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焦躁中修炼出宁静,让枯寂复苏为恬淡,于闹市里见出丛林,是更难的一种心理平衡能力,是一种日常修为。
无害才有美
清晨出门,奔赴机场,又是漫天大雪。审美情趣刚刚萌芽,就被担忧的镰刀收割干净:今天的飞机能否起飞?
美有时并不实用,甚至有害。满天大雪,能让温室里的骚客品茗赋诗:“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玉人来”;也可能让汽车飞机失事,或让陋舍的寒士哆嗦苦吟:“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修女也可能偷人
坐飞机从重庆回北京,飞机上的电视里在放映一个宣传性片子,讲一个打工妹登机后突然发现丢了全部的血汗钱,乘务员首先解囊,其他乘客也都纷纷捐助,很感人。
这一刻你感到人生很美好,但另一刻你会另有感触。据报道,在济南街头,一个老农在风中散落了1万多元卖粮款。过路人纷纷抢拾,不是为老人,而是为自己。经干预,还是有2000元不知去向。
并非济南人比那架飞机上的乘客坏。不同的情势,造成了人们行为上的差别。众人的行为,不会一直好起来,也不会一直坏下去。坏的情势到了,修女也可能偷人,如同霜气一降,松柏也会萎靡;好的情势到了,妓女也可能救人,如同春风一吹,荆棘也会开花。
要想有好的行为,先造就好的情势。
风景都在异乡
朋友说,天下的风景都在瑞丽,瑞丽人还要出门旅游看风景,让他费解。
朋友不知道,家乡没有风景,风景都在异乡。
是的,“他乡没有美酒,没有九月九”,但他乡有风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想亲情回故里,看风景走他乡。
被放大的稀缺
西南人轻山重水。一座大山称为“坡”,一片小水称为“海”。诗人海子可能明白,“海子”,其实就是一片小湖。
人总是放大那些稀缺的东西。诗人,就是放大痛苦或欢乐的人。
还会有英雄时代吗?
旅行车的音箱里飘出轻柔的“文化大革命”时代的歌曲,完全是情歌唱法。朋友称之为“红歌黄唱”,其实是“刚歌柔唱”。
一个严肃的时代过去了,一定会通俗化;一个僵硬的时代过去了,一定会轻柔化。柔极生刚,我们还会迎来一个英雄时代吗?
毁灭是昌盛的近邻
参观大足石刻。据说此处石刻从未受到人为破坏,“文化大革命”中的毁灭没有到达这里,因为当时没有路。
世间的事便是如此,昌盛找不到路的地方,毁灭也找不到路。离幸福远的地方,离灾难也远。侯门的后门常常就是墓门。韩愈笔下的那个瓦工王承福早就看破了这一点:朱门不三过,三过皆废墟。
忠诚需要实力
深入一家院落,一条狗在铁门内狂吠起来,对入侵者发出严重警告,恪守对它主人的尽忠承诺。
我朝它猛扑过去,试验它的勇敢。它只后退了两步,以更加勇猛的姿态向我进攻,牙齿在夜色中射出寒光。
忠诚需要勇敢,也需要实力。
分量
和著名摄影家张桐胜一起去读他的摄影作品《黄河》。它往那儿一摆,所有其他的照片都会飘起来。
这就是分量。分量不仅来自事物本身,也来自看事物的角度与瞬间。
道理都是相对的
津津乐道的东西,有时只有部分道理。
参观上海民办的浦发中学,校长冯恩洪介绍他的教育思想:“我不许教师公布学生的考分。我把考分当作学生的隐私,隐私要保护。”
我说:“低分是隐私,高分是荣誉。保护这种隐私,可能是保护落后。”他也同意。
道理都是相对的,行动必须绝对。不幸的是,某些为自己行动辩护的人喜欢用权力把相对的道理变成绝对。
这是我们这个世界难以完美的原因之一。
大人物不宜做小动作
在中旅大厦等人。
这是一栋设计得不伦不类的大楼,像幽灵的城堡,甚至是鸽子的樊笼。不协调感来自外立面的破碎和零乱。这种手法用在小建筑物上可能很美,用在大楼上就像绅士穿上了小姑娘的百褶裙。
小楼不能用大块面,大楼不能用小装饰。这就如同大人物不能做小动作,小人物不要上大舞台。
没有家的人才出家临出门,好像忘带了什么。出租车开出两公里,才想起忘带钱了。回去拿,耽误了20分钟,损失了10元金钱,心里很不舒服。
忽然想到,遗忘有助于修道(连自己都忘掉最好),却有害于求功(记不起公理连大学都上不了)。有利于“无”的东西妨碍“有”,不利于“有”的东西促进“无”。怪不得没有家的人才出家,像慧能大师。
这可算是一种思想获得。失去时间金钱,得到一点思想,这是一种转换。能这样转换的人,在生活中,不会有纯粹的丧失。失去物质,得到体悟;失去实,得到虚,这也是人生的一种平衡。
想到此,我又愉快起来。
桃花源是因为迷路而发现的
一生都走对路,可能正确而安全,但绝没有奇遇和惊喜。走错了的路,可能把你引入一片意外的风景,有如仙境。桃花源是因为陶公迷路而误入的。
先入为误
今天乘出租车从重庆饭店去魏公村。司机到蒋宅口直奔北三环路。
“为什么走三环?”我没好气地问。
“你说怎么走?”司机反问道。
我心里想着二环,便说:“走二环。”
上了北二环路后,司机问我:“你觉得从北三环左拐到魏公村比从二环右拐到魏公村更远吗?”
我想了想,无言以对。我选择的路,不仅更远,而且更堵车。
先入为主阻碍了我进行正确的选择。让大脑空一点,可以少犯一点错误。
看来,所谓先入为主,其实是先入为误。
交通死了,饭店就活了
我一直觉得中国大城市的饭店多得出奇,找不到原因。今天总算搞清楚了。
早晨访友,9点钟出来,11点钟到,一切正事,只好饭后才说。
在特大如北京这样的城市出行,出来早了,走得慢(高峰期),出来晚了刚好赶上吃饭。
交通死了,饭店就活了。我赞成交警到各饭店免费午餐。
以不同之心处不同之事
朋友法生送我回京,遇雪。车开不快,司机怕误飞机,很着急,额头上冒着热气。
我劝他安心。如果赶不上飞机,那是天意。下雪不是我们能阻止的。
法生问我,孔子有听天由命的心情,也有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心劲,二者如何统一?
我以为,自己努力不可及的事,听天命,这是恬淡之心情;自己努力可及但难以成功的事,尽人力,这是发奋之心气;失败了不仅有道义价值,而且对后人有铺垫意义的事,就要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勉力之心劲。
三事三心,不知可得圣人意一二否?
成功在追求他
在济南遥墙机场,邂逅我的一个小校友。他研究生毕业后,侨居加拿大,现为一家美国大公司做投资银行业务。
他说他刚从轮椅上站起来,一年多以前他中风偏瘫,与死神接过吻。许多像他一样的老外都死在轮椅里了,是中国文化的遗传基因救了他。当老外不能面对残酷现实,成天哇哇大叫时,他的心却静了下来。他在轮椅上悟到了功利心过强对人生的伤害。
他失去了功名感,重获了健康,他成了一名不信教的教徒。
他现在不追求成功,不过,成功正在追求他。
学不会平等,就学不会做人
一个国外回来的朋友告诉我,他在国内很少能碰到一个既有自尊又有热情的服务先生或小姐。他们要么凶恶,要么自卑。
这确实是某些中国人的问题:不习惯平等待人,不做你的老爷,就做你的仆人,就是不做人,平等的人。学不会平等,则学不会做人。
小牌如何才有大作为和几个朋友在香山散步。走进双清别墅,心情别样。毛泽东曾于1949年在这儿驻跸。墙上有不少历史图片陈列,其中有一张毛泽东和他的警卫员们的合影,如今很出名的李银桥就站在很显目的地方。
“这就是李银桥呵,看上去,和今天在外边混世界的任何一个打工仔没有两样。”一个朋友说。
这有什么奇怪,樊哙曾经屠狗,张飞也曾杀猪。他们单个人在社会中的位子,大致相当于小“3”子在扑克牌中的位子。打升级,也有轮到它做主的时候;如果规则允许连甩,如果是同花顺,“3、4、5、6、7”组成的集团,可以轻松击败无序的大牌,甚至“J、Q、K”,甚至大小王牌。
如果你在生活中也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小牌,你就要寻求进入某个序列。一个成功序列中的最后一张牌,胜过失败组合中的头一张牌。这就是历史。看看赵高的狂劲儿,再读读李煜的“流水落花春去也”的哀吟,就明白此言不虚。
磨难要你
昨夜外出打车,在寒风中鹄立20分钟,车如洪流雪崩,但没有一辆出租车是空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离本世纪的最后一天还远,末日审判不会提前进行吧?
终于上了一辆出租车才知道,确实不是末日审判,是圣诞节前夜。
中国人一般不信上帝,但不妨碍他们过圣诞节。信上帝是要付代价的,过圣诞节则只有快乐。如今,真正“全盘西化”的只有过节:西方的节日全过,除了圣诞节,还有情人节,母亲节……
其实,无论哪个民族,节日都来自苦难。要节日,不要磨难;要快乐,不付代价;要结果,不要原因,这是一种取巧的民族心理。殊不知,你不要磨难,磨难要你。我们过去没有躲过灾难,今后,也不会全是节日。
小材不可大用
送我们从广州到珠海的司机,曾经是开大卡车的。他说开小轿车,对他来说,就像开玩具车似的。
如果说大陆是大卡车的话,台湾就是小轿车。开过大陆这辆大卡车的人,就能玩儿似的开好台湾那辆小轿车。
大材小用,有时比小材大用好,至少不会翻车。
国人三好
游澳门,朋友告诉我,世界各大赌场中,最多的是中国人;泰国色情场所中,最多的也是中国人;当然,消费各种补品的,还是中国人最多。
这又是一种取巧的民族心理。赌,是不想劳作而获得金钱;嫖,是想取消爱的艰辛、烦琐和责任而直接获得性的满足;补,是要省掉锻炼的劳苦而拥有健康。
烧开水,我们不烧前面的99度,只想烧最后1度。我们不想爬山,就要到达顶点。
结果呢,第一,快乐很浅,快乐的深度和支付的痛苦深度是相称的;第二,快乐短暂,一到顶点,就会跌落。
苦难的纪念碑
耶稣会广场牌坊,是澳门的标志性景点。它是一座被烧毁的教堂仅剩下的门面。纪念装置里珍藏着断石残骸和人骨残骸,诉说这儿曾经经历的苦难。
这是一座信仰的纪念碑。信仰的纪念碑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苦难和废墟。
乞丐的贡献
澳门妈祖庙门前罗列乞丐,其数量几乎不少于庙里供奉的神祗。神祗得到缥缈的香烟,熏黑了自己的面孔;乞丐得到实惠的金钱,充实了自己的家产。
乞丐在这儿是一种职业,一种提供施舍机会的职业,以满足看不透这种职业的香客表达善心的需要。行乞在这儿也是一种产业,它行销的产品是慈善。
这也是一种供求平衡,所以和谐:香烟缭绕,乞丐环列,香客盈门,世界完美。
自由是最大的投资
陪同我们游澳门的蔡总说,几年前来澳门,有点自卑;现在来澳门,有点自豪。珠海的繁荣差不多已赶上澳门。政府并没有增加投资,只是增加了自由。
看来,自由是最大的投资,它的收益是繁荣。中国二十多年改革,国家投入最多的不是资金,是自由。资金是自由的影子,资金跟随自由,如同影子跟随阳光下的竹竿。
六艺第三 莫扎特成了狐狸
别只跟着书本流淌治学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沉浸的方式,跟随每本书的河流流淌,经过整个流域的每处河岸、每棵花草,经历作者的喜怒悲欢;另一种是融合的方式,待在每本书每个思想体系的入海口,像海洋,让后来者汇入先到者的万倾波涛。
登上思想之河的源头
学习思想,要待在思想之河的下游,以便百川汇海,有容乃大;创造思想,要登上思想之河的上游,以便居高流远,开辟一条大流域。
茶壶多了,好茶少了
报刊、杂志、书籍越来越多,思想家、著作家越来越少。这就如同茶壶、茶杯不断增加,而好茶、名茶日益减少,泡给读者喝的茶饮料自然越来越淡,味道也就越来越低劣了。
只有坏的读者,没有坏书
对于一个好的读者,世上没有一本坏书;
对于一个圣徒,世上没有一个坏人;
对于一个能把持住自己的人,世上没有不能经历的事情。
还在读书的人就有指望
只要还在读书的人,就不会彻底堕落,彻底堕落的人是不读书的。虽然通向天堂的道路未必经过书房,但通向地狱的道路肯定不是书铺成的。
传世的诀窍
陆锦川老师说过,书不能写得一看就懂,也不能写得一点都不懂。
能传世的书大多在似懂非懂之间。
好雨好书好时光
下雨了。
窗外有一场好雨,手中有一本好书,就能度过一段好时光。
读书读心读自然
闲暇时,有书读书,无书读心,无书无心读自然。
进美容院不如进书店
最好的美容术是读书。
都是好书
孔孟的书是写给做官的人看的,老庄的书是写给做人的人看的。
没时间读书,更没有时间读人
现在能从头到尾读完一本书的人已经很少了,能从头到尾读完一个人的人更少。
少往思想的茶杯里加水
垃圾高产可能是真的,思想高产也许是假的。思想是一杯茶,一定要高产,只能多搀水。茶,一开是金,二开是银,三开四开就有点铜锈味了。思想的茶还是少冲几开好,像《道德经》,是上好的功夫茶,散发着亘古的清香。
最伟大的思想家写的是识字课本
通俗是思想获得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先秦诸子,孔子最通俗;后世学者,朱熹最通俗,他的《治家格言》,差不多就是识字课本。
思想不是一头肥猪
就思想而言,比极端更可怕的是平庸,比片面更可怕的是全面。思想是一把利刃,用来切割事物的表面;而不是一头肥猪,让别的东西来切割。
毫厘之间
真理似非而是,谬论似是而非。
表达的痛苦
在精神世界中,人有两种痛苦:社会性的痛苦和自我的痛苦。
能自我表达而社会不让你表达,这是社会性的痛苦;想表达而找不到相应的表达手段,这是自我的痛苦。
社会性的痛苦是暂时的,自我的痛苦是永恒的。
德国人是凿子,中国人是橡皮
德国人和中国人都爱好哲学。德国人在没有问题的地方凿出问题,中国人在有问题的地方擦掉问题。凿出问题是为了分别事物,擦掉问题是为了进入无差别境界。
追不回的闪电
你能追回一道闪电吗?当然不能。所以,请随时记下你稍纵即逝的思想吧!
差别只在一小时
人与人的差别,每天也许只有一小时,甚至几刻钟。在吃饭、睡觉、洗漱这些平均时间支出之外,在剩余的一点时间里,有些人在闲散,有些人在放荡,有些人在破坏,还有些人在思考、在学习、在创造。
伟人与常人的差别,就是这么一小时。有这一小时,杰出人物;没这一小时,芸芸众生。
智慧点豆腐知识是豆浆,智慧是卤水。知识很多,智慧很少的人,总是一盆豆浆,点不成思想的豆腐。
精神分工
精神工地上有三种人:思想家、理论家、学者。思想家是设计师,理论家是建筑师,学者是装修工。
信仰是哲学的终点
哲学始于怀疑,终于信仰。
智慧的成本
痛苦是智慧的成本,愚蠢是幸福的代价。
苦难是一把小镢头
苦难是一把小镢头,能挖深思想;快乐是一根老头乐,可以挠痒。
智慧是水
知识是死的,可以学到;智慧是活的,只能悟到。知识是山,必须攀登;智慧是水,应该虚怀。
遮学
哲学用于探询,让人聪明;用于辩护,让人愚蠢。在哲学成了饭碗的年代,它是为蠢事辩护的学问。于是,哲学成了遮学,为权力遮羞的学说。
三个“凡是”
凡是书本上能学到的东西都不难,凡是钱能买到的东西都不贵,凡是路能到达的地方都不远。
文化的果实
近代圣人曾国藩不是天才的闪电,而是文化的果实,他一生中依次获得了儒家的忠信、法家的严明、道家的柔让和佛家的大度。在他身上闪烁的是中国四种主要传统文化结晶体的光辉。
死肉与活肉
好多汉字都是在哲学的汤里煲出来的,比如“腐”字。腐从府从肉,意思是说府第里的“肉”容易腐烂。如果是死肉,用得上杜甫的一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果是活肉,用得着英国哲人阿克顿的一句名言: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看来,东西方文化是相通的。
足球与政治都是一种艺术
看足球、看政治,都是一种艺术享受。
足球是一刹那的艺术,政治是持久的艺术。
足球艺术的最高境界是精彩的临门一脚,政治艺术的最高境界是顽强得永远不倒。
思想繁殖
最近,电视里在播《司马迁》。司马迁在宫刑之后,失去了生理上的繁殖能力,所以思想的繁殖能力特强;他断绝了自己氏族的子孙,但繁衍了中华民族精神的子孙。
这大概也是人生的一种补偿机制在起作用。
猫爱上了耗子
所有的艺术,都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表现的是可能中的不可能,比如火结了冰;以及不可能中的可能,比如猫爱上了耗子。
抓住开端就抓住了永恒
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开始,无时无刻不在结束。伟大的创作总是抓住万物开始的时刻,也就是永恒的时刻。
聋哑人的歌声在他的作品里
完美的作品往往是有缺陷的人创作的。跛子健步如飞的腿和聋哑人夜莺般动听的歌声都在他们的作品和梦里。
大理石雕刻出圣母的哀痛
力图在有形中见出无形的不只是雕塑家(比如用大理石雕刻出圣母的哀痛),努力在无形中见出有形的也不只是音乐家(比如用音符描绘出春天的田园),而是所有艺术家的不倦追求。
被当作狐狸的莫扎特
莫扎特被富贵所拒绝,死于贫困;他的音乐却受到富贵的欢迎,活在豪华的客厅。这是我们人类行为的习性。犹如我们的贵妇人,不要狐狸,但要狐狸的皮,为了让自己风骚。其实,依我看,狐狸皮穿在狐狸身上,要比穿在贵妇人身上风骚得多。
在棋盘上的不只是棋,也是人
棋艺中有文化。
国际象棋是在中国象棋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注意到二者的差别颇为有趣。中国象棋是字,国际象棋成形,字留在中国,形可以“国际”。
中国象棋的“将”、“帅”颇为高贵也颇为无能,只在宫殿里活动,或者说只会“窝里横”;国际象棋的“王”和“后”能上能下,可以上前线冲锋陷阵。
中国象棋的兵永远是兵,而且只进不退,即使去送死;国际象棋的兵一到了对方底线就称王,阶级之间的界限并不永恒。
看来,在棋盘上活动的不只是棋,也是人。
足球与民主在足球场上踢球的不止是11个球员,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前锋是经济,一个看不见的中场球员是政治,一个隐身的后卫是文化。
我的一个朋友说,搞不好民主的国家也很难搞好足球,他说的就是某个球员的缺席。
骨瘦如柴,就别忙着减肥
目前,我国吵吵闹闹的文学艺术流派不少,有的在嚷嚷什么“后现代”,有的在标榜“反文化”。让我纳闷,中国还没有实现现代化,哪有现代可“后”?“文化大革命”使中国几乎变成一片文化沙漠,何来文化要“反”?
人家肉吃多了,发胖,要吃点减肥药是可以的,你老人家骨瘦如柴,也要吃减肥药,就有点幽默了。
幽默需要空间
幽默需要空间。
拥挤的日本缺乏幽默感,而幽默成了生活必需品的美国人,都生活得很宽松,当然不只是指可视的空间。如果没有广大的海外殖民地,英国也成不了幽默的故乡。一点一点地丧失殖民地的英国人也在一点一点地丧失幽默感,虽然还高贵,但已逐渐刻板。
时间是个没有屁股的客人
语言贵在有可触摸感,有听觉和视觉效果,贵在有戏剧性。有个演戏的朋友这样说时间:“时间是个没有屁股的客人。”意思是说,你不可能请时间坐一会儿,时间不住旅馆,你坐下来,他就走了。要留住时间,就得与它同行。
不写诗的诗人
写诗的不一定都是诗人,比如乾隆;诗人不一定都写诗,比如萧邦。
走不出棋盘的胜利
中国的围棋是参悟人生的工具,不是争胜夺赢的武器。棋盘上的胜利者,可能有一个惨淡的人生。
诗的语言是水晶
什么是诗的语言?
其词语的数量之少无可再减,其构筑的空间之大无以复加。诗歌就是用最少的语言材料建一座最大的水晶宫殿,在其中供奉自己心中的女神。
俄罗斯文学的魅力
俄罗斯文学的魅力与其祖国的地理位置有关:连接东方与西方,横跨欧洲与亚洲。
西方文明带来梦想,所以浪漫;东方酿造苦难,所以忧郁。东方的忧郁加上西方的浪漫,合成了俄罗斯文学的特质:海一样深的忧郁,花一样香的浪漫。
诗能通神
泰戈尔把人性提升到神性,纪伯仑把神性普遍化为人性。
帝国消失,诗在流传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布罗茨基说:“诗与帝国对立。”
我想,失败的一定是帝国。帝国消失,诗在流传。
思想者只能孤军奋战
搬思想与搬石头不一样。搬石头,人多力量大;搬思想,人多反而力量小。我的朋友单少杰博士说,创造思想不是兵团作战,而是散兵线作战,说的就是这个理。
思想者只能孤军奋战。
诗人复活
一个社会的死亡从语言开始,一个社会的新生也从语言开始。当一个社会的语言更新发生困难时,这个社会就已经濒临死亡。
所以扼杀新社会的人必定先扼杀新语言。
诗人是新社会的婴儿,在一个濒死的社会里,必然夭折于他的摇篮。
雪莱死了,普希金死了,海子也死了。
等死去的社会像蛇的蜕皮一样被遗弃后,他们会复活。
孤独乃创造之母
人在孤独的时候才会创造。
语言的弹道
语言是用来射击事物、情感和思想的。但最高明的射手都不直接打中靶心,他们的弹道是迂回的,在空中划过美丽的曲线。能这样用语言的子弹射击的人,便是诗人。
高雅始于低俗
一切高雅的东西,都从低俗开始。芭蕾舞女的曼妙旋舞从她脚趾上的老茧开始,优美的诗句从诗人蓬头垢面的苦吟开始,景德镇的美瓷从肮脏的泥巴开始。
高雅是低俗之树上开的花。
读坏书的动力
吸引我把一本坏书读下去的动力是,怕漏掉了其中可能有的好思想。
如何才有一部精神杰作
我们需要骤雨般的激情,朝阳般清醒的理智;我们需要思想的闪电和珠光一闪的灵感;我们更需要蜗牛式的精细探索与老马般的忍耐和不辞劳苦……有了这一切,才可能产生一部精神上的杰作。
体悟第四 痛苦不是货币
美的东西不长久美好的事物都不长久,因为它缺乏生存能力。
气候塑造人性
天突然冷了。
前两天气温摄氏20多度,穿衬衫还嫌厚。一夜寒风,把温度计的银柱吹到零下。北方的气候就是这样,没有过渡。春天转瞬即逝,秋天一晃而过;春天来不及凭吊,秋季没时间感伤。
就是这些寒风中的杨树,也像失恋的情人,树叶赶不上转黄就得飘落,不会患忧郁症。生活在这种气候中的北方人,不是冰雪中的劲松,就是烈日下的骄杨,难得有南方人的细致与柔软,像南墙下逐日绽放的花蕾和田野上渐渐逝去的禾香。
北方人像一篇大文章,不需要过渡段。
气候有时候也塑造人性。
半杯水
如果把世界比作半杯水,乐观主义者看到的是满的那一半,他会说:“相当不错,已经满了半杯,还会越来越满。”悲观主义者看到的是空的那一半,他会说:“糟透了,杯子空了一半,明天就会见底。”
世界并不改变,改变的是我们对世界的看法。
单数与复数
单数的英雄和复数的人民都是伟大的,复数的英雄和单数的人民却是渺小的。一只狮子率领的一群绵羊,要比一只绵羊率领的一群狮子强大得多。
上帝是象
上帝是一头完整的象,不同的宗教,摸到的是他不同的部分。
如何对待牛
中国式的传道容易失败,因为它坚持对牛弹琴,比如高山流水;西方式传道容易成功,因为传道士都是牧童,比如《圣经》,其实是牧歌集成。
对牛弹琴,是要让人开悟;牧师布道,是要让人虔诚。并非所有人都能开悟,但所有人都可以虔诚。中国的道是要人攀附教义,西方宗教是让教义迁就人。因此,中国的道统难续,而西方的宗教繁荣。
完美是圆
圆是所有存在物的最高形式,至大至小的东西都是圆的。中间体才会有许多棱角。
危机时,才看出一个文明的深度
发生突然事变和危机时,才能看出一个人、一个社会的文明深度。平时,只能看到礼仪。泰坦尼克号出事之前,我们看到的是礼仪;出事之后,我们看到的是文明。
胜利制造敌人
英国一位哲学家说,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美国一位战略家说,财富令人愚蠢,巨大的财富使人大大地愚蠢。
我想说,成功使人疯狂,罕见的成功导致罕见的疯狂。
我还想说,胜利制造敌人,彻底的胜利使自己成为自己的敌人。
什么样的人民长什么样的政府
有什么样的土地,长什么样的庄稼;有什么样的人民,长什么样的政府。
不能结束暴政的民族不能久远
秦始皇留下了长城,隋炀帝留下了运河,文景繁荣了文学,贞观培育了诗歌。暴政能创造工程上的奇迹,仁君则丰富一个民族的灵魂。从未经历暴政的民族很难宏伟,但不能结束暴政的民族不能久远。
历史并不拒绝激情
有人前几年写文章说:“历史拒绝激情。”这如果不是狡猾,便是无知。
英国哲学家罗素说过:单是理智或单是激情都不能成就伟大事业。尼克松说,中国没有毛泽东,不可能燃起熊熊革命之火,没有周恩来,中国将被这把火烧成灰烬。这是说,没有激情,任何伟业都不可能善始;没有理智,任何壮举都不能善终。
历史拒绝的不是激情,而是伪装成雄奇的平庸。
生活中的东西都不完美
在一个朋友家作客,两个美人在场,一个是电影明星,另一个是电视节目主持人,都新鲜活亮,像奶香面包,刚刚出炉。
但是,要把她们的“真身”与她们的荧屏形象划等号,并非易事。那种摄像机前的美是精心栽培出来的。生活中的她们失去了不少光彩。
美必须损失一部分自我才能进入生活,否则只能待在艺术空间里供人观赏。看来,生活中的东西都不完美。
记忆是一座私人博物馆
记忆是一座私人博物馆,陈列着你所经历过的各种人生境界。你在那些最甜美如梦的境界陈列柜前流连不去。
既要有闲暇,还要有空间
象棋是中国发明的,围棋是中国发明的,扑克是中国首创的,麻将也是中国贡献给世界的。
这说明,中国是世界上比较早的有闲国家,也是比较少的把人生当赌注的国家。
有闲,无处赌人生,又不能公开玩,只好在家玩牌、下棋、打麻将,夜以继日,日以继夜。
看来,要想让人生辉煌,既要有闲暇,还要有空间。
慢一点是历史
艺术和做事一样:快一点是新闻,慢一点是历史。
近看是大事,远看是小事
世界上有些事,近看是大事,远看是小事;还有些事,近看是小事,远看是大事。
戴安娜王妃遇难,世界震动,事过境迁,就不值一提;爱因斯坦写作相对论,当时无人知晓,事后才知道,他划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对那些使我们悲痛的眼前大事,让我们远看。
给生活的关节涂点儿幽默幽默是生活的松节油,没有它,生活的关节会变得僵硬。
多一种陈述,多一点真实
当年,一个被关进伦敦塔里的英国爵士闲来无事,便着手著述,撰写《世界史》。
一日,有两个人在他窗下争吵。第二天,这个世界史学者请他们各自复述昨天争吵的内容。他们所讲的和他自己所听到的大相径庭。爵士转身把他的手稿投入壁炉焚烧,说:“我亲耳听见的东西都得不到证实,何况这些被人多次转述的东西呢!”
这种心情我最近体会到一次。三个朋友(其中两个是一对情人)和我约好一道去香山,他们三个同车到达,但都迟到了。他们各自向我解释了原因,每个人的解释都不一样,几乎没有一点共同之处。
可见,所谓历史事实,不过是当事人按照自己的利益、兴趣、忌讳、见识对有关事件进行加减处理的陈述。一个人一个派别陈述的历史是不可靠的。多一个人多一个派别陈述,历史就多一点真实。
允许子女流出自己的河岸
只有海洋才能了解江河,只有江河才能了解小溪。如果父母不再能了解子女,那是因为子女已经流出了父母的河岸。只有大的东西能够理解小的东西,理解是一种包含。
人多了,什么都少
人多了,什么都少。地少,粮食少,更严重的是高贵与文雅少。
老虎关在笼子里才好看
老虎关在笼子里才好看,大雪下在有火炉的窗户外才美丽。美感必须远离危险和苦难。
真情是金
真诚的情感是一个人的含金量。没有这种情感的人,犹如不含贵金属的假币,没有价值。
痛苦的笑星
某个心理诊所接待了一位病人,他对医生说,他很不快乐。医生建议他多看看某位笑星的搞笑剧。
“我是那位笑星呀,医生。”病人愁眉苦脸地说。
看来,那些给人类带来巨大快乐的人,必定独自承受他自己的全部痛苦。
全面的东西可以用来催眠
能打动人心的东西,往往都是片面的。全面的东西可以用来催眠。
空间小了文化也小
文化与人们生活的空间有关。
欧洲人画油画,是大空间中的艺术,站得近了,只能看到一堆堆颜料。
中国人和日本人画工笔画,是小空间中的艺术,站远一点,就看不清微妙。
欧洲人演奏交响乐,用钢琴,用小号,大空间才能装得下那种澎湃。
中国人要么庭前小奏,要么江南丝竹,要么广东音乐,只有小空间,才能贴近其回转细腻。
别的我想说,空间小了文化也小。
黑白交替
白社会黑了,黑社会就会白,如同白天消逝了,黑夜就会降临。
恶人的优点
善人有缺点,恶人有优点,而且初看上去,恶人的优点多过善人的缺点,否则,他何以得售其奸?不过,恶人的优点大多是用来引人上当的,像诱饵的美味,像罂粟的艳丽和毒蛇的花纹。
美好的中国人
中国人有丑陋的地方,也有美好的地方。他待客比日本人慷慨,待己比美国人节俭。待客慷慨于日本人,所以有朋友;待己节俭于美国人,所以有投资。有投资昌盛,有朋友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