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尾音过于清浅，转瞬之间就被起起落落的风声埋没。他沉默了少顷后又开始说话，像是要忘掉那个不经意提起的词语，语速比方才还要快上许多。
“啊哈！对了，上次来忘了和你说了，千代宫和成田在一起了呢，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两个明明之前互相看不惯来着……”
我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无声的听着他用陌生的语调说话，忽然间觉得有些可笑。曾经的我会将他说过的每一句每个字都记在心上，可是现在，我却无力再去捕捉他话中的内容和情绪，只是觉得有种深深的疲惫。
住院以来已经有两个月了，够了……
“信永。”我开口打断自顾自说着话的少年，平静的抬手捋顺吹散的头发，“你明明知道的，考试、升学、同学之间的八卦，都和现在的我没什么关系了。”
“……”
聒噪的少年骤然安静了下来。许久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就好像刚才和我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两手用力掰着车轮，将自己调转过来和他面对面。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少年吓了一跳，他和我对视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眼睛。
“ne，信永，我们来做个选择题吧~”我注视着那双黯淡的蓝眸，轻轻的笑了笑，“每天都来医院看我和永远都别来医院看我，选一个吧~”
少年低垂着的眼睛猛地抬起，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你说什么？”
“每天来看我，再也别来看我，你选哪个？”我仍旧恬淡的笑着，语气轻松的好像在问他要苹果还是要梨。
怔怔的看了我半晌，他微微向后退了半步，茫然的摇着头，“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哪一个？”
“我……”我的反问让少年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垂下头，将脸扭到一边，不再看我。“你这是在为难我，萤。你明知道高三……”
“你也明知道问题不在高二还是高三。”我冷淡的打断他的话，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用一种近乎嘲讽的口吻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不过是我忽然成为了一个随时都可能死掉的心脏病患者，手术的成功率还只有50%，不是吗？”
少年浑身剧烈的颤了一下，忽然拔高了声音，用发红的眼睛看着我，拼命的摇着头，“不，不是的！”
他猛然半跪在我面前，张开双臂用力将我抱在怀里。
“萤，不要这样！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
一句又一句的喜欢在我耳边重复着，冲撞着我的耳膜。我感觉到领口有温热的湿意，先是很小的一块，随着他啜泣的告白不断扩大，最后将我整个人浸透。
我仰着头，明明有阳光透过叶缝洒落在脸上，我却觉得自己像是沉溺在一片深海之中。没有光，也没有空气，满满的都是走到尽头的绝望。
好奇怪，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他给予的拥抱，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和喜悦。
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年的初春，樱花漫天的时节。穿着墨黑色制服的少年一脸不悦的将我从别的男生面前牵走。那只掌心带着点点潮意的手紧紧的拉着我怎么都不肯松开。少年在校门前停下脚步转过来面对着我，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浅浅的红晕，蓝色的眼睛专注而坚定的看着我。
他说：“雪名萤，我喜欢你。”
……
我的信永是那样的温文尔雅，也会因为我和别人玩闹而吃醋，也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将我抱起，把我吓的哇哇大叫，却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摇摆不定，自欺欺人。
“萤，我喜欢你……我喜欢……”
“你喜欢的是能和你一起上下学的我，一起为考到东大努力的我，而不是现在这个只能呆在病房里，等待着命运宣判的我。”
我们的路，在诊断书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通往了不同的方向。既然你没有勇气陪我走到最后，我也不屑这种半吊子的温柔，那停在这里就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萤……”
“信永，你知道的，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
一个人直挺挺的坐在轮椅上，茫茫的看着前方住院部的大楼。视线中七层的楼房格外高大，好像下一秒就会轰然坍塌，将我砸的粉碎。
地上的影子只有我一个人，森田是什么时候从我身前站起，又是什么时候转身离开的，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只记得当时我又把轮椅转了过去，背对着他，紧紧攥着扶手不让自己回头。
少年的脚步声在身后犹犹豫豫，起起停停，却终究还是渐行渐远，消失在路的那一头。
我曾在脑中设想过无数遍分手的画面，却没想到当一切真正在眼前上演的时候，自己原来做不到潇洒告别，连他的背影都不敢去看。
我怕自己一旦回过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恳求他留下，哪怕多一天也好。
肩膀上的潮湿在风中变成了一片冰凉。慢慢扩大的寒冷透过皮肤，融入血液，渗进骨髓。要快点回去，妈妈说下午会带着煲好的汤来看我和千秋。出来的时间太长会让她担心的……
要快点回去，这个位置这么偏僻，如果发病了都没人会发现，太危险了……
要快点回去，快点回去……
我颤抖着用手拨弄车轮，想要回到病房的被子里，可手指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啪嗒。”
手机从我的衣兜滚落出来，紧扣的盖子被摔开，仰躺在地上。屏幕上那张淡粉色的壁纸是我用了许久的《秒速五厘米》的海报。静止的画面中，樱花瓣却好像的确悠悠的飘落，正如那一年的初春。
我弯下腰伸出手，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触碰到屏幕上的樱花。明明看的那么清楚，可为什么却觉得它们离我那么远，那么远……
有一道长长的影子忽然从前方投下。我看到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轻轻的拾起地上的手机，递到我的面前。
我怔忡了一瞬，猛的抬起头。站在前方的青年也有着清秀英俊的五官，头发却是墨绿色，眼中也没有我曾经习以为常的温柔，而是隐约带了几丝怜惜和不忍。
我自嘲的笑了一声，慢慢松开直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手机，出口的声音莫名的有些沙哑。
“谢谢。”
青年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后才渐渐收回。他踩着地上的落叶绕到我身后，“我送你回去。”
我勾了勾嘴角，“麻烦绿间医生了。”
青年双手握着轮椅，却半晌没有推动，只是默默的站在原地。我也没有说话，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前方不远处在喷泉附近路过的老夫妇。看他们的穿着，应该就是方才在亭子中遇到的老人。
老奶□上那一朵浅黄色的小花在阳光下似乎格外明艳动人，让我始终都干涩的眼眶忽然变得温热起来。
身下的椅子轻微的颤动了一下，青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既然不想让他走，为什么还要赶他离开？”
我放在腿上的手握紧，心口像是被自己的手攥住一样，狠狠的疼了起来。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嘴角不自觉的弯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他吧。”
……
是的，我喜欢他。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喜欢他。
脑中忽然浮现出我们曾在一起看过的一部电影中的对白——
“我和自己做了一个约定，如果他回头，我会拥抱他，结束这一切。可是他始终没有回头，我也无能为力。我想告诉他说我爱他，我想开口说我爱他。但我知道在我开口前我的眼泪就会流下来。
所以我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曾回头，而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骤起的风将数片还带着绿意的树叶吹离枝条，翻腾着不知要前往何方。头发又变得散乱，我却丝毫没有抬手去捋顺的想法。我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片仍旧澄澈湛蓝的天空。
“ne，绿间医生，原来骑士和王子一样，都是只存在于童话中的呢~”
注：电影对白选自《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
☆、番外·眞実
作者有话要说：绿间视角番外。翠翠在此之前很多地方都处于旁观者的位置，无论是小萤和森田，还是小萤和小森，他都只在一旁看着而已。因为一直是以小萤视角的第一人称，关于绿间的感触和心理很难表达。这章的番外稍微补充一些，但我觉得还是没法把他的心情完整的表现出来。以及，写了一些关于小萤和森田的分析，感兴趣的可以戳去看看→
一场夜雨淋去了不少夏日的燥热。汽车从地上残留的雨水上驶过，留下一道道由深及浅的痕迹。
从公寓回到家的时候正好是午饭的时间。绿间洗好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大概是一个礼拜都没有回家的缘故，桌上的饭菜格外丰盛，几乎都是他喜欢吃的。
“怎么样？实习辛不辛苦？”母亲把盛好的饭放到绿间面前，又皱着眉将他细细的打量了一圈，“啧，看上去瘦了啊！”
“一个礼拜能瘦到哪去？”
“你知道什么？”母亲瞪了一眼从客厅中走过来的父亲，“我听说东医的实习生都可苦了！和正式医生没什么两样，忙起来几天都不能合眼！”
父亲满不在乎的拉开椅子坐下，“那也没办法，医生的职业特征嘛。谁让他当初学了这个专业。要是跟着我……”
“你可行了吧！怎么到现在还念叨这个！”
绿间接过碗，低头夹了片菜叶，“我们还好，不是很忙。”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不再理会那边撇着嘴父亲，在他旁边坐下，笑着夹了块虾仁放到他碗里，“有几个病人？带你的那个医师人怎么样？”
“只有两个病人。”
“带你的医生呢？”
绿间端着碗的手略微顿了一下，“松本医生人不错，也算照顾我。”
口中虽这么答着，他心底却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照顾？
不，应该说是太照顾了才对。本以为这一年的实习会是工作前临床学习、积累经验的好机会，却没想到那个松本医生根本不让他参与治疗。来到东医一个星期，他每天做的不外乎是查房，量体温这样再基本不过的事。因为病人中有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他还要像个幼师一样陪她聊天做游戏。虽然那孩子不讨人厌，但这些不应该是他现在做的事。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着导师做研究得好。
“嗯，那我就放心了。”母亲点着头，又拿起勺子盛了碗汤，“哦对了，真太郎，你木原阿姨家的妹妹下周要从美国回来了呢，我们商量着两家在周末一起吃个饭……”
“妈，”绿间放下手里的勺子，抬眼看向有些兴致勃勃的母亲，淡淡开口打断她的话：“我下周要值夜班。”
“呃，要值夜班啊。”母亲嘴角上挂着的笑略微僵了一下，“哪天啊？”
“还没具体定下来。”
“……哦，那好吧，等你不忙了再说吧。”
绿间没有应声，沉默的吃着饭。
一想到明天还要去医院他就忍不住想要皱眉。如果往后的实习都是这样琐碎无聊的工作，他要考虑申请换家医院了。
*
汽车缓缓驶入停车场，在指定的车位停靠好。绿间解开安全带，伸手拔下车钥匙。一旁的沉默让他忍不住看向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人。少女仍旧保持着刚一上车的姿势，手托着腮，沉静的看向窗外。道边亮起的路灯在她清瘦的脸上覆上一层浅淡均匀的暖黄色，也将那双紫色眼中的失神照得更加清楚。
他今天作为陪同医生随他的病人雪名萤出行。一路上少女的情绪都算不错，可从咖啡厅出来后，她就这样安静的看着外面，一句话也没再说过。
绿间抬手缓缓的推了下眼镜，轻声开口：“雪名桑，我们到医院了。”
少女听到他的声音微微动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围，似乎才反应过来。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忙伸手解下安全带，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绿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抿了抿嘴，跟着走下车。他锁好车门，走到少女身边，“我送你回病房。”
女生没有推辞，淡淡的冲他笑了笑，“今天真是谢谢绿间医生了。”
“没什么。”
两个人并肩朝着住院楼的方向走去。地上的影子随着脚步的行进忽长忽短。
绿间瞥了一眼走在身旁的少女。由于女孩只到他胸口的高度，悬殊的身高差让他看不到她此时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淡紫色长发的发梢在夜风中微微荡起。
没有只言片语的交谈，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在这静寂的夜中都显得极为突兀。
“咳。”
绿间将手卷起到嘴前，轻轻咳了一声。然而少女却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低垂着头，径自一步步向前走。
绿间皱了皱眉，刚想再咳一声，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绿间君！绿间医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同样是心内科的野中医生正急急忙忙的朝他跑过来。野中气喘吁吁的在他面前停下，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他手中。
“绿间君你是要回办公室吧？麻、麻烦帮我把这个报告交给松本主任！我、我的末班车要赶不及了。”
“哦好，野中医生去赶车吧。”
“太谢谢了！”野中感激的拍了拍他的肩，看了一眼表，又慌张的向医院大门跑过去，还不忘回头冲他挥手喊一句：“明天见！”
绿间抖了抖手里的报告书，转过身来发现女孩正仰起头看着他。
“绿间医生直接回办公室就好，不用再送我回病房了。”她说着笑了笑，指了一下面前的住院楼，“反正已经到楼门口了。”
“……”
蜜色的灯光下，少女嘴角的笑显得有些飘渺，泡沫一样一触即碎。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下头，“好。”
莫名的，他觉得少女此时似乎更想一个人独处。
少女轻轻点了下头，转身踏上楼门前的台阶。刚走上一步，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掉过头来，冲他微微鞠躬。
“差点忘了道谢。今天真是谢谢绿间医生了。”
“哦……”
绿间无意识的应了一声。少女又道了声晚安，踏着台阶走进了楼门。
纤瘦的背影随着她的远离而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绿间仍站在门口，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这句话，她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
夜色如水，透过半开的窗子落在棕黄色的办公桌上。
少了白天前来探病的亲友，此时的医院似乎也和病房中的病人们一样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只能偶尔听到值班护士起落的脚步声从走廊中传来。
坐在窗边的松本晃了晃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墙边的柜子。
“绿间君，要喝咖啡吗？”
绿间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松本抖开一袋速溶咖啡，抻了抻胳膊，感叹道：“唉，年轻人精力就是好啊。不像我，熬个夜都腰酸脖子疼的。”
绿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手中的病例研究。早就知道夜班又无聊又漫长，他一早就从主楼的办公室中拿了好多的书过来。
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已过了午夜，外面的蝉鸣也渐渐消了音。静谧之中，热水冲泡咖啡的声音格外清晰。
“哦对了，绿间君，”松本一手扶着腰一手端着咖啡杯，“你和小萤昨天都去了哪啊？那么晚才回来。”
本要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了下来，绿间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的“手术风险”四个字上，静静的停了一瞬后他缓缓移开目光，将这一页翻了过去。
“只是去见了她的弟弟，又在咖啡厅里坐了一会。”
“哦，原来是去见小森了啊。”松本点着头回到椅子上坐下，“难怪那孩子今天来医院了呢。不过听说他们姐弟在病房里吵起来了？”
“没有。”绿间下意识的否认，“……并不算是吵架。”
“嗯，我想也是。他们姐弟感情那么好，小萤又那么懂事。”
咖啡的味道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和昨日咖啡厅中飘散的气味很是相像。窗外忽然响起一声虫鸣，划破夜的沉寂。
绿间放下指间的书页，抬起头来，“松本医生。”
“嗯？”
绿间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合上手中的册子，躲开松本疑惑的目光，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我出去转转。”
走出办公室的门，正上方的白炽灯过于强烈的灯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绿间抬手挡了挡，稍稍适应了一下后，沿着走廊举步向前。
坐在楼梯边咨询台后的值班护士一手撑着头，眼神呆滞的看着桌上的小说，半晌没有动作。大概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护士抬眼看过来，木讷的朝他点了下头。
绿间向她点头致意，双手插进衣兜，绕过咨询台继续向前方的病房走去。
悬挂在走廊中央写着“静”字的方形牌子随着起伏的夜风前后晃动，发出清浅的响声。难怪那么多的鬼故事都发生在午夜的医院，如此空荡的走廊的确让人觉得有些阴森恐怖。
不过比起那些由人的恐惧和想象而衍生出鬼怪，夺去人们健康和幸福的疾病才是近在眼前更为真实的凶手。
绿间转头看向病房，却无意中发现面前的那扇门内似乎有道黑影闪过。他忙停下脚步，顺着门上的窗子向里面看去。
靠近窗边的病床上坐着一个人，月光勾勒出她瘦弱的身形，也照亮了那张清秀的面容。是……雪名萤？
都这么晚了，她怎么还不睡？
绿间皱了皱眉，本想开门进去，可握着门把手的手在稍稍转动后又迟疑了一下，随即一点点慢慢松开。
昨天同行和今天他在病房外听到的争吵，让他再也无法用“乐观”这个过于简单和空泛的词语来形容她。
他现在还能记起少女用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说着自己得了心脏病这个事实。比起弟弟强忍的哭声，她的平淡更让人觉得难过。
此刻坐在床上的少女双手抱着膝，脸上全然没有了惯常的微笑，面无表情的侧头望着悬在夜空中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个状态倒和昨晚上有些相像。比起她平时一贯的笑脸迎人，现在的样子虽然陌生，看上去反而更加真实。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明明得知自己患病也刚刚一个多月而已。再如何坚强，再如何懂事，也总会有个限度。
但无论如何，这样半夜不睡觉总是对身体不好。绿间抿了抿嘴，刚想推门进去，却听到一声微弱的笑声。
“呵~”
少女勾了勾嘴角，又轻轻叹息了一声，拉过被子慢慢躺下，面容落入一片阴影中，再看不到脸上的神色。
窗外，夜凉如水。
*
“……绿间君？绿间君？”
听到身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绿间忙抬起头来。
“怎么了？”松本瞥了他一眼，“从会议室出来就一直走神。”
绿间摇了摇头，“没有。”
实际上，他的心情的确有些低落。方才会议上讨论的正是千秋和雪名的手术。
成功率只有50%……
虽然在来到医院的第一天，他就清楚的知道这两个女孩得的病医治起来比较困难，手术的成功率也不高。但由于早在导师的课程上学习过这类的病症，当时也并不甚在意。可如今听到这个50%，心头沉重得像是有块巨石压在上面。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行行印在纸上的讲解，也不是一张张标明了注释的图片，而是鲜活跳动的生命。
就在刚刚还笑得开怀的女孩，不久后却要被送上手术台，面对的是仅有一半的存活率。她们还那么年轻，生活明明才刚刚开始……
“松本医生。”绿间脚下的步子停了下来，看向旁边那个胸前挂着“心内科副主任”名签的人，“真的只有50%吗？”
松本听到他的话跟着停下脚步，看向前方的双眼微微眯起，声音低沉，“就我们目前的医疗水平，只有50%。”
有几片翠绿的叶子被风吹离树枝，落在他们前方的石板路上。住院部楼前的喷泉刚好完成一个循环，散在空气中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构成一道模糊而玲珑的彩虹。正在喷泉边玩耍的孩子注意到这一景象，兴奋的指着彩虹大叫起来。
松本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继续抬腿向住院部走去。
天上飘过的云遮住太阳，上一刻还无比明媚的世界瞬间被一层浅浅的灰色笼罩。而那个拍手尖叫的孩子顿时愣住，不解的围着喷泉绕了几圈，却再也找不到那道绚丽的虹色。
绿间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阳光再次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才慢慢移动脚步。一旁的喷泉又启动起来，泛着金色的水柱层次分明的起起落落，把专注寻找彩虹的孩子吓了一跳，险些跌坐在地上。
绿间收回目光，低垂下眼帘，沿着石路绕过繁茂的杨树。只是刚转过拐角，就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每天来看我，再也别来看我，你选哪个？”
视线中的少女正是刚刚在会上讨论的对象。那张清秀的脸上仍旧挂着浅淡安然的微笑，仿佛在说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话题。站在她对面的少年看着有些眼熟，应该是她的男朋友。男生似乎被她的话吓到，向后退了半步。
“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哪一个？”
绿间皱了皱眉，心里想着应该是他们之间产生了什么矛盾，否则一贯温和的雪名不会这么尖锐。不太想听情侣间的争吵，他转过身，准备从别的路绕回去。
“我……你这是在为难我，萤。你明知道高三……”
“你也明知道问题不在高二还是高三。我们之间的问题不过是我忽然成为了一个心脏病患者，手术的成功率只有50%，不是吗？”
这句冰冷的质问让绿间刚刚迈出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他震惊的回过头去，看到方才还在微笑着的少女此刻淡漠得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50%……
会上的几名医生一致同意不要告诉患者手术的成功率，两个女孩年纪都还小，知道这些对她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原来她是知道的……她竟然知道……
“不，不是的！”
少年拼命的摇着头，跪在地上将她一把抱住。
“萤，不要这样！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
少年用哭腔一遍遍重复着喜欢，可是那听上去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你喜欢的是能和你一起上下学的我，一起为考到东大努力的我，而不是现在这个只能呆在病房里，等待着命运宣判的我。”
被他抱着的少女仰头看着天空，安静得恍若雕塑，出口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但这温和的语气让绿间只觉得心口被一把钝刀来回的割着，疼得厉害。
“萤……”
“信永，你知道的，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少女略带颤抖的声音一点点消散在风中，伏在她身上的少年用哭声代替了回答。
绿间双手紧紧攥着，无声的站在树后，看着那个男生渐渐停止了哭泣；看着他们看似平淡的互相道别；看着男生一路走走停停，却还是消失在小径的尽头；看着女孩孤独的停在原地，两眼空洞的望着前方住院部的大楼；看着她咬着嘴唇，用抖得厉害的手移动着轮椅，却不小心将手机滑落到地上；看着她伸出手去，却怎么也捡不起来地上的电话……
他再也忍不住，从树后走出来，拾起地上的手机递了过去。轮椅上的少女愣了一下，眼中有光亮闪过，却在看到他后又迅速的黯淡了下去。
“谢谢。”
就在她抬头与他四目恰对那一刻，绿间的心中忽然晃过一个念头。他想让那双紫色的眼睛一直那么亮下去，不再有丝毫悲伤的色彩。
带着凉意的风从他指间戏弄般的游过。他勾了勾手指，想要摸一摸女孩的头，最后却只是再度收握成拳，无力的收回。
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握着轮椅上的把手。
“我送你回去。”
……他能做的，只不过是送她回去而已。
女孩淡色的唇角微微抖了抖，像是想要给他一个笑容。
“麻烦绿间医生了。”
沙哑的音线让他握住轮椅的手一点点用力。此刻眼中的少女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那开朗阳光的模样，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那个离开的少年带走，周身弥漫的都是颓然和绝望，似乎轻轻碰一下，她整个人就会破碎成一片一片，消失在风里。
绿间轻推了下轮椅，胸中的压抑却无法让他继续前进。他看着椅子上的女孩，想问的话不受控制的冲口而出。
“既然不想让他走，为什么还要赶他离开？”
女孩猛的一颤，平复了几秒后低垂下头。从耳后滑落下来的长发挡住她的侧脸，令人看不到那张苍白的面庞上是怎样的表情，只能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浅笑。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他吧。”
“……”
绿间握着轮椅的手骤然卸了力道。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只是看着少女微微仰起头，被风吹乱的发丝拂到她的脸上，但那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格外真切。
她在笑，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ne，绿间医生，原来骑士和王子一样，都是只存在于童话中的呢~”
☆、章玖·風鈴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进入第二卷了_(:3」∠)_恭喜翠翠的酱油彻底打完，终于开始正儿八经的对手戏了_(:3」∠)_于是给翠翠链个BGM【并不！
今年的夏天似乎结束的格外得早。进入九月中旬，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渐渐褪去原本鲜活生动的颜色。五楼的高度让我看不到楼外那一株株日渐枯萎的树，只能听到树叶窸窣的声音起止不休，有种萧索冷清的味道。
一碧如洗的天空中没有半丝浮云，过分的澄澈让它看上去很不真实，像是一块色调单一的画布，伸手一扯就能撕成两半。
“萤姐姐！我编好了！你快看看！好看吗？”
清脆的童音打断我脑中不着边际的联想。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了眼手里握着的小镜子，微微笑了笑，“好看。”
“你都没好好看！”坐在我背后的千秋举起小拳头生气的用力捶了我一下，“哼！人家费力编了那么久呢！萤姐姐讨厌！”
“……”
我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拇指轻轻摸了摸手柄上突起的花纹，我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还算好看的笑容回过头去，“抱歉哦小千秋~不过萤姐姐刚才真的有好好看哦！的确很好看！小千秋最棒了！”
那只本要捶下的拳头停在半空。千秋松开拳头，摸了摸我的头，假意生气的表情渐渐消失，那双晶亮犹如黑曜石的眼睛格外认真的注视着我。
“萤姐姐，你很不开心吗？”
我愣住，“诶？”
“从前天回来你看上去就好难过的样子。”千秋揉了揉我的头发，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皱起眉头，“是不是森田那个混蛋惹你不开心了？我去揍他！”
我手中的镜子猛的一抖，无声的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真可恶！骑士不应该保护公主的吗？他怎么这么失职？！等他下次来了，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女孩义愤填膺的声音充斥在耳边。看着她忿忿的模样，让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用力的攥紧，一抽一抽的疼。
我转过身一把抱住她。
“没，我没有不开心……”
被抱住的千秋怔怔的愣了一下，微微侧转过头，似乎想看一看我。“……萤姐姐？”
“姐姐没事，真的。”我把头埋在怀中那个稚嫩的肩窝里，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稍微平稳一点。“谢谢你，千秋，谢谢你……”
怀里的孩子安静的任由我抱着，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小手一下下抚摸着我的背。“嗯，没事就好。可是……唔，为什么要谢我呀？”
“呵~”
她绵软的声音让我轻笑了一声。我慢慢放开她，用食指在那个小巧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谢你给我编这么好看的辫子啊！”
千秋歪着头专注的看了我一会后重重的点头，可爱的脸蛋上再度露出纯真的笑容。“好！那我再给你换个发型！千秋公主心灵手巧，绝对让你变成世界第一的美少女！”
“好啊~我等着你把我变成大美女！”
我掐了下她的脸，刚转身在床上坐正，就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
“咦？绿间医生？怎么不进去？”
话音刚落，房门随即被推开，宫本阿姨笑眯眯的走了进来，“我说你们两个在屋子里玩什么了？把绿间医生吓的都不敢进屋了。”
“妈妈！”
跪坐在床上的千秋欢腾的叫了一声，一把扔掉手里的梳子跳下床，扑到女人的怀里。
“哎呦你小心点啊！当心摔了！”宫本阿姨双手抱起女儿，视线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愣了一下，“噗”的笑出声来。“呦，小萤这发型是怎么回事啊？”
“宫本阿姨。”我冲着年轻的阿姨点了下头，刚要再说话就被小千秋打断。
“我梳的！是不是炒鸡漂亮？！”她歪着头仰着下巴，一脸“快来夸奖我”的表情。
“你梳的？噗！”
“你笑什么嘛！”千秋撅起嘴，不服气的探头看向后面站着的青年，“绿间王子，你说！萤姐姐是不是炒鸡漂亮？！”
立在门口一直沉默着的青年抬眼看向我，略微怔了一下后把视线转到一边，手卷起在嘴前轻咳了好几声后，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听到了吧！绿间王子都说漂亮了！妈妈……啊！你怎么还、在、笑！”
“没没，妈妈没笑啊！再说，妈妈也没说你梳的不好看啊！”
“哼！”
我笑着用手指夹起垂到胸前的辫梢，冲着小女孩挥了挥，“我们心灵手巧的千秋公主，不说要给我再换个发型吗？”
“哦马上！不过，要等我去个卫生间的！”她说着一把搂住宫本阿姨的脖子，撒娇的蹭了蹭，“妈妈陪我去！”
“真羞羞~”宫本阿姨伸出食指在女孩嫩白的脸蛋上戳了戳，抱着她向门口走去，“都这么大了还要妈妈陪着去。”
“呿！萤姐姐那么大了还要纯子阿姨陪着去呢！”
那一对母女说笑着关上房门。她们的离开似乎带走了房间中所有轻松愉快的气氛，整个病房骤然变得格外安静。飒飒的风声由远及近，三五片黄绿的叶子翻腾着在玻璃窗的那一侧飞过。
我的脸上还保留着方才的笑容，胸中却有些压抑。现在看到那头始终默立的青年总会想起那天过于刺眼的阳光和过于残忍的选择题，总是害怕他会忽然开口，问出什么我不想回答也无力回答的话。
想要改变我们之间的氛围，我暗暗深吸一口气，扯动了一下嘴角，打破一室微妙且尴尬的静默。
“绿间医生怎么一直在门口站着？”
听到我的声音，青年那只卷起在嘴边的手略微振动了一下，随后一点点放下，慢慢走了进来。他走到床边，将手里的袋子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眼镜后那双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不想知道他的目光中有怎样的情绪，我低垂下头躲开他的视线，伸手解开头上被编得乱七八糟的辫子，笑着说：“小千秋总爱拿我的头发当玩具，希望没吓到你。”
“没有。”青年停顿了一下，轻轻开口，“她编得很好。”
“呵，千秋听到该开心了。”我用手指顺了顺散开的头发。可能是今早刚刚洗过的关系，头发还算顺滑，虽然千秋编得毫无章法，但并没有过分的缠到一起。我拿起床上的梳子通顺了两下，“她刚才给我梳头的时候一直念叨要给你看。如果绿间医生没有过来，大概她就要拽着我去你们的办公室了。”
一旁的青年这一次没有接话，而是沉默的站了一会后收回目光。他弯下腰，打开那个紫色的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咦？”我好奇的看过去，“这是天蝎座这周的幸运物？”
“不是。”他把盒子递了过来，抿着嘴抬眸看了我一眼，“是给你……嗯，给你们的。”
“嗯？天蝎座和射手座这周的幸运物是一样的吗？”我接过盒子，看向里面。茶杯状的半透明玻璃壳倒扣在盒子中，上面画着几朵粉红色五瓣樱花，清新淡雅，栩栩如生。
“这是……风铃？”
“嗯。”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我面前，将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我去挂上。”
青年绕过我的床，一手拉过一旁的椅子，脱下鞋子踩了上去。大概是没踩对地方，整个椅子猛的晃了一下，让他的人也失去平衡，又跳了下来。
“小心。”
我忙下床走到窗边，双手抓住椅子的靠背，仰头看向他，“我帮你扶着椅子，慢点没关系的。”
青年清俊的脸上滑过一丝尴尬。他扶了下眼镜，轻道了声“谢谢”，再度踩上椅子。
或许是我视角的关系，又或许是青年过于高大的身材，这样抬头看过去只感觉他瞬间挡住了半面窗户，挡住外面那片晴朗却不真实的蓝天，充满了我全部的视线。
他专注的看着手里的风铃，小心翼翼的将红线绕过窗帘架。不知是病房中的温度过高，还是从窗户那头投过来的阳光过于强烈，那白皙的脸颊渐渐透出一抹浅淡的红，还隐约有汗水从额角渗出，闪动着细碎的微光。
玲珑的风铃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发出清脆的声音。叮铃叮铃，忽急忽缓，没有节奏，却格外悦耳。
注意到他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那条细细的红绳系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我轻声开口：“绿间医生，要不让我来吧？”
青年没有应声，又或者是根本就没听到我的话，努力的做出再一次的尝试。
大概又过了一分钟左右，我手中一直发出极为微小震颤的椅子忽然停了下来。青年终于把绳子系好，放下手呼出口气。
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辛苦绿间医生了。”
他瞥了我一眼，有些僵硬的从椅子上走下来，又向旁边走了几步，弯下腰穿好鞋子。
我把椅子搬到一边，歪着头看了看头顶的风铃，伸手将窗子打开一条缝。悦耳的铃声瞬间开始随着涌入的风奏响。画在玻璃杯上的樱花前后摇曳，看上去就像是真的花瓣一样。
垂在胸前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扬起。我仰头看着那几朵随风飘荡的粉红，忽然有种初春的错觉。似乎下一刻就会有大片大片的樱花瓣迎面扑来，会有开怀的笑脸在漫天飞舞的花雨中追逐着跑过，正如我不久前做过的那个梦。
“雪名桑。”
一旁传来的轻唤把我从幻想和回忆中醒过来。没有什么春华红樱，也没有什么如花笑靥，出现在眼前的只是空旷的青空和雪白的病房。
带着秋意的风拂过我的面颊，留下一层薄凉。我把目光从摇动的风铃上移开，淡淡的笑了笑，“谢谢绿间医生。铃声真好听，千秋也一定会很喜欢的。”
站在面前的青年注视着我，那双精致如墨画的眉轻微的蹙了一下，一贯平静无澜的眼眸中有细小的涟漪泛起。
素色的窗帘在他身后荡起又落下，画出一道道并不完整的弧线。
他轻轻开口。
“我想带你……带你和千秋去个地方。”
☆、章拾·約定
比起长期住院病人所在的五层，待产孕妇和新妈妈所在的二楼明显要热闹不少。刚走出电梯的门，就能看到或是焦急或是欣喜的探病家属在走廊中步履匆匆的走过，还有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
因为是第一次来到这一层，坐在轮椅上的千秋好奇的左看右看，拽着身后推车的宫本阿姨指着旁边人怀里抱着的小婴儿格外兴奋。
注意到走在前面的绿间在一间病房门前停了下来，我也跟着停下脚步。我看了一眼门上的房号，有些疑惑的看向那位绿发医生。
青年在门前停顿了一下，又往旁边走了一步，将房门让了开来。他抬手扶了一下镜框，动作之中似乎瞥了我一眼。
“前阵子照顾你们的那位小林医生前几天顺利生产，是个小女孩。”
我一愣，“诶？”
“诶诶诶诶？？真的？！小林阿姨生小孩了？！”千秋一下子从轮椅上跳下来，眼睛发亮的指着房门，“就是这间病房吗？我要去看！！”
“千秋，你小声点！”宫本阿姨不赞同的朝她皱了皱眉，“还有，不要忽然就跳上跳下的！”
千秋倒是完全没把她妈妈的话放在心上，一脸期待的看着绿间。
“嗯。”绿间轻轻点了下头，“就是这间。”
“啊啊！我要进去！我要看小宝宝！”
“轻点敲门，别吓到人家小孩子！”
千秋也不知是听没听到她母亲的话，已经着急的推门跑了进去。我的心中也生出一丝期待和欣喜，跟在后面走进病房。
“小林阿姨！”
“小林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