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研究性别问题的时候,不能不涉及跨性别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很难归类的人,尤其在性别问题上,有一大批人既不能被划归男性,也不能被划归女性。他们就是跨性别人群。据统计,总人口中占1.728%的人是生理上的两性人,如果再加入心理因素,跨性别人群的比例比这个比例就要大得多了。
一、易装易性现象
男权制不仅压抑女性,也压抑了在性别方面不符合规范的少数人群。跨越性别的人群就属于这样的少数人群。
社会学对跨越性别现象有许多术语来加以描述,其中有些是利用旧有名词,有些在英语中属于新创词汇。据不完全统计,描写这一现象的词汇包括:跨越性别(transgenderism)、性别出轨(gender transgression)、间性(intersexuality,intersex)、雌雄同体(androgyny)、两性人(hermaphroditism)、易性者(transsexuals)、跨性别者(transgenders)、易装者(transvestites)、跨性别者(trsgenderist)、双性别者(bigenders)、易装皇后(drag queens)、易装国王(drag kings)、反串者(cross-dressers)、阳刚女人(masculine women)、阴柔男人(feminine men)、双性人(intersexuals)、雌雄同体人(hermaphrodite)、中性人(androgynes)、跨越性别者(cross-genders)、变幻形体者(shape-shifter)、蒙混性别的女人(passing women)、蒙混性别的男人(passing men)、性别扭转者(gender-benders)、性别融合者(gender-blenders)、有胡子的女人(bearded women)、女性健力士(women bodybuiders)。(何春蕤,2003-1,317)
在英文中,Hermaphrodite(雌雄同体者)一词的来历是Hermes(宙斯之子)和Aphrodite(性爱与美之女神)的结合。关于雌雄同体者有两个神话故事:其一是二者生了一个孩子,性别难以确定。其二是他俩的孩子特别漂亮,水仙女爱上他,与他合为一体。
跨性别话语最早出现于20世纪40年代和50年代上半叶。跨性别一词被用来指称那些在性别表现上被视为不符合其生理性别的人。这一现象在20世纪60年代引起公众的关注,成为与性别有关的一种新话语。普林斯(Virginia Prince)创造出“跨性别倾向(transgenderism)”一词。(Bullough, et al., 469)他是这样说的:“1987年或1988年我创造跨性别者这个字的时候就觉得,总得有个名字来描述像我这种跨越性别疆界但并没有跨越性的疆界的人——也就是我们这些全时间活在和本身生理性别相反的性别里的人。”(转引自何春蕤,2003-1,317-317)
雌雄同体现象又被称为“第三性”现象,专指人类中那一批生理性别与心理性别不一致的人。历史上有些文化和社会相信,这样的人是拥有双重灵魂的人。在跨越性别的人群中,最主要的是易性(transsexual)和易装(transvestite)两大群体。易性者作为诊断实体最早是由本杰明(1953年)定义命名的。他的定义是:一个生理正常的人坚持对荷尔蒙和外科性别做出重新定义。易装者则是一个生理正常的人坚持要穿异性的服装。
易性者一般自认为是陷在错误的身体中的人。易性倾向就是一个人相信他(她)的真实性别被装在了一个对立性别的身体当中。由于精神不能改变,只好通过荷尔蒙治疗或手术改变身体,似乎解决矛盾的唯一途径是改变身体,把它改变成另一性别的模样。易性是性别的颠倒,也是性别角色的颠倒。由于易性者在人群中占有一定的比例,有人主张将性别重新划分为三种:生理心理男性;生理心理女性;生理心理不一致的性别,即男女易性者。
对易性者的标准定义是:一种不喜欢自己的解剖学性别的持续感觉,一种放弃自己的生殖器过另一种性别的生活的持续愿望。根据美国《精神异常的诊断和统计手册(第三版)》,在1996年美国精神病协会的名单上,易性倾向不再被认为是精神病,而仅仅被视为一种“性别认同障碍”。
易装倾向有如下特点:首先,易装是一种纯粹的人类现象,其他动物中并不存在,因为它们不穿衣服。其次,易装基本上是一种异性恋现象,至少在男性中如此。易装倾向又可细分为:内衣易装;仪式性易装,许多文化中都有仪式性易装;强迫性易装;同性恋易装等。
在北美残存的部落文化中,有113个社会承认第三性。非洲的巫医、西伯利亚和北美的沙曼(shamans)都是雌雄同体人。他们通常都是男性以女性的面貌出现和行事。男性易性作为一种宗教活动,在这些社会中形成了一种风俗。不仅在北美印地安人中有这种风俗,在非洲和南美洲人中、澳洲人和大洋州人中也发现了此类风俗。这些雌雄同体人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是精神的翻译者,都是神的代言人,都能治病。在沙曼风俗中,易性男人之所以能够成为最强有力的沙曼,据说是因为其荷尔蒙与众不同,神经系统独特,能够进入狂喜的神灵附体状态。
欧洲20世纪初的旅行家在东欧发现了一种叫做“誓言处女”的人,她们是男性化的女人,她们终身不婚,保持处女之身,完成男性的社会角色。
一个典型的易性者事件是法国1601年出现的玛丽/马林(Marie/Marin le Marcis)案。这个人在青少年时期是女性,在21岁时他开始穿男人衣服,并申请与一女人结婚。他一度被判火刑,又改判勒死,最后被释放,释放的条件是要求他在25岁以前不再穿女装。他被审判的罪名是鸡奸和易装。
在西方社会中,易性现象在社会上较大规模的出现最早发生在女性当中。虽然在20世纪下半叶几乎所有的易性者都是男性,但是最早对自己的性别感到不安的却是女性。在过去的几个世纪,有几千名西方女性像男性一样生活,其中有些人是因为她们认为自己原属于男性;还有些人是为了逃避严格的女性角色。在19世纪末,西方社会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受过教育的单身女性。她们拒绝结婚和做母亲,采取参加工作和结交朋友的生活方式。她们的生活方式对传统的性别角色规范造成了威胁。
在英国,1880-1920年是易装女性现身的重要时期。20世纪初,英国一批上流社会的女性喜着男装,意在向传统的女性行为标准质疑,代表了一种特殊的政治要求和性欲取向。当时,对老处女的社会恐惧集中在这些表现出男人风格的女人身上,她们身穿男装,一副男性做派。她们被批评为违反女性气质,反对女性气质。她们自称“新女性”,是具有男性风格的新女性。性学家艾宾最先注意到这种易装倾向的存在,但是他并不关注这些女性的性行为方式,而是关注其公共行为和外貌。当时的性学家将女性气质仅仅定义为一种生理气质,即母性,强调其自然性。他们认为,女性的特点是以道德和情感为中心的。如果说一个真正的女人必须是母亲,那么老处女,特别是在社会上公开站出来说话的女性主义者,就缺乏标志着性别成熟的基本特点。
易装现象大量表现在文学艺术活动中。在17世纪,在英国有两个男孩专门饰演女人。哈代的《还乡》也是由男扮女装者出演的。莎士比亚戏剧中有许多女性易装者,但是没有男性易装者。1848年出版的一部小说《伦敦的奥秘》中出现过一位女扮男装的女主人公。在中国,由于男女之“大防”,长期以来就存在反串表演的文化,其中既包括京剧类的男扮女装,也包括越剧类的女扮男装。
德国著名音乐家瓦格纳在19世纪60年代购买过大量的丝绸服装,表现出对女性服装的酷爱。但是瓦格纳研究专家认为,这种行为并不足以证明他有易装倾向,也许是由中年危机所致。
我国民国时期的革命女杰秋瑾也有过政治性很强的易装行为。她曾向友人说:“在中国,通行着男子强而女子弱的观念来压迫妇女,我实在想具有男子那样坚强的意志。为此,我想首先把外形扮作男子,然后直到心灵都变成男子。”1907年,她主持大通学堂期间,常常男装骑马,带学生到野外打靶。(张妙清等,221)
西班牙女运动员玛丽亚·帕蒂诺(Maria Patino)被查出男性染色体Y,因此被取消比赛资格,但是她坚持认为自己是女性。
19世纪至20世纪,跨越性别者多为男性,据估计其原因可能是由于女性地位提高、对男性角色的行为规范变得越来越严厉所致。
据调查,台湾地区的跨性别现象有两个独特之处:一是盛行率高,二是女性易性者多于男性易性者。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和瑞典的资料显示,易性者的发生率每十万人中约1到2人;新加坡约十万人中4人;台湾地区十万人中有97人(18岁以上人口中)。易性者在国外是男多女少,例如美国男女易性者的比例是3比1,新加坡也是男多于女,而台湾地区的易性者却是女多于男。(何春蕤,2003-1,49)
根据社会科学的调查研究,易装易性男性具有下列特点:从儿时起就跨越性别;在儿时不喜欢体育;高度女性化,外貌女性化,喜欢高度女性化的活动;没有恋物倾向;服饰戏剧化,妖娆,有魅力;喜欢制造一种过分花哨的、引人注目的娱乐形式;最喜欢的职业是娱乐业、歌唱业、舞蹈业、演艺业以及其他与表演有关的行业;常常在传统女性或“同性恋行业”工作,如卖淫、美发、缝纫、仆侍、指甲修剪业等;对生殖器类性活动有很高兴趣;其性伴大多是异性恋男人或双性恋男人。(Bullough, et al., 189-199)
关于易性者一般在何时发现自己有易性倾向的调查表明:“从有记忆时起”——低于3岁时发现的占86%;3岁至入学阶段发现的占4%;青春期时发现的占10%;青春期以后发现的为0。(Carlisle, 251)
对易性倾向的成因的研究表明,其主要原因是早年照料者是同性还是异性。斯托勒认为,易性倾向的形成原因在于,男孩不可以认同母亲,而女孩却没有这个问题,这就使男孩更容易犯性别认同的错误。母亲如果照顾儿子时间太长,其极端结果就是易性倾向,男孩会把自己当作女性。男性易性者形成于母婴阶段。他的母亲是不快乐的,受压抑的,生活在一个无爱无性的婚姻中,不善于情感表达。有时他生活于没有父亲的家庭。他的母亲往往不去寻求婚外恋,而是转向儿子,对儿子有不断的肉体接触,总是抱着他,抚摩他,想做一个女孩的母亲。但是,这一理论无法解释女性怎么会成为易性者的,难道说是因为她早年的照料者是父亲?从经验调查中看不出这一特征。
跨性别现象的成因到底是生理因素还是文化因素?是生理因素为主还是文化因素为主?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事情。一位著名的易性者费雷思(Leslie Feinberg)说:我不认为个人的性别表现全然是生理决定或是文化产物。如果性别主要是由生理决定的,那么为什么乡村妇女会倾向于比都市妇女更“阳刚”?另一方面,如果性别表现仅仅是我们被文化熏陶的结果,那么为什么这么多跨性别人口没学会?(转引自何春蕤,2003-1,321)
关于易性者与易装者人群中的男女比例问题,据调查在一般情况下,在易性者当中,男性比女性多,男变女与女变男的比例为4比1;在易装者当中,男性也占据压倒多数;此外,女性气质的男同性恋者多于男性气质的女同性恋者。男性的女性化在个体成长史中发生的比较早,影响也长远;女性的男性化在三四岁以前很少见,影响时间也不像男性那么长。
据调查,人的易性欲望具有一种着迷和执着的性质,它表现在女性想去掉乳房和内生殖器,但是相比之下,想拥有男性生殖器的欲望较前者为低;男性则是想去掉阴茎和睾丸。
对于跨越性别现象的治疗是在20世纪才出现的,此前这些现象或是被法律和医学所忽视,或是被当作罪恶和犯罪来对待。
人类历史上第一例女变男手术是1918年一位女性接受了子宫切除术;第一例男变女手术是在13年之后的1931年,德国医师通过手术将易性男人变为女人。
1990年出现了新的医学易性技术:荷尔蒙替代疗法。本杰明(Harry Benjamin)被公认为易性之父,他在西方社会中发起了一场关于变性病原学的辩论。他认为,易性者是女性灵魂进入男性身体,或者是男性灵魂进入女性身体。他发明了荷尔蒙替代疗法,使易性者的身体与心理两相一致。他的治疗实践导致了跨性别研究的兴起。目前,对易性者的治疗除了手术之外,还普遍增加了荷尔蒙疗法和心理疗法。由于变性手术的规模越来越大,媒体中的易性话语也越来越多。
迄今为止,变性手术多为男变女手术,现在已经可以人工制作阴道和阴蒂,术后可以达到性快感;而女变男手术依然较为少见。一位名为卓根森的男性做了易性手术,他是第一位使用荷尔蒙疗法的易性者,他的成功案例使得易性手术的前景变得更为现实。在他之前,易性者只是简单地割去阴茎和睾丸。
在女性易性者当中,也有一些人通过荷尔蒙治疗和变性手术成为男人。女易性者比一般男人雌雄同体的程度更高,对易性行为和思想的接受程度更高。女易性者一般要求拥有胡子、喉结和阴茎。手术费一般为10万美元外加终身荷尔蒙治疗。
在1980年代,仅美国一地已拥有40个性别认同诊所。大多数易性者是自愿易性的,但也有例外,他们的易性带有被迫的性质,如神医和某些运动员的易性。
除了通过做手术来改变自己的身体这种做法之外,有很多易性者只是满足于像异性一样生活,对做手术并不执著。
对于男女两类易性者的地位转换问题有这样一种批评意见:由于目前各个社会还都是男权制社会,所以男变女是向下流动,女变男是向上流动。一个女变男的易性者就像一个嫌贫爱富的背德者,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何春蕤这样描述男变女和女变男两种人的不同处境:男扮女装可笑,是因为反串者放弃了他们的优势地位去扮演位居劣势的女性角色;相反,女扮男装对女性扮装者而言则是一种地位的提升,因而没有笑闹的作用。(何春蕤,2003-1,176)
反对意见则认为:首先,由于女变男的易性者是按女性身体社会化的标准长大的,女变男的易性者并没有准备成为成功男性的心理动机。其次,荷尔蒙并不会改变人的社会教化,因此,女变男的易性者并不知道如何“玩男性的等级游戏”。第三,女变男的易性者一般并未受过要求其成为“成功男性”的职业所需的教育。最后,如果她被发现是一个女变男的易性者,在找工作上还会受到歧视。因此,她们不应当受到背叛自己阶级的指责。
在大多数社会中,跨性别者都是受歧视的,就像黑人在美国、南非;犹太人在德国。同性恋解放运动后,人们改变了对同性恋者的看法,但是跨性别者的处境仍然不好。2002年10月3日,美国旧金山湾区一位17岁的跨性别少年葛文因勇于做自己而被三位男性群殴刀伤,然后被绑手缚脚绳索勒颈毙命,弃尸于150英里外的山区。葛文是当年第25个被谋杀的跨性别者。根据美国跨性别权益促进联盟的统计,2002年是跨性别者最血腥的一年。(何春蕤,2003-1,73)
在中国,对易性者的压抑并不直接表现为暴力,而是更多地来自家庭和婚姻制度。我调查的一位易性者(女变男)说:
我20多岁开始与同性同居,同居了13年。这十几年我受到压抑。压抑不是来自家里,而是来自亲戚。我们常常像夫妻一样参加亲戚家的婚丧嫁娶活动,亲戚有非议。有人说她图我的钱,她耽误我(找男朋友),对她很不公平。我的父母和她的兄弟姐妹都没给我们压力。我在她家享受到姑爷(女婿)的贵客待遇。可是给我们压力的亲戚就不爱搭理我的朋友,他们家结婚就不让她跟我一起去接新娘子,可能是迷信吧,觉得她不正常,歧视她,背后议论我的朋友耽误了我的青春。她跟着我受委屈受大了。现在时间长了,亲戚也都知道我改不了了,就顺从我们了。他们也看清楚她不是图钱,对她的态度就好了。那些亲戚们要不就是认为她岁数大,找不着对象了,只能跟我过了。后来又有一个同性的朋友闯进我的生活。原来的女友因为嫉妒和我打架,最后分了手。
由这位易性者的遭遇可以了解到跨性别人群在我们社会中的处境。
二、易性者与同性恋者的区别
跨越性别现象包括三类:易性、易装和同性恋。这三者之间在外表上看有共同性,但它们又是有区别的。从性和性别认同的类型看,同性恋倾向是以性为主,以性别为辅;易性倾向是以性别为主,以性为辅;易装倾向是性和性别同等重要。(Person, 97)
目前关于易性者、易装者与同性恋者的区分的争议缘起于19世纪。当时的一位医师将两位易装者误认为同性恋者。在19世纪,女易性者往往被视为女同性恋者。而1970年代是一个转折点,医学和北美公众对女同性恋者的概念发生了变化。同性恋和妇女解放运动将女同性恋从罪恶和疾病转变为健康和快乐的形象。由于女同性恋的问题解决了,易性的概念才凸显出来。到70年代末,仅美国一地就有3000至6000名术后易性者,有40个诊所提供易性手术。(Bullough, et al., 88)
在一项以43名做了女变男易性手术的人为样本的研究发现,其中与女人有性关系的,只有58%认为自己是女同性恋者,其余的人不认同女同性恋,而认为自己与女人的关系是异性恋关系。很多过去以为自己是女同性恋者的易性者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改变了看法,原因有二:第一,女同性恋运动反对“女同性恋是男性化的女人”这一说法。第二,易性者被认为是可以在医学上加以治疗的。(Bullough, et al., 99)
由女变男的易性者(transman)大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女同性恋者。一位女变男易性者这样说:
女同性恋爱女人,而我被男女两性吸引。女同性恋认同女性,我不是。
她在这里提出了两个尺度,一个是性别自我认同的区别:女同性恋者认同女性;女易性者认同男性。另一个是恋爱对象的区别:女同性恋者只受到女性的吸引;女易性者主要受到女性的吸引,但是由于她的心理特征是男性,所以她对女性的爱恋是异性恋,不是同性恋。又由于她有女性的生理特征,她偶尔也会受到男性的吸引。
一般来说,女易性者都是异性恋者,她们找的朋友也都是异性恋者。女易性者与女同性恋者的差异处大于相似处。女易性者更像异性恋男性,而不像女同性恋者。在一些这样的人身上,男性度相当高,甚至高于一般的生理心理男性。同样,男性易装者、易性者的恋人大都是异性恋男人。易装是异性恋易装,对服装的恋物式使用,目的在于性唤起。
人们之所以会分不清女同性恋者和女易性者,往往是因为他们混淆了性别角色异常和性角色异常,以为前者必定包括后者。其实,性别角色异常的人是男人风格的女人和女人风格的男人;而性角色异常的人是选择同性的性伴侣,不选择异性性伴侣,这种人的性别认同并无异常——女性并不自认为男性;男性也不自认为女性。
女同性恋者和女易性者的区别还在于,许多男角女同性恋者有男性气质认同,但并不认为自己是男性。许多男角女同性恋者喜欢男性气质与女性身体的结合,而女变男的易性者并不喜欢。有易性倾向的女性比一般有点男性的女性走得更远。女易性者为什么会拒绝女同性恋者身份?原因在于,女易性者认同男性,女同性恋者认同女性,她们最主要的区别就在这里。
通过对女易性者自身感觉的调查结果看,她们大都对自己身体的女性特征感到羞耻、困窘、厌恶,不愿加入女同性恋赞美女性的活动。此外,她们一般不喜欢自己的性伴侣欣赏她们的女性特征,自己也不愿意用女性的方式为对方提供性的快乐。(Bullough, et al., 99)
很多人分不清扮演男角的女同性恋者、女变男的易性者和男变女的易性者,还有一个直接的现实的原因,那就是许多易性者曾在女同性恋社区生活,因为这样的社区比较容忍女人的男性表现。
对女同性恋女性主义者的易性意愿的调查表明,有40%想过变性;有8%认为自己是易性者。(Bullough, et al., 99)由于这两种人有重叠,有非黑非白的灰色地带,于是导致了男角女同性恋者与女变男易性者之间的边界战争。有时甚至会出现双方互不理解的局面:一些女变男易性者认为男角女同性恋是对易性身份的拒斥;而一些男角女同性恋者则认为,女变男易性者是误入歧途的女同性恋者。
有人将易性者分为基本型和易性亚型,易性亚型包括同性恋易性者和易装性易性者。同性恋兼易装易性者在同性恋群体中只占很少一部分。
前文提到过的中国某些地方民俗中的“金兰契”是女同性恋的一种特殊的、地方民俗的变异形式。广东福建的自梳女、不落夫家习俗虽然基本上是禁欲的、守贞的,因此才能见容于当时的社会,但是由于“原欲受阻”,性能量也出现从其他途径宣泄的情况:住在“姑婆屋”的姐妹,由于彼此朝夕相对,感情日深,其中情投意合者便订立金兰契。契约定后,双方共同生活,共同依偎,出入相随,俨同夫妇。(马建钊等,114)因此,可以认为这一风俗并不是一般的反性,而是反对异性恋的。她们很重视“干净”——没有与男子发生性关系就算“干净”。与女子的性关系倒无伤大雅。
我所调查的人对跨越性别和同性恋现象有两种态度,一种是理解和同情;另一种是不解和反感。
前一种情况如一位城市青年男性说:
我从没见过同性恋,就算见到也认不出来。对同性恋多数人是好奇,歧视他们的人也会有,但是我不歧视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歧视他们,他们不是很正常吗?
一位城市老年女性、老工人、共产党员的态度在一般异性恋人群中有代表性,她说:
同性恋的事我想愿意恋就恋去吧,人家也不妨碍治安、法律,也不影响安定团结。同性恋也不犯什么错误,没什么不好,人家愿怎么过怎么过去吧。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
许多人是从尊重个人隐私行为的角度看待同性恋和跨性别问题的。一位城市中年女性说:
他恋他的,这是人家自己的事,别人管不着。只要别伤害别人的利益就行,跟异性恋一样。政府应当给同性恋合法地位,应当宽松些,允许各种各样的关系存在。这样更有利于社会的安定团结。希望那些制定法律、法规的人的脑子别老停留在50、60年代才好。
有些人虽然同情同性恋的处境,但是担心性病的传染。一位城市青年女性这样说:
同性恋是个人取向问题,只要他高兴、乐意就行。但是听说艾滋病主要是男同性恋传播的,应该注意保证大家的身体健康。
这位女性关于艾滋病传染途径的信息是错误的,艾滋病在西方只是最初比较集中地在同性恋人群中爆发,异性性交也可以传播艾滋病,此外还有血液传播和母婴传播两种传播途径。在中国,艾滋病传播途径的最新统计表明:经吸毒感染占41.6%;既往采供血感染占23.5%;性传播感染占9.1%;不详占22%,估计其中多以性传播为主(包括同性恋和异性恋)。(资料引自《艾滋病预防控制信息》2005年11月25日总第80期)
人们大都以为同性恋和跨性别主要是个城市中的现象,其实这是同性恋者偏爱都市生活方式这一原因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农村也同样存在同性恋现象。一位农村青年女性调查对象说:
我知道同性恋。电视上、书上都有。有一次我看一本杂志上讲两个女同性恋的事,有个女同学就说:干吗看这个,多恶心。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在村里没听说过谁是同性恋。
调查中也发现有人对同性恋和跨性别者持不解和反感的态度。例如一位农村中年男性说:
听说过同性恋。村里没有,县城里有。听我一个朋友说的,他是厨师长,下边有两个女孩就是同性恋。老板开除了她们中的一个,另一个就不干了。我很反感同性恋,也说不上为什么。反正假如我是同性恋对子里的一方,就会觉得恶心。
有些人出于对同性恋的隔膜,会形成一种对中国同性恋者的怪异看法,例如一位老年知识分子男性说:
同性恋在中国是变态的性发泄。在国外,同性恋有时比异性恋更纯洁。国外的同性恋是异性恋已经满足之后的要求;中国的同性恋是异性恋找不到才去找同性恋。
他的意思是:国外的同性恋是器质性的,中国的同性恋则是境遇性的。其实根据我对中国同性恋的调查,这一区分并不存在,因为在中国同性恋中,既有器质性的,也有境遇性的。同性恋现象是在人类历史上、在各个文化当中普遍存在的一种基本行为模式,无论是在高度发达的工业社会,还是在茹毛饮血的原始部落;无论是在21世纪的今天,还是在远古时代。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对同性恋现象采取一种视而不见的态度,在社会中造成了这一现象根本不存在的假象。少数进入人们视野的同性恋者,不是求医问药要求矫治的,就是犯了罪的。由此更增强了人们以同性恋为疾病、犯罪和社会越轨行为的看法。
这种状况的真正改变是由于同性恋解放运动在西方的兴起。在今天,经过各界朋友们的一致努力,同性恋在中国也逐渐浮出水面。在书报杂志、电影电视、歌舞戏剧等各类传媒和文化领域,同性恋的声音从无到有,而且越来越响亮。
如今,西方世界已将这个人群简称为GLBT,G指男同性恋者;L指女同性恋者;B指双性恋者;T指易性者。他们之间虽有差别,但同属性的少数族群。这些属于性少数族群的公民应当像每一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一样享有人身自由的权利,享有自由选择性对象的权利,享有结婚的权利。这种权利不仅不应当被剥夺,被歧视,反而应当得到精心的呵护。这早已成为全世界反歧视的社会公正理念中人们公认的一项重要内容。
三、跨越性别的理论问题
由于易装、易性现象跨越类型,跨越分类,于是它的存在本身就造成了分类危机,这正是跨越性别现象最重要的理论意义。
跨越性别现象的存在在理论上的反映就是性别的非规范论(gender nonconformist),或称性别中性论(gender neutrality)。这一理论对性别角色和性别认同加以区分,认为人完全有可能表面做一种角色,但内心却认同另一种性别。那些术前、术后和非手术的易性者、易装者就是性别复杂性的证据,这些特殊类型的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性别分类的挑战。从社会文化角度讲,社会和文化中流行的性别框架受到了跨越性别身份者的挑战,因为跨越性别者超越了传统的性别两分结构。在两分结构中没有这些人的位置,而这些人又客观存在,于是人们只能质疑两分结构本身的合理性。
在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历史时期,人们对跨越性别现象有着不同的看法。例如,亚里士多德视两性人为孪生子;中世纪医生则相信性别连续体的存在。对于跨越性别现象历史上有过两种错误的态度:一种是将跨越性别问题道德化,例如《圣经》中说:女人不应穿男装,男人不应穿女装,这样做是对主的厌憎;另一种是将跨越性别问题病理化,19世纪最著名的性学家艾宾是将许多性行为病理化的第一人,他的著作中引用了三位服装类恋物癖和一位同性恋者。如果是在现在,这些人的行为只会被认为是不太规范的性别行为,而当时却被艾宾视为疾病。同他一样,19世纪和随后的性学家往往将跨越性别现象做病理化的处理。
在历史上,性学和医学是通过以下步骤将跨性别现象病理化的:(1)发明各种稳定而固定的范畴和命名以掌握跨性别现象;(2)提出有关理想性别特质的一般描述;(3)建立性别发展过程的概念模式;(4)设计出衡量男女两性的测验量表;(5)发展诊疗和外科手术的各种技术。 (何春蕤,2003-1,4)
在1955年,从对跨性别现象的研究开始,社会学对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做了区分。根据研究,性别差异是从人类婴儿出生的18个月到4岁半之间形成的。马尼(John Money)创造了“性别角色”这一术语,用以区别社会性别身份和社会性别角色,或简称为性别认同与性别角色。这一概念的出现是社会建构论的源头。
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人们对性别认同的兴趣开始变得越来越浓厚。马尼等人对两性人的研究认为,性别认同的决定因素是心理的。身体(生理性别)是心灵(社会性别)的反映和表达,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不一定是一致的。(O’Farrell, et al., 191)
1993年,有专家提出以五种性别取代两种性别的方案。这五种性别是:
男性(male)
女性(female)
真两性人(herms)
偏男性准两性人(merms)
偏女性准两性人(ferms)
跨性别者的一个实践就是:通过医疗、服饰、规训或手术的途径改变自己的性别,这就是所谓性别重塑。在有些国家,权力承认性别重塑;有些国家却不承认或一度不承认。例如在英国,做了变性手术的人一度不许改变性别身份。因此,有人以讽刺的口吻说,弗洛伊德的“解剖即命运”在这里并不适用,应当改为“合理即命运”。(Glover, et al., XXVI)
所有的易性者都或多或少有做变性手术的愿望,因为他们往往会觉得自己是某种性别的灵魂被装进另一性别的肉体当中。有些易性者之所以想做手术,是因为他们不喜欢自己的第二性征。一位女变男的易性者说:
我原来瘦瘦的,90-100斤的样子,我爱穿西服打领带,是个干练的小伙子样。后来一胖我特自卑。我的女性特征特别明显,快成了心理负担了。我甚至想做手术去,不愿意乳房那么大。我都不敢跑步,只能参加竞走,就是怕人家看出我乳房大。我喜欢穿的男性衣服就因为这个不能穿。我觉得长这个东西就是为了让男人看的,而我恰恰喜欢女人。如果有个男人欣赏我的乳房,我会觉得受了侮辱,它是我男性风度上的一个败笔,是老天捉弄人。本来我一身上下都挺男子气的,偏偏长了这两个东西,是一个败笔。我自卑,想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我不论冷天热天都爱穿马甲,好挡着点儿。这位易性者一直在反复考虑做变性手术,只是由于不愿意身体受伤害(包括手术的伤害和服用激素类疗法对身体的伤害)才迟迟没有实施。
然而,变性手术是一个引起极大争议的事情。美国最著名的性别问题理论家巴特勒认为,易性手术是以医学建构为背景的暴力。易性手术强化了性别的两极模式。她认为,不应当将易性者划分为一个阶层或“第三性别”,而应当视之为一种风格,是一种可以建设性地解构两性结构的力量。对易性者来说,最重要的品质是“跨越”,即成功地进行性别选择,跨性别者应当被当作该性别的“天然”成员来接受。我们不应当认为易性者的身体是“错误的身体”,因为那是生殖器中心论的看法。按照两分的以生殖器为中心的神话,对于每种性别的主体来说,只有一种身体是“正确的”,其他种类的身体都是“错误的”。(转引自Hopkins, 334-335)如果我们对身体的评价并不以生殖器(第一性征)为中心,甚至也不以乳房和胡子(第二性征)为标准,那么,一个灵魂就是一个灵魂而已,它有着自己全部的复杂性,没有任何一种身体及其器官对于它来说是错误的。
巴特勒认为:易装表演具有政治意义,因为它揭示了性别的模仿性质。性别一向被视为自然和必然的,其实它只不过是模仿而已。易装表演提供了对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另一种理解,即用话语为基础的概念取代以身份为基础的概念。按照巴特勒的说法,性别只不过是模仿,那么所有的易装、易性者就完全没有必要去获得生理上的另一个性别的肉体再去过他想过的另一个性别的生活,而是可以直接模仿另一性别的样子去生活就可以了。
有些人认为易性者是在追求典型的刻板印象中的男性和女性,是不是这样呢?如果所有的易性者都去做了变性手术,去做了另一性别的人,他们对于现存的性别两分结构也就谈不上什么挑战了。何春蕤在自己的调查中发现,跨性别者并不完全是现有性别秩序的遵从者,她说:在我的访谈中,跨性别者看来一意追求的理想形象,与其说完全符合现有性别规范,倒不如说是早已搀杂了各式各样的异质因素的,也因此使得他们体现出来的性别特质在一开始就是非常多元的。(何春蕤,2003-1,37)
在跨越性别或性别混合问题上,我们应当提倡一种正确的态度,那就是:应当教育社会成员高度评价适应性和灵活可变性,而不是去服从性别角色。因此,最值得尊重的和最有社会价值的个性类型将是那些可以在各种情况下采用多种行为为其目标服务的人。男人和女人,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将被视为最终达到混合性别身份和表现的过程中的一个不成熟的阶段。(Tripp, 16)按照这一看法,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越是来得“纯粹”,就越不成熟,只有当他吸取了另一性别的气质之时,才能真正成熟起来。
确实,根据性别问题专家的研究,雌雄同体人(不是指生理而是指心理)比起单性人的心理健康程度更高。他们如果不喜欢自我形象,可加以改变;他们既果断又敏感,既有抱负又有热情。雌雄同体人自我评价更高,心理发展程度更高,自我调适更好,在人际关系中更灵活,更有效率,特别是雌雄同体人中的女性在工作场所更加出色。在事业和个人生活中更成功,更能以灵活的技巧与不同的人群交流,更能适应不同场合的要求——与单性人相比。(Wood, 118)
从1960年代开始,从消费社会的形成,通过风格和时尚玩性别身份的现象渐渐从边缘走向主流。它的表现在大众文化就是所谓“性别文化”:性别转向,雌雄同体,刻意去打破传统的性别服装规范和身体的建构。近年来,性别越轨愈演愈烈,渐成潮流,许多人故意超越传统性别行为和外貌的规范,进入“另一性别”的空间。在这样做时,他们挑战了性与性别的正常性和自然性。跨性别的想象力成为时尚的象征。跨越性别的行为和形象已经渐渐进入主流文化。
如今,男女不分已经成为一种趋势,纯粹的男性或女性已不复存在(或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我们这个社会是一个不分男女的社会,它的最显著和最基本的特征之一,就是青年男女之间的一些可见的差异在消失。角色是可以更替的,父亲和母亲,丈夫和妻子,情夫和情妇。单纯的男子汉气概是可笑的。(阿里耶斯等,71)更有学者断言:男性女性化和女性男性化是通向人性化之路的一大进步,因为它代表了人类的全过程。(巴丹特尔,220)
在此次调查中,一些调查对象也表达了他们在跨性别问题上的看法。其中一个比较典型的表达来自一位易性者,她说:
我觉得跨性别的现象很正常。如果有的男人外表、动作和语言特别女性化,我看着也不顺眼。但是这是每个人的权利,别人无权干涉。如果男女不要分得那么明确更好,对每个人的性格发展更好,不至于压抑每个人的个性。如果男女的概念模糊一些,社会分工就不会有太大的区别。不用分什么事情一定适合女人做,什么事情一定适合男人做。如果一个男人有女性气质,可以做幼儿园男阿姨;一个女人有男性气质,也可以开大吊车。
目前,世界上已经出现了跨性别运动。这一运动提出来的一些具体要求是:要求把所有被视为不合法的性与性别的表现形式都除罪化,并推动教育争取社会接受性与性别差异;要求拥有没有标示“女”或“男”的干净厕所,这是跨性别者的基本权利;要求将所有基本身份识别文件——从驾照到护照——中的性别一栏删除。每个人都应该有权利决定或改变其性别,每个人也都有权利以自己选择的方式来表现其性别。跨性别运动提出:作为跨性和跨性别的人,我们需要努力实现一个不再有阶级可以透过散播仇恨和成见来获利的社会,我们需要努力实现一个无法想象还有法律可以限制性、性别和人类情爱的社会。(何春蕤,2003-1,340-345)
易性者知道,沉默将是为被人们普遍接受所付出的最高代价。因此,有易性者对同类做出了这样的呼吁:“我希望直接对我的兄弟姐妹们说:我请求所有我们这样的人鼓起勇气,它会带着我们成功地完成身份的重构,它也会帮助我们在沉默和拒绝中生存,重新审视我们的生活。”(Hopkins, 336)
著名易性者活动家费雷思谈到跨性别者迫切需要捍卫个人表现及定义个人的性与性别以及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利的理由。那就是因为,“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性命攸关的问题,但是我相信对你也会有重大意义。你一辈子都听到人家说什么是‘真正的’女人、什么是‘真正的’男人这些教条,你极可能也曾被其中一些教条压抑。……这些有关‘真正’女人或男人的说法,紧紧地束缚了个人自我表现之自由……整体说来,我们扩展了人们对人类生存方式的认知。”人们总要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他的回答是:只要人们继续通过“男”和“女”这两个镜片来看我,我就永远是个谜团。我们虽然一向就被教导只有两个“自然”和“正常”的性别,但是我们国家里有数以百万计的女性和男性都不符合这两个狭隘的分类。(转引自何春蕤,2003-1,325-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