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上一到公司,就被五金部的经理给叫住了,他叫提姆,红头发,三十二岁,一米七五的个子,在美国人当中算是矮个。但很强壮,胸肌特别发达。他说,有事要和我说。看见他那副严肃的样子,我知道一定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昨天接到通知,我要到伊拉克去了,后天就出发,”一进门,提姆就告诉我。我知道他属于海军陆战队的“预备军”,是搞后勤服务的。平时一个星期接受两次训练,到了打仗需要的时候,就把他们抽到前线去。在美国,一个职业兵在前方打仗,需要四个后勤兵为他运输食品和弹药。
“没想到这么快,说走就走。”我有点吃惊,“家里怎么样,安排好了吗?”他告诉我,家里有两个男孩一个女儿。最小的女儿才一岁,是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有他的母亲,肝癌晚期,医生说她只有五个月的生命。他准备当天上完班再走。我告诉他,我给他一个小时的时间交替一下工作,向同事告别,然后,他应该回家多和自己的母亲和孩子在一起。
离开商场前,他又找到我,向我道一声最后的别离。我决定陪他一起走到车库,到了车前时,我突然意识到我有一件东西应该送给他。我作了一个等等的手势,急忙跑到办公室拿了一件礼物,我向他说:“当我第一次离开中国时,我最心爱的人,现在的太太,送了我这样一块漂亮的石头,上面写着‘一路平安,后会有期’。我现在把她送给你,也祝你一路平安,后会有期。”他很感激我把这么心爱的礼物送给他,并给我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离开了。
自从提姆走后,我更关注有关伊拉克的报道。几乎每天都有美国士兵死亡的报道,每次我都为提姆担心。
大约四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我象平时一样七点钟准时来到商场。一进门,看到商场大门上挂着一个彩带,大家已经相聚在商场的前面准备开每天早上的例行会议。但我发现每个人都低着头,有几个女员工不停地擦泪。当我正猜想着这不祥之兆时,人事经理给我送来了彩带,“提姆家里得到消息”,她泪流满面,“他的车在路上遇到了地雷,他和其他两个战友全部牺牲了……”
我只觉得腿一阵发软,眼前一片漆黑,我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力睁开眼睛。我从人事经理手中接下彩带,手抖动得厉害。我只好要人事经理把彩带戴在我的胸前。我意识到几个副总经理和所有的员工都盯着我,大家在等着我说点什么。
我接过一个员工递给我的面巾纸,擦了擦我的眼泪,结结吧吧地说:“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难过……我为我们商场的大家庭失去了一位优秀的成员而悲伤……但是,提姆的死,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命的结束……而是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的下一代的平安……”我已经再无法说下去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人事经理拿来了提姆曾穿过的工作服,上面写有他的名字“提姆,部门经理”,还有他在商场各种活动中所拍的照片。我接着说:“让我们对着提姆的照片和工作服默哀32秒,来庆祝他三十二岁的生命。”(美国人认为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意义的,死后应该“庆祝”。)
几天后,提姆的尸体被几名生前的战友乘军用专机从伊拉克陪伴回来。当天,我接到了提姆生前所去教堂牧师的电话,希望我能在他的追悼会上讲一讲他在公司工作的一些情况。我立即同意了他的要求。
追悼会的那天下午,我们得到了公司的同意,将商场提前关门,以便所有的员工都可以去教堂向提姆最后一次告别。仪式开始前,我见到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们,还有他的父亲和病危的母亲。我们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话也没有必要说。我只是给他们每一个人一个紧紧的拥抱。仪式在我到达后的几分钟开始,他的高中老师和一位好友讲了许多他生前有趣的故事,让在场的人们含着泪水爆发出一阵阵笑声。
牧师叫了我的名字。我不得不承认,一贯风趣幽默的我,在此时失去了美国人在追悼会上的开朗。我讲了一些他兢兢业业工作的事情,最后,我讲到我和他在商场停车场上告别的那一刻,我讲到我送给他的礼物。我对着他的尸体说:“提姆,我以为那块护身石可以保你平安,可以把你带回商场,可以让我告诉你我没有告诉你的话,但是……”我的声音梗塞了。
追悼会完后,他的战友们把覆盖着国旗的棺材运到安葬的地方。在教堂通往墓地的途中,警察为我们开道。市民们站在路旁,手举国旗向提姆致意。安葬前,海军陆战队为他举行了特殊形式的军队式葬礼,整个仪式隆重而庄严。
当我正迈着沉重的脚步,和员工们一起离开墓地的时候,他的妻子叫住了我。她递给我一个小包裹,说提姆生前留言要她给我的。我惊奇地将她打开,里面是我送给他的护身石,另外还有一封信:
“斯东,如果你读到这封信,那说明我已经为国捐躯了。但我依然很谢谢你的护身石,因为她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但你却把她送给了我。我一直把她放在我的床头边。现在,我再不需要了,所以把她还给你。我知道,如果我的上帝要收走我的话,并不是你的护身石不灵,是说明我的时晨到了。”
“请你和公司的全体员工们不要为我悲伤,我既然选择了穿上军装,为了国家和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我会不惜个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