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我接到了另一个商场总经理打来的电话,他对我说,他商场有位二十几岁的部门经理,叫克拉浦,工作表现一贯很出色,不幸的是他刚刚得了一种肌肉萎缩症,是一种不治之症,医生说他最多只有五年的生命。克拉浦的父母住在我们城市,他们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搬到和他们近一点的地方,好有个照应。所以,克拉浦希望能够调到我们商场来。我立即答应接受克拉浦。那位商场总经理叮嘱我:克拉浦不愿意任何人知道他的病情,所以要我对此事绝对保密。
我们商场没有部门经理职位给克拉浦,我保留了他的工资级别,暂时将他安排到门窗部的一个销售员的职位上。他为能够回到父母的身边感到高兴,我也为能够在他短暂的生命中作点力所能及的事感到欣慰。
一个月后,主管门窗部的副总经理对我说,克拉浦的言谈举止有点怪癖,走路的时候也很不自然。我问他对克拉浦的工作表现有什么意见,他说没有。又过了一个月后,一个员工告到人事经理那里,说克拉浦整天心情不佳,甚至很难和他交谈。我对克拉浦有一种强烈的同情心,因为我知道他的反常行为是他的病情或药物所至。但我为了尊重他的意见,我不便向任何人解释。我把他叫到我的办公室,问他最近感觉怎样,他说浑身肌肉疼痛,尤其是晚上难以睡眠,白天也只能靠药物来维持。我给他提出了病修的建议,但他说他不能在家里等待死亡,他宁可上班,保持忙碌,这样,也有一种成就感。我告诉他,有的员工对他有看法,要他敏感地对待和别人交谈的态度。他向我赔礼道歉,说将竭尽全力地去笑脸服务,并友善地去对待同事。
大概两个月后,人事经理气冲冲地来到我的办公室,将几张纸递给我说:“你看看,他竟敢在商场骂人,太不尊重其他员工了。”我接了过来,一口气将它们看完。原来,是三个员工写下的证词,他们都耳闻目睹了克拉浦大发脾气、痛骂自己同事的事。我问人事经理的意见如何,我自己也知道这是明知故问,也许,我是希望人事经理能给我一个借口。他似乎对我的问题有点惊讶,“当然是解雇。”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也许从我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了我有什么心事,“你难道有什么顾虑吗?”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说:“请帮我将解雇书写好吧。”
在我的工作职责中,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解雇员工。有时,我为自己的在公司规章制度下的冷酷无情感到自责,但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惭愧。尤其是像克拉浦这样的情况,让我十分不安。我所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让这种本身十分无情的行为充满着人情味,从而让本身十分痛苦的步骤变得轻快一点。按照公司规定,解雇员工时,必须由我和另外一位与员工同性的经理在场,以防不必要的性干扰方面的起诉。但这次,我只把克拉浦一个人叫到我的办公室,因为,我对他有点放心不下,所以要好好和他谈谈。
他来到我的办公室,我叫他坐下,他有点紧张。也许,他已经知道自己将面临的一切。我首先询问了他最近的身体状况,然后,他的父母的情况。最后,我告诉他,我想以一位朋友或兄长的身份和他谈话。因为,这样他更容易理解我的心情。我对他说,他应该去面对无情的现实,去申请政府的救济,从而消除经济上的压力,然后,多花时间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多去做一些自己喜爱做的事,和亲朋好友出去旅游。他很敏感,问我是不是他没有把工作做好,我告诉了他同事对他骂人的证词,但我没有告诉他我要解雇他。他显得十分沮丧,说他非常抱歉,说他有时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说:“我知道,我并不责怪你,但你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应在商场再干下去了。”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似乎,他意识到了自己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了。我们又真心地交谈了一会,我一直用这样一副画面来提醒自己:很可能,今天是我见他最后的一面了,当有一天我得知他病逝后,我要不会因为今天的冷漠而感到后悔。
最后,他对我说:“我听你的,那我就辞职吧,你这么关照我,我真不忍心再给你闯出什么乱子。”我紧握着他的手,要他一定经常来商场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