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一直萦绕不去的是一种恐惧——”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猛然挺进,“不管我对作为身后成名的哲学家的虚张声势,不管我对我的时代终将到来的确信,甚至不管我对永劫回归的理解,我被孤单死去的想法所纠缠。你知道那像什么样子吗?去想象当你死去的时候,你的尸体可能要几天或几个星期才被发现?直到尸臭招来一些陌生人时才被发现?我尝试去安抚自己。在我最强烈的孤独之中,我时常对自己说话。不过我不会说得太大声,因为我害怕我自身空洞的回音。那个唯一一个填补了这个空虚的人是路·莎乐美。”
布雷尔静静地听着,也许是发现难以表达心中的悲伤,也许是他对尼采选择他来吐露这些大秘密的感激。在他心里,某种希望的强度一直在增加,他终究可能曾成功地作为尼采的绝望医生。
“而现在要感谢你,”尼采总结说,“我知道了路只不过是个幻影。”他摇着头,瞪着窗外。“良药苦口啊,医生。”
“不过,弗里德里希,为了追求真理,我们科学家不是必须去拒斥所有的幻觉吗?”
“黑体字的真理!”尼采大声叫道,“我忘了,约瑟夫,科学家依然必须去发现到,真理也是一个幻觉——不过,是一个我们的生存,无法须臾或缺的幻觉。所以,我应该为了某个尚未得知的幻觉来拒斥路·莎乐美。很难了解到她已经是往事,没有东西遗留下来。”
“没有关于路·莎乐美的事情留下?”
“没有好的事情。”尼采的脸在厌恶中扭曲着。
“想想她吧,”布雷尔鼓励说,“让意象出现在你眼前,你看到了什么吗?”
“一双掠食的鸟——爪子鲜血淋漓的老鹰。一群狼,由路、我的妹妹、我的母亲所率领。”
“鲜血淋漓的爪子?但是,她为了你而寻求帮助。费了这么大的事,弗里德里希——去威尼斯一趟,另一趟来维也纳。”
“不是为了我!”尼采回答道,“也许是为了她自己,为了赎罪,为了她的罪恶感。”
“她给我的印象,不像是一个为罪恶感所压迫的人。”
“那么,或许是为了艺术的缘故。她重视艺术,而且她重视我的作品,已经完成与尚未到来的作品。她的眼光很好,我会赋予她这项荣耀。”
“很奇怪,”尼采深思地说着,“我在4月遇到她,差不多刚好九个月之前,而现在,我感到一本伟大的作品在蠕动。我的儿子查拉图斯特拉,吵着要诞生。或许在九个月之前,她在我脑中的田畦上,播下了查拉图斯特拉的种子。或许那是她的宿命——让丰盈的心灵孕育伟大的书籍。”
“所以,”布雷尔甘冒大不韪地说,“在为了你的利益而来恳求我的这码事上,路·莎乐美毕竟不是敌人。”
“不对!”尼采捶着他椅子的扶手,“那是你说的,我没说。你错了!我永远不会同意她关心过我。她来求你是为了她本身的利益,去实践她的宿命。她从来不曾了解我,她利用我,你今天告诉我的事情证实了这点。”
“怎么说呢?”布雷尔问道,虽然他明知那个答案。
“怎么说?太明显了。你自己告诉我说,路就像是你的贝莎——她是个自动机器,扮演她的角色,对我、对你、对一个又一个的男人扮演相同的角色。那个特定的男人是偶然的。她以同样的方式引诱我们两个,以女性相同的不诚实、相同的狡猾、相同的姿态、相同的诺言!”
“而且,这个自动机器还控制着你。她主宰了你的心智,你担忧她的意见,你欲求她的碰触。”
“不,不是欲求,不再是了。现在,我感觉到的是狂怒。”
“对路·莎乐美?”
“不!她不值得我的愤怒。我感到厌恶自己,愤怒于我迫使自己去渴望这样一个女人的情欲。”
这种悲痛,布雷尔怀疑着,会比妄想或寂寞要好些吗?把路·莎乐美逐出尼采的心里,只是这项程序的一部分,我同样需要去烧灼留在她的位置上裸露的伤口。
“为何对你自己这样的生气呢?”他问道,“我记得你说过,我们都有我们在地窖中狂吠的野犬。我多么希望你对你本身的人性,能够更宽容些、更有雅量!”
“记得我那个笃信的句子吗?我对你引用了许多次,约瑟夫,‘成为自己的存在’,那不只是意味着要去让你自己完美,还同时不要被他人的阴谋所害。不过,即便是与他人的权力陷入争战,也好过被这个甚至从来没看见你的女人——自动机器的荼毒!那是无可饶恕的!”
“而你呢,弗里德里希,你曾经真正地看见了路·莎乐美吗?”
尼采的头抽搐着。
“你的意思是什么?”他问说。
“她可能扮演了她的角色,但你呢,你所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你和我,跟她有这么大的差别吗?你看到了她吗?或者,你是否仅仅看到了一个猎物——一个弟子、一块你思想的园地、一个接班人?或者,也许像我一样,你看到的是美丽、青春、光滑如缎的枕边人、一具发泄情欲的化身。况且,你跟保罗·雷像猪一般的竞争,她不是那赢家的战利品吗?当你第一次见到她之后,你要求他代表你去向她求婚时,你有真正看到她或保罗·雷吗?我想,你要的不是路·莎乐美,而是某个像她这样的人。”
尼采一言不发,布雷尔继续下去,“我将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在瑟默铃格海德的散步。那次散步,在如此丰富的面相上改变了我的生命。就我在那天学到的一切东西之中,或许,最有力的洞见就是,我与贝莎没有关联,我只是将一些私人意义,替代地联结、附着到她身上——这些意义,跟她完全没有丝毫关联。你让我明白,我从来没有以她真正的面貌看待她,我与贝莎都没有真正地看到对方。弗里德里希,这对你来说,是否同样是真的呢?或许没有人真的犯了错。或许,路·莎乐美被利用的,就像你被利用的一样多。或许,我们这群受苦的同伴,全都无法看到彼此的真相。”
“我的渴望,不是去了解女人所希望的是什么。”尼采的音调尖锐并冷淡。“我的希望是避开她们。女人既堕落,又掠夺成性。或许,单单说我配不上她们就够了,并把事情留在那一点上,那终究只可能是我的损失。有时候,一个男人需要一个女人,就像他需要家常三餐一样。”
尼采别扭又愤恨难消的答案,让布雷尔陷入沉思。他想到他从玛蒂尔德与他的家庭所获得的欢乐,甚至,他从他对贝莎的全新感受中所获取的满足感。想到他的朋友们将永远拒绝这样的经验,多么让人伤心啊!然而,他无法想到任何方法,去改变尼采对女人的扭曲观点。或许那期望过高了。或许尼采是对的,当他说,他对女人的态度来自他早年生活的烙印。或许,这些态度根深蒂固,永远超出了任何谈话治疗所能影响的地步。想到了这点,他明白了,他已是黔驴技穷。尤有甚者,时间所剩无几。尼采的亲密状态,不会保持太久了。
突然,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尼采拿掉了他的眼镜,把脸埋在手帕里,爆发出啜泣声。
布雷尔大吃一惊,他必须说点什么。
“当我知道了我必须舍弃贝莎时,我也为之悲泣。放弃那个幻影、那种魔力,是如此艰难,你在为了路·莎乐美而哭泣吗?”
脸孔依然埋在手帕之中,尼采的鼻子喷着气,并且剧烈地摇着头。
“那么,是为了你的孤寂?”
再一次,尼采摇摇头。
“你知道你为何悲泣吗,弗里德里希?”
“不确定。”传出了模糊不清的回答。
一个奇异的构想浮现在布雷尔的心头,“弗里德里希,请跟我一起尝试一个实验,你可以想象你的眼泪有声音吗?”
放下了他的手帕,尼采看着他,眼睛通红并困惑着。
“试试一两分钟,”布雷尔温和地打气,“给你的泪水一个声音,它们在说些什么?”
“我觉得太可笑了。”
“我也觉得尝试你所建议的那些实验很可笑,就纵容我一下,试试看。”
不看着他,尼采开始说,“如果我的泪珠之一是有意识的,它会说——它会说,”在此,他以嘶嘶作响的声音大声说,“‘终于自由了!压抑了这么多年!这个人,这个吝啬的无泪男子,以往从未让我流泪过。’这就是你的意思吗?”尼采问,恢复了他本身的声音。
“是的,很好,非常好。继续下去,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那些泪滴会说,再次响起了那嘶嘶的声音,‘解放真好!40年困在一潭死水当中。终于,终于,这个老家伙出清了存货!噢,我以前是多么想要逃出来啊!但是无路可逃——直到这位维也纳医生打开了腐朽的大门为止。’”尼采住口不言,并以他的手帕擦拭着眼睛。
“谢谢你,”布雷尔说,“打开腐朽大门的人——一个极佳的恭维。现在,以你本身的声音,告诉我更多有关这些泪水之后的悲伤。”
“不,不是悲伤!刚好相反,当我在几分钟前跟你说到独自死去之时,我感到一种奔放的松弛感。不全是为了我所说的是什么,而是我把它说出来的这码事,我终于、终于分享了我所感觉到的事情。”
“多跟我说一些那种感觉。”
“有力,感动。一种神圣的时刻!那才是我哭泣的原因,那才是我现在为什么哭泣,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看看我吧!我无法让眼泪停下来。”
“那很好,弗里德里希,大哭是在洗涤。”
脸埋在双手中的尼采点点头。“这很奇怪,不过就在那同一刻,当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全副的深度、以所有的绝望,将我的寂寞吐露出来——就在那分毫不差的瞬间,寂寞逐渐逝去了!我跟你说我从未被感动的那一刹那,就是我首次容许自己被感动的同一时刻。非比寻常的一刻,仿佛某一个庞大的内心冰山,突然崩溃并爆裂了。”
“一个矛盾!”布雷尔说,“孤独只存在于孤独之中,一旦分担,它就蒸发了。”
尼采扬起了他的头,缓慢地把他脸上的泪痕抹去。他用他的胡梳梳了他的胡髭五六次,并且再次戴上了他厚重的眼镜。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他说,“我仍然有另一个告白。或许,”他看看他的表,“是我的最后一个。当你今天来到我房间,并宣布你已痊愈的时候,约瑟夫,我茫然若失!我是如此可鄙的自私自利,失去了我跟你在一起的理由让我觉得无比地失望,我无法让我自己为了你的好消息而欢喜,那样一种自私是不可原谅的。”
“不可原谅,”布雷尔说,“你——你自己教导我说,我们每一个人都由许多部分所组成,每一部分都在叫嚣地表达着。我们无法针对每一部分乖张的冲动负责,我们只能为最终的妥协负责。你所谓的自私可以被原谅,正因为你对我足够关心到现在来跟我分享它的程度。我亲爱的朋友,在离别时,我对你的希望是,‘不可原谅’这个用语会消失在你的词汇之中。”
尼采的眼睛再次热泪盈眶,并且再度拉出了他的手帕。
“这些眼泪呢,弗里德里希?”
“为了你说‘我亲爱的朋友’的那种方式。我以前经常使用‘朋友’这个字,但是直到此刻以前,这个字从来不是完全地属于我。我一直梦想着一种友情,其中的两个人结合起来,去达到某种更高层次的理想。而此地、此时,它来临了!你跟我完全就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结合!我们参与了彼此的自我超越。我是你的朋友,你是我的,我们是朋友,我们——是——朋友。”有一刹那,尼采看起来简直是兴高采烈。“我喜爱那句话的语音,约瑟夫,我想要一遍又一遍地说它。”
“那么,弗里德里希。接受我的邀请,到我家中住。记得那个梦吗:你的位子是在我的家里。”
对于布雷尔的邀约,尼采转趋僵硬。他在回答之前,坐在那里慢慢地摇着头。“那个梦既诱惑着我,又折磨着我。我就像你一样,我想要被一种家庭生活所温暖。但是我害怕向慰藉投降,那会是去舍弃我自己与我的使命。对我来说,那会是一种死亡。或许,那解释了一个无法移动的石头在温暖自己的象征。”
尼采起身,踱了一会儿步,然后停在他的椅子后面。“不了,我的朋友,我的宿命是在孤寂遥远的彼端去追寻真理。我的儿子,我的查拉图斯特拉,将会充满智慧地长大成熟,但是,他唯一的同伴将会是老鹰,他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寂寞的人。”
尼采再次看了看他的表,“约瑟夫,我现在对你的行程表非常熟悉,我知道有其他的病人正在等着你,我不能再耽搁你了,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去走我们自己的道路。”
布雷尔摇着他的头,“我们必须分开的事实,会把我捣成粉碎。这不公平!你为我做了如此之多,却只收到如此少的回馈。或许路的意象失去了凌驾于你的力量。或许没有,时间会说明一切。但是,我们似乎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
“不要低估了你所给予我的东西,约瑟夫。不要低估了友情的价值,还有,你让我知道了我不是个怪物,以及我有能力感动人并被感动。以前,我只信奉了一半我对命运之爱的概念,我训练了我自己,听任我自己是比较好的用语,去爱我的命运。但是现在要感谢你,感谢你敞开双手的家园,我了解到我有选择权。我将一直保持孤独,但这真是一个差别,一个美妙的差别,去选择我所做的事情。命运之爱——选择你的命运,热爱你的命运。”
布雷尔站起来面对着尼采,椅子在他们中间。布雷尔绕过椅子,有一会儿,尼采看来很害怕、很担心。不过,在布雷尔接近当中,当布雷尔伸出双臂之后,尼采也张开了他的手臂。
1882年12月18日中午,约瑟夫·布雷尔回到了他的办公室,回到了贝克太太与等候他的病人身边。稍后,他与他的太太、他的孩子、他的岳父与岳母、年轻的弗洛伊德还有麦克斯跟他的家人一道用餐。餐后,他小睡一番,梦见了下棋,并让一个小兵变成王后。他继续愉快地行医30多年,但是从未再次使用谈话疗法。
同一个下午,劳森医疗中心13号房的病人艾克卡·穆勒登上一部马车前往火车站,他从那里独自一人往南旅行到意大利,前往温暖的阳光,前往温和的气候,并且前往一个会合点,一个真正的会合地点,与一位名叫查拉图斯特拉的波斯预言家碰头。
[1]拉丁文Amorfati。——译者注
作者后记
弗里德里希·尼采与约瑟夫·布雷尔未曾碰过面。因此,心理治疗(psychotherapy)当然不是两人邂逅下的产物。尽管如此,本书主要角色的生活状态系以事实为本,这部小说的基本组成要素——布雷尔精神上的痛苦、尼采的绝望、安娜·欧、路·莎乐美、弗洛伊德与布雷尔的关系、处于酝酿阶段的心理治疗——都发生在1882年。
弗里德里希·尼采在1882年的春天,由保罗·雷介绍给年轻的路·莎乐美,并在接下来的几个月,跟她发展出一段短暂但深刻雅致的爱情。路·莎乐美既是一位才华洋溢的文学女性,也是一名职业的精神分析学家;她同样为人所知的,是她与弗洛伊德亲密的友谊以及她的浪漫韵事,特别是跟德国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的一段情。
尼采与路·莎乐美的关系因保罗·雷的存在而复杂,因为尼采妹妹伊丽莎白的从中作梗而悲惨收尾,多年以来,尼采为失去爱情而悲痛,为遭人背叛而耿耿于怀。本书所架设的舞台是在1882年的最后几个月,尼采此时深陷于抑郁的泥淖之中,甚至出现了自杀的倾向。本书引述了部分尼采写给路·莎乐美的绝望信函,都是尼采亲笔所撰,只是有些仅是草稿,有些在当时已被寄出。出现在第一章中,瓦格纳写给尼采的那封信,同样是真人实事。
1882年,约瑟夫·布雷尔投注心力在化名安娜·欧的贝莎·帕朋罕的治疗上。该年11月,他开始与他年轻的门徒兼朋友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讨论这个病例。如本书所述,弗洛伊德是布雷尔家中的常客。12年之后,弗洛伊德与布雷尔的书《歇斯底里症研究》(Studies on Hysteria),书中第一个讨论的案例就是安娜·欧,这本书掀起了精神分析的革命。
贝莎·帕朋罕就像路·莎乐美一样,是个杰出的女性。在她被布雷尔治疗多年之后,她成为一个具有开创性的社会工作者,她身后,原西德政府在1954年发行纪念邮票向其致敬,以表彰其贡献。然而,她就是安娜·欧的身份,却一直没被公开,直到1953年,欧内斯特·琼斯(Ernest Jones)在他所撰写的传记《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传》(The Lifeand Workof Sigmund Freud)中,首次将安娜·欧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世。
真实历史上的约瑟夫·布雷尔,是否沉迷于对贝莎·帕朋罕的情欲之中呢?布雷尔的内心生活鲜为人知,不过,相关的学术研究并不排除这项可能。相互抵触的历史记录间仅有的共识是,布雷尔对贝莎·帕朋罕的治疗,对两者都引出了复杂强烈的情感。布雷尔对这位年轻的病人全神贯注,并拨出了相当多的时间去探访她,以至于他的太太玛蒂尔德的确变得愤慨嫉妒。弗洛伊德曾对其传记作者琼斯直言不讳地谈到过,布雷尔在情感上对他年轻病人的牵扯过深,在他当时写给未婚妻玛莎·伯奈斯的一封信中,弗洛伊德曾再三保证,绝不会有相同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精神分析学家乔治·波洛克(George Pollock)曾指出,布雷尔之所以对贝莎有如此强烈的情感,根植于他早年失去了他同样名为贝莎的母亲。
安娜·欧戏剧性的怀孕幻觉、布雷尔的惊慌失措以及其后治疗的突然终止,这是长期流传在精神分析学界的传说。弗洛伊德首度对这件意外的叙述,是在1932年一封写给奥地利小说家斯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的信中。琼斯在弗洛伊德传记中提及此事,直到近年,这个故事才受到质疑。艾尔拜罗伊特·希尔施穆勒(Albrecht Hirschmuller)1990年的弗洛伊德传记中,所提出的说法是,这整个意外事件是弗洛伊德的虚构。布雷尔从未对此事做出澄清,他在1895年出版的个案记录中,极尽所能地吹嘘他的治疗功效,再一次加深了环绕在安娜·欧一案上莫衷一是的迷思。
布雷尔在心理治疗的发展上,有着深远重大的影响,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他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将注意力放在心理学上仅有一段非常短暂的时间。医学上对约瑟夫·布雷尔的记述,不仅称道他是呼吸作用与平衡作用的一位重要研究者,同时是一位出色的诊断专家,19世纪末的维也纳,整个时代杰出人物的医生,就是布雷尔。
终其一生的绝大部分时间,尼采都为健康所苦。虽然在1889年时,他崩溃并陷入严重局部麻痹痴呆(末期梅毒的一种形态,他于1900年死于这种疾病),然而一般都同意,早年的尼采(我根据茨威格1939年生动的传记概要,来刻画他就医的情境)受苦于严重的偏头痛。为了治病,尼采的求诊记录涵盖了遍布欧洲的多位医生,以此来看,他极可能轻易地就被说服,求治于当时声名显赫的约瑟夫·布雷尔。
依照路·莎乐美的真实性格来看,她不会苦恼地去拜托布雷尔帮助尼采。根据她的传记作者所述,她不是个会为罪恶感所严重烦扰的女性,并且,以她结束绯闻时罕有悔恨而闻名。在大多数事情上,她捍卫着自己的隐私,我所能确定的是,她未曾公开提过与尼采的个人关系。路·莎乐美给尼采的信无一幸存,极可能全数毁于尼采的妹妹——伊丽莎白之手,她与路·莎乐美的反目,持续了一辈子。路·莎乐美的确有个弟弟耶拿,于1882年在维也纳读医科。然而,布雷尔极不可能在当年的学生讨论会中,发表安娜·欧的案例。尼采给友人兼编辑彼得·嘉斯特(Peter Gast)的信(列在第十二章末),伊丽莎白给尼采的信(列在第七章末),劳森医疗中心、费雪曼以及布雷尔的连襟麦克斯,以上皆为虚构。(不过,真实世界的布雷尔的确热衷于西洋棋。)除了两个尼采的梦之外:他的父亲从坟墓中起来以及老人濒临死亡时的咕噜声,其他在本书中出现的梦,皆为虚构。
1882年,心理治疗尚未诞生,尼采当然不曾正式把他的注意力转到那个方向。然而,我在阅读尼采的过程中发现,他深切并大量地关注于自我认知与个人变迁。为了年代先后的一致性起见,我约束自己只撷取尼采在1882年之前的作品,主要是《人性的,太人性的》(Human, All Too Human)、《不合时宜的沉思》(Untimely Medilations)、《曙光》(Dawn)与《快乐的科学》(The Gay Science)。1882年告终之后的数个月,尼采完成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然而,我在小说里假设,该书的伟大思想,在小说背景的1882年,已经在尼采的心智中酝酿。
斯坦福大学宗教研究教授冯·哈维(Van Harvey),允许我旁听他卓越的尼采课程,并且接纳我参加长时间的学院讨论会,同时对我的手稿有着批判性的阅读,我从哈维教授处受惠甚深。我的哲学系同仁们,尤其是Eckart Forster及Dagfinn Follesdal,容许我出席德国哲学与现象学的相关课程,为此,我深切感激。许多人对这份原稿给予了建议,我在此致上谢忱:Morton Rose、Herbert Kotz、David Spiegel、Gertrud and George Blau、Kurt Steiner、Isabel Davis、Ben Yalom、Joseph Frank以及Barbara Babcock与Diane Middlebrook指导的斯坦福传记文学讲座。斯坦福大学医学史图书馆馆员Betty Vadeboncoeur,对于我的研究提供了无价的帮助。书中所引用的尼采写给路·莎乐美的信,是由Timothy K.Donahue-Bombosch翻译的。著书过程中,许多人提供了编辑上的指导与协助:Alan Rinzler、Sara Blackburn、Richard Ellman以及Leslie Becker。Basic Books的工作人员,尤其是Jo Ann Miller,提供了无比的支持;如同他对先前书籍的帮助,Phobe Hoss对此书也做出许多化腐朽为神奇的指点。内人玛丽琳一直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彻底无情的书评家,对本书从初稿到最终定稿,她同样表现得淋漓尽致,不但提供了延绵不断的批评,并且建议了本书的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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