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千秋一前一后的笑着和躺在床上的女人打招呼。一个多月不见,这位性情温和的姐姐看上去虚弱了不少,大概是生产的过程太过辛苦。但眉眼间却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原本就极为晶亮的眼睛此时更是熠熠生辉,格外动人。
看到我们,她忙示意坐在旁边的丈夫扶她坐起。“呦,小千秋和小萤来了啊~”
“啊!小宝宝小宝宝!!”
小千秋已顾不得其他,一路跑到婴儿床边。
“千秋!你小点声!”宫本阿姨忙跟了过去,“会吵醒宝宝的!”
“呵~”小林姐姐轻声笑了一下,“没关系的。”
我冲着床边的男人点头问了声好,心里按捺不住,也走了过去。躺在床里的小婴儿正在睡梦中,双眼闭着看不出眸色,小嘴微微张开,随着她的呼吸而有微小的颤动。透过窗帘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淡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让我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
看着那过于袖珍而玲珑的五官,我的心头莫名涌起一阵阵的温暖和满足。一直压抑在心头的阴翳就这样无声无息的驱散,整个人都跟着平静下来。
或许,这就是生命的力量,美好又安详。
我弯腰蹲□来,下巴抵在床的围栏上,不自觉的笑了笑,“好可爱~”
“是啊,而且她好小啊。”千秋转头看向宫本阿姨,“妈妈,我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吗?”
“你?”宫本阿姨撇了撇嘴,“你可比她大多了!足足有床这么大!”
“啥?!”千秋被一脸惊骇的瞪着面前的床,“我竟然这么大!”
“可不是!”
“那妈妈你生我的时候一定好痛苦!”千秋双手抓着头,“啊啊!怎么忽然觉得我好过分啊!怎么可以这么大?!”
“噗!”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后的小林夫妇也跟着笑了起来。
“所以小千秋,你以后可一定要对你妈妈好啊~”
“嗯!”千秋郑重其事的用力点头,“一定好好对妈妈!我最爱妈妈了!”
宫本阿姨伸出手臂抱了抱站在她前面的女儿。“妈妈也爱你呀~”
我抿着嘴看着一旁的母女笑了笑,扭过头向病床上看去,“小林姐姐,宝宝叫什么名字啊?”
“我刚才正和贤太说起这事呢。”小林靠着枕头,“小萤帮我们给宝宝起个名字吧~”
这样的请求把我吓了一跳,“诶?”
小林姐姐抬手拢了拢松散的头发,脸上的笑容格外温柔。“小萤不是学校的文学社社长和校报主编吗?文才那么好,一定会给宝宝起个好名字的。”
坐在她一旁的小林姐夫也笑着点了下头,“没错。”
“真的……要我来?”我握着床栏的手有些许的收紧,局促又紧张的看着这对夫妇,“可是、可是我不会起名字啊。”
“萤姐姐瞎说!”千秋扬起小下巴,“你写的故事里人名都可好听了!”
“呃,那是写故事嘛。”
“我们的生活就是故事啊。”
我顿住,抬眼看向注视我的小林姐夫。清秀的男人微微笑了笑,“不是吗?”
……我们的生活,就是故事。
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知为何,我忽然笑了起来。“好,让我想想。”
床中的婴儿睡得恬淡,全然不知屋子里的人讨论的正是关于她的事。我听到有什么人在走廊中走过,大概是拿了什么逗小孩子的玩具,叮当作响。那声音听上去和方才在房中听到的风铃声有些相似。
我心中一动,“咲。小林,咲。”
“咲?”小林姐夫迟疑了一下,“是花开意思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花开的那个咲。”
我双手扶着床栏,微笑着看向里面的孩子。记忆中的花瓣虽然已经随风而逝,但明年春天还会看到花开枝头。
一旁的宫本阿姨正用手在千秋掌心写字,千秋点着头小声道:“哦,原来是这么写的。”
“小林咲。嗯,这名字真好!”小林姐姐的眼中有一抹光亮闪过,“明年花见的时候,你们刚好都康复出院了,我们一起去赏花~!”
“好哇好哇!”千秋最先拍手叫了起来,“要去花见!妈妈还没带我去花见呢!”
“哎呦,还真是妈妈不好了。”
“呵呵~”小林姐夫笑眯眯的看向千秋,“千秋小公主,既然大名有了着落,我们家小咲的小名就交给你了!”
“诶?可以吗?!”
“当然。”
“唔……这可得让我好好想想……”千秋用食指一下下点着嘴,“既然大名是咲的话,小名就叫花花好了!”
“噗!”
“萤姐姐你笑什么嘛!”
“没没~”我忙挥了挥手,“真是不能再好的小名了~”
“那是自然!”千秋两手叉着腰,仰起头来一脸自豪,“我千秋公主可是要成为一代文豪的人!”
“噗!”
“噗哈哈!”
“哼!你们不要笑!我家绿间王子都这么说了!我一定会成神的!你们等着好了!”
绿间……
我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病房中并没有青年的踪影。转眼向房门看去,方形的小窗户外那双碧色的眼睛刚好和我的视线相对。他怔忡了一下,低头推了下眼镜后掉头走开,留下一个空荡又明亮的方窗。
“萤姐姐,你看什么呢?”
我笑了笑,收回目光。“没什么。”
*
风铃随着被拉动的窗帘发出几声轻响,在宁静的夜里听上去格外清脆悦耳。
我整理好窗帘,站在窗前抬头看了摇动的风铃一眼,转身回到床边。
“小千秋,我要关灯喽~”
窝在被子里的小女孩冲我眨了眨眼睛,“嗯。”
我按掉墙上的开关,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忽然陷入黑暗让我的双眼有些不适应,片刻后才渐渐看清周围事物的轮廓。
“萤姐姐。”
邻床上传来窸窣的轻响,我转过身,看到千秋探出半个小脑袋,一双大眼睛毫无睡意,很是精神的看着我。
“嗯?怎么啦?”
“唔……就是忽然有点好奇,你和森王子的名字纯子阿姨是怎么起的啊?是因为看了《萤火之森》吗?”
“噗~不是啦。”我想了想,轻声说:“我记得小时候问过妈妈来着,好像是因为我们老家有片小树林,夏天晚上会有好多的萤火虫,特别漂亮。还听说我的爸爸妈妈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听上去好浪漫哦。”
“是啊,很浪漫。”
我现在还能想起妈妈和我说起往事时脸上的表情,那是名为幸福的笑容。
“我还没见过萤火虫呢,”千秋说着微微起身趴在床上,双手捧着脸,“都是在电视里看到的,一只一只小小的,闪着莹黄色的光,特别好看!”
“说起来我也没见过呢。”我冲她笑了笑,“等以后我们一起去看!”
“好吖!”小家伙说着来了兴致,一下子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春天和小林阿姨还有花花去花见,夏天和萤姐姐森王子去看萤火虫,哎呀呀!想想就好幸福!”
“嘘——小声点,隔壁的水野伯伯都睡觉了。”
“哦。”千秋吐了吐舌头,又躺了回去。
我稍稍抬头用手顺了一下头发,“那千秋呢?宫本阿姨是怎么起的名字啊?”
“因为我出生在秋天,所以就叫千秋啦。一开始还不喜欢这个名字来着。”
“不喜欢?为什么?”
“我不喜欢秋天,叶子都落了,树光秃秃的好难看。”千秋拽了拽被角,咪咪一笑,“可是前阵子看了萤姐姐写的《落秋》,忽然觉得秋天好漂亮啊!萤姐姐,你的学校里真的有那么漂亮的银杏树吗?”
“有啊。”我转过头,看向在夜色中变成了灰白色的天花板,眼前渐渐浮现出秀德校园中的景色。
“是在篮球场的旁边,有一条小路。路边种的都是银杏树,一到秋天那里就特别美,所有的叶子都金黄色的,还会有小小的果子掉下来……”
“果子?好吃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捡过,听说很酸。”
“唔……”千秋停顿了一下,忽然重重的点了下头,“嗯!秋天也定下来了!秋天就让萤姐姐带我去秀德看银杏!”
“没问题!”
“诶嘿!”
“快睡吧~”
“嗯嗯,萤姐姐晚安。”
我也笑着道了声晚安,抬手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又拽了两下。
月光清澈,将淡色的窗帘映得微亮。我扭头看过去,脑海中又恍惚出现旧时校园的画面。
夜风乍起,不知又拂落了多少染满了秋意的叶子,不知如今校园中的那条小径是否又变成那一片如梦般的金黄。
作者有话要说:被前几章的留言虐的一脸血泪……你们都不爱我了咩QAQ
☆、章拾壹·謝謝
站在床边的绿发青年仔细的将输液管绕了一圈,用绷带在我手臂上贴好,又站起身调节了一下输液的速度。
“这个药的刺激性很大,要是觉得恶心头晕什么的都是正常反应,不用害怕,一会就好了。不过点滴的不能速度太快,大概要三个小时能打完。”
“三个小时?”我有些意外的抬起头,“这么长时间!”
“嗯,速度快了反应会更大,还刺激血管。”他说着拿过架子上的毛巾小心的盖上我的手背。
“哦。”我点了点头,对他微微一笑,“谢谢绿间医生。”
青年手上的动作有片刻的停顿,随后站起身抬手扶了下眼镜。“……没什么。”
大概是小千秋不在的缘故,屋子显得极为安静。只能听到窗前被微风吹动的风铃,前后撞动着发出浅唱般细碎的轻响。
“不只是这个,”我笑着把从耳后滑落的头发向后压了压,“还有前天,谢谢你带我们去看小林姐姐。”
青年修长的手指停在镜框上,低垂着的眼眸慢慢抬起,视线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后移到一旁,人也转身向墙边的桌子走去。
“……没什么。你,要喝水吗?”
我刚要回答,房门忽然被人打开。
“雪名大人!我们来看你啦!”
一前一后冲进来的两个女孩让我意外的坐了起来。“阿卿?小奏?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月考啊,考完了我俩就跑来了!”走在前面的白鸟奏兴高采烈的跳到我床前站下,把怀里的花捧到我面前,“给!你最喜欢的紫罗兰!”
刹那间充盈了视线的紫色令我的眼睛有些刺痛。我僵了一瞬,抬头对白鸟勾了勾嘴角,“谢谢。”
“萤酱最近怎么样?”后面的远矢卿微微躬□,凑到我跟前歪头看向我,“感觉好像瘦了点。”
我撇了撇嘴,“哪有瘦!我妈可是把我当成猪来养呢,几乎天天在大补!”
“雪名桑,我先回办公室了,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忽然说话的绿间把两个姑娘不曾注意到他的都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冲他行礼。
我朝他点头,“嗯好。”
青年放下手中的杯子,瞥了一眼我床上的紫罗兰,走出病房。
房门刚一关好,白鸟长长的出了口气,手一下下抚着胸口,“我勒个去的!吓死我了!完全没看到屋子里还有个医生!不过这位医生……好高好帅啊!”
“嗯,”远矢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还有点眼熟,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你快够了吧!看到帅哥就觉得眼熟!”白鸟鄙视的瞄了远矢一眼,抱起花束在病房中四下里看了看,“小萤,花瓶在哪呢?我去把花插起来。”
“哦,花瓶前些天被小千秋不小心弄碎了。”我伸手指了一下桌子,“你把花先放在桌上吧。”
“好哒~”
白鸟放下花后将墙边的椅子搬了过来,拉着远矢并排坐下。
“唔,我还是觉得那个医生看着熟。”远矢还在满脸纠结,“萤酱,他叫什么呀?”
“绿间,绿间真太郎。”
“绿……间……啊!这个姓!我想起来了!”远矢激动的打了个响指,“原来是他!就说在哪里见过!”
“嗯?谁啊?”
“是秀德篮球部史上最优秀的得分后卫啊!我国中的时候被姐姐带着看过一场秀德的比赛,他三分投得超级准超级帅啊!”
“诶?”我有些惊讶,“秀德篮球部?你说绿间医生也是秀德的学生?”
远矢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是我们的学长来着!哦呀?萤酱你不知道的吗?”
“不知道。”我摇头,“绿间医生是不久前才来照顾我和小千秋的,人很好,但是很寡言,没怎么听他说过自己的事。”
“哎呀小萤你还真是!竟然是学长都不知道!而且那么帅的医生你也不和人家多聊聊天说说话!我敢打包票,要是远矢的话绝对一周之内把各种资料都弄到手!”白鸟笑说着眯眯的拍了拍我的肩,“不过看你这样子,森田那家伙倒是可以放心了!”
我正在移动靠枕的手顿时停在原处。心口和方才看到紫罗兰的眼睛一样,像是被细小的针刺到,隐隐作痛。
被抬高的靠枕又一点点的落了回去,我倚着冰凉而坚硬的床头,用力勾了勾嘴角,“刚才不是说刚考过试吗?你们考得怎么样?”
“求别提考试!物理难死了啊魂淡!”白鸟脸上的笑瞬间无影无踪,咬牙切齿道:“出卷子的老师简直丧心病狂啊!可以的话绝壁要糊他一脸啊即可修!”
“你确定要糊他一脸?”远矢笑着挑眉,“我可是听说那卷子是你的男神,樱井老师出的哦~”
“纳尼?!你确定?我大樱井不可能那么丧心病狂!绝壁弄错了!”
“樱井?”听到陌生的姓,我不禁开口问道:“是新来的老师吗?”
“嗯,是这学期刚调任过来的物理老师,听说是东京十大优秀教师之一呢。”远矢说着冲我眨了下眼,“来上课的第一天就让我们的小白鸟下决心考到早稻田去追寻他的过去呢!”
“哦?”我打趣的笑着看向白鸟,“竟然这么大魅力啊?”
“你听阿卿那魂淡瞎说!”白鸟抬手“啪”的打了一下远矢,“我早就把早稻田定为奋斗目标了好吗?我们高二的时候就说过!”
“噗!对对对,我们的白鸟大人志存高远!我错了我错了!”
“哼!”
我抿着嘴,静静的微笑着看着两位好友说笑打闹。她们身上橙黄和水蓝的针织上衣在阳光的拂照下显得格外鲜亮,也把我穿着的那件病服衬得愈发素白。
瓶子里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流入体内。手背上虽然盖着毛巾,却还是无法完全驱散药液的冰凉。
关于大学和志向,这样在过去时常挂在嘴边议论的寻常话题,如今的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加入她们。我缺席的不只是和她们一同奋斗的高三,还有那曾经一同向往的未来。
*
远矢和白鸟离开后没一会,结束了检查的千秋便在护士的陪同下回了病房。
“怎么了?”我从书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发呆的千秋,“想什么呢?”
千秋抱着白熊的双臂略微紧了紧,下巴抵在熊头上,双眼还是怔怔的盯着前方,半晌才慢慢开口:“松本伯伯说,我下个礼拜就要搬去别的病房,不能再和你一起了。”
我的手指猛的一松,被翻到一半的书页又抖了两下落回原处。
下个礼拜……竟然这么快,这么快就要搬去观察室,这么快就要手术了……
“萤姐姐,我……我有点害怕……”
女孩颤颤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的落进我心口。我想过去拥抱一下那个蜷缩成团的孩子,她那么小,连那个玩偶都要两只手才能勉强抱起。可是手上还打着的吊瓶却束缚了我的动作,让我只能坐在床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冲她笑着招了招手,“小千秋,你来~到萤姐姐床上来。”
女孩歪过头看着我眨了眨眼,松开怀里的白熊,小心的绕过我的输液管,慢吞吞的爬到我面前跪坐下来。
“别害怕~”我摸了摸她的头,放软声音说:“你应该高兴才对嘛,明明马上就能和别的小伙伴一样又蹦又跳了!哪像我呀,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好呢!”
“……可是,”千秋用手揪着白色的床单,咬着嘴轻声说:“我不想搬走。”
“等你病好了就会搬回来的啊~你看隔壁的三岛阿姨,不是前两天就搬回来了吗?”我单手抱住她,轻轻拍了拍怀中稚嫩的肩膀,“只不过是去几天而已,萤姐姐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怀里的女孩沉默了一会,伸出手紧紧回抱我,“嗯!姐姐等着我好了!一定要帮我把床看好了,不许让别人住进来!”
“好~~谁也不让住!这是我们千秋公主专属的!”
“诶嘿~”千秋笑了一声,放开手,脸上又恢复以往的活泼,“对了萤姐姐,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还听人说周末城里有秋祭呢,不知道会不会很热闹。”
秋祭……
方才远矢和白鸟也提到了,还问我要不要一同去,被我以不能随便离院的理由拒绝了。
没有留意到我的沉默,千秋一手托着腮自顾自的说着:“去年夏祭妈妈本来要带我去来着,可是临时有了事,最后只能趴在家里的窗台上看烟花……哎呀!萤姐姐,你的药快打完了!我帮你叫医生!”
“诶?”
我抬头看向自己的吊瓶,这才发现里面的药水已经快要见底。刚要去按床头的铃,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绿发白衣的青年随后走了进来。
“哎呀绿间王子你来的正好!萤姐姐的药马上打完了!”
绿间看了眼挂着的吊瓶,快步走了过来,俯□熟练的拔掉我手上的针。他一边解下架子上的药瓶,一边问道:“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我按住手背上的绷带以防流血,冲他点了下头,“打到一半的时候有点恶心来着,不过还好。”
“哦,没关系,那是正常反应,一会吃点水果压一压。”
“嗯好。”我动了动胳膊,以舒缓由于输液过久而引起的僵硬。目光瞥到坐在身边的千秋,我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绿间医生,可以求您件事吗?”
正在整理输液管的青年停下手上的动作,略带疑惑的看向我,“什么事?”
我抿了抿嘴,“我和千秋周末想请假出院。”
“诶?”
听到自己名字的千秋意外的看过来。而一旁的青年则仍旧安静的注视着我,在等着我把话说完。
我摸着千秋的头,“听说周末有秋祭,我们想去看一看。”
手中抚摸着的孩子明显震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又转过脸去一脸紧张又期待的看向绿间。
青年似乎怔了一下。他将目光移到千秋身上,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镜片后的绿眸中闪过一丝迟疑。
“我们只去看一下,不会乱跑的。”
“嗯嗯嗯!”千秋重重的连连点头,“我发誓绝对绝对绝对不会乱跑!就乖乖的坐在轮椅上!”
青年英俊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的浮动,只是默默的看着我们。窗外被遮住的阳光随着云朵的飘移再次照射下来,驱散屋中大半的阴影。
他点了下头,“好,我会去和松本医生说。”
“啊哈!绿间王子万岁!”千秋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扑到绿间身前一把将他抱住。“我的绿间王子果然是世界第一的王子殿下!最喜欢绿间王子了!!”
我笑着看那个再次被千秋弄得有些无措的青年,“谢谢绿间医生。”
“没、没什么。”
青年等千秋松开手后推了下眼镜,拿着空药瓶转身向房门走去。路过桌子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拿起上面放着的那束紫罗兰。
“你们的花瓶碎了,就把这束花送给小林医生吧?”
我怔忡。视线中拿着花的青年正站在从窗外洒落下来的大片阳光中,那张原本就很是清俊的面容此时看上去格外温柔。
“……好。”
我微笑。
“谢谢你,绿间医生。”
作者有话要说:早上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用手机把上一章看了一遍。原本因为这几天夏花的数据有些惨淡而觉得灰心来着,看完之后反而心平气和下来。在写之前我就知道这是一个看到开头就能猜到结尾的故事,也知道这篇文大概不会有蒲公英那样受欢迎,但还是想慢慢的写出来。——我想把心中的故事慢慢的讲给你们听。我想把每个人物,无论是原创的还是原著中有的都当做真实的灵魂,而不仅仅是一个为了发展剧情的工具。所以这个故事里绿间很重要,但不是全部。我们的生活中爱情很重要,但不是唯一。听我讲故事的你们愿意出水陪我说话,说出你们的感受和心情,我很开心。不知道说什么,只想安静的看,那也很好。无论是哪种,我也想像雪名一样,和你们说一声,谢谢。
☆、章拾貳·面具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你们看内容提要就应该懂了。想了好久,觉得还是主题曲最适合做这章的BGM。
对于周末去参加秋祭的事松本叔叔虽然有所迟疑,却也没有阻拦,只是让绿间医生与我们同去,还嘱咐了很多的注意事项。
主治医生的许可使得小千秋这几天的情绪都特别高涨。周末一早就从床上爬起来跳到我的被窝里捣乱。虽然因为宫本阿姨有事不能来而低落了一会,但到了下午妈妈为她换和服的时候又开始对着镜子一个劲的傻笑,还摆出各种怪模怪样的表情。
我坐在床上,拿起那朵玉兰形状的头饰把头发盘好,转头看到蹦蹦跳跳的千秋不由得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说千秋公主啊,你要是再这样扭来扭去的,小心把衣服扯坏了!”
“诶!”
听到我的话,正要跳起的千秋立刻立定站好,一动也不敢动。
“噗!”妈妈走过来把我刚刚插好的发卡拿了下来,帮我理了理头发重新戴上,笑着对千秋说:“千秋不怕,你萤姐姐吓唬你呢!”
正说笑着,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
“哎呀!一定是绿间王子来接我们了!”千秋顾不得衣服,尖叫着跑去开了门,一下扑到青年的身上,“绿间王子你总算来了!”
突然跳上去的千秋把青年吓了一跳,他忙抱住女孩,“你小心点。”
“嘿嘿~”
千秋傻笑了一声,从他怀里跳下来,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她衣上那几只粉红色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像是真的飞起来一样,更衬得那张白嫩的小脸上的笑容粲然如花。
“绿间王子,你说我今天好不好看?”
“……好看。”
“嘿嘿~!我就知道!”千秋跳到我身前,抱住我的胳膊,扭过头继续问绿间:“那我和萤姐姐哪个好看?”
青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微微的怔了一下,随后迅速把双眼移开,抬手去扶黑色的镜框。修长的手指挡住他英俊的侧脸,只能听到一贯清冷的声音略带了些结巴。
“都、都好看。”
“呿!”千秋撅了撅嘴,“绿间王子好狡猾!”
“好啦,不要再为难你的绿间王子啦。”妈妈把轮椅从墙边推过来,拍了拍轮椅的靠背,“快坐上来,纯子阿姨推你下楼,我们好快快去参加秋祭。”
“哎!来喽来喽!”
我拿起手提包,从床上站起身来,“小千秋,高兴归高兴,你可别忘了松本叔叔的话。”
千秋蹦到轮椅上,朝我做了个鬼脸,“哎呀,老头说的我都能背下来了!”
“那就好~”
我笑着跟在妈妈和千秋身后走出房门。走过青年面前时我停下脚步,微微的点头行了个礼,“今天又要麻烦绿间医生了。”
“不、不麻烦。”青年瞥了我一眼后低下头,手卷起在嘴前用力的清了两下嗓子,“地方有些远,我们快走吧。”
*
原本因为千秋心急,我们出门的时候还没到黄昏。但在路上塞了好久的车,到达活动举办的位置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苍蓝的夜幕从天边蔓延,驱走地平线上落日留下的最后一丝辉光。街边的灯火陆续点燃,映亮往来行人欢喜愉快的笑颜。
我们一行四人慢慢的沿着主道向前走着。脚下的木屐踏在石板路上的响声被孩童的嬉笑打闹声盖去。许久不曾感受到这样热闹的气氛,我的脸上不自觉的绽开笑容,只觉得心头也像是被那橙红色的灯光照到,温暖而光亮。
两侧琳琅满目的商贩让坐在椅子中的千秋兴奋不已。她半立起上身,指着周围的小摊哇哇大叫:“啊!丸子!啊!可乐饼!啊!巧克力香蕉!啊啊!金鱼!纯子阿姨,萤姐姐绿间王子!我们去捞金鱼!!”
“好好好~”妈妈揉了揉千秋的头,“捞金鱼!我们把水里的鱼都捞来带回去!”
“妈妈,你带着千秋先过去,”我指了指一边的小食摊,“我去给她买丸子和可乐饼。”
身旁一直沉默的青年忽然开了口,“我去买,你们去好好玩吧。”
我抬眼看向他,笑了笑,“哦,那谢谢绿间医生了。”
“呃,不、不必客气。”
青年转身走向对面的小食摊,我和妈妈推着千秋一同来到装满金鱼的水池前。轮椅刚停下,千秋就迫不及待的从上面跳了下来,卷起宽大的袖子,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网,目不转睛的紧盯着水里的鱼。
我也凑上去试了两次,却总是在最后出水的时候功亏一篑。知道自己并不擅长这个游戏,我把手里的鱼网都给了千秋,站起身从围在四周的孩子中挤了出去。目光不经意扫向一旁,恰巧瞧见隔壁架子上挂着的一排排画着各种妖精鬼魅的面具生动有趣,不由得走了过去。
刚要伸手拿下狐狸图案的那个,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卿!你的章鱼烧忘了拿了!”
“啊啊!看我这臭记性!”
“噗!你哪里是记性差啊,明明是光顾着看刚才那个长得像矮杉的帅哥了吧!”
……
过于熟识的称呼和语气让我停顿了一下,下一秒下意识的收回手,脚下挪了一步,躲到面具架子后面,低头站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呦!白鸟,远矢!你们在这啊!”
这是……班长吉田君的声音。
“我真服了你俩了!一转眼就没影了!绝壁是又见到哪个帅哥走不动了吧!”
这是……前桌藤原桑。
“我有那么花痴嘛!”
“哎远矢,刚才那个像矮杉的帅哥我在车站见过哦,好像就住在我家附近,是城凛的!”
这是……校刊的另外一位主编大城君。
“真的真的?!快介绍给我认识!”
“……阿卿你够了真的!”
……
我立在那排架子后,听着昔日的同学们打闹说笑的声音。这才发现自己的听力原来这么好,在如此吵闹喧嚣的环境中,他们的话我都听得如此清楚,仅听一句就能分辨出是谁。
木架斑驳的影子落在我的衣服上,将那上面皎洁的玉兰花涂抹得灰黑黯淡。我垂眼看着衣袖上玉兰的花蕊,忽然想到去年的祭典,自己穿的也是这件淡紫色绣花和服。那时的自己也是身后那群人中的一员,和他们一同打趣远矢的花痴。我还记得在看烟花的时候我抢了白鸟手里的丸子,被她追着打。跑闹中不小心挣断了木屐上的带子,最后是森田背着我回到了家。
远离了人潮涌动的街道,那条通向我家的路格外安静。我趴在少年的背上,问他沉不沉。他微微勾起嘴角,侧脸在夏夜清澈的月光下如玉如画。
他说,当然沉,因为这是他整个世界的重量。
……
“诶?森田你怎么了?看什么呢?”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自禁的屏住呼吸,缩在袖子里的手猛的攥紧,指甲戳到了掌心,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嘭——!”
空中忽然绽开一朵赤红的烟花。喧闹的街道有片刻的安静,紧接着响起人们赞叹的惊呼。白鸟和远矢还是和从前一样,欣喜的拍手尖叫。藤原也是大声抱怨着女生的尖叫真是恐怖。
花火四散而落的瞬间,我听到那个曾经说我就是他全世界的声音轻声说——
“……没什么。”
“嘭——!”
“嘭嘭——!”
身后熟悉的欢叫声随着起落的脚步渐渐远去,大概是为了更好的看花火而都跑去了山顶。
我仍旧低着头,盯着自己衣袖上的玉兰花,总觉得风一吹,这几片花瓣就会凋谢。
原来,只不过一年就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原来,一个转身的动作也可以如此艰难。
原来,仅仅两步的距离是这么的遥远。
……
“萤姐姐!萤姐姐快看啊!……咦?萤姐姐呢?”
听到小千秋的喊声,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刚想从木架后走出,忽然有道身影出现在面前。
我抬头,恰好在夜空中点燃的橘色火光照亮了青年英俊的面容,将他碧色的头发染成更为鲜亮的黄绿。藏蓝色衬衫衣领的影子投落在他的下颌上,被风吹得时而变换着形状。
我微怔了一下,随即习惯性的勾起嘴角,冲他笑了笑。“绿间医生买好了?刚好,我有点饿了呢。”
“……”
青年并未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也不答话,而是沉默的凝视着我。接连闪烁的烟火使得他的眼镜变得五彩斑斓,让人无从辨别此刻镜片后面的那双绿眸中是怎样的情绪。
这样默然的目光让我嘴边的弧度有些许的僵硬。在头顶的花火陷入沉寂的间隙,眼前的人忽而抬手从旁边的木架上拿下一个面具,轻轻的套到我的头上。我的眼前骤然变得漆黑一片,只有细微的光线从并未和双眼对好的孔隙透过来,却不足以让我看清周围的景物。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笑。”
青年低沉的声音无比清晰的落入我的耳中,令我瞬间愣在原地。
“嘭——!”
又是烟花绽放的声音。
闪耀的火光被面具挡住了大半,而照进来的那一两丝绿光正直直刺入我的眼睛,让那原本干涩的眼眶在一刹那间酸痛温热起来。
我想开口对他说没事,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充盈在眼中的泪滴就那样随着这轻微的抖动滚落下来。
一颗,两颗……最后,终于泪如雨下。
手中的手提包从指间滑落,掉到地上。我抬手捂紧脸上的面具,过度的用力让我的鼻梁感到疼痛,被挤压到的眼泪润湿了我的脸颊。
“谢……谢。”
☆、章拾叁·雪名
秋祭过后,千秋为了给即将进行的手术做准备而搬去了观察室。妈妈所在的学校近些天又在开展观摩开放日,忙碌的工作让她无法常来医院看我。二层的小林姐姐也和宝宝一同出了院。总觉得医院一下子平淡了不少。好在早上收到小森的邮件,说在比赛上拿了银奖,已经订好了机票,这一两日就能回国,多少宽慰了我。
一个人安静的坐在病床上,无论是床头的书还是IPAD里的游戏都让我提不起劲。目及所见的颜色过于苍白单一,仿佛前日夜空中那场绚烂的花火只是一场华丽而虚幻的梦。
“噗。”
一点轻微的水声打破满室的宁谧。桌上的鱼缸中那几尾被千秋捞上来的金鱼嬉戏着吐出几个玲珑的水泡。
我无声的看了一会在水中摇荡的鱼尾,扭过头去,视线不经意落到摆在床头柜子上的那张面具上。朱笔细腻,描画出狐狸狭长纤细的眉眼。阳光照在光滑的表面上,反射出几道忽明忽暗的光,晃着我的眼。
是了,那并不是梦。
无论是灯火下昔日同学的笑语,还是面具后轰然决堤的眼泪,都不是梦。
其实早在去秋祭之前我就曾想过可能会遇到昔日的同学,也预想过在看到他们时我的心情和反应,却没想过会在转身时碰见绿发青年,更没想过自己听到他那句话后就那样哭了出来。我本以为,泪水是在入院之初就被我遗忘了的东西……
“咚咚咚。”
几声清晰的敲门声响起,我有些心慌的抬起头,看到方才正在我脑中浮现的青年此时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换回了那一身白色的大褂,没有了阑珊灯火,清俊的面容和碧绿的双眼都格外清晰。
“该量体温了。”
他的声音仍是和往常一样平静无澜。而他的如常让原本不知该做何表情的我不自觉的平静了下来,跟着勾起了嘴角。
“嗯,好。”
我一手拽过靠枕放到背后,一手从他手里接过有些冰凉的体温计。青年拿着记录册,拉过旁边的椅子,在我床前坐下。微风从窗外拂来,吹醒了安睡着的风铃,发出一两声轻柔的吟唱。
我调整了一下腋下的温度计,迟疑着开口问道:“小千秋……在观察室还好吗?”
“她很好很乖,各项检查结果也都很好。”
“哦,那就好。”
青年翻动手册的手略微停顿。他抬头看着我,轻声说:“不用担心,一定会很顺利的。”
不知是不是午后阳光和煦,轻风送暖的缘故,他的目光和声音都格外的温润,柔化了这一室的苍白和寂静。
我嘴角的弧度在他的凝视中沾染了些许暖意,原本还有些绷紧的心头慢慢松缓了下来。我轻轻点了下头,“嗯。”
缸中的金鱼打了个挺,摇曳的鱼尾翻动水面,荡出一圈圈细腻的波纹。
“叮。”
我听见一声微弱的报时,从衣服里取出温度计递了过去。青年看了眼上面显示的温度,提笔在手册上记录下来。
浅唱的风铃随着风的休止而停了下来,只能听到落笔的沙沙声和水泡破碎的细小响动。青年合上手册,犹豫了一下,“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出去走走。”
我整理衣角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看去。洁白的墙壁和素色的衣柜将青年绿色的头发衬得鲜亮,却又比一个多月前的初见多了几分温和。正注视着我的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令我不禁想到前日喧闹的秋祭和以夜空为画布的焰火。
我笑了笑,把与他对视的视线移开。“谢谢绿间医生,可是……我有点困了。”
我看到青年握着手册的手轻微的动了一下。停顿了好一会,修长的手指才缓缓的拿起笔,慢慢别在胸前的衣兜里,人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嗯,也好。那你好好休息。”
年轻的医生转身走到门口,动作看上去比来时似乎僵硬了一些。他抬手握上门把手,却半晌都没有拧动开门。
这样沉默了少顷,他忽然松开手,回过头来看着我,英俊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可我却觉得神色间仿佛多了一丝坚定。“雪名桑,我是你的医生,比你更清楚你的情况。”
我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强调自己医生的身份。
青年深深的凝视着我,那目光过于明澈得近乎犀利,似乎要看进我的心底。我一时有些不敢与他对视,这种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被揭开的感觉让我向后退了退,不自觉的抓住身下的床单。正在我犹豫要不要用别的方式来打破这种压迫感的时候,他开了口。
“所以,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做宽慰母亲的女儿,也不需要做引导弟弟的姐姐,只做回你自己,做回真实的雪名萤就可以了。”
“……”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波澜,可我却分明听到字句中不容忽视的笃定,和笃定背后若隐若现的温柔。
然而这样的目光和话语对我来说都过于陌生,让我怔怔的坐在床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回复和反应。
那边的青年好像也并没想得到我的回应,又转回身。
“你好好休息。”
房门开启又关,走廊中起落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随着忽强忽弱。
我看着闭合的门,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说什么?
做回自己?做回真实的雪名萤?
我听不太懂他的话。我什么时候不是在做自己?又哪里不够真实了?
脑子里这样一句句的发着问,抓着床单的手却不知为何在一点点的收紧。我茫然的把视线从门上移开,忽然感觉到有一束刺眼的光从旁边射了过来。我下意识的抬起手挡了挡眼睛,侧头看过去。
……面具。
……入目所见的是一张面具。
不再有云翳遮挡的阳光格外明媚,使得那张平滑的狐脸跟着耀眼起来。朱红色的纤长眉目清晰生动,乍一看像是正在注视着我一般。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挑,明明是在笑,却并不能让人感受到丝毫的愉悦,浅淡得仿佛会在下一次眨眼的瞬间隐去。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笑。”
青年在花火下说的话忽然无预兆的再一次在我耳边响起,在静谧的病房中每个字都清晰的恍若耳语。而我的双眼也再一次变得温热酸涩起来。
我想,我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他的话,也明白了他话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