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里……
☆、章貳拾壹·噩夢
白。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充满视线的仍旧是那一片毫无杂色的纯白,正如同我此时空白的大脑。
涣散的意识让我并不太清楚自己此刻的状况,只听到有细弱的声响渐渐从旁边传来。
“滴。滴。滴”
——这是仪器运转的声音。
“呼……呼……呼……”
——这是呼吸扑在氧气罩上的声音。
“雪名?”
“小萤?”
“姐姐!”
——有人在叫我。
我向着有人声的位置慢慢的转过头去,逐渐清晰在眼前的是一张张关切的脸。
“雪名……”
是绿间。
“小、小萤……”
是妈妈。
“姐姐……你终于醒了……”
是小森。
他们在哭。
每个人都在哭。
连那个淡漠冷静的绿发医生眼眶都是红的。
为什么?
为什么哭?为什么都看着我哭?
我正在奇怪,跪在床边的森忽然扑到我身上,哭声近乎嚎啕。
“萤!姐姐!呜呜呜呜……”
我试着抬起正在输液的手,摸了摸正大哭不止的弟弟。掉落到我指尖的眼泪,灼热的温度烧得我跟着难受起来。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他哭的如此伤心。
“……森,别哭。”
我的气息扑在氧气罩上,凝成一层转瞬即逝的白雾。本就微弱的声音也被面罩拢住,听上去越发模糊不清。
“呜呜呜呜!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呜呜呜呜呜……”
大颗大颗汹涌而下的眼泪将我整只手浸湿。潮湿的掌心和少年近乎崩溃的哭喊让我慢慢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
原来,我发病了。
可是,我怎么会发病呢?
有什么东西闪电般在我脑中闪过,让我抚摸着森脸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湿润的眼泪顺着我的手心流下,沿着手腕,融进袖口。
我用力的喘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小…千…秋…呢?”
“……”
伏在我身上的少年顿时变得僵硬,哭声也停了下来。而站在旁边看着我们默默垂泪的妈妈用双手捂住嘴,却捂不住决堤般崩塌的泪水。过分的颤抖让她的声音听上去支离破碎。
“小萤,千秋,小千秋她……”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哭泣声中,我却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得到了那个让我根本无法、也绝对不能接受的答案。
“不会的……你骗人……”
“你明明说她躺在观察室里,你们都这么说的……”
“她只是情况不稳定,对不对?”
“小萤……”
“我们说好了出院后一起去花见,一起回老家捉萤火虫,我还会带她去秀德看银杏树……”
“她捞的金鱼还在水缸里呢,有一只还要生宝宝了……”
“对了,下周就是她的生日了,她马上就七岁了,马上就七岁了……”
“姐姐……”
“怎么会呢?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的视线在一句句的呢喃中早已模糊不清。那个曾经压在我心口数个月,刚刚散去不久的字眼就停在嘴边,无论怎样也说不出口。
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心口像是裂开一样剧烈的疼痛起来。附在氧气罩上的气雾一层层的加厚,急剧的喘息声盖住了周围一切的声音。我似乎看到妈妈和小森在一遍遍的呼唤着我的名字。还有那个站在墙边的一言不发的医生跑过来,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恐。
这是一场噩梦。
……如果这只是一场噩梦,该有多好。
*
我在加护病房里躺了整整一个礼拜。妈妈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我走出房门的时候,从窗外透过的阳光直直的照射过来,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我的病房从曾经的519移到了离加护病房很近的503。妈妈也办理了入院陪护手续,搬来医院陪我。
这些为了体贴和照顾我的变化却也在提醒着我,我的生活已经不复从前。
大概是前些天注射了不少镇定剂,脑子总是昏昏沉沉的。而对于我来说,相比坐在床上发呆,也更喜欢睡觉。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我可以看不到眼前没有玩偶和金鱼的病房,也想不起来究竟缺失了什么。
从午睡中醒过来时,病房中安静得能让我听到输液管中的药液滴落的声响。
正在帮我盖好被子的人注意到我转醒,手上的动作不禁停了下来。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停顿了好一会,而后又轻轻的拽了拽被子,收了回去。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而是维持着入睡时的姿势,侧着头默默的看着窗外澄碧的天。
那么晴,那么蓝,一朵白云都没有,像假的一样。
似乎是想要反驳我的想法,有两丝极为纤细的云纱飘进了视线,又被看不见的风剪碎,消融在晴空中。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医院要把病房弄得那么白,让我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身在荒芜的雪地里。如果是天空那样的蓝该有多好,又或者是薰衣草那样的紫。这样当我睁开眼睛时的第一个念头便不再会是冰冷的雪,而是美好的天国。
只是不知道,真正的天国是什么样的。但有一点应该可以确定,那里一定没有医院,也没有死亡。
我就这样凝望着外面,然后忽然听到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静寂的房中响起。
“我梦到她了。”
没有人回答。
女孩接着说:“我在梦里和她说生日快乐。”
她说的内容让我产生了共鸣。于是,我反应过来,原来并没有别人,而是我自己在说话。
“可是她却不高兴。她说我记错了日子,她的生日明明是昨天。”
我的语气很平稳,但眼眶却变热了。从眼角滑出的一道水痕,由滚烫迅速变成了冰冷,最后“啪嗒”一声,落到枕头上。
是啊,她说的没错。时间又过了一周,她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一个星期前,我还满心喜悦的等着她从观察室里出来,等着她兴高采烈的和我讲观察室是多么的无聊,手术台是圆还是方,等着她扑进我怀里,笑得灿烂的叫我萤姐姐……
可为什么,这些原本认为近在眼前的东西如今全都变成了我的奢望?
我甚至还能清楚的记得在临去观察室前,那个孩子躺在担架床上,有些紧张的握着我的手,笑着和我说:“萤姐姐,等我回来。”
可又为什么,原本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女孩如今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为什么仅仅一个礼拜,生活的轨道就完全偏离了方向,驶向了我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而猝不及防的我就那样被它狠狠撞开,趴在地上,惶惶然不知所措。
并未打针的右手被人轻轻的牵起。那只手的指尖和我一样的冰凉,手心却干燥而温暖,让人忍不住的想紧紧握住。
可是,我最终还是没有握住。
几天前,我还因为这只手的抚摸而欣喜若狂,而今,却连握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湛蓝的天随着我闭合的双眼退出了视线,只余下一片漆黑。我的手指微微弯了两下,离开那只温暖的手,缩回到被子里。
我害怕如果再这样被他握下去,我会忍不住起身抱住他,伏到他怀里大哭。
我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念头。我疯狂的想这样做,但却不能。
因为,我已经没有再次拥抱他的力气和资格。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的时候眼泪止不住的流。因为这个既定的结局,前面每每写到关于小千秋情节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很压抑,尤其是她们畅想以后出院的那几章,好几次都哭出来了。上章的留言我没有都回,大家见谅。千秋,你无论到了哪里都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小天使。
☆、章貳拾貳·心牆
时间变得悄无声息。
一切都是如此安谧,让我仿佛能听到云丝被风剪断的声音,能听到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能听到树叶飘落到地上的声音,和自己胸口中微弱又持续着的心跳的声音。
生活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刚刚入院的那段日子,陌生的病房,冰冷的药水,固定的检查,和苍白的明天。
每个人都不再提及那个已经去到另一个世界的小女孩。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小天使,忽然出现在我身边,在我的生命中画下五彩斑斓的一笔后又悄然离去,回到了属于她的天堂。
松本叔叔还是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反而是另一位名叫川上的主任成为了我的主治医师。新的医生仍旧很温和亲切,几乎每天都会来到我的房中查看我的情况,和蔼的与我聊天。
虽然主治医师换了人,那位绿发的年轻医生却没有离开。他依然会在清晨和午后拿着记录册为我量体温,隔天来给我打针,每周带我去拍照检查,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而我,也渐渐的可以和别人正常的交谈,不再哭泣,微笑着面对来看望我的每一个人,一如最初。
*
十一月,天气越发的冷了。
妈妈将她刚刚亲手织好的毛衣披到我身上,歪着头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嗯,不错,我还以为会小呢。”
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快歇歇吧,累了那么多天了。”
“不累,反正我待着也没事做。”
我看着身上针脚极为细致的淡粉色毛衣,想到近半个月来她的日夜陪护,轻声劝道:“妈,不用在医院里陪我了,回学校上班吧。”
“没关系。”妈妈伸手把我搂在怀里,“妈妈想留在这里,想陪着我的小萤。”
我倚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任由她的手一下下温柔的拍着我的后背。
“妈妈,对不起。”
“傻孩子,这有什么可道歉的。”后背上的手移到了头上,手指慈爱的抚摸着我的头发。她淡淡的叹了口气,“妈妈早就想明白了,什么都比不上我的孩子重要。”
我不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的被她抱着。
——滴答。滴答。
雨点一颗一颗落到窗子上,由疏转密,模糊了窗外略显阴沉的天。雨声淅沥,却把病房衬得愈发宁谧安详。
这样无声的相拥了一会,抱着我的母亲似乎微微怔了一下,轻笑了一声,“呦,绿间医生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睁开眼,从妈妈的怀里坐起,却并不转头,只是垂眸看着毛衣袖口上那两三朵红色的小花。
青年的脚步由远及近。
“我来带雪名去做检查。”
“哦,好。”妈妈点了点头,“那小萤,那快和绿间医生去吧。”
“嗯?”我迟疑了一下,“妈妈不去?”
“我就不去了,”妈妈笑着把我身上的毛衣拎了过去,从衣架上拿下另一件外套帮我穿上。“还想把这衣服再修一修呢。”
“哦……”我抿了抿嘴,慢慢下了床,拉过墙边的轮椅坐了上去,抬起头对着站在桌边的人微微一笑,“麻烦绿间医生了。”
*
当我们转过走廊的时候,电梯的刚好到达我们这一层。绿间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我走了进去,我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按动门旁的按钮,电梯随之闭合。
亚光的门隐约映出两个人模糊不清的轮廓。因为我们身上衣服的颜色都极为浅淡,他那头翠绿色的头发就显得格外明显,也极为突兀。
我将目光从紧闭的门上移开,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刚刚修剪整齐的指甲。及腰的长发从耳后滑出,参差不齐的发梢微微荡了两下后停落在手背上。
封闭狭窄的空间中,有一声极轻的咳嗽从身后传来,然后青年低沉的声音跟着响起。
“雪、雪名。”
我仍低着头,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片刻的沉默后,他回答:“……没什么。”
这样称不上对话的对话让我忽然想到了几个月前,自己和另一个少年乘坐电梯的场景。同样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同样各怀心事,同样欲言又止。只是那时满树的绿叶已经悉数坠落,而当初忐忑不安的我也变得心静如水。
“叮。”
提示音响起,电梯到达了我们要去的楼层。身下的轮椅被人推着走出了电梯门,车轮压过稍稍突起的门槛,轻微的颠簸了一下,然后又平稳的向前行进。
我听到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的声音,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也一同被关在了那个狭窄的电梯间,然后随着我的离开,渐渐被遗忘。
*
“好了结束了,小萤下来吧。”
坐在仪器前的川上医生冲我挥了挥手,示意我检查已经结束。我等着胸前黑漆漆的屏幕慢慢移开,一手撑着冰凉的床铺缓缓坐起。我移动双腿,一只脚刚刚落地,却因为没站稳而轻微的滑了一下。一直站在床边的年轻医生忙跨前一步,一把扶住我的胳膊。
我停顿了一下,低着头轻声说了句“谢谢”,随后挪动被握住的手臂,躲开那只白皙的手,小心的下了床,坐到轮椅上。
立在一旁的人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过了两秒后才直起上身,无声的走到我的背后,推着我走出房门。
刚一出门口,就看到穿着秀德校服的森正双手交叉着站在走廊中,低着头看着白色的球鞋。雨水拍打着他身后的窗户,积流成线,画出一道道弯曲交叉的曲线。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窗子关得严实,我却有种雨线都淋在了他身上的错觉。
少年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忙抬起头来,一见到我顿时露出开心的笑容。“哎呀,可算出来了。”
我冲着面前的弟弟笑了笑,“等在屋里就好了,怎么还跑到这来了?”
“反正也不远嘛。”他说着抬眼看向我的身后,脸上的笑略微僵硬了一下,轻声说:“绿间医生,我送我姐姐回去就好了。”
坐在轮椅上的我看不到后面青年的表情,隐约感觉到他停顿了少顷,然后向旁边退开一步,“嗯。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他这么说着转身离开。只是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我,俊逸的脸上未有什么表情,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沉郁。
沉沉的目光让我的心头有隐约的抽紧。我微微转过头,调开视线。片刻的沉默后,空荡的走廊中再次响起脚步声,起起落落,渐行渐远。
雨还没有停,淅淅沥沥的雨线织就成一片细密的水幕。
今年秋天的雨,似乎格外的多。
“……姐?姐姐?”
听到小森的声音,我忙仰起头向后看去。
少年和刚刚离去的那位医生一样,面无表情的默默低头看着我。阴翳的天色将那双和我相似的紫色眼睛衬得有些幽暗,也有些忧伤。
“怎么了?”
“哦,没什么。”森咧嘴一笑,推着我朝电梯的方向走去,声音又变得欢快起来,“萤,我把艺术节的节目定下来了。”
“哦?”我笑着挑了挑眉,“磨蹭了那么久,总算决定了?”
“谁磨蹭了?我那叫慎重!”
“好好好,慎重的雪名森大人,最后选了什么曲子啊?”
“哼,我现在不告诉你,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听着少年清朗健气的声音,我不由得笑了笑。大概是没有听到我的回应,他有些慌了神,停下轮椅,两步窜到我面前,瞪大眼睛看着我。
“喂,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反悔不去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我轻轻勾起嘴角,抬起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摸着少年清俊白净的脸庞,“你在英国的比赛我没办法陪着,这次的演出说什么都不会错过的。”
正如同妈妈想多陪伴我,我也想尽己所能的为你们多做些事,在我还能做到的时候。
不像以往那般别扭,森乖顺的半蹲在我身前,扬着头注视着我,任由我摸着他的脸。直到敲打在窗上的雨声渐渐变大,他才垂下眼帘,站起身,回到轮椅后面。
“哼,你可要记得你说的话,别临时又变卦!”
“不会的。”我安抚的拍了拍他扶着椅子的手背,“那艺术节定在哪天总可以告诉我吧?”
“啊,那日子可巧了!”
“嗯?”
“刚好在两个礼拜后,十二月三号,你生日!”
我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也有略微的怔忡。
少年好似并没有察觉到我的沉默,语气听上去愈发的兴致勃勃,“你看你多有面子,整个秀德给你过生日!”
我轻轻笑了笑,“呵,是啊。”
两个礼拜……
原来时间已经过的这样快。原来我真的很幸运,还可以过自己的十七岁生日。只是不知道那个曾经说要好好庆祝七岁生日的天使,如今在那个世界过的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十二月三日生日花:薰衣草花语:等待爱情只要用力呼吸,就能看见奇迹
☆、章貳拾叁·告白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大家可能并不觉得,但我始终认为,这一章是双向告白。以及,久违的BGM,每次听到都想泪目:
时入深秋,窗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彻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大概是午睡前无意中听到了川上医生和妈妈谈起手术的事情,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第三次从睡梦中慢慢转醒的时候,隐约听到床边有窸窣的声响。与母亲全然不同的气息和衣服摩擦的细小声音让我有所感应的察觉到他的身份。
不想看到那张英俊的脸,也不知道两人相对能说些什么,我继续闭着眼睛躺在被子里,安静的等着他离开。
病房如此静默,让每个细微的声音都好像被无限的放大。我能从这些声音微弱的变化中读出他的动作,然后不自觉的在脑中描绘出相应的画面。
他在用手拨弄输液管上的调速轮……
他把我手臂上滑落的毛巾又重新盖了上去……
他帮我压了压翻起的被角……
他收回了手,刚要站直又弯下腰来,指尖刚刚碰到我额前的头发,身后就传来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他愣了一下,又迅速的直起身,还后退了半步……
站在门口的人半晌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让我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倒是床边的人开了口,“我……一个小时后再来给她拔针。”
脚步声由近及远,大约走到房门的时候忽然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你喜欢萤。”
我放在毛巾和被子下的手同时一颤,呼吸也跟着漏了一次。
——是小森。
不同于一贯的清朗,少年的声音听上去是少见的低沉和严肃。
我不知道两个人此时的神情,只听到森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你喜欢她。”
少年的语气听上去和他当初说我要学钢琴一样肯定,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彩,让我听不出他的情绪。而其实更让我不明白的是自己的心情。
我希望那个人立刻否认说不,你误会了,我只是关心我的病人。可却在心里极深的地方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渴望,渴望他会点头,说是的,我喜欢她。
“是的,我喜欢她。”
……
过于平静和坚定的回答让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产生了幻听。而像是为了向我证实它的真实,他和方才的小森一样,又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萤。”
喜欢……
他说喜欢……
他……承认了……
我的眼睛好像有些湿热,我不知道这是因为高兴还是伤悲。我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装睡。如果醒来后我马上就睁开了眼睛,他大概在和我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后便转身离去,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维持着医生病人的简单关系,也就听不到这一句让如今的我根本无法承重的告白。
“哼。”
森冷笑了一声,打断了我脑子里不断翻涌的思绪。
“喜欢,说的还真是轻松简单。那请绿间医生告诉我,你究竟有多喜欢她?你的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哦,别告诉我什么她是你这辈子最爱的人,会喜欢她一辈子,这句话连我都听腻了。”
我从未听过森用如此尖酸刻薄的口气说话,每个字中还带着明显的鄙夷和深恶痛绝的味道。
“怎么,回答不上来了?哼,萤她有我和妈妈就够了,不需要你们所谓的喜欢,所以我请你离她远一点。”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让我能听到药液滴落的声响。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许是十分钟,我不清楚。那个沉默了好久的人开了口。相比森的愤慨,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那般平静,没有丝毫的起伏和波澜。
“森君,你的问题我的确回答不上来。因为答案不是语言,而是时间。”
“我现在只想尽我所能,只希望能有这样一个机会,让我可以给你答案。”
他用轻微的音量说着最掷地有声的话语。我躺在床上,用力的咬着嘴角,静静的听着青年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小萤?……小萤?”
“……嗯?”我侧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妈妈。
妈妈微笑了笑,“怎么啦?今天一直都呆呆的。”
“我哪有。”
“还说没有呢,”妈妈用手指敲了敲杂志上穿着和服的模特,“问你哪件好看都问了三遍了。”
“呃……我这不是还没看完呢嘛。”我支吾了一句,把杂志又翻了一页,“款式太多,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不着急,我们慢慢挑。”妈妈说着弯□轻轻的贴了贴我的脸,“周末之前送到服装店就行。”
我笑着点了点头,“嗯。”
“咚咚咚。”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我们母女的对话。视线扫到那双白色大褂下修长笔直的腿时我便知道了来人的身份,但当目光落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的一瞬,我仍旧呆怔了一下。
——“我喜欢萤。”
耳边回响起的声音让我略有慌张的移开眼睛,胡乱的重新看向手中的杂志。
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抬头看他,他也跟着变得愣愣的,在门口停了片刻后才缓缓走进来。“这是前两天送去清洗的床单被罩。”
“呦,真是麻烦绿间医生了。”妈妈忙起身把他抱着的东西接了过来。
黑色的鞋在距病床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我注意到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却最终还是没有靠近。好像在我清醒的时候,他总是会停在那里,不再前进。
“我今天晚上值夜班,有什么事可以去办公室找我。”
“咦?”妈妈把被单放在椅子上,满是疑惑的看向他,“怎么又轮到绿间医生夜班了?”
“嗯,医院的安排。”
妈妈看了看他,又瞥了我一眼,轻声叹了口气:“唉,还真是辛苦。绿间医生也要多注意身体。”
“嗯,谢谢。那……我先回去了。”
视线中的鞋调转了方向,相继抬起。
我松开手指间捏着的杂志,忽然抬起头,“绿间医生。”
正向房门走去的人骤然停住,猛的回头看向我,镜片后的绿眸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我不再移开目光,而是安静的与他对视。印象中白皙而英俊的面容看上去有些消瘦,额前的头发也有点长,挡住了墨画般的眉毛。我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认真的看过他的脸了。
我淡淡的勾起嘴角,“我今天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到楼前的小径和方亭,我让绿间推着我来到了大楼的顶层。如同好多漫画小说里写的那样,顶楼是一片宽敞而空旷的天台。四周墙壁上竖起的铁丝网围出楼房的形状,也阻挡了远眺的视线。
即便如此,我仍是觉得这里极为开阔,和头顶的那片天毫无阻隔,似乎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飘着的云。
我们在天台的正中停了下来。身后的人自从推着我出了病房后就没再说话。虽然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得到他的紧张。
接近零度的气温让我呼出的气都化成了一团团的白雾,又在嘴前围着的围巾上凝成一颗颗微小晶莹的水珠。
我微笑着仰起头,轻声说:“我记得秀德的图书馆顶层也是一块大的天台来着,在那里看夕阳特别美。”
始终沉默着的人握了握轮椅的把手,低低的应道:“嗯,是的。”
“哦?绿间医生也在那里看过夕阳?”
“没,只是听别人说过。”
“哦,那可真是可惜了。世上的景色都是要自己亲眼去看才能明白它的美丽。”
带着寒意的风从后面拂来,将我的长发吹起。橘红色的太阳摇摇西坠,在天边染出一片深浅不一的霞光。
“绿间医生,你看过《萤火之森》吗?”
我忽然转换的话题似乎让他怔了一下,随后答道:“没。”
“小千秋曾经问过我和森的名字是不是根据这部漫画取的。”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方才的感觉虽然轻微,但我还是察觉到提及那个名字时,身下轮椅小幅度的震颤。
我装作没有发现,继续说:“我和森曾经也这么想过,所以我们一起看了由漫画改编的剧场电影。一直以为是个很治愈的故事,没想到看到最后的时候我们却都哭了。”
我从轮椅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慢慢的向前方走去。
“故事其实很简单,大概是说一个和我一样叫做萤的女孩小时候在树林中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少年。少年说他并不是人类,而是妖怪,一旦被人类触碰就会消失。”我笑了笑,“其实刚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结局。”
“女孩慢慢的喜欢上了少年,但却在一起参加林中祭典时发生了意外,少年最后在女孩的面前一点点的消失了。”
我在铁网前面停了下来,透过上面的空隙向外看去。楼前那个喷泉水池此时看来只有手掌那么大,石亭变成了火柴盒,碎石小径更是像铅笔画出来的细细弧线。
当时看动画的时候只是觉得感伤,觉得结尾处两个人最后的拥抱说不出的凄美。而今,我却不能再用这两个词来形容自己对这个电影的感受。
我不敢去想象在那个夏夜的美丽树林中,当少年在女孩的怀中化作萤光消散时,女孩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生命如此美丽,又如此脆弱。
我张了张嘴,原本想要说的话却哽在喉咙处怎么也说不出来。我想要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安静的听着我讲故事的人,却怎么也转不了身,只能抬起手用力抓住面前被夕阳的余晖涂成橙黄色的铁网。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安然的接受命运给自己安排的路,却在此刻满心都是怨恨。
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偏偏……会是我?
变大的风势将我的头发吹得散乱,在空中纷飞。
“雪名。”
他的声音穿过呼啸的寒风直达我的耳边,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我无力承受的温柔。
“我……”
“绿间医生,”我开口截断他后面还未说出的话:“那天,你和森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说会用时间证明,可是时间,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你不应该用自己宝贵的时间来证明一个随时都可能变得没有意义的答案。
“我觉得我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但很显然,你似乎并不明白我的态度。”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喜欢你,对不起。”
……
天边,最后一抹辉光随着沉入地平线那头的太阳缓缓散去。
这是我第二次,亲手推开了自己喜欢的人。
☆、章貳拾肆·生日
作者有话要说:小森太棒了,写的时候眼泪止不住的流。这是小森弹的那首歌:
我的手术被定在了12月23日。
川上医生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妈妈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紧张的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反倒是我,始终微笑着,轻轻的拍着她的手背,对医生点头说好。
而站在川上医生身后的绿间则一直沉默的低垂着眼帘,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我们谈话的内容。
一整天,我神色如常的吃饭,打针,做检查。直到晚上,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嘴角含着的笑容才一点点退去。我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听着钟表的时针滴答走动的声音,就好像听到了自己生命的流逝。
12月23日……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
12月3日,星期五。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身着鸢紫色和服的少女,一时有些恍惚。几个月前,镜子里除了我,还有另一个女孩,转着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们家小萤就是漂亮。”妈妈帮我理好腰带,站到我身边,搂着我的肩膀一同看着镜子,“越来越漂亮~”
我歪头倚到她身上,在她的肩窝蹭了两下,笑着说:“那是因为妈妈是美人嘛~”
“好啦好啦,母女两个都是美人。”站在门口的川上医生笑眯眯看着我们,“快走吧美女们,去晚了森君可是要怪我的。”
我勾了勾嘴角,微微鞠躬,“麻烦川上叔叔了。”
宽长的衣袂跟着我的动作向前一荡,袖子上手工绣制的白梅花精致美丽,随之飘动,似是真能闻到缕缕梅香。
妈妈从衣挂上拿过棉绒的大衣披在我身上,慈爱的抚摸了摸我的发顶,“我们走吧。”
*
好像已经有好久都不曾踏出医院的大门了。我坐在汽车后座,车窗上的水雾让我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与两个多月前是否有所不同。街道上的声音也被紧闭的窗子隔绝在外,只能听到车内音响中播放的轻音乐在耳边缓缓流过,浅唱低吟。
我的视线不经意落到前排的后视镜上。镜子中映出的男子是栗发的川上,他恰巧抬眼向后看,注意到我,对我微微笑了一下。
“小萤不要急,我们马上就到了。”
我点了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再次把眼睛移到旁边模糊的车窗上。
自那天开始,那位年轻的医生就减少了来我病房的次数。这两天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我轻轻的笑了笑。
这样,很好。
……
当秀德的校门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充斥在心头的都是一种几近虚幻的不真实感。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手提着书包,穿着校服,走进校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不记得那时我是怎样的心情,身边都有谁,是他,还是她们……
“小萤,”妈妈把轮椅推到我身边,“我们走吧,演出应该已经开始了呢。”
我抓着衣领,低下头,不再去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嗯。”
因为举办艺术节的缘故,全校的师生此时都聚集在体育馆一层的礼堂。我们穿过校园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什么人。直到体育馆大门,才看到有人忽然从门内跑了出来。
“啊!雪名学姐!阿姨!你们可算到了!”
我看着眼前金色长发的女孩,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她是二年级的文艺部副部长,和小森同班,名字好像是叫花田雪绘。
“正好下一个就是森君的节目了!快!我带你去特等席!”
印象中总是沉静稳重的女孩今天好像有些激动和紧张,语速有平时的一倍那么快。
“特等席?”
“啊,没错!是森君特意要我给你留的,视野特别好!”她刚带着我们走了一步,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冲我粲然一笑,“雪名学姐,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点头对她微笑,“谢谢。”
花田领着我们悄悄的绕过观众席上的同学和老师,一路来到二层。不同于楼下整齐落座的观众,这里的人很少,只有一个摄影师,和三两个工作人员。但又确如花田所说,视线很好,能将整个舞台尽收眼底。
“谢谢你,花田桑。”
“举手之劳,有什么可谢的。”花田笑了笑,“啊,我得下去看看后台了,雪名学姐好好看节目吧~”
女孩冲我摆了摆手,又向身后的妈妈和川上医生点头致意,转身快步跑开了。
对面的舞台上还在表演着扇子舞,我认出其中的一个女孩是文学社的部员,曾经和我一同负责校刊的审稿和编辑。她穿着大红色的短裙,手里拿着别致的黑扇,随着音乐起跳旋转。五彩变换的灯光照射在她的身上,让原本美丽的女孩看上去更加光艳动人。
那是属于青春最美好的姿态。
放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的握起,又一点点的松开。我从舞台上收回目光,刚想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却不经意注意到站在摄像机旁边的青年似乎一直在看着我,琥珀色的眼中半是好奇半是打量。
确定自己之前并没见过这个人,我冲他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问好致意。然而看到我点头的青年忽然挑起嘴角,向我走了过来,向我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高尾和成,《青年报》的记者。”
我怔忡了一下,看了一眼别在他胸前的记者证,随后抬起手和他握了一下。
“您好。”
“啊,这么介绍好像太生疏了。”男子收回手,眉毛稍稍挑起,俊秀的脸上笑意更浓,“我也是秀德毕业的哦~算是你的学长,啊对了,还是小真的同学,哦,就是那个绿间真太郎。”
听到那个名字,我刚要放下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秒,仰头看着他。
“小真是你的医生对吧?”
他用的是问句,语气中却格外的肯定,说着向我周围左右看了看,“怎么今天不见他来?”
我垂下眼帘,“抱歉,我也不知道。”
“啧,那还真是可惜呐。”青年撇了撇嘴,脸上却并不见惋惜的神色。
可能是看出我并不太想说话,他退后了几步,倚在后面的围栏上,轻声感叹着:“这秀德的艺术节差不多总是这几个节目,也没有什么花样。我们那届的时候就差不多是什么民族舞,街舞,霹雳舞,各种舞。啊对了,那年小真还因为打赌打输了被推上去表演了个节目呢。本来大家强烈建议让他唱个大羊驼之歌,不过这家伙死活不答应,最后上去弹了个钢琴。哎呦呦,把全校的妹子们一个个迷得死去活来的……”
青年声音不大,好像是在自己追忆往事,又好像是刻意说给我听。我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目视着前方的舞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跟着他的叙述幻想起多年前,我不曾见到的那次艺术节。
从中学时代就如此优秀的人,值得拥有一个同样优秀的人陪伴在身边。
“……下面,请大家欣赏由二年D组,雪名森同学为大家带来的钢琴独奏——《天空之城》。”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忙收回心神,专注的看着那个穿着纯白色西装的英俊少年一步步走上舞台。有些远的距离让我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他微微抬起头,看向二层我所在的方向,抬手放到胸前,鞠躬行礼。
我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湿润。略有模糊的视线注视着追光灯下的少年走到黑色的三角钢琴前,缓缓坐下。
清丽又安谧的旋律随着少年手指的起落响起,在礼堂中徜徉荡漾。
——“姐姐,我长大以后也要学钢琴!天天弹给你听!”
男孩稚嫩的声音再一次在我耳边响起。那时,隔壁窗子那一边的大哥哥所弹的,正是这首歌,这首可以带着人飞向天空,穿越朵朵白云的歌。
我微笑着看着弹琴的森,只觉得原本白色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却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不,或许那并不是灯光的颜色,而是少年本身在发光。
我很高兴,怎么能不高兴呢?当年跟在我身后的孩子已经成长得如此优秀。
我知道,我的森,终有一日会成为一名出色的钢琴家。
最后一个音符随着少年抬起的手指而渐渐消失,台下掌声如鸣。我抬起双手,笑着和观众一起为他鼓掌,眼泪却不自觉的落了下来。
少年从钢琴前站起身,却并没有下台,而是走到旁边拿过话筒。
“今天是我姐姐的生日,我想在这里再给她弹一首歌。”
他站在舞台的正中央,清朗的声音被话筒放大,让我清晰的听到了话中明显的哽咽。
“姐姐,生日快乐。”
他看着我,似乎笑了。可我确定的看到他的脸上有一道水痕滑过,转瞬即逝。
他重新回到座位上,把手中的话筒固定到钢琴上,再次抬手落指。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这是世上最简单的歌,森也只是用了最初的简谱在弹奏,并没有加入任何复杂的修饰。略带颤抖的歌声一句一句响起,在整个会场中环绕。
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唱生日歌。往年的生日,他会给我礼物,会和我说生日快乐,却总是别扭着不肯唱歌给我听。
原来,他的歌声如此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