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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夙纱 当前章节:14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没事就好。”

“萤酱,你看你这鱼缸里的水都浑了。”白鸟转身抱起桌子上的玻璃鱼缸,“我帮你把水换了去。”

“等一下,”我从床上站起,笑着走了过去拿起摆在一旁的鱼网,“我们一起去。”

*

透明的玻璃鱼缸中,金色的扇形鱼尾犹如轻纱一样在清澈的水中飘荡。从金鱼嘴里吐出的泡泡摇晃着上升,又一个个在水面上破裂,漾出一圈圈细腻微小的波痕。

我从旁边的塑料小盒中拿出几粒鱼食投了进去。三条金黄色的小鱼争相浮了上来,嘴巴一开一合的吞食着水面上的鱼食,摆动的鱼尾溅起一滴滴晶莹的水珠,在和煦的阳光中闪动着一闪而逝的彩光。

背后的房门有细微的响动,随后踏进病房的脚步声并不连贯,似乎有些迟疑,就像少年开口唤我的声音。

“……萤,我来了。”

我把手里的鱼食都洒到鱼缸里,又抖了抖指尖上的残渣,回过头去冲他微微一笑,“森王子,不是说昨天来吗?整整迟到了一个晚上哦~”

“我……”

森动了动嘴,却没把话说完。他反手把后面半开的房门关上,眉头微皱的着看我,紫晶色的眼睛并不像平时那般明亮,暗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我歪着头,仍旧笑着问他:“怎么了?谁惹着我们家森王子了?”

不知是我的话还是我脸上的笑容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开口,却还是没说出什么,转而重重的出了一口气,低下头不再看我,大步走到我旁边,拉过椅子坐下。“还不都是班主任那老头!放学的时候忽然把我叫住,说让我在艺术节出个节目什么的,烦死了!”

“哦~原来是被班导叫住了啊。”我慢慢的点了点头,“不过,只是因为艺术节?不是因为和人打架吗?”

刚坐下的男生一下子站了起来,惊骇的看着我。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水中正在悠闲吃饭的小鱼猛的一翻,潜到缸底。

“你怎么知道的?他来找你了?和你告状了!?”

“你说谁?”

“还能有谁!森田信永!”

进屋以来一直在刻意压制的少年终于爆发了出来。“次奥!早知道就应该多揍他几拳!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混帐!”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雪名森!”

然而我的呵斥并没有让他像往常一样乖顺的平静下来,反而更加激动,眼睛都涨得发红。“我说的不对吗?说什么会一直对你好!结果呢?全特么骗人的!你才入院几天啊,就这么着急的分手!良心被狗吃了!”

“嗯,你说的不错。”我看着暴跳如雷的森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我的良心的确被狗吃了。”

“你……你说什么呢?我骂的又不是你!”

我勾起嘴角,“着急分手的是我,提出分手的也是我,你骂的不是我是谁?”

发怒的少年瞬间僵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瞪着我:“什么?”

窗边的风铃并没有察觉到房中翻涌的气氛,仍旧追逐着风的痕迹,发出清脆的响动。

静静的看着惊呆的森,我轻轻点了下头,“你没听错,是我和森田提出分手的。”

森呆愣的看着我,怔怔的向我走近一步。我笑了笑,站起身,刚要抬手去拍他的肩膀,怔忡的少年突然开始浑身发抖,俊秀的脸上渐渐显露的是比方才还要愤恨的怒火。

“他……他竟然这么逼你!竟敢在我不在的时候这么逼你!!”

少年怒吼着攥紧拳头,转身向房门走去。

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我忙跟上去一把拉住他。

“森!雪名森!你等等!你冷静一点!没有谁逼我!”

“没人逼你你会主动提分手?!你喜欢那个混蛋喜欢的就差毕业后嫁给他了!!”

少年的吼叫震得我耳朵有些发麻。我哽住,拉着他的手也卸了劲,无力的垂了下来。

“哦,原来我有那么喜欢他……”

我的声音近乎耳语,却让少年一下子愣了神。他停下冲向房门的脚步,回过头来看我,忿忿的神色间闪过一丝慌张和后悔。他小心翼翼的拉着我的手晃了两下,“姐,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难过!”

我无声的勾了勾嘴角,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方才还生气得紧攥成拳,暴出青筋的手此时却显得如此柔软温暖。

“我不怎么难过了,真的。”

森紧握着我的手,一双紫眸紧盯着我,似乎想要努力辨识话的真假。

我坦然的注视着他,语气平静而温和:“当时的确有点伤心,不过现在已经想开了。我雪名萤又不是没有人喜欢,为什么要那么没骨气的硬留一个心思不在你身上的人在身边?这样和施舍没什么两样的关怀,我不稀罕。”

“可是他承诺过会一直对你好的!”

看着身边的少年眉宇间又泛起不平和恼恨,我笑着踮起脚拍了拍他的头。“他是说过,那又怎么样?空口白话的承诺谁不会说?其实有时候想想,我还挺庆幸的,能这样清楚的看清一个人呢。连陪伴和守候的勇气都没有的人,根本不值得托付。”

那些青葱岁月中所说过的每一句誓言,都敌不过一张薄薄的诊断书。应该说世事无常,还是人心易变?

不,或许他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而是现实把真实的那一面呈现在眼前。我们总把自己想得过于伟大和高尚,到最后却发现所谓的执着和良善不过都是只言片语,最爱的始终是自己。

那只握着我的手有些许的收紧。少年的表情有些复杂,紫色的眼睛没有刚来时那般阴沉,眼角却还轻微的闪着红色。

我挑了挑眉,“干嘛还这么看着我?不信我说的话?还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我信,你说的也没错。”他说着再次皱紧眉头,“可是,还是想揍他。”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揉了揉他柔顺的头发,温声安慰道:“好啦,你不都揍过了吗?万一把我们钢琴家的手给弄伤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少年撅了撅嘴,轻哼了一声。

“好啦好啦~”我抱了他一下,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牵着他坐回椅子上,“我们来说说艺术节,有什么想法没呢?”

“……没。”

“你好好想想嘛,我还想和松本叔叔请假去看你表演呢!”

森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真的?”

我一挺胸,“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哼!没少骗!”

“……我哪有那么不可靠!”

“哼!”

作者有话要说:【严肃脸】小森森请务必到我碗里来!是说我把文案上的专栏换了……谢谢莫莫给做的图!那专栏名本来就是这文的一句话主题来着,这么看着顿时觉得好虐怎么破!(PД`q。)·。'゜最后,谢谢森屿妹纸的地雷o(*≧▽≦)ツ【←你的情绪未免转换的太迅速了好伐→_→

☆、章拾捌·擁抱

尽管和自己说了无数次小千秋的手术一定会成功,这天的晚上我还是没能顺利入睡。直到原本墨黑色的窗帘隐隐透出一丝光亮,我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睡得比较迟,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迷糊着转过头,正看到坐在床边的护士长平井阿姨,不由得吓了一跳。我忙撑着床铺坐了起来,“平井阿姨?”

原本默默看着我的平井阿姨似乎恍了一下神,随后反应过来,笑眯眯的从椅子上起身,伸手扶着我的后背帮我坐起。

“哎呦小萤你终于醒啦~阿姨等你等得都快睡着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自己的贪睡让这位年长的护士长阿姨等了多久。刚要和她道歉,脑子里却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我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小千秋的手术怎么样?”

“当然是成功啦!”平井阿姨拍了拍我的手背,“放心吧,那孩子现在正在观察室睡着呢。”

听到她的话,我一直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成功就好,成功就好……”

口中这样一遍遍的念叨着,这才发现我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整个人近乎瘫软的靠在床头。原来我竟是如此害怕听到“手术失败”四个字。

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后,喜悦一股脑的涌上心头。我一把拉开身上的被子,“我去观察室看她!”

“小萤先等等啦!”平井阿姨手一用力,拉住正要跳下床的我。“看给你急的,都没洗漱就要往外跑,也不怕被人看到了笑话!”

“呃……”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刚睡醒,还没有洗脸刷牙,一时有些窘迫。我低下头,“那我先去洗漱。”

“噗~”平井阿姨看着我轻笑了一声,“别急别急,就算你洗好了现在也见不到小千秋的。”

“诶?”

“小家伙才刚动完大手术,虽说成功是成功了,可是情况还没有稳定下来,要在观察室好好观察。现在连她的爸爸妈妈都不能去看她呢。”平井阿姨说着抬手轻轻的顺了顺我的头发,温声说:“等过两天小家伙彻底稳定下来了,阿姨再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嗯……”我皱了皱眉,犹豫着商量道:“那,我不进去,就趴在门外看她也不行吗?”

“傻孩子,观察室是全封闭的,门上半个窗户都没有,你要是有透视眼我就带你去!”

“那……好吧。”我听了有些泄气。但无论怎样,小千秋已经安然无恙的出了手术室,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个……”我看着平井阿姨温和的笑脸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绿间医生呢?我记得今天下午我还要去做胸透来着。”

其实,在我醒来的那一瞬间,原本以为今天第一个见到的是那位绿发医生……

“哦对,阿姨刚要和你说这事呢。松本医生和绿间医生因为昨天的手术都累坏了,今天都在家里休息呢,小萤你的胸透要我陪你去了。”

“咦?”

“其实手术做得有点惊险,医生们整整忙了一晚上,小家伙是今天凌晨才被推出来的。”

“这样啊……”我轻声应着,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原本还想问一句绿间不只是实习医生不用上手的吗,转念一想又把话吞了回去。依照那个人严谨认真的个性,即便是在一旁做助手,也和他亲自主刀没什么两样。那样连续紧张的忙了一晚上,一定累得不轻。

我朝坐在床前的护士长笑了笑,“那平井阿姨,你等我一下,我洗漱完了就和你去做胸透。”

平井阿姨摸了摸我的头,看着我的目光更柔和,只是过于明朗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笑容看上去有些不真实。

“好,快去吧~”

*

自从得知了小千秋手术成功的消息,我整个人跟着变得愈加轻松起来,挂在嘴角的笑也不再出于习惯,而是真心的喜悦。我能清楚的感觉到从前盘旋在心头的忐忑和不安都随着手术的成功而消散,心情像是窗外射入的那两三缕秋光般明媚。只是妈妈和小森都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做准备,忙碌的工作和学习令他们这两天都没能抽出空来医院看我,让我有些可惜不能和人分享此刻的心情。

我转头看向旁边空闲了一个多星期的病床,眼前再次浮现出小千秋可爱白嫩的小脸,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好,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病房了,终于能切实的看到希望了,终于对未来不再是一味的畏缩和恐惧了……

这样想着,刚要起身去抱一下千秋床上那只毛茸茸的白熊,却蓦然发现有人站在房门口。

“绿间医生?”

我惊讶的看着立在门边的青年,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脸上不由自主的挂上欣喜的笑容。

“今天回来上班啦?呀,怎么休息了两天还是一副刚从手术台下来的样子?我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熊猫呢!”

听到我的打趣,青年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白皙而英俊的面庞上仍旧没有表情。眼镜后的一双绿眸带着明显的黑眼圈,默默的凝视着我。不知是不是背光的缘故,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晦暗幽深,目光也因为过于平静而透着几分让人看不明白的深沉。

我不解的歪了歪头,刚要问怎么了,他忽而低下头闪过我的视线,用手扶了下镜框,出口的声音有些许沙哑。

“因为……这两天也不是真的休息。我是第一次正式参与手术,事后还有很多东西要总结和学习。”

“哦,是这样~”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房里,“做医生还真是辛苦。绿间医生这么认真,小千秋的手术一定让你收获很大吧?”

身后原本跟着我一同走入病房的脚步忽而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跟着青年低沉的声音一同响起。

“嗯,收获很大。”

没有完全拉开的窗帘随着窗外吹入的风上下浮动,不停变化着勾画出风的形态。

我走到窗前,把飘来飘去的窗帘拢起,“对了,绿间医生去看过小千秋没呢?”

“嗯。”

我边将帘子系好结,边回头看站在千秋床前的绿间,“她怎么样了?平井阿姨说手术后的状态好像不大稳定,要在观察室再待上好几天。”

“的确……有些不稳定。”他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摸一摸床上的白熊,只是指尖刚碰到熊耳朵又收了回来。他忽然转头看向我,嘴角似乎还勾起一抹清浅的笑,“不过没关系,过两天就会好了。”

这句话虽然平井阿姨也和我说过,然而此时从他口中听到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我冲他粲然一笑,“那就好。”

我的笑容让立在床前的青年脸上的浅笑变得有些僵硬。他怔怔的站了半晌,突然大步朝我走了过来,伸手抱住了我。

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我吓了一跳,傻傻的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捏在手中的素色窗帘从我松开的手指间滑了出去,又被风拂起,一下下轻柔的拍着我的后背。

抱着我的手臂带着轻微却明显的颤抖,格外的用力,让我感觉到肩膀和胳膊都有点疼痛。可这疼痛却并不使人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异样的悸动,让我的心跳不知不觉的跟着加重,脸颊的温度也隐隐升高。

感觉到我的呼吸也开始变得不太顺畅,我试着张了张口,叫他的名字:“绿、绿间……”

我刚一开口,他将我抱得更紧。

“雪、雪名……”

我听到那个一贯平稳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明显而清晰的哽咽。他似乎深深的吸了口气,身体却抖的更厉害。

“……终于……成功了……”

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秒还因为这个拥抱而不知所措的我听到这句话双眼忽然酸涩起来。始终僵直着的身体变得软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回抱住全身都在发颤的青年,向前靠在面前这个温暖的怀抱中。

两个人身高的差距让我的头刚好倚在他的胸口。一声声坚定有力的心跳毫无阻隔的传入我的耳中,渐渐和我自己的交叠在一起。听着两个人的心跳声,我的声音也变得哽咽。

“嗯,成功了。”

头顶摇晃的风铃叮当作响。似乎有一点温热滴落到我的肩膀,那温度仿佛透过衣服渗入我的身体,融入我的血液,最后停驻在我的心头,和那颗跳动的心融为一体。

“你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一定会……”

我点头,眼泪就那样自然而然的颤动着掉落出来。

“嗯,一定会,我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难受,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章拾玖·羈絆

“怎么了?”我剥着桔子抬眼看向坐在一边的妈妈,“您女儿脸上有花吗?怎么一直这么盯着我瞧?”

“哦,没,没有。”妈妈忙摇了摇头,并没有去接我递过去的桔子瓣,而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深紫色的眼眸中荡着几分隐约的水色。“就是……这几天工作太忙,有三天没见到我家小萤,想多看看。”

“诶?”我愣了一下,接着“噗”的笑出声,放下手里的桔子,握上那只摸着我脸颊的手,歪着头冲她笑了笑:“我也想你呀~”

妈妈唇角的笑容忽而僵硬了一瞬,她猛然从椅子上站起,伸手把我抱进怀里。我笑着安心的倚到她身上,闭上眼呼吸着属于母亲独有的味道。

温柔的手指一下下抚摸着我的后背和头发,让我想起小时候被她抱着入睡的画面。虽然时光带走了她的青春和我的稚气,然而我们之间血浓于水的牵绊却从未改变。

“小萤,妈妈去申请入院陪护好不好?”

“诶?入院陪护?”

忽然从头顶传来的问话让我一下睁开了眼睛,极为不解的从她怀里坐起,“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妈妈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右手轻轻顺了顺我的发梢,满是慈爱的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是妈妈……想天天看到你。”

我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再次笑嘻嘻的扑到她身上,撒娇的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好是好啊!不过小千秋过两天可就回来了,这屋子可摆不三张床哦!再说妈妈过来陪护,那小森可怎么办吖?您放心把那个厨房杀手一个人扔在家里?”

抱着我的妈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她轻笑了一声,“呵,说的也是。”

听着那个微弱而清浅的声音,我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那略显苍白和憔悴的面容,皱着眉轻声问道:“妈妈,最近工作很忙吗?怎么觉得您脸色不大好,看上去好累的样子?”

妈妈搂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叹了口气,“嗯,是有点。你也知道,一到期中期末什么的,学校里学生和老师都紧张得要命。”

回想起当初在学校的日子,我嘟着嘴点了点头,“是啊是啊,考试前后简直要人命!啧,小森最近也没来,估计正准备考试呢。他前一阵去英国可是耽误了好几天的课程。对了,告诉他小千秋手术成功的消息了吧?”

环抱着我的那双手臂忽而收紧了几分力道。妈妈好像又笑了一声,只是笑声中却似乎带了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哎,当然,小森听了可高兴了。”

“我也会加油的!”我笑了笑,用力的点了下头,“嗯,我不能输给小千秋!一定要加油!”

妈妈低下头,将下巴搭在我的肩上,“……好,我们一起加油!”

*

在午休时间临近结束的时候,妈妈离开了病房。她走之前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还用力的抱了我一下。

我坐在床上看着旁边被我们以往的桔子,总觉得妈妈今天的举动有些反常。关于入院陪护的事情其实在我刚刚住院的时候曾提过一次,被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一直都知道,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心脏病,无论是母亲还是小森,心中所承受的负担都不比我少。可是那时的我还是自私的想让他们正常的生活,就算那只是刻意粉饰的太平、相互欺骗的表象。

时隔三个月,不知为什么她又再次提及这件事……

我慢慢的从盘子里拿起一瓣桔子塞到嘴里,酸甜的果汁一下子充盈整个口腔。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一旁空荡的病床上,铺得整齐的白色床单上没有丝毫的图案和褶皱,干净得有些刺眼。

小千秋的手术一结束,我的手术就要被提上了日程。妈妈她……应该是在不安吧。

而我……

唉。我默默的叹了口气。其实我的心里也有些动摇。或许是因为这些天晚上都是一个人在病房,少了小千秋陪伴的夜晚太过寂寞和孤独。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的几声敲门声让我回过神来。

“请进。”

房门被推开,从门外走进来的魁梧男子脸上带着一贯爽朗的笑容。

“小萤,叔叔来看你喽~!”

“中村叔叔!”我惊喜的看着一身警服的男人,“叔叔怎么今天来了?”

“正好在附近执行完任务,心里惦记着你,就过来看看。”中村叔叔大步走到床边,笑着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只是刚揉两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冲房门喊道:“臭小子,还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

听到这话,我不禁好奇的探头看过去。只听到门外响起一声不耐的“啧”,随后一个比中村叔叔还要高大的人踏进了房间。

这人的身高看上去和绿间相差无几。他身上也穿着深蓝色的警服,只是如此深沉的颜色却没能掩盖住他狷狂和霸道的气息,反而凸显的愈加明显。然而最最明显的其实是他的肤色,过于暗沉的颜色让我第一眼还以为他是来自非洲的黑种人。

我迟疑着看向中村叔叔:“这是……”

“青峰大辉,刚调来警局的菜鸟。”

“老子才不是菜鸟!”始终低着头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来反驳,一脸的不满。

我这才发现这人肤色虽然偏黑,五官却极其英俊,那是一种和绿间截然不同的英朗和坚毅。如果说绿间是一块温润古朴的玉,那他就是一把犀利凶猛的枪。

中村叔叔不屑的“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看向我,表情又变得格外慈爱,刚要开口说话,衣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紧皱着眉,忿忿的骂了一句:“妈的!这怎么回事!老子想和我侄女好好说会话都不行!”说着掏出叫个不停的手机,轻轻拍了我两下,“叔叔出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啊。”

我忙点头,“叔叔快去忙你的。”

中村叔叔提着电话快步走出病房。他暴躁的声音随着房门的开合削弱了音量。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我和那位陌生的警官。

我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致意,“您好。”

男人听到我的话似乎稍稍僵了一下,脸上的不耐和不满倒是退去了不少,也朝我点了下头,“呃,你好。”

我伸手指了指墙边的座位,“那边有椅子,您可以坐下。”

“哦,谢谢。”他顺着我的手向后看了下,后退几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随着他的落座,房中充斥的压迫感瞬间少了一半。我不自觉的暗暗出了口气。这样的身高,这样的肤色,再加上这样的穿着……实在令人觉得紧张。

只是压迫感虽然少了,两人中间的尴尬却丝毫没有减轻。人是中村叔叔带来的,却只介绍了个姓名,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轻轻咬了咬唇,试着抬眼看向他,却发现对方正托着腮打量我。恰巧对上的视线让他愣了一下,随后迅速把目光调开,还颇为懊恼的皱了皱眉。

这样细小的反应倒让我放松了一些,只觉得这个年轻的警官好像并没有第一印象中的那么可怕。

门外隐约传来中村叔叔的声音,听上去那个电话大概还要打上一会。我想了想,开口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闷,“青峰警官,我叫雪名萤。”

“哦,我知道。你是那个混蛋教官的女儿,当然姓雪名。”

“诶?”听到他话中的某个词,我不自禁惊讶的坐直,“您认识我父亲?”

青峰点了下头,“嗯,他做过我的教官。”

我不可置信的瞪着面前的青年,“真、真的吗?”

“嗯。不过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大一。他是警校特聘来的,只做了一个月的教官就调走了,据说是被安排了什么特别的任务。”

我用力的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身体不自觉的向前倾,声音有些发抖的追问道:“那现在……”

青峰看了我一眼,稍稍躬下上身,双手交叉着放在腿上,沉沉的说:“抱歉,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

紧攥着的手忽而松了力道,捏在手心里的床单被一点点放开,却残存着一道道褶皱的痕迹。

“呃,估计他现在也活的不错,你不用担心。”

青年的话说得有些生硬,听在耳中却很是温暖。我微微笑了笑,“谢谢。”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抬手摸了下自己藏青色的头发。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不禁让我想到了另一个人,都是那样的笨拙却善良。

我轻轻的舒了口气,心头那乍听闻父亲消息后的激动渐渐平息了下来,声音也恢复了平稳,“那……青峰警官可以给我讲一讲我爸爸做教官时候的事情吗?”

青峰听了忽然又皱起眉头,“啧,这有什么可……”话说到一半他好像反应过来什么,停住了话口,讪讪的看着我。

我笑了,“您随便讲什么都好。”

“……好吧。”他口中应着,却是一脸的不甘愿。沉默了好一会后,我看到他的嘴角有轻微的抽动,眉头越皱越紧,“他真是我遇见过最混蛋的教官……呃,最、最与众不同的教官!”

“噗~”我一手捂着嘴,一手冲他摆了摆,“不用管我,您继续。”

“……啧,那混蛋……呃,雪名教官完全不拿学生当人看!整整一个月的任教,没有一天不让人生不如死的!”

“只要是他亲手设置的场地障碍,没有缺胳膊断腿的觉悟就甭想通过!”

“每天都指着头顶上飞来飞去的飞机模型说,这要是真正的敌人,你们他妈的连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

我听着青年一句句的讲述,眼前似乎跟着描画出那个人的英武身姿,耳边也随之响起他的声音。有好几次我都特别想冲下床拿出纸笔,将自己听到的都记在本子上,待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一遍遍细细的翻看。

“呦嗬,你们聊的还不错嘛!”

原本正和我讲父亲是如何惨无人道的让他们在野外用仿真枪对射的青年听到这句话顿时愣住,义愤填膺的表情僵在脸上,看上去格外好笑。

从门外走进来的中村叔叔笑眯眯的拍了拍青年的肩膀,“青峰君啊,用不用喝点水啊,声情并茂的讲了这么久也该口渴了吧?”

我一时没忍住,“噗”的笑出声。

僵硬的年轻警官一把挥开中村的胳膊,“谁口渴了?老子才不用!”

中村低笑了一声,不再挑逗他,一脸惋惜的看着我,“小萤啊,叔叔又得走了。唉,每次来看你都不能坐下来和你好好说说话。”

青峰鄙夷的瞥了他一眼,低声说:“谁乐意和你这糟老头子说话。”

中村回过头恶狠狠的横了他一眼,“等一会老子再收拾你!”

“呿!谁怕你啊!”

中村的嘴角几不可见的抽搐了一下,也不理他,慈爱的摸了摸我的头,“那叔叔走了啊。”

“嗯。”我挥了挥手,“叔叔再见,青峰哥哥再见。”

正向门口走去的青峰听到我的话猛的踉跄了一下,胡乱的抽出伸进裤兜里的手朝我摆了一下。只是刚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手扶着上面的门框,侧转过头来看向我,英朗的眉宇间不再是狂傲和愤慨,而是极为严肃认真的神情。

“丫头,你的父亲是我的第一位教官,也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教官。”

我愣住。等回过神来,却发现青年已经离开,只有一个空荡的房门左右轻轻摇晃着。

而一旁同样怔忡了半晌的中村叔叔快步跟着走了出去。

“臭小子!老子才是你见过最了不起的!”

“你他妈又没当过我教官!”

……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他们声音和脚步渐行渐远,嘴角慢慢的泛起苦涩又幸福的笑容。

“……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AHO峰:妈蛋!雪名老头当初快把老子玩死了!老子还在他闺女面前夸他!老子容易吗?!(╯‵□′)╯︵┻━┻……啧啧啧,把外援请来缓解一下气氛,一个没注意就爆了字数_(:3」∠)_预计后面还会有一章出现外援,先不透露是谁了?( ?▽`)

☆、章貳拾·病發

十月金秋,天高云淡。

我坐在住院楼前的那个小亭子里,靠着身后的石柱,默默的看着前方被黄叶铺满的小径。时不时涌起的秋风将刚刚堆叠在一起的叶子又悉数分开,送着它们飞向各自不同的归处。

或许是秀德校园里那一路金黄的银杏给我的印象太过深刻,每当看到黄叶纷飞,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到那里。

我抬手捋顺了一下被吹得散乱的头发,轻声问始终安静坐在身后的青年:“绿间医生,你当年在秀德的时候,篮球场边就种了银杏树吗?”

“嗯,路边都是。”

听到他一贯低沉的声音,我忽然笑了。

“哦,真好。”

“嗯?”

“没什么。”

我勾着嘴角,“我和小千秋约定过,等明年出了院我就带她去看秀德的银杏树。现在她已经没事了,下面就看我的了。”

身后的人并没有答话,陷入安静的亭子中只能听到四周风和叶片摩擦的响动,此起彼伏。我刚想要回头看他,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一定会没事的。”

“嗯!当然!”我向后挪了挪,让自己完全靠在柱子上。仰头望着澄澈如碧的天,轻轻的叹道:“下个礼拜就是小千秋的生日了,也不知道她那个时候能不能从观察室搬回来。”

她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我们两个躺在床上设想了好多庆祝生日的方案。这孩子还在纠结前任的小森和现任的绿间,左右为难的样子极为可爱。这么想着想着,我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而我的生日在十二月初,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仍在等待着手术的到来,还是已经出了手术室。

又是一阵风起,尚在枝头的树叶沙沙作响,扬扬而下,纷然如雨。有几片落叶摇摇坠坠飘到那边静止的喷泉水池中,荡出一圈圈细腻的水纹。

这样的画面让我不禁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那个名叫《落秋》的故事。故事的最后也是如此,秋叶零落,碎石小径,还有并肩而坐的男女……

我忽然怔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绿间,刚好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绿眸,心头蓦的一跳,忙转了回来。

“怎么了?”

听到他的询问,我越发紧张,扶着石柱站了起来。

“没、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

回到病房中,我脑子里尚在犹疑方才在亭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让我发呆的那个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

我愣愣的靠在床头,暗暗对自己说那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在和森田分手之后,我明明已经断了这方面的想法。

……可是,也正因为自己曾经和人交往过,明白心中的感受并不是简单的随性而起。

我轻轻的咬着嘴角。

雪名萤,你忘了你当初是为什么推开森田的?

只是……他或许和森田不一样……

即便不一样,你的状况和当时并没有任何的改变不是吗?

可是……我可以默默的藏在心里,并不说出来……

……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不停的争辩着,让我的思绪越来越混乱。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并没去开门,反而抬手掀起被子,把整个人都窝进被窝,翻身面向窗户的方向,紧紧的闭上眼睛。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房门被轻轻的推开。屋子里太过安静,让我甚至能听到门轴转动的暗哑声音。随后响起的沉稳脚步让我知道了来人的身份,胸口传来的心跳似乎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快。不知道是不是被子裹得太紧,我的耳根和脸颊都开始发烫。

脚步声在我的床边停下,有轻微的响动从床头柜的方向传来,然后是纸页被翻动的声音。

……哦,他是回来取记录册的。

我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听着自己胸口传来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响得吓人。

手册关合的声音停了下来,病房又重新归于宁静。

一丝声响都没有……只有我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分紧张而听漏了他离开的脚步时,一只手忽然轻轻落到我的头上。

呼吸瞬间屏住。

我竭力的控制自己不显得过分僵硬和紧张,以免被他发现我在装睡。屏息凝神之中,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每根手指,还有指尖所带来的心动和温情。

被被子盖住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我想,方才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在这样充满了温柔和疼惜的抚摸中得到了答案……

“嘭——!”

门口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推门声,让我头顶的那只手猛的收了回去,也把我吓得险些睁开眼睛。

“绿间医生!”

一阵慌乱而跌撞的脚步由远及近,传入耳中的女人声音尖利得刺耳。

“是真的吗?那是真的吗?!”

“有什么话回办公室说!”

我皱了皱眉。绿间的音量虽小,语气却极为严厉,还满是慌张。

“这里是病房,雪名她在睡觉!”

上一秒近乎于哭号的人一下子静了下来,却仍能听到连续不断的啜泣。

两人急促的脚步声相继而起。房门关闭后,我猛的睁开眼睛。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刚才那个声音……好像是小林姐姐……

为什么她会那么惊慌失措?又为什么她在听到绿间的话后就收住了她近乎崩溃的哭喊?为什么他们离开的脚步那么匆忙?就像是……在害怕我醒来一样……

我呆怔的拉开被子坐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一旁空荡了半个月的病床。刚在萦绕在心头的柔情一点点退却,有一个惊骇的念头隐隐在我脑中浮现。

不会的!

不可能!!

他们都说手术是成功的!他们都告诉过我的!

——“平井阿姨,小千秋的手术怎么样?”

“当然是成功啦!”

——“我去观察室看她!”

“别急别急。小家伙才刚动完大手术,虽说成功是成功了,可情况还没稳定下来,要在观察室好好观察。等过两天小家伙彻底稳定下来了,阿姨再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

——“对了,绿间医生去看过小千秋没呢?”

“……嗯。”

她怎么样?平井阿姨说手术后的状态好像不大稳定,要在观察室再待上好几天。”

“的确……有些不稳定。不过没关系,过两天就会好了。”

……

——“小萤,妈妈去申请入院陪护好不好?”

“好是好啊!不过小千秋过两天可就回来了,这屋子可摆不三张床哦!再说妈妈过来陪护,那小森可怎么办吖?您放心把那个厨房杀手一个人扔在家里?”

“呵,说的也是。”

——“对了,告诉他小千秋手术成功的消息了吧?”

“哎,当然,小森听了可高兴了。”

“我也会加油的!嗯,我不能输给小千秋!一定要加油!”

“……好,我们一起加油!”

……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有什么意外,一定是我自己想多了。你看,护士长阿姨,绿间,还有妈妈,他们每个人都和我说小千秋的手术成功了,每个人都在和我这么说。他们不可能骗我啊!

……可是,为什么在提到小千秋的时候都会有片刻的沉默和迟疑?为什么他们的语气和神情都那么忧沉?为什么明明是值得庆贺和高兴的事,我却没见到任何一张喜出望外的脸?

松本叔叔哪里去了?负责主刀的松本叔叔哪去了?为什么直到现在也不见他的人?

……

一个又一个疑问压在我的胸口,越压越重,让我喘不过气来。

不,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我用力的摇着头,浑身颤抖着从床上跳了下来。发软的双腿让我猛的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我用手撑着地站起,连鞋也顾不得穿,冲出病房直奔向办公室的方向。

我需要答案。

我需要有人肯定的和我说小千秋没事。我需要见到那孩子一面,即便是她浑身上下都绑满了仪器,双眼紧闭,脸上戴着大大的氧气罩。我需要握一握她的小手,摸一摸她的头发。我需要真正切实的看到她,感受到她的存在,而并不是只在别人的嘴里听到。

我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向前跑,再不理会什么不能剧烈跑动的警告。刚狂奔跑到走廊转角,就听到哀恸的哭泣声从楼梯口的传过来。

“……怎么会呢?……手术怎么会……失败呢?”

“……那孩子还那么小……她才六岁啊……”

“……我没法相信……上个月她还和我们约定了明年出院一起去花见呢……”

一声又一声的恸哭让我扶着墙的手瘫软的垂了下来,再没有力气迈动半步。

小林姐姐在说什么?又在哭谁?

失败?

六岁……

花……见……

因为奔跑而加快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可没有分毫的氧气被吸入胸腔。我一手捏着喉咙,一手捂着心口,用力的呼吸,却完全缓解不了灭顶而来的窒息,像是有只巨大的手凶狠的扼住我的脖子,攫住我的心脏,将我拖进无尽的深渊。

“雪名!雪名!”

好像有什么人在大声的喊着我的名字。我试着抬头,但却怎么也看不清周围的景物。我想睁大双眼,然而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昏沉的视线从灰白变成了漆黑,接着便再也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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