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过得特别愉快。
可是这回却不是季老，而是一位陌生人。他三十刚出头，个子高高瘦瘦
的，脸庞黑中透红，似乎曾经风吹日晒象个农民，但却戴了一副知识分子常
戴的那种金属框架的眼镜。他穿一件旧的部队的草绿上衣，脏脏的显得不太
修边幅。最古怪而显眼的是他挎着一个土黄色布包，下边带有穗子的那种。
后来老鲍爱人小杨曾说，“这准是朝山拜佛的香客才挎的那种包。”总之，
有点不伦不类。
这位陌生人微笑了一下，就自我介绍说：“我是费士廷。请问您是鲍尔
敦同志吗？”老鲍说正是，于是相互握了握手。“季副所长说我可能在这间
屋子里找到您。我刚跟他谈到您这个课题，我对您这里搞的这项研究很感兴
趣。”老鲍于是向旁边一张椅子摆了摆手，示意请坐。
这位老费看来不象是来访者中任何一种典型类型的人：不象大学或兄弟
研究所来的，也不象是仪器仪表公司来的，更不象上级部门来的。老鲍指指
桌上那堆纸说：“呶，这是咱们搞的试验的初步结果。我们是发现了一种新
玩意的苗头，可还没弄懂是怎么回事，还没搞完，不过我可以把正在试验的
那一节给你翻翻。”
老费于是接过那堆材料，专心致志地看那些图表。过了一会，他抬起头
来，嘴上挂着有点古怪的笑意，徽微露着牙齿，说：“这看起来有点象是詹
宁斯函数曲面的一段嘛，是不是？我一直在搞曲面自动相关函数之类的名
堂，你想必准是懂得这些的了。”老鲍有点发懵，他对老费说的那些东西其
实根本一无所知；可是他却未置可否地以含糊的一笑作答。但他随即感到有
点不安，就说：“来，让我给你看看咱们正在搞的那个宝贝吧。”说着就领
头向实验室走去。
老费终于走了。鲍尔敦把桌上的图表、材料往边上一推，心里感到一种
莫名其妙的烦恼。然后，就象突然拿定了什么主意似的，他赶忙把房门锁上，
故意绕了一圈路，好打季副所长办公室门前走过。可是那办公室门已经锁上
了。老鲍有点怅然若失，心里在算计着老季会不会是跟那个姓费的家伙一块
走的。
第二天上午，老鲍就上副所长办公室去找季老，谈老费昨天作为不速之
客来谈话的事，还问这老费究竟是何许人。
季副所长说：“来，先坐下。我正想找你谈谈费士廷的情况。你觉得他
这个人怎么样？”老鲍如实谈了自己的印象说，他觉得老费好象很聪明，可
能工作能力也挺强。季老听他这么说，看来也挺高兴。季老说：“我们正在
调他来这里，基本上没啥问题了。他在好几个研究所干过，底子相当好。对
于咱们正在搞的课题，他好象有些新点子。”老鲍听了点点头，但心里却在
说，千万可别把他安排到我这个组里来呀。
季老接着说：“我们还没定下来他最后放在哪个组比较好，不过他好象
对你们组搞的题目很感兴趣。我想可以让他跟你们一块干上一阵子。要是他
挺合适，再正式算你们组里的人。怎么样？”老鲍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说：
“那好吧，他好象肚子里事先就藏了些点子了。我们希望他能呆下去；有了
他，我们挺高兴。”
鲍尔敦朝实验室回头走时，心境复杂矛盾，可说是酸甜苦辣、百味俱全。
他对自己说：姓费的来，对我们组是有好处的；他是个能干的人，准能帮我
们组搞出些名堂来的。可是，他马上又想起季老上回说到过的一段话；他说：
“谁在这个课题攻关里能搞出比较好的成果，谁能走到最前头去，所里就提
拔谁。”这话如今听起来，好象就带有几分威胁色彩了。
过了三、四天，老费才露面。他解释说，头几天他都忙着搞调进手续，
今天上午一直在跟季副所长谈话，还一块吃了午饭，谈的是应用物理的发展
动向，所里应当开拓的方向，还有究竟派他到哪个组来最妥当的问题。老鲍
说：“这问题我跟季老也聊过，我跟他都觉得你还是先跟咱们一块干一阵子
再说为好。”
老费微笑了一下，说：“我倒很愿意在这儿干。”他带着一种胸有成竹
的自信神情，就象那天他谈起那个什么“詹宁斯函数”时的神情一样。
老鲍于是把他介绍给本组其他组员认识。老费挺随便地跟大家一一握
手，只有跟林克不知怎的，马上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的样子。这小林是
两年前从一所多牌大学数学系得了硕士学位分配来的，数学方面水平很强。
他跟者费才谈不了几句，就十分投机。那天下午他俩一直都在讨论一种数学
分析模型，津津有味，这正是小林近来总在操心着的事，这下可遇上知音了。
那天晚上，鲍尔敦离开所里时，已是满街灯火，都快7 点了。其实这一
整天他都在急切地盼望着下班的时刻早点到来，等着大家全走光，他好静悄
悄地独自留下来，松弛一下，把事情好好地想过一遍。他问自己：“把什么
事情想过一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好不容易熬到下午5 点，人们纷纷离
去，可是偏偏费士廷留下来没走。“这小子想干什么？这不是有意跟我过不
去，把我所向往的一天中最平静的一段时间给毁了吗？”老鲍心中升起了一
股无名火。
费士廷似乎并没觉察也不在乎鲍尔敦的情绪，他稳稳当当地坐在靠窗的
桌旁细心地读着刚搞到手的这个课题去年进展情况的总结报告，一点没显露
出就要走的样子。“他倒稳坐钓鱼台呢，哼！”老鲍闷声不响地坐在自己的
办公桌旁，随手在一张废稿纸上乱涂乱画着。他憋着一肚子闷气，觉得时间
过得太慢。“简直象要决斗似的，有他没有我！我偏要跟他顶住牛，看谁先
走。”他不时斜眼瞄一下老费，见他看得那样聚精会神，那样仔细，有时又
翻到前面已看过的段落，似乎是在核对什么，他心中的紧张更增加了。“他
妈的，且看他能从里面找出啥岔子来。”
可是老鲍究竟是个有涵养的人，终于都忍住了。他自己也奇怪：“见鬼，
我这是怎么回事？”
6 点40 多了，老费终于合上材料，站起身来。于是他俩一块离开了实验
室。老费把材料带着，说是晚上回去再研究研究。
老鲍恢复了平静，他问老费，这总结是不是把去年的活动全写清楚了。
老费回答着，脸上带着明显的诚恳：“太棒了！这总结写得真好，它的内容
也好。这是了不起的实验！”
这评价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老鲍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当他在大门口
跟老费握手道别时，他的情绪竟似乎有点变得兴高彩烈起来了。
鲍尔敦一边骑车回家，一边琢磨着费士廷的情况，他开始对老费来本组
抱着积极赞许的态度了。老实说，以前小林对这课题也做过不少数学分析，
他一直没能闹懂。要是小林搞的有啥毛病，如今来了老费，准能看出点问题
的。“可是，这个老费，他至少在待人接物、处事为人方面，算不上什么老
练的。”他喃喃自语道。
他一到家，就把费士廷的情况，向他爱人小杨生动地描述了一番。他对
老费挎的那黄挂包觉得挺可笑。“这可是朝山进香的乡下老奶奶、大嫂子才
背的呀。”她吃吃地笑着说。老鲍也笑着说：“他拜不拜菩萨，这倒无所谓；
我怕的是那种专爱逞能，一天要当两回天才人物的人。要真是那样，这组里
的日子可就不好受了。”
老鲍已经睡了好几小时了，忽然被呼呼的敲门声惊醒。他一边披衣起床，
一边暗暗地骂着什么该死的傻瓜半夜三更打门。他睡眼惺松地开门一看，原
来是老邻居，所里总务科张科长，他家装有这一栋楼里唯一的电话。老张也
没好气地说：“你们组里新来的那个姓费的来电话找你，我说等到天亮不成
吗？他说有急事，非让叫你不可。”老鲍走进张家的过道，拿起了话筒。
按说半夜惊扰人，总得先说一声对不起；可是这者费没道一声扰，马上
就兴奋地谈起他读着报告，突然来的灵感。他先把小林写的那一段分析作一
番评论，然后又突然转而谈起光子耦合器设计中一种完全不同于现有方案的
新主意来了。老鲍强打精神，不想让对方感到他无动于衷，甚至有点象泼冷
水，所以尽量耐着性子。可老贫没完没了，似乎毫无倦意，没顾到这是凌晨
两点。老鲍一边半睡半醒地打着盹，一边听老费眉飞色舞地谈着他的新发现，
心里老大不快。这也许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新主意，不过老鲍心里也暗地承
认，老费说的确也显示出他们以前所做实验的内在弱点，说明实验所依据的
逻辑路线肯定是说服力不太足的，有毛病的。
当他终于回到床前，准备再睡时，小杨睡意朦胧地问，“是谁？啥了不
起的事，这时来电话？”老鲍瓮声瓮气地回答道：“还会有谁？不就是刚来
的那位天才！”
第二天上午，本定要开例行的课题组全体组员会议，但费士廷急于要介
绍自己昨晚对小林所作分析论证的新看法，于是整个上午都用于他和老费、
小林三人之间的讨论了。他们一块把老费昨晚所作的分析再仔细检查了一
遍。
随后好几天，费士廷都是一个人坐在分给他的后面一间专用房间里的写
字台前，埋头细读过去半年实验研究工作的进展总结，别的什么也没干。老
鲍不断提醒自己，老费说不定又会耍出什么意料不到的花招来，可得留点神
才对。但他对自己的情绪确实觉得有点反常，显得有些神经过敏，他一直注
意约束自己，要自己谦虚、谨慎；不过他心里对自己这小组在光子测量器械
方面开拓性的进展却一直是十分自豪的。现在，突然一下子，他没有啥把握
了；看来费士廷可能轻而易举地就揭露出他原来的研究所遵循的思考路线是
靠不住的，破绽是很多的，甚至是缺乏想象力的。
老鲍这个组有一种惯例，就是全组要定期开全体成员会议，所有人都来
参加，包括那些年青的、文化甚低的见习实验员。在这种会上，要向大家介
绍和解释本组课题的进展情况，包括已取得的成就和下一步打算。尽管有些
人听不懂，甚至一些对基础性知识也不了解，必须进行补课，但老鲍觉得决
不应轻蔑地把群众斥为“外行”，群众中蕴藏着巨大的智慧，“三个臭皮匠，
顶得一个诸葛亮”嘛。对于本组重视发挥集体力量，把大家凝聚成一个和谐
协作的“团结战斗小组”的光荣传统，他是由衷地感到自豪的。
老鲍觉得这种小组会于他还有另一层意义。他承认要是光凭他一个人动
脑子来领导这个组，他总觉得没什么把握。如今有这么一个小组会来撑腰，
有这么一条强调集体作用的原则来指导，就觉得信心倍增了。
这回又照例开这种课题组会了。老费是头回参加，他正在跟小林就什么
数学模型谈得起劲，组里另几位资历较深的助理研究员文远达、伍立斌、乔
天俊都默默地等待着；那边则是被叫做“老大姐”的实验员李芬和两个年青
的见习实验员王晓玫和马艳霞。
老鲍先提出了今天的讨论题目是改进一种线路的问题。老文马上提出异
议说，这是个老大难，已经讨论过几次了，都解决不了；情况已经相当清楚，
按组里现有实验设备和其他条件，这问题目前组里还解决不了，再研究也没
啥用处，不如讨论别的问题。
谁知费士廷一听“解决不了”这句话，马上就来劲了，就象给注射了一
剂兴奋剂似的。他刨根究底地要了解这问题的详情，并且走到墙上挂的小黑
板前，一边听大家介绍，一边在黑板上列出人们七嘴八舌谈出的情况和论据
的要点来。
才听大家谈不了几句，老费就独树一帜，明确表示不同意这个问题解决
不了的说法了。他开始振振有辞滔滔不绝地分析下去，使人觉得他似乎早经
周密准备似的，尽管者鲍知道他不可能事先就知道这问题，更不会知道今天
要讨论它。随着老费说服力极强的论证，大家都感到原先想放弃它不搞下去
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了。老鲍不由得在心中赞叹“老费这小子是真有两下
子”，对他那种有条不紊、逻辑严密地表达出自己想法的方式，有了深刻的
印象。
不过老费忽然话锋一转，评论起这种小组会形式本身的缺陷来了。他说
人们十分推崇的这种群体思维型的分析方法，未见得总是好的。他承认集体
的结论多半会优于全体个人见解的平均水平，但却未见得比集体中优秀人物
的见解高明；因为真理有时在少数人手中，先进人物的思想不为多数落后的
群众所理解，反有被大家以集体压力压制甚至扼杀的危险。他说话带有一点
诡辩的气味，让人很难反驳。他不无讥讽地说，这种“群体决策”的方式是
一种中庸之道，往往导致“不解决任何问题的老生常谈和十分平庸无奇的结
果。”
这话当然使老鲍感到十分刺耳而恼火。他发现小林故意两眼盯住地板。
老乔皱起双眉，老伍和老文则相继对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于是他又感到
了几分沾沾自喜：看来群众是不接受老费这套奇谈怪论的，而且他是跟所领
导一贯倡导的集体主义精神格格不入的。
后来老费又回到那个老大难问题上，坚持认为它是可以解决的。他说他
愿意把这问题带回去，让自己再去好好想想。
上午会议快结束时，由老鲍作小结性发言。他强调这个会还得继续开下
去，因为仅是一个原来以为解决不了的问题，如今在会议上发现了有解决的
可能这一事实本身就已经雄辩地证实了这种会议的价值。老费听了，马上声
明说，如果开会的目的是向全组吹风通气，让大家对情况与进展有所了解的
话，他一点也不反对开这种会。不过他仍坚持认为，要想取得创造性和突破
性进展的话，这种会恐怕是没多大用处的；因为这种进展只有靠那些对问题
有透彻了解，全部身心都跟那课题结合在一起的人，才可能搞得出来。
于是老鲍便对老费说，他对老费能谈出这些见解来感到高兴。他又说，
老费作为一个初来者，旁观者清，可以对本组的研究所依据的基础进行彻底
的重新审查和质疑，这肯定对课题的进展有好处。老鲍还表示同意个人的努
力当然是可能成为重大进展的基础的；不过小组会议的作用还是不容忽视
的，它不仅能把大家团结在一起，而且能帮较弱的组员一把力，使他们能赶
上较强的同伴，共同前进。
这样，小组会便按传统方式继续定期开下去了。人们发现老费显然也喜
欢起这种会来了，因为在这种会上，总见他口若悬河，剖析推敲，旁征博引，
头头是道，简直是鹤立鸡群，众所瞩目，无疑是最突出，最聪明的一个。对
讨论的问题，他也总是准备得最充分。他是全组中的佼校者，比别的任何人
发展潜力更大，这点已勿庸争辩了。鲍尔敦因此也变得越来越忐忑不安，因
为他很清楚，小组的实际领导权已经被悄悄地夺走了。
老鲍有时遇见季副所长，季老总要关怀地间起费士廷近来的工作表现，
老鲍只能如实反映老费所表现出的杰出能力。但老鲍有几次也想谈谈自己的
顾虑与不安，却总是欲言又止，觉得难于启齿。因为他怕这样一说，反而暴
露了自己的能力、自信及容人的涵养等方面的弱点，何况季老必然通过亲自
考察及其他渠道，对老费的情况已有了深刻的印象。
渐渐地，老鲍开始怀疑对本组来说费士廷的加入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了。他虽然聪明过人，才华出众，从智力上加强了本组，但这似乎不足抵偿
他对本组团结合作精神的涣散与瓦解的消极作用。例行小组会名存实亡，成
了少数人甚至是个人的垄断。除了小林一人以外，其余的人几乎全不在费士
廷眼下。他变得越来越明显的粗暴无礼，把人家的意见斥之为无知妄说，不
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他对别人的不耐烦与蔑视似乎在季副所长面前也有
些表露，这是老鲍根据自己与季老的偶然谈话而推测出来的；因为季老某次
问及老文、老伍和老乔的表现和能力，并说是不是还该分派给他们独立的实
验与研究任务，却偏偏未问到小林。这使老鲍怀疑季老是受了费士廷对他们
能力的不良评价而左右。
老鲍已经感到，费士廷的到来有点得不偿失，已经不是他的个人偏见了。
因为他在跟老文、老伍和老乔的个别谈话中，都已感到他们对老费明显的不
快甚至反感。者鲍并没有煽风点火、添油加醋，是他们自己提出的抱怨，说
小组会上老费夸夸其谈，深奥费解；想追问一下，请他详细点深入解释一下，
并补充点有关背景知识吧，他又马上显出不耐烦，甚至讥嘲别人“这还不
懂？”是“小学生也该明白的常识”，使人家下不了台下次干脆免开尊口了。
当然小林在跟老鲍个别谈话中，没反映过这种情绪。
大约在老费来光子仪器课题组半年左右后，所领导向老鲍布置了一项任
务，说是上级单位对这个课题项目十分重视，决定下月中旬要在本所开一次
现场会，国内有关的兄弟单位将来人参加，甚至还邀请了科学院几位知名学
者莅临指导，要组里认真准备汇报材料。
按照惯例，这种会上是该由课题组长，也就是鲍尔敦本人来汇报的，材
料也应由他准备和执笔。可是随着会期日益临近，他越益觉得不让自己去当
汇报人可能更明智些；因为材料中不能不写进费士廷贡献的新论点，特别是
那些高深的数学分析。说实话，对这些内容老鲍自知领会得不透彻；且不说
介绍得不可能完整深入，而且在客人们提问质询时，更难应付自如。更糟的
是，如果他汇报得不全面、不确切的话，老费自己准会站起来补充或纠正；
而且按这老兄的性格，他可不会给你留面子，很可能评头品足，吹毛求疵甚
至痛快、淋漓、极尽其挖苦讽刺之能事，使他十分难堪，当众出丑。报告中
不提老费的论点或不让老费列席汇报会，都是不现实的、办不到的，也是说
不过去的。这使老鲍颇费踌躇，举棋不定。
于是老鲍找机会去跟季老私下谈一次话，试探一下本所这位年高德勋的
元老的意图。他吞吞吐吐地对季老说：按照惯例，这种汇报会总是在高规格
的小范围内进行的，老费作为一般研究人员本是不够列席资格的。可是鉴于
他对本课题所作过的特殊贡献，他本人可能也很乐意能够出席，所以拟请他
参加为宜。不过老鲍又转而委婉嗫嚅地补充说，光让老费来而将组内其他同
志排除在外，他们不但也作过贡献，有些资力更深，担心会觉得这有欠公允，
挫伤他们的积极性。季老听罢，眉梢一扬，略显惊愕，说：“这不致于吧，
他们谁都清楚费士廷在这课题开发中的特殊作用和地位，是会理解的，你们
组的同志一贯都是比较通情达理的嘛。”他然后用十分肯定地语气补充道：
“这次汇报会无论如何得让费士廷来列席。”老鲍听了，马上跟着说，他也
正是这种想法，而且他还觉得应当让老费而不是他自己来向来宾们汇报，因
为这课题的进展他的贡献最大；让他汇报，正表现了对他才能的赏识，也是
一种奖励，何况老费正迫切希望人们能认识到他的能力和功劳。季老听了，
沉思了一下，点点头说：“好，就这么办吧。”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费士廷在汇报会上的表现不得不说是巨大的成功，他的清晰的表达和精
辟的分析如此精彩，一下子就吸引了与会者的兴趣和注意力，会场鸦雀无声，
全神贯注，完全被他的讲演所吸引。介绍完毕，掌声雷动，然后是一连串热
烈而兴奋的评论与提问。老费答疑时得体而中肯，自信而诙谐，顾盼自如，
语惊四坐。谁都不能否认，他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这会上的“明星”。
当晚，所里举行了一次招待会，不仅来宾们应邀参加，所里许多工作人
员都来了，其中包括老鲍的课题组的全部组员。老费身边总围了一大圈人，
如众星捧月；有的继续探讨他的论点，有的谈论他的理论可以应用的方向，
也有人好奇地探询他的来历，还有的人则极力赞扬他的才能，这后者中便有
老鲍在内。
汇报会开完后两周左右，季副所长出国去了。他是应邀去国外参加一个
国际学术会议的，属于短期出国，仅去三周多，他便回来了。
抵家的当晚，还未及到所里去，他心中已急切想了解所里的近况，特别
是那个光子仪器组项目的进展，便到他的邻居，所党委书记者陈处去打听去
了。
老陈一面给他泡了一杯茶，一面从容地跟他说：“你出去不到一个月，
所里哪会出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不过你问起的光子组，近来倒是出了一个
意想不到的变化——那位组长鲍尔敦调走了。”季老闻说大吃一惊，忙问：
“什么？什么？你是说老鲍离开我们所了？这怎么可能？他上哪儿去了？所
里怎么没有挽留他？”老陈说：“后来我们才了解到，早在一个半月以前，
他已经自己去市政府人才流动调剂办公室登过记；很快又听说新疆要成立一
个同类型的研究所，急需人才，尤其缺中年骨干；那边求贤若渴，待遇优厚，
他就通过市支边办公室跟人家挂了钩。这整个过程事先完全没向所里任何人
透露过，而且办得果断迅速，叫人迅雷不及掩耳。等到基本上已经办妥，生
米快成熟饭了，才向所里来谈。市委组织部事先来过文，转来省里指示：干
部自愿支边，一律不得阻挠，只能支持鼓励。我们不是没找他谈过，婉转劝
阻，好言挽留。但他去志已坚，好象再没谈话余地，我们还能咋办？他三天
前已经离这里，到那天山融雪，大漠飞沙之处去另谋高就了。”
季老回到家里，感到沮丧、寒心、意外而困惑。这么说，他正是在开汇
报会左近时间去活动调出的了。鲍尔敦来所已五年多，季老自忖与他私交甚
笃，对他的才能也甚为看重。倚为骨干，多方提挚培养，他似也颇感激，有
时戏称自己为“恩师”；他平日也显得老实忠厚，对工作也挺满意，干得也
很积极，确实也出了不少成果，在这里前程远大，那又为什么要挂冠而去，
而且这样突然，这样决绝呢？⋯⋯“支援边疆”当然冠冕堂皇，无可厚非，
但还有什么别的具体理由，使他对自己不告而别呢？季老百思不得其解，觉
得这行为十分古怪，不尽清理，也挺不负责任的。一夜辗转反侧，未得安眠。
次晨上班，季老发现桌端有老鲍留呈自己的一封信。信颇简短，说他此
次去新疆，是为了支援边疆建设，响应号召。走得很急，未及面辞，深觉歉
疚。来所多年，对季老的关怀、帮助，铭记在心，非常感激，将永远记住他
这位仁厚善良的导师与长者。又就光子组有费士廷在，定能对这小组所需领
导工作胜任愉快，比他自己强胜十倍。有关事务已向组内交接清楚，今后还
有什么觉得遗漏不清处，他愿写信说清云云。
季老阅毕，觉得怅然若失。他知道所里不久前承接了航天部一项新课题，
属国家重点攻关项目。在个别征询老费意见时，看他愿意留在光子组，还是
去搞这新课题，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很快就要正式发表他担任这航天课
题组长的任命了。在国外时，季老就曾觉得棘手，该怎样把老费将另有重用
的消息告诉老鲍，因为老鲍一直声称老费的到来，于他们组是巨大而及时的
支持；他对老费的才能和对该组及他本人的帮助，也赞不绝口。现在突然要
把老费调离该组，一时又没类似人才可以顶替，老鲍可能会舍不得，想不通。
季老正觉难于启齿呢⋯⋯如今原来如此。
光子仪器组的工作自然蒙受了沉重打击，暂时只好先指定林克同志代理
组长，说明一旦物色到适当人选，便要来正式就任组长的。
[教学功能及用途]
读者阅毕此案例，想必会同意这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案例，发人深省，原
编写及改编都较成功。
它原来取材于发生在美国一研究所的事实，但人物和情节都有普遍性，
使中国读者读罢也觉得“似曾相识”，会马上联想到自身经历中的所见所闻。
此案例中涉及到三个主要人物，都是在科研单位工作的专家型知识分
子，其中两人还分别位于不同阶层的领导岗位上，担负一定管理职责。他们
都不是“高大全”的理想的英雄；相反，他们都有不同的鲜明个性，有优点，
也有缺点。正因如此，他们才栩栩如生，真实而典型，令人相信，也使人感
到亲切。因为，现实生活中的千百个芸芸众生，不正是这样有血有肉的真实
的人。
当前在各条战线里，如何正确地管理好广大的知识分子队伍，帮助他们
克服缺点，发扬优点，妥善安排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充分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已经成为当前迫待解决的问题。和其他任何阶层一样，知识分子也决非千人
一面，特征划一，必须具体分析，区别对待，这无疑也是我们必须提高与改
进广大干部的管理水平与领导艺术的原因之一。
这个案例是较具综合性的，它既涉及到人的激励，又与组织中的沟通密
切关联，还牵涉到干部对人的管理与领导方法。它可以用在组织行为学、管
理心理学和领导科学的教学中，配合有关理论教学，供学员个人分析或集体
讨论用。
[参考思考题]
1.鲍尔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没有真才实学的、严重患得患失
的、心口不一的落后人物吗？你觉得他究竟有什么优点和缺点？
2.费士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目空一切、极端脱离群众、肯定
有朝一日要摔大跟斗的狂妄分子吗？你能具体地指出他的优、缺点吗？
3.季澜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严重麻木不仁、书呆气十足、极
不称职的科技管理干部吗？试列出他的优点和缺点。
4.在最后导致鲍尔敦出走的一连串事件中，你觉得季、鲍、费三个人各
应负哪些责任？他们的举措各有哪些失当的地方？你认为该怎样做，才不致
发展到这一地步？
（本案例原是哈佛案例库中较优秀的经典案例，原
名“鲍勃·诺尔敦”。余凯成改编。选自《管理
案例教学研究》1987 年第3 期，选用人孙伟）
五 关于组织
22.一项专题管理咨询
市新光医疗器件厂的林厂长就该厂的组织机构改革及基础管理等问题向
市咨询组咨询。
林厂长介绍说，该厂原先是由几家生产玻璃制品的小单位合并组成的，
起初专门生产医用玻璃注射器。1977 年起，应上级部门的要求，他们压缩了
部分注射器生产，腾出力量着手研制某些医用光学产品。目前，经外联和外
协，该厂已能生产一些诸如医用显微镜、胃镜等光学产品。近年来，随着科
学技术的发展，国外高分子塑料产品被大量用于医学领域。该厂早就决心开
发这类产品，但由于原材料及受制于国内消费水平等原因，一直进展不大。
最近通过技术引进，这方面的工作有了较大进展。现在，该厂已被确定为省
医用高分子产品的重点发展企业。
该厂如今按上述三大类产品设立了三个生产车间。一车间拥有职工500
多人，约占全厂职工数的65％，产值占全厂的50％，左右，利润占全厂的
75％以上。该车间运用自制生产流水线大量生产玻璃注射器。由于生产历史
长，加工工艺较简单，原、辅材料供应渠道和协作关系比较稳固，管理人员
和操作人员又积累了较丰富的经验，因此生产成本在全国同型号产品中是属
于较低的，而且质量稳定可靠，深受用户欢迎，1984 年曾分别获得部和省的
优质产品奖。二车间拥有职工100 多人，批量生产医用光学仪器。车间配备
有金工、光纤、光学镜片磨制等大量精密仪器与设备。由于工艺技术复杂，
生产任务不足，加上某些工序的工序能力指数很低，废品率很高，因此生产
成本偏高。但由于对出厂产品严格把关，因此用户反映产品质量还可以。三
车间人数与二车间接近，主要加工生产医用高分子塑料制品。这类产品的品
种规格很多，就目前生产的已近200 来种，常产的50 多种，然而每个品种规
格的数量却很少，属单件小批生产。总之，三个车间的生产类型不同，制造
工艺不同，所用原料不同，但均为封闭型生产单位，车间之间协作很少。
动力 科
教育 科
质检 科
技术 科
厂办
厂长
副 厂 长 副 厂 长
三 车 间 三 车 间 三 车 间
总务 科
财务 科
供应 科
技术引进科
计划销售科
供应 科
图1 新建医疗器伴厂现行组织机构示意图
该厂目前设有11 个行政业务科室，其组织机构图如图1 所示。林厂长认
为，该厂现行组织体制的问题主要表现为机构重迭，人浮干事，职责不清，
相互扯皮，横向关系不协调，以致计划缺乏严肃性，产品质量无明显提高，
经济效益不够理想。为了配合厂长负责制的实行，必须对现行组织机构加以
改革，厂部初步草拟了方案请市咨询组咨询。此外也请了咨询组就该厂的基
础管理工作发表意见。
市咨询组在听取了厂长的简单介绍后，分别向各科科长、各车间主任和
一部分职工群众了解情况。他们经多次调查，对该厂部分职能部门和各车间
的基本情况了解如下：
计划销售科工作范围主要包括生产计划、生产作业计划、生产调度、生
产技术准备、统计、美工、销售与销售服务等工作，以计划和生产管理为主。
由于下一年度自销产品数量将提高到总产量的50％上下，所以销售问题将日
趋突出，准备开设门市部并增加销售力量。计划销售科对一车间花功夫不多，
但基本能管住。二车间虽是工作重点，由于车间提供的资料数据不全，工艺
技术复杂，生产不够稳定，尤其当新产品上马时，总是边生产边调整技术工
艺文件，从而无法编排和落实计划，加上计划考核差，结果常常是劳而无效，
管不住。对三车间则基本未管，原因是该车间属单件小批生产，品种太多，
计划工作量很大，而且即使完不成计划也无碍大局。
技术科主要精力花在二车间，因为一般问题一车间可以自己解决，比较
突出的问题大家凑一凑也可以解决。而三车间在技术方面自成体系，与技术
科联系甚少。加上技术科忙于应付二车间的技术问题，对三车间也无暇顾及。
全面质量管理工作目前归厂办抓。由于专职抓质管的同志只熟悉注射器
的生产，对二、三车间基本未管，结果全厂8 个QC 小组，仅一个组在正常活
动。各车间所设的质量管理点，有相当一部分形同虚设，有问题也没有及时
处理解决。质检科主要抓了工序检验和产品检验，但没有抓原辅材料、外协
件和外购件的检验。该科向各车间派有专职检验员，其奖金均与各车间挂钩。
一车间总的情况尚可，其工时利用率为89％，生产比较稳定，优级品率
高于上级规定的指标，但二级品率却已连续半年未达到指标要求，且呈上升
趋势。其中因3 号模子质量问题所造成的二级品占全部二级品的60％以上。
车间曾多次向厂部反映，但厂有关部门却互相推诿，一直没有采取有效措施
予以解决，一车间目前突出的问题有两个，一是设备陈旧老化，有些设备系
带病运转，随时可能发生问题；二是工人劳动强度比其它车间大得多，但职
工的奖金并不高。尤其是厂部实行按工时摊派企管费的办法，使二、三车间
因生产不稳定而得益，而一车间工人干得越多，负担越重。为此，车间广大
职工很有意见。另外，厂部规定车间主任和支部书记的奖金按全厂平均奖的
105％计算，从而，与车间任务完成的好坏缺乏直接的内在联系。
二车间光学产品工艺复杂，精度要求高，但管理较混乱。有些产品无工
时定额和材料定额，也不实行限额发料。车间主任反映：只要打开产品销路，
实行承包责任制，该车间完全有能力增产50—60％，使产值产量很快上去。
但目前生产安排比较差，关键是技术和材料供应跟不上。由于没有确定期量
标准，加上图纸经常更改，供应科无法根据他们的需求随时保证供应。工人
技术水平偏低，又没有学技术的积极性。车间工时利用率仅为70％，工人每
天有25％的工时空余工时，但车间难以安排合适的工作任务。车间核算员未
经过培训，对财务科反应的成本大幅度波动也找不到原因。另外，目前有的
产品已出现较多的库存积压，但无专人管理推销。好在厂部对其仅考核产值，
不考核品种和产量，也不考核资金，这样，在产值完成高的月份，车间就压
缩装配入库量，增加在制品量，把多余的产值转移到任务完成差的月份去。
有时，车间也通过外接一部分零星的试制任务来掩盖计划任务完成不好这一
问题；因此，车间有时停产一周或半个月，职工仍能获得奖金且分文不差。
三车间高分子塑料制品的加工工艺并不复杂，但质量要求高，且有严格
的消毒灭菌要求，因此也需要有相当的管理水平。该车间开工时间不长，又
是单件小批生产，目前生产尚不够稳定，车间工时利用率仅为60％多一点，
由于厂部对车间也只是考核产值，加上各职能部门对该车间关心不够，因此，
车间养成了自管自的习惯，与各科室的联系不太紧密。有些内协任务往往不
通过厂有关部门而直接与兄弟车间协商。车间试制小组常常自行外出承揽任
务，然后车间自己安排计划，自己设计图纸，任务紧时就自己派人出去采购
原材料并进行试制加工。结果，往往当原材料进厂甚至成品出厂之时，厂部
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车间核算工作未正常开展，不少材料一次领用后即转
入车间小仓库，费用却全部摊入成本，造成产品成本的大幅度上下波动。有
的产品，单位成本竟相差四至五倍。为了方便，车间专门配备了一台蹩脚车
床，以备小修小改之用。车间领导认为，该车间品种规格太复杂，计划、技
术与供应等部门对此又不太熟悉，原材料供应渠道还是车间比厂部更清楚，
如果车间不自己想办法，单靠厂部来管是管不了的。如果允许，最好能多给
车间一些经营管理权，这样，车间将干得更好。
市咨询组协助工厂草拟了一个改革方案，并向全厂职工广泛地征求了意
见（改革方案见图2）。
对这个改革方案职工反映上来的意见，经归纳，主要有三种不同观点，
一部分职工寄希望于这一改革，认为新方案的实施无疑将改变目前的混乱状
况，收到较好的效果。一部分职工觉得新方案最多不过把各种关系加以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