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门口的一家酒店包房里,一张十个人的餐桌只坐着两个人,洪羽和张琦坐在一起,桌上摆了几份清淡的饭菜,张琦指挥洪羽先不要吃多,先吃点清淡的垫吧垫吧。
张琦很有深意的说:“咱们师徒俩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两年多应该有了吧?”洪羽放下碗筷和张琦聊天。
张琦莫名其妙的说:“你有好几个两年,我又能有几个两年呢?”
洪羽听出了话外音说:“老师你的身子骨硬朗的很。”
“再硬朗也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自已的身体自已知道。”张琦突然觉得这个话题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今天我比较高兴,好久没有上解剖台啦,咱们师徒俩喝点怎么样?”
没等洪羽给他答复张琦就把服务员叫进来点了一瓶牛栏山,点完了酒水,就开始走硬菜。
推杯换盏之间酒水就已经下去了一半,菜到是没怎么动,洪羽说话有些含糊其辞了,他酒量一直都不怎么大,他说:“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感觉这些杀人犯真的是丧尽天良,根本都不是人,连个畜生都不如……你说是不是啊,老师……”
张琦打趣道:“如果没有这种人,我们做法医的可就失业咯。”
“可是……”洪羽眼神中透出不甘。
张琦看着满脸通红的洪羽问:“可是什么?”
洪羽抿了口酒鼓起勇气说道:“我甘愿法医失业。”
张琦端起酒杯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可是时间久了我就麻木了。”
“有人就会有纷争,国家与国家就是战争,个人与个人就是仇恨,这些是必不可少的,人这一辈子好死赖活着不就是为了那点破事?”张琦和洪羽的酒杯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钱、权和情,有了钱就有了权利,有了权利也就有了钱,当钱权握在手里的时候就会在适当的时候获得情,但是这三种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得到,或多或少都会缺少点什么,缺少的地方有人不会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安安稳稳的度过一辈子,这就是普通人,而有的人不会安于现状,用努力去获取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洪羽问:“那获取成功和获取失败的人他们都会怎么样?”
“问得好啊,这个问题嘛……”张琦夹了颗花生米咀嚼,吞下去后说,“有人成功,就会有人失败,成功的人会有属于自已的收获,幸福的度过余生,失败的人可能万劫不复,他们就会对生活对他人的看法产生改变,久而久之就会生出负面情绪,负面情绪一旦到达了顶峰就会发生犯罪。”
洪羽安静聆听张琦的高谈阔论。
“权利犯罪基本上我们触碰不到,这都是上层人土可以接触的,剩下的钱和情每天都可以遇见。”张琦心想可算是绕回到今天这顿饭的主题了,“我曾经接触过一个案子,那是十多年前,具体是几几年发生的事我也忘了,一个男人满足不了自已老婆对金钱物质享受超过了普通人,男人无法满足老婆的日常开销,结果有一天男人一气之下拿刀杀了自已的老婆,后来把老婆给大卸八块扔在附近的垃圾焚烧处,最后被火烧成了焦炭,我们找到了那个男人,杀了自已的老婆的原因就是为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钱!”
“为了情也有,那个时候我该记得很清楚是2001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是五一劳动节刚放完七天假的第一个工作日,有人报警在环城河的河面上发现一具女尸……”
洪羽原本傻了吧唧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听到张琦的一席话脸色陡然超差,本来红彤彤的脸换成了煞白的脸,酒精对大脑的麻痹荡然无存,他嘴巴微张。
张琦看了眼洪羽瞬间变白的脸毫不在意,他说:“那时候我出现场,发现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已经被水浸泡的浮肿了,形成非常典型的巨人观状,我看到有个小男孩在警戒线外面挣扎想要进来,还把刑警手臂给咬了。”
洪羽表情呆滞,眼泪不自主的从眼角落下划过脸颊,他抬手擦掉眼泪,张琦不想继续讲下去,他问洪羽:“你难道过了十年的时间还忘不掉那天发生的事吗?”
洪羽低下头不愿意说话。
2001年5月8日,海宁东路蔷薇河中发现一具少女尸体,根据法医张琦的尸检结果来看,死者在三天前死亡,生前遭受到了性侵害,死亡原因是溺水死亡,最后通过对受害者的行踪路线摸排,最终确定嫌疑人是女孩邻居家的老公。
根据嫌疑人交代:
因为平时工作熬夜比较多,男性功能越来越差,被自已的老婆冷嘲热讽,脑子一糊涂决定强奸邻居只有16岁的女儿,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已的功能完好。
5月5日的晚上男人行动了,女孩先被男人拽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经过的树林将其性侵后匆忙离开,以后的事情一无所知,警方推断女孩很可能因为受不了别人的侮辱,随后跳河自杀。
张琦看着洪羽轻声问:“伤透了心吗?”
洪羽堵住耳朵:“别说了……”
张琦字字珠玑:“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帮你治疗心病,要不然法医的工作就不适合你。”
“我需要我现在的工作,我也不是放不下,张老师求你不要再说了。”
张琦探出身问:“不是放不下,那是什么原因?”
“我觉得那些性侵犯都该死。”洪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双眼冒出杀气,“凭什么强奸幼女只判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当时据公安部不完全调查统计,性侵犯再次犯案的几率很高,能达到30%左右,而在这30%的人再次犯案后很容易在性侵后故意致人死亡,这一类人可以达到60%或者更多,也就是说有100名性侵犯刑满出狱后将会有30人因为再次犯案入狱,其中有18人会应为性侵后致人死亡判以死刑。
犯人出狱后不可能性侵一名受害者,保守估计按照3位受害者来计算,也就是说100名性侵犯出狱后可能会有90个家庭会受到牵连,其中有40个家庭可能会遭受丧亲之痛。
而再次犯案的十余名性侵犯又将组成新的100名性侵犯……
这些数字看起来惊人胆寒,但是抛在十几亿人口的中国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法律就是这样。”张琦看着洪羽说,“只要触犯到法律的底线就将对自已的所作所为负责。”
“那受伤的人,失去亲人的人怎么办?”
“这个法律倒是管不了!”张琦不想和洪羽辩论什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他们可能一时犯错,之后的人生可以重新书写。”
洪羽说:“就应该对性侵犯实行阉割!”
张琦觉得这天聊不下去了:“你总不能一锤子打死了吧?他们也有生存的权利!”
洪羽不说话了,张琦继续问:“她应该叫杨莹吧?过去太久时间了,我记不清了,那她现在还在你的心里挥之不去吗?她只不过是个过客,我记得你,当时也十六岁吧?胆量可以居然敢袭警!”
洪羽颓废的说:“杨莹是我的初恋,我不可能忘记她。”
张琦说:“你需要找个女朋友,把这份情转移给别人。”
“我永远无法忘记最后一眼见到杨莹时的情形,还有她高度腐败的脸孔!”
“记住她以前的好就行了,我记得我有个朋友管案底,让他找一下生前杨莹的照片,给你影印一份,平时没事看两眼,实在不行一直看,慢慢的就会忘记她不好和丑陋的一面。”张琦不会心理医生治病救人的一套,只能用自已的方法来教洪羽,“以后要是不管用只能去看心理医生了,这方面的朋友我认识很多,他们都在检察院上班,可以免费介绍你过去,用我这张臭脸他们不可能收你一毛钱。”
“老师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又没有病……”
张琦否定洪羽:“现在只是个念想,以后时间长了就不是念想那么简单了,就会变成病,是不是病你心里没数吗。”
洪羽又一次沉默了。
“这几年孩子你受苦了。”张琦又用慈父的神色对洪羽说:“我有个表姐家的孙女年龄和你差不多,要不介绍和你认识认识?我觉得你们两个人比较合适,我看人一向很准的。”
“她是做什么的?”
“让我想一下哈,她是做护土的吧?”张琦眼睛上翻,过了好久才说,“她在人民医院做护土,法医和护土很配,你师娘就是护土,嘿嘿!”
洪羽苦笑了一下:“别开玩笑了,法医和护土在一起估计除了结婚就没时间见面了。”
“你还别说,听你这么一讲还真是这样,那算了,你自已去找对象吧,我帮不了你……干杯吧!”张琦摇晃着半瓶白酒,“喝完它明天起来后今天之前的事就翻篇,如果下次你还让我帮你干活我就把你给剁了。”
“行,干杯!”
两只杯子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其实当初洪羽进队里当随队法医时,张琦就问过他做法医的原因,他一直不愿意说,酒足饭饱后洪羽终于告诉张琦做法医的原因他说:“之前,张老师一直问我做法医的原因,我迟迟不想回答我现在要告诉你:我做法医想和老师您一样面对死亡不惧怕,而且零失误……可惜我失误了一次。”
“死?谁不怕!”张琦夹了颗花生放入嘴巴里,“只不过见多了生死离别,习惯了面对死亡罢了,要是我真的快死了,我估计得吓得屎尿横流吧?”
第二天中午张琦如约而至把照片影印了两张,一张让洪羽放在办公室,另一张放在他自已随时可以看到的地方,比如说自已的钱包里。
这顿饭吃的还真有收获,洪羽至此之后就再也不对性侵案的受害者流露出一丁点的私人情绪。
我曾经问过他如何做到的?他只告诉我很有哲理的一句话:
当你有伤痛的时候就把它抛在脑后,过一段时间之后捡起来琢磨一定会发现对它的看法可能会改变,接着继续抛向脑后,让自已生活充实起来,再过久一点时间捡起来你会发现这种伤痛只不过是蚊虫叮咬,要是还没有改变继续抛到脑后并延长捡起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