以及自己对于绝对风险的容忍度。
第二,在考虑某项投资时,投资决策应将风险以及潜在收益考虑在内。出于对风险的厌恶,投资者必须被诱以更高的预期收益才会承担新增风险。简而言之,如果美国政府中期债券和小企业股票都有可能达到7%的年收益率,那么人人都会冲上去买进前者(从而抬高价格并降低预期收益)而抛售后者(从而拉低价格并提高收益)。这一相对价格的调整过程被经济学家称为均衡,使得预期收益与风险相匹配。
因此,除了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容忍伴随投资而产生的绝对风险,投资者的第二项工作是确定投资收益是否与所承担的风险相称。显然,收益只是投资时需要考虑的一个方面,风险评估是必不可少的另一个方面。
第三,在考虑投资结果时,收益仅仅代表收益,评估所承担的风险是必需的。收益是通过安全的还是有风险的投资工具得到的?是通过固定收益证券还是股票得到的?是通过投资大型、成熟的企业得到的,还是通过投资小型、不稳定的企业得到的?是通过投资流动性股票和债券还是流动性欠佳的私募股权得到的?是利用杠杆还是没有利用杠杆得到的?是通过集中化投资组合还是多元化投资组合得到的?
投资者拿到报表,发现自己的账户当年赚到10%的收益时,想必无从判断投资经理的业绩是好是坏。为了作出判断,他们必须对投资经理所承担的风险有一定的了解。换句话说,他们必须清楚“风险调整后收益”的概念。
关于风险与收益之间的关系,在投资界有一个广泛应用的图示(图5.1)。它是一条倾斜向上的“资本市场线”,表明了风险与收益之间的正相关关系。市场努力使风险更高的资产看起来能够提供更高的收益。不然的话,谁会买呢?
图5.1我们所熟知的风险–收益关系图是简约而优雅的。遗憾的是,许多人从中得出一个错误结论,并因此而身陷困境。
尤其在经济繁荣时期,你会听到太多的人在说:“高风险投资带来高收益。要想多赚钱,就去承担更高的风险吧。”然而,靠更高风险的投资来获得更高的收益是绝对不可能的。原因何在?很简单:如果更高风险的投资确实能够可靠地产生更高的收益,那么它就不是真的高风险了!
正确的表述是:为了吸引资本,风险更高的投资必须提供更好的收益前景、更高的承诺收益或预期收益,但绝不表示这些更高的预期收益必须实现。
我对资本市场线的认知方式使我较为容易地将其背后涉及到的所有关系联系起来(图5.2)。
图5.2更高的投资风险导致更加不确定的结果。也就是说,收益的概率分布更广。当定价公平时,风险较高的投资意味着:
更高的预期收益。
获得较低受益的可能。
在某些情况下,损失的可能。
传统的风险–收益曲线图(图5.1)具有误导性,它虽然表现了风险与收益之间的正相关关系,却没有表现出其中所涉及到的不确定性。它对承担更高的风险便能赚更多钱的坚定暗示,已经给许多人造成了极大的痛苦。
我希望我的曲线图更有帮助。它既表明风险和预期收益之间的正相关关系,又表明收益的不确定性以及随着风险的增加而加大的损失概率。
《风险》,2006年1月19日-------接下来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定义风险。风险究竟是什么?我们可以通过它的近义词—危险、冒险、危害、极大危险—来了解。它们听起来似乎都是风险的近义词,并且相当不受欢迎。
然而金融理论(提出图5.1所示的风险–收益曲线图及风险调整概念的同一理论)却将风险明确地定义为波动性(或易变性、偏差)。这些词当中没有一个能够表达出“危险”的必然含义。
在学者看来,风险等于波动性,因为波动性表明了投资的不可靠性。我对这一定义不敢苟同。
我认为,学者们—自觉或不自觉地—出于方便起见,才选择了以波动性指代风险。他们需要一个可计算的、客观的、能够查明来龙去脉的数字。波动性符合他们的要求,而大多数风险类型不符合。这一切的问题在于,我并不认为波动性就是大多数投资者所关心的风险。
风险有许多种……而波动性可能是与之最无关的一个。理论认为,投资者会从波动性更大的投资中要求更高的收益。但是,如果波动性更高的投资有可能产生更高的收益,那么在市场设定投资价格时,一定会有人对这种关系有需求,但我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我从未听到任何人在橡树资本管理公司(或在其他地方)说过“我不会买进它,因为它的价格可能出现巨大波动”,或“我不会买进它,因为它有可能出现季度性下跌”。因此,我很难相信波动性就是投资者在设定价格和预期收益时需要考虑的风险。
我认为人们拒绝投资的主要原因是他们担心亏本或收益过低,而不是波动性。在我看来,“我需要更多的上涨潜力,因为我怕赔钱”,比“我需要更多的上涨潜力,因为我怕价格会出现波动”要合理得多。是的,我确信“风险”就是—首要的是—损失的可能性。
《风险》,2006年1月19日永久性损失的概率是我、橡树资本管理公司以及我所认识的每一位实际投资者所担心的风险。此外你还应对许多其他类型的风险有所了解,因为它们能够要么影响你,要么影响别人,从而为你带来获利机会。
投资风险有多种形式。很多风险对某些投资者来说干系重大,对其他投资者则不;它们会使某项投资对某些投资者来说是安全的,对其他投资者来说则是危险的。
不达目标—投资者有不同的需求,对于投资者来说,需求没有得到满足便造成了风险。一位退休高管可能需要4%的年收益来支付账单,而6%的年收益率就是笔意外之财。但是对于养老基金来说,年均8%的收益是必需的,长期6%的收益就会造成严重风险。显然风险是个体化和主观性的。某项投资对一些人来说是有风险的,对其他人则不是。因此,它不可能是“市场”为要求更高预期收益补偿的那种风险。
业绩不佳—假设投资经理知道,无论客户账户的表现有多好,未来也不会有多少收益,但是显然,如果客户账户的表现跟不上某些指数的表现,就会失去这个客户。这就是“基准风险”,投资经理可以通过模仿指数的方式来消除它。但是,每一位不愿放弃优异表现、选择追求不同于指数投资目标的投资者,都会经历业绩欠佳的时候。事实上,因为许多最好的投资者强势坚持自己的方法—又因为没有任何方法是永远奏效的—所以最好的投资者也可能会出现业绩不佳的时候。特别是在狂热时期,训练有素的投资者是不愿接受跟风的风险的。(例如1999年的沃伦·巴菲特和朱利安·罗伯逊。在那一年,业绩落后是一种勇气的象征,因为它代表着对科技泡沫的拒绝。)职业风险—这是业绩不佳风险的一种极端形式:当资金管理者和资金所有者是不同的人时,风险就产生了。在这种情况下,经理(或“代理人”)可能不会太关心收益,因为他们不参与分成,但会极端恐惧可能导致他们失业的损失。言外之意很明显:可能会不利于收益从而导致代理人被解雇的风险,是不值得承担的。
不蹈常规—同理,与众不同是有风险的。比起非常规投资失败所致的被解雇的可能性,交出平均成绩可能令资金管理者更为舒服,无论这一业绩所代表的绝对价值是多少……对这一风险的担忧使得许多人与优异业绩擦肩而过,但同时它也为那些敢于与众不同的人创造了非常规的投资机会。
流动性低—如果投资者需要一笔钱在3个月内手术或在1年内买房,那么他或她就不能进行届时没有折现把握的投资。因此,对该投资者来说,风险不仅仅是损失或波动性,或上面提到的任何风险。它是一种无法在需要的时候以合理的价格将投资转化为现金的风险,也是一种个体化风险。
《风险》,2006年1月19日-------现在我要花一点儿时间探讨导致损失风险的原因。
首先,基本面弱未必导致损失风险。基本面弱的资产—业绩欠佳企业的股票,投机级债券或选址错误的建筑—如果买进的价格足够低,也能成为一项非常成功的投资。
其次,风险可能在宏观环境并未走弱时出现。自负、对风险的无知和放任以及一点点发展的不利结合到一起,便足以带来灾难。灾难有可能发生在任何没有花费时间和精力理解自己投资组合基本过程的人身上。
损失风险主要归因于心理过于积极,以及由此导致的价格过高。投资者倾向于将动人的题材和时髦的概念与高潜在收益联系在一起。他们还期望从近期表现不错的股票上得到高收益。这些热门投资可能暂时会实现人们的期望,但是毫无疑问,它们也蕴涵着高风险。它们被人群的兴奋推高到我称之为“盲目跟风”的地步,它们提供了持续高收益的可能性,但同时也存在低收益或负收益的可能性。
理论认为,高收益与高风险相关,因为前者为补偿后者而存在。但是务实的价值投资者的感觉恰恰相反:他们相信,在以低于价值买进证券的时候,高收益、低风险是可以同时实现的。同样,价格过高则意味着低收益、高风险。
单调的、被忽视的、可能遭到冷落和打压的证券—通常正因为它们的表现不好而成为低价证券—往往成为价值投资者青睐的高收益证券。这类证券以低波动性、低基本面风险以及在市场不利时损失更低为特征,虽然在牛市中很少能有出类拔萃的收益,但平均表现普遍良好,比“热门”股票的收益更加稳定持久。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类貌不惊人的低价证券最大的风险是在牛市中表现落后的可能性。不过具有风险意识的价值投资者是愿意承担这种风险的。
-------我相信我们都同意,投资者应该也必须要求他们认为风险更高的投资提供更高的预期收益。我们有望达成一致的是,损失风险是人们在要求预期收益以及设定投资价格时最关心的风险。于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来了:如何衡量损失风险呢?
首先,显然有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对未来作出训练有素的估计是有可能的,但估计始终只是估计。
其次,量化标准是不存在的。对于任何特定投资,都会有一些人认为风险较高,而另一些人认为风险较低。有人将风险称为不赚钱的可能性,有人则将其称为损失一定比例资金(诸如此类)的可能性。有人认为它是时限一年的损失风险,有些人则认为它是跨度为整个持有期的损失风险。显然,即使将一项投资的所有相关投资者都集中到一个房间里摊牌,他们也永远不可能商定出一个能够代表投资风险的数字。即使能,他们给出的数字与另一组投资者为另一项投资给出的数字也不太可能有可比性。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风险和风险–收益决策不能被“机加工”,即不能移交给计算机去做的原因之一。
60多年前,本·格雷厄姆和戴维·多德在价值投资者的圣经《证券分析》再版时,作了如下表述:“不同投资与其发生损失的风险之间的关系很不确定、很容易发生变动,因此也无从引入有效的数学计算公式。”
再次,风险是有欺骗性的。常规性事件很容易估计,如反复发生的事件将有再次发生的可能。但是反常的、千载难逢的事件很难被量化。投资易受偶发的严重风险(如果有的话)—我称之为不可能的灾难—影响的事实表明,实际风险可能比看上去更为危险。
总而言之,前瞻性研究表明,多数风险都具有主观性、隐蔽性和不可量化性。
如此一来,我们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呢?如果损失风险是无法被衡量、被定量甚或无法被观察的—如果它还是主观性的—那么该如何应对它呢?训练有素的投资者对于在特定环境中出现的风险是有判断的。他们判断的主要依据是价值的稳定性和可靠性,以及价格与价值之间的关系。其他东西也会纳入他们的考虑范围,但其中大部分可归结到以上两个因素。
近来有许多使风险评估更加科学化的努力。金融机构已经开始常规性聘请独立于资产管理团队之外的“风险经理”,并且已经采用计算机模型(如“风险价值模型”)来衡量投资组合风险。但是这些人及其工具得到的结果并不比其所依赖的原始数据、输入数据的处理方法好。在我看来,他们永远比不上最好的投资者的主观判断。
考虑到损失概率的定量难度,希望客观衡量风险调整后收益的投资者—这样的人很多—只能求助于所谓的夏普比率。它是投资组合的超额收益(高于“无风险利率”或短期国库券利率的收益)与收益标准差之间的比率。这种计算方法对于交易和定价频繁的公开市场证券似乎是适用的;它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是我们现有的最好的方法。尽管夏普比率没有明确涉及到损失的可能性,但是有理由相信基本面风险较高的证券,其价格波动性高于比较安全的证券,因此夏普比率与损失风险有一定的相关性。对于缺乏市场价格的私人资产—如房地产和整家公司—则没有主观风险调整的替代指标。
-------几年前,在思考前瞻性风险衡量难度的同时,我意识到,由于其隐蔽性、不可量化性及主观性,投资风险—损失的可能性—也无法用回顾性方法及演绎推理法来衡量。
假设你作了一项如愿以偿的投资,这是否意味着这项投资没有风险呢?也许你以100美元买进了某种东西,一年后以200美元卖出。这项投资有风险吗?谁知道呢?或许它曾经令你暴露于巨大的但未实现的潜在不确定性之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它的风险可能很高。或者假设投资产生了损失,这是否意味着这项投资有风险呢?是否应该在分析并进行投资的时候就认为投资是有风险的呢?
想想看,其实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某件事情—在这里指的是损失—的发生并不意味着它是必然发生的,某件事情没有发生也不意味着它是不可能发生的。
在我看来,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的《随机漫步的傻瓜》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权威。在书中,塔勒布探讨了可能发生却没有发生的“未然历史”。在第16章中还有更多关于这本重要书籍的内容,但是现在我感兴趣的是,未然历史的概念与风险是如何联系的。
在投资领域里,一个人靠一次杰出成功或一个极端但最终正确的预测就能活很多年。但是一次成功能证明什么呢?在市场繁荣的时候,最好的成果往往由那些承担最高风险的人取得。他们是能聪明地预感到繁荣期的到来,并利用β系数积累财富的投资者,或者只是天性风险积极,正好赶上了好时间?简单地说,在我们这个行业中,人们因为错误的原因而正确的频率有多高?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将这些人称为“幸运的傻瓜”,显然,短期内很难将他们与训练有素的投资者区别开来。
关键在于,即使平仓后,想弄清楚投资有多少风险也是不可能的。当然,成功的投资并不意味着没有风险,反之亦然。对一个成功的投资而言,你如何知道好结果是必然的,还是仅有1%的概率(大部分结果都不令人满意)?失败的投资亦是如此:我们如何确定它是一个合理但运气不佳的冒险,或者只是一种受到应有惩罚的胡乱下注?
投资者是否很好地估计了投资所包含的风险?这是另一个难以回答的好问题。需要一个例子吗?想想天气预报员吧。他说明天有70%的下雨概率。下雨了,他是对了还是错了?没有下雨,他是对了还是错了?除非经过大量试验,否则,除0和100以外,概率估计的准确性是无法评估的。
《风险》,2006年1月19日这令我想到本章开篇所引用的埃尔罗伊·迪姆森的话:“风险意味着可能发生的事件多于确定发生的事件。”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的,是风险纯哲学的一面。
或许你还记得本章的开篇句—投资只关乎一件事:应对未来。不过,显然我们不可能“知道”关于未来的任何事情。如果有远见,我们可以对未来结果的范围及其发生的相对概率有一定的了解—也就是说,我们能构建粗略的概率分布。(相反,如果没有远见,我们就不会知道这些东西,构建概率分布就只能靠猜想。)如果对未来有一定的认识,我们就能判断出哪些结果最可能发生、哪些结果有可能发生,以及可能结果的分布范围,继而得出“预期结果”。预期结果由每个结果的发生概率加权而来,它能表明许多未来可能发生的情况—但并非全部。
即使我们知道概率分布情况,知道哪些结果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也知道预期结果是什么—即使我们的预期相当正确—我们所知道的也只不过是概率或趋势。我常与好朋友布鲁斯·纽伯格玩几个小时的金拉米和十五子棋。我们乐此不疲地把时间消耗在胜算绝对可知的扑克和骰子上这一事实,证明了随机性的重要作用,从而进一步证明了概率的变化莫测。布鲁斯曾经作过精彩的总结:“概率与结果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可能的事情没有发生—不可能的事情却发生了—向来如此。”这是你应知道的关于投资风险最重要的事之一。
虽然现在讨论的是概率分布,但我想花些时间专门谈一谈正态分布。显然,投资者需要对未来事件作出判断。为此,我们先选定一个我们认为事件可能围绕它而聚集的中心值。这个值可能是平均值或者期望值(预期发生的平均结果),可能是中位数(高于它和低于它的结果各占一半),也可能是众数(唯一最可能的结果)。不过,想要应对未来,只有一个核心期望值是不够的,我们必须了解其他可能的结果以及其发生的概率。我们需要一种能够描述所有概率的分布形式。
多数围绕某一中心值聚集的现象—如人的身高—构成人们所熟知的钟形曲线:某个特定观察对象发生的概率在正中间达到峰值,并向两端(即尾部)逐渐变弱。可能身高5英尺10英寸[1]的人最多,5英尺9英寸或5英尺11英寸的人略少一些,5英尺3英寸的人或6英尺5英寸的人更少一些,4英尺8英寸或4英尺7英寸的人几乎没有。标准分布不是逐一列举每个观察对象发生的概率,而是提供了一种概括概率的简便方法,如此一来,少许统计数字便能够告诉你关于未来你必须知道的一切。
最常见的钟形分布被称为“正态”分布。但是,人们往往将钟形分布和正态分布混为一谈,其实二者是不一样的。前者是一种分布类型,而后者是具有明确统计特性的特殊的钟形分布。未能将两者正确地区分开无疑是造成近期信贷危机的重要原因。
在危机发生前的那几年,金融工程师,或称宽客(quant),在创造和评价金融产品(如衍生品)及结构性产品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多数情况下,他们会假定未来事件呈正态分布。但是,正态分布假设的是尾部事件极少发生,而金融事件的分布—由具有情感驱动极端行为倾向的人所决定—或许应被理解为具有“肥”尾。因此,当大规模抵押贷款违约发生时,本来被认为不可能发生在抵押贷款相关性金融工具上的事件开始频繁地发生。在正态分布基础上构建金融工具的、没有太多余钱应对“尾部事件”(有些人可能会借用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的术语“黑天鹅”)的投资者,往往会遭遇失败。
既然当前投资已经如此依赖高等数学,我们就不得不警惕人们错误地将简单假设应用到复杂世界中的情况。量化往往使某些不该被轻信的言论获得过高的权威,即有可能会造成麻烦。
-------理解风险的关键是:风险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即使是在事件发生之后,也难以对风险有明确的认识。当你看到一位投资者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比另一位投资者损失的少时,你可能得出这个投资者所承担的风险较小的结论。或者当你注意到一项投资在特定环境下比另外一项投资跌得厉害时,你可能因此便说它的风险较大。这些结论一定是正确的吗?
平心而论,我认为投资表现是一系列事件—地缘政治的、宏观经济的、公司层面的、技术的、心理的—与当前投资组合相碰撞的结果。迪姆森的话可以解释为:未来有多种可能性,但结果却只有一个。你得到的结果对你的投资组合可能有益,也可能有害,这可能取决于你的远见、谨慎或者运气。你的投资组合在一种情况下的表现与它在其他可能发生的“未然历史”下的表现毫不相干。
一个能够经受住99%概率考验的投资组合可能会因剩下的1%概率的实现而垮掉。从结果上看,这个投资组合一直存在风险,尽管投资者已经相当谨慎。
另外一个投资组合也许有一半可能表现良好,而有另一半可能表现很差。但是一旦理想环境成为现实,投资组合成功,那么旁观者就会断定它是一个低风险投资组合。
第三个投资组合的成功完全取决于异常事件的发生,但是一旦事件真的发生了,冒进则会被误认为是稳健的或具有远见。
收益本身—尤其是短期收益—不能说明投资决策的质量。评估收益时必须相对于实现收益所承担的风险。然而,风险是无法衡量的。当然,风险不可能以某一时刻“所有人”的话为基础来衡量。只有老练的、经验丰富的第二层次思维者才能判断出风险。
-------以下是对理解风险的总结:
投资风险很大程度上事先是观察不到的—除了那些有非凡洞察力的人—甚至在投资退出之后也一样。正因如此,我们见到过的许多金融大灾难都没能被成功地预测,人们也没能很好地管理风险。原因有几个:
风险只存在于未来,而未来会怎样是不可能确定的……而当我们回顾过去时,是不存在不确定性的,但是这种确定性并不表示产生结果的过程是确定而可靠的。在过去的每种情况下,都存在发生许多事件的概率,最终只有一个事件发生的事实低估了实际存在变化的可能性。
承担风险与否的决策建立在常态再现的期望之上。在大多数情况下,确实如此。但是,异常事件时有发生……不可能的事件也偶有发生。
预测倾向于围绕历史常态聚集,仅容许微小的变化……关键是,人们通常会预测未来与过去相似,而对潜在变化估计不足。
我们常听说“最坏情况”预测,但是结果往往显示预测的程度还不够坏。讲讲我父亲的故事吧,他是一个经常输钱的赌徒。一天他听说有一场只有一匹马参加的比赛,于是把付房租的钱都赌上了。然而赛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那匹马跳过护栏逃跑了。事情总比人们预想的更糟。或许“最坏情况”只意味着“我们过去见过的最坏情况”,但它并不代表未来事件不可能更糟。2007年的恶劣形势超出了许多人的最坏情况预测。
风险不是一成不变的。假如我们说每年“2%的抵押贷款违约”,那么,即使多年平均值的确如此,但是在任何时间点都有可能出现导致一种结构性金融工具覆没的、不同寻常的大规模违约事件。总会有投资者—特别是高杠杆投资者—无法在这种时候生存下来。
人们高估了自己判断风险的能力,以及对未曾见过的投资机制的理解能力。理论上来说,人与其他物种的区别之一是,我们不必亲身经历某件事情便能知道它的危险性。我们不需要通过烧伤自己来验证我们不应坐在滚烫的火炉上的事实。但是在牛市中,人们往往会丧失这种能力。他们不是去识别未来的风险,而是倾向于高估自己对金融新发明的理解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多数人将风险承担视为一种赚钱途径。承担更高的风险通常会产生更高的收益。市场必须设法证明实际情况似乎就是这样,否则人们就不会进行高风险投资。但是市场不可能永远以这样的方式运作,否则高风险投资的风险也就不复存在了。一旦风险承担不起作用,它就会完全不起作用,直到这时人们才会想起风险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没有什么不同》,2007年12月17日[1]1 英尺等于30.48 厘米,1 英寸等于2.54 厘米。—编者注第 6 章 识别风险我相信,因为现在的体系过于稳定,所以我们要用更多的杠杆和风险承担来降低它的稳定性。
迈伦·斯科尔斯人们普遍认为,风险在经济衰退以及经济由盛转衰时增大。与此相反,认为风险在经济上升时增加,并且随着经济失衡的扩大在衰退期化为现实的想法,可能更为有益。
安浩德无论基本面有多好,人类的贪婪与犯错倾向都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杰出投资需要创造收益和控制风险并重,而识别风险是控制风险的绝对前提。
我希望我已经说清楚了我所认为的风险是什么(以及不是什么)。风险意味着即将发生的结果的不确定,以及不利结果发生时损失概率的不确定。接下来的重要步骤是描述风险识别的过程。
识别风险往往从投资者意识到掉以轻心、盲目乐观并因此对某项资产出价过高时开始。换句话说,高风险主要伴随高价格出现。无论是对被估价过高从而定价过高的单项证券或其他资产,还是对在看涨情绪支持下价格高企的整体市场,在高价时不知规避反而蜂拥而上都是风险的主要来源。
-------理论家认为收益和风险是两码事,尽管二者有相关性;而价值投资者认为高风险和低预期收益不过是同一硬币的两面,二者都主要源自高价格。因此,洞察价格与价值之间的关系—无论对单项证券还是整体市场来说—是成功应对风险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市场被推高,以致价格意味着更多的损失而不是潜在回报时,风险就增加了。应对风险从识别风险开始。
从向上倾斜的资本市场线来看,潜在收益增长代表了对新增风险承担的补偿。除了那些能够创造“α系数”或能够找到使用α系数的投资经理的人,投资者不应期望在不承担新增风险的情况下获得增值收益。若要承担新增风险,必须要求风险溢价。
但是在市场兴衰的某些时间点上,人们通常会忘记这一事实而承担过多的风险。简而言之,在牛市中—通常是在牛市已经持续一段时间的时候—人们往往会说:“风险是我的朋友。承担的风险越多,收益就越大。给我更多的风险吧。”
事实上,风险容忍是成功投资的对立面。当人们不再担心风险的时候,他们会在不要求补偿的情况下接受风险……风险溢价就不复存在。这是一种简单而必然的关系。当投资者无所畏惧、容忍风险的时候,他们就会买进高市盈率的股票和高EBITDA(现金流,定义为税息折旧及摊销前利润)的私营公司,疯抢收益率差较窄的债券和最低“资本化率”(营运净收入与价格的比率)的房地产。
普遍相信没有风险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因为只有当投资者适当规避风险时,预期收益中才会包含风险溢价。希望将来投资者能畏惧风险并要求风险溢价,并且我们应继续警惕他们做不到这一点。
《太多错误与狂热》,2009年7月8日因此,产生风险的首要因素是认为风险很低甚至已经被完全消除的意识。这一认识推高了价格,导致了低预期收益下的冒险行为。
2005~2007年,在相信风险已被消除的信念下,价格高达泡沫水平,从而导致投资者采取了事后被证明是冒险的行动。这是所有过程中最危险的一环,并且有显著的复发倾向。
在过去几年,最诱人的—因而是危险的—一个神话是,全球性风险降低,理由是:
经济周期风险已被美联储管理层机敏地化解了。
风险已因全球化而在世界范围内分散,而不是地域性集中。
证券化和企业联合化已将风险分散至多个投资者身上,而不是集中在几个市场参与者身上。
风险已被“分级”到有能力承担风险的投资者身上。
杠杆风险已经较低,因为利率和贷款期限对借款人更加宽松。
杠杆收购更加安全,因为被收购公司的基本面更加强劲。
做多(做空)投资和绝对收益投资以及为对冲风险而设计的衍生品能够对冲风险。
计算机、数学、模型的发展已经使市场更容易被理解,因而风险更低。
《养老金与投资》杂志(2007年8月20日)有一个恰当的比喻:“吉尔·弗瑞斯顿是举国公认的雪崩应对专家……她知道这样一种道德风险:更好的安全装备可能吸引登山者承担更多的风险—实际上会令他们更不安全。”与赚钱机会类似,市场的风险水平源自参与者的行为,而不是证券、策略和机构。无论市场结构被设计成什么样子,只有在投资者行为审慎时,风险才会较低。
总而言之,关于风险控制的神话很少有成真的。风险是不能被消除的,它只能被转移和分散。令这个世界看起来风险更低的进展通常是虚幻的,由此呈现出的美好景象往往有导致风险增高的倾向。这些都是我们在2007年得到的重要教训。
《现在一切都很糟》,2007年9月10日认为风险已经消失的看法是最危险的风险源头之一,也是促成泡沫的主要因素。在市场的钟摆达到最高点时,认为风险很低以及投资一定能获利的信念令人群激动不已,以致他们丧失了对损失应有的警惕、担忧及恐惧,只对错失机会的风险耿耿于怀。
近期危机发生的主要原因是,投资者对新奇、复杂、危险的事情的涉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他们过度使用杠杆,在流动性差的投资上投入过多资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他们相信得太多,担心得太少,以至于承担的风险过多。简而言之,他们相信自己生活在一个低风险世界里……“担忧”,以及相关词汇—“不信任”、“怀疑”、“风险规避”,是一个安全的金融体系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担忧”能够阻止高风险贷款的发放,阻止企业超出付息能力的过度借款,阻止投资组合过度集中,阻止未经证实的计划成为受人追捧的狂热。当“担忧”和“风险规避”适时出现时,投资者会怀疑并进行调查、审慎行动。如果是这样的话,人们就不会进行高风险投资了,或者他们会在预期收益时,要求高风险投资提供适当的补偿。
只有当投资者有效地规避风险时,市场才会提供适当的风险溢价。当“担忧”不足时,高风险借款人和可疑计划将更容易获得资金,金融体系将变得岌岌可危。会有过多的资金去追逐风险以及新生事物,从而推高资产价格,降低预期收益和安全性。
显然,在本次危机发生之前的数月乃至数年里,鲜有参与者表现出应有的担忧。
《试金石》,2009年11月10日投资风险主要源自过高的价格,过高的价格往往源自过度乐观、怀疑不足以及风险规避不足。可能的基本因素包括安全投资的低预期收益、高风险投资近期的良好表现、强劲的资金流入以及贷款的易得性。关键在于理解到底是什么在影响这类事件的发生。
投资的思维过程是一个连锁过程,每一项投资都会设定下一项投资的要求。以下是我在2004年对这一过程所作的描述:
我会用前几年的“代表性”市场阐明投资思维在现实生活中的思考过程。假设30天国库券的利率是4%。投资者说:“如果要我拿出钱买5年期国库券,那么我需要5%的利率。如果买10年期国库券,我必须得到6%的利率。”到期日较长时,投资者会要求更高的利率,因为他们关心购买力风险(一种假设会随着到期日的来临不断增加的风险)。这就是为何收益率曲线(实际上是资本市场线的一部分)通常随着资产寿命的增长而向上倾斜的原因。
现在让我们来考虑信用风险因素。“如果10年期国库券的利率是6%,那么除非A级企业承诺7%的利率,否则我是不会买进它的10年期债券的。”这就引入了信用利差的概念。我们假定的投资者需要100个基点才会从“政府”转向“企业”。如果投资者就此达成共识,那么这就是利差。
非投资级债券的情况如何呢?“除非我能得到的利率超过相同到期日国库券利率600个基点,否则我是不会碰高收益债券的。”因此高收益债券需要12%的利率,即与国库券之间达到6%的利差,才能吸引买家。
现在抛开固定收益不谈。问题越发困难了,因为你不可能知道投资(如股票)的预期收益(简单来说,这是因为它们的收益是推测出来的,而不是“固定”的),但是投资者对此有一定的判断。“标准普尔股票的历史收益率为10%,那么只有在我认为这些股票还会保持这样的表现时我才会买进……高风险股票的收益应该更高,除非得到13%的收益率,否则我是不会买在纳斯达克上市的股票的。”
“如果我能从股票上赚到10%的收益,那么我需要15%的收益率才能接受缺乏流动性和确定性的房地产。如果是进行收购,收益率要达到25%……30%的收益率才能诱使我去进行风险投资,因为风险投资的成功率非常低。”
这就是我们所假设的投资思维过程,事实上我认为大体上的确是这样的(尽管必要条件往往不尽相同)。结果是一条大部分人都熟悉的资本市场线(如图6.1所示)。
当前关于投资收益的一大问题来自于这一思维过程的起点:无风险利率不是4%,而是接近1%……图6.1图6.2愿意接受时间风险的一般投资者仍然想要更高的收益,但若以1%的起点计,那么4%的利率(而不是6%)才是10年期债券的应有收益。没有6%到7%的收益,他们就不会投资股票。收益率低于7%的垃圾债券不值得投资。房地产必须有8%左右的收益率。收购必须承诺15%的收益率才能保持吸引力,等等。因此,我们现在得到了一条如图6.2所示的资本市场线,它表现得较低、较平。
资本市场线较低是因为以无风险利率为起点的收益率更低的缘故。尽管每项投资都必须与其他资产竞争资本,但是在这一年,由于低利率,风险性依次递增的各项投资的门槛已经比我投资生涯中的任何时候都低了。
目前资本市场线不仅表现为收益较低,而且还有许多其他因素共同导致了资本市场线趋于平坦。(这是很重要的,因为直线的斜率,即预期收益随着每单位风险的增加而提高的幅度,决定了风险溢价的量。)首先,投资者一直希望尽可能避免低风险、低收益的投资……其次,在超过20年的时间里,高风险投资一直有着丰厚的回报,尤其是在2003年。因此,比起其他风险补偿较少的投资,高风险投资或许对投资者的吸引力更高(或受到的排斥较少)……最后,今天的投资者认为风险是相当有限的……总而言之,按照“宽客”们的话来说就是,风险规避情绪下降了。投资者心理已经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不管价格怎样,我都不会碰它” 已经转变为“对我来说它似乎是一项可靠的投资”。
《今日的风险与收益》,2004年10月27日这一“富集”过程最终导致市盈率高企、信用利差收窄、投资者行为散漫、杠杆滥用以及对各种类型投资工具的强烈需求。这些结果在推高价格、减少预期收益的同时,还创造了一个高风险环境。
风险对投资者来说极为重要,同时也是短暂而不可衡量的。所有这一切都导致风险极难识别,特别是当投资者情绪高涨的时候。但风险是必须要识别的。在以下一段写于2007年7月的文章里,我会带你了解当时我们在橡树资本管理公司评判投资环境与“风险情绪”的过程。在不同的时间里细节可能有所不同,但是我希望这个关于思维过程的例子能有所帮助。
我们现在处于什么状态(2007年年中)?在我看来这个问题不难回答。我看到怀疑、恐惧和风险规避都处于较低水平。多数人通常愿意进行高风险投资,因为传统、安全的投资的承诺收益少得可怜。事实就是这样,尽管对安全投资缺乏兴趣并接受高风险投资的行为,已经导致风险–收益曲线的斜率相当平缓。风险溢价已经普遍达到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最低水平,但是很少有人作出拒绝新增风险的反应……近期市场随着利好因素上涨,并轻易从利空因素的影响中恢复。我看到市场上很少有人们急于摆脱的资产,强制卖家寥寥无几;相反,人们对多数资产都有着强烈的需求。因此,我知道,在证券市场上定价过低是不存在的。
这就是市场的本来面目。我们一直生活在乐观时期。市场周期的钟摆一直在强有力地向上摆动。价格高涨,风险溢价降低。信任代替了怀疑,热切取代了含蓄。你赞同还是不赞同这样的市场呢?这就是关键问题所在。先回答好这个问题,投资的含义便一目了然了。
2007年第一季度,次贷领域发生了大规模违约,这直接牵涉到大量资金损失,观者担心这一影响会向其他经济领域和市场蔓延。第二季度,影响已经达到投资次级贷抵押贷款组合的担保债务凭证(CDOs,一种被划分为若干“部分”的结构性投资工具)以及购买了担保债务凭证的对冲基金(包括贝尔斯登旗下的两个基金)。那些不得不清算资产的人被迫—就像以往在困难时期那样—卖出他们所有能够而不是愿意卖出的东西,不仅仅是次贷相关的不良资产。我们开始看到有关调低评级、追缴保证金通知和大甩卖的消息,资本市场的燃动力彻底崩溃了。在过去的几周里我们开始看到,在新的低评级债务债券被重新定价、推迟或取消发行,以及过桥贷款不再进行贷款重组的情况下,投资者对增长已经持有保留态度。
投资者在过去4年半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但这并不意味着会永远这样。按照惯例我会用沃伦·巴菲特的一句话收尾:“只有当潮水退去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谁在裸泳。”盲目乐观的人请注意:永远涨潮是不可能的。
《一切都好》,2007年7月16日需要着重指出的是,在我2007年7月的备忘录里,没有任何注解和警告对未来作了任何预测。事先你只需知道:了解当前正在发生的一切,便能窥见崩溃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