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们生在美国,吃牛肉和面包长大,讲着不带中国口音的纯正英语,他们甚至连自己的中文名字都不认识,更理直气壮地认为,美国就是自己的祖国。而中国,只是一个遥远的、有很多亲戚的国家。
今年六月,我把全家带回中国。尽管我的四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都已搬到县城里,不再住在我们长大的村庄,我依然把孩子们带回我长大的地方。保存好每一间泥土瓦房是我对我哥哥的一贯请求,因为我要让它成为我们家庭的博物馆,让我的孩子们和他们的孩子们,在这里接受我们的家史教育。我从内心深深地体会到,这项使命会一代比一代艰难,因为我和太太已经做好了迎接未来的洋媳妇和洋女婿的思想准备。
从家乡回县城的车子里,我对孩子们用中文说:“等爸爸去世后,你们要把爸爸火化,然后把骨灰带到这里和爷爷奶奶安葬在一起。死后,我想好好陪陪他们。”大女儿石明立即用英语对我说:“爸爸,那怎么行,在你去世的纪念日和生日时,我们怎样去看望你的墓地,怎样去给你献花呢?”二儿子石周接上来说:“那我们死后也想和我们的爸爸妈妈躺在一块,我们的孩子不可能把我们送到这里来呀?”
我被孩子们的问题给难倒了。是啊,我们这辈人的大脑里刻下了太多太多过去的记忆,我们和这里的人,活着的,离去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我们的孩子们,他们怎么能理解爸爸的人生呢?在他们的心中,美国就是生他们养他们的国家,就象中国对我们这代人一样。如果对他们太苛求,是否太自私了?我在力求他们理解我的同时,是否也应该去竭力理解他们?于是,我对我的孩子们说:“那就把我的骨灰分成两半,一半埋在美国,一半陪伴着我的父母。”
一次不经意路过女儿石明的学校,想进去看看,不料被值勤人员拦住,她说:现在正是宣誓时间,不能入校。等我见到石明时,问她今天为什么宣誓,她说不只是今天,而是每天都要宣誓。我问她宣什么誓,为什么要宣誓。她就一本正经地给我默读出宣誓词,并说:“宣誓是为了热爱我们的祖国,热爱我们的自由和*。”我看见她那真诚的样子,真有点哭笑不得。
这样的事情经历多了,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我的“香焦型”的孩子们(皮肤是黄色的中国人,但皮下是白色的美国人),把我们这一代人与美国拉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