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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道葭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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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幽媛

作者:道葭

文案:

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晴娥 ┃ 配角:青云小姐,狸婢 ┃ 其它:

一、公主太平

初夏的风吹入苑里,竹影森森,曲廊蝉声,午后的宫室内十分安静,炉里焚入的降木香,配香炉里原有的其它香屑气味,异香袅袅,让人醺醺欲睡。

晴娥为公主梳高髻,旁边摆着一个大花瓣式的白水晶盘子,里面水养着几色折枝玫瑰花:“公主喜欢哪一支?”

“这同一花茎上开三朵的就好,而且红白相间的花色和衣服很相配。”

“是。”晴娥为公主戴上花,又在旁边缀几环碧色珠翠;然后,用鹅蛋黄的粉轻敷在额、嘴角二侧,再用眉笔画眉,颊扑红粉,唇渍蜜调的口脂。

“太平,太平在里边吗?”门外传来驸马武攸暨的声音。

立刻有侍女出去:“公主正在妆面更衣。”

“噢,请转告公主,马车备好了,我先一步去晚云亭。”

“是。”侍女答应。

然后,驸马脚步声随即远去,有点急促,但稳健;是坚毅的武家风范。

侍女回来向公主禀报,公主的神情淡淡的:“知道了。”

“晴娥,今天苑里的花开得可好?”公主对着镜子问。

“回公主话,好得很。有苹果花、樱桃花,连湖面上都开了几朵紫色菱花呢。”晴娥双手擎着一面铜镜在公主脑后,好让公主看到反射在镜子上脑后的发髻:“这时节,在整个长安城里,要说哪家的庄苑树木花卉最美,我想也惟公主这乐游苑为最了吧。”

太平公主笑笑起身,便没再说什么,径直出门,乘上她的凤辇,到位于太液池边的晚云亭,去主持她举办的茶酒会。这时节的太液池畔,皆植满了雕胡、葭芦、绿节类的花草,绿草莹莹;鹧鸪、鸳鸯、鹈鹕等水鸟池中畅游,一派欣欣向荣。而她,是个内心不愿平静的女子,此常会在自己的花苑或府邸内,因不同时节举行不同的茶会或宴席。

在晴娥眼中看来,似驸马武攸暨秉性这般谨诚端厚的男子,已是难得,但公主一直对他却并不温和,或许一时和颜悦色,可转瞬态度甚至是又苛刻到不假颜面。

自武后退位病逝,诛杀二张、到灭韦后一党,公主生活的年月都过得如此不安和忙碌,没有硝烟的迷雾笼罩,但是充满战争的阴影和杀戮的味道。

太平公主许是寂寞的。晴娥心中默默猜忖,晴娥只是公主的梳头侍女,不可能真正了解公主的心。但每一次为公主梳妆,晴娥都由衷地赞美公主,公主真的很美!脸颊凝若白月的神情,透着冰肌玉骨的冷艳,内里却又热情地美!

而公主总是笑得慵懒,眉宇间有一丝神秘。

曾有人说过,公主此生惟一深爱的人,是第一位驸马薛绍,薛绍死了,公主的爱情也就死了。

可晴娥也曾数次见过宰相崔湜大人,有时晴娥为公主梳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静静守候,英气的剑眉下那双炯炯的目光,不无炽热,若觉得晴娥放在公主头上的簪花位置稍有偏差,他就会起身走来,轻轻地拈起簪花,重新小心细致地别入公主发髻内,然后望向铜镜中公主的面庞,若公主微有蹙眉,他便会俯身至公主耳边低语:“怎么?不喜欢吗?”

每当如此,公主便忍俊不住,额头婆娑他的颈项:“好、好得很啊。”

在这夏至又至的时节,长安城每个角落的人们,似乎都能听到涨得腾腾滚滚的渭水奔流之声,天中一轮金日昼行万里,照耀九州,汨汨蒸冉,红尘翻覆;即使到傍晚间天边,还更有万丈绮旎朱赤,斑斓锦绣,辉煌如斯的盛唐大国。

可这些日子来,乐游苑内原本花红柳绿、莺歌燕转的日子,也迅速莫名地变得阴沉起来了。太平公主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呆在乐游苑里依山的古朴凉轩内,半步未出,只有一些士人官僚仍如常来往进出。

晴娥为公主烹茶,平日这工作都是由公主自小贴身服侍的春妈妈做,可今日春妈妈一早就出去了,至下午都未见回。

晴娥从金茶笼里取出茶团,以微火慢慢翻烤至卷舒有香气,待冷后碾成末,燃桑木柴点风炉,煮沸自山下缓流汲来之水,以兰花指略捏一撮盐花撒入水后,用竹荚一边环搅水汤,一边投茶末于水中心。

太平公主斜靠于紫檀长榻里,面色有点憔悴,接过晴娥奉来的茶水,呡了一口,忽然轻叹一口气:“晴娥,你先下去吧。”

晴娥募然有些惊惶,甫跪在地:“公主,奴婢不能替公主分忧,请公主就让晴娥留在公主身边服侍公主吧。”

“你怎么了?”太平公主被晴娥的举动一惊,欠起身,细细看着晴娥的脸半晌,又叹一口气息,起身走到凉轩窗台边,凭栏远眺,远方能看到终南山巍巍苍茫的峰角。

“还记得父皇母皇在世之时,仲夏时节大明宫里,都要设冰棱、摆龙涎防暑,或吃鲜翠色的槐叶淘面,那时我和薛绍公子,还有显哥哥他们一家都在,我们在宫里……”公主讲到这里,却停住了,神情泛起怅茫。

突然在这时,门外春妈妈带着两个婢女一齐急急奔来,春妈妈进门顾不得礼数:“公主不好了,驸马、驸马他刚不知何故摔下马来,现在人事不知啊!”

“攸暨?”太平公主闻言脸色大变,来不及更衣,就急急出门去。

是夜驸马武攸暨暴毙。

下人中有人在偷偷议论,说是公主与隆基太子不和,矛盾已经加深到再不可缓释的地步,驸马之死都甚有蹊跷。

太平公主无心再流连乐游苑的风光,搬回公主府去了,据说阖府上下,笼罩一片难以言喻的灰云紧雾;但晴娥在乐游苑里,事实的情形却不得而知。

似曾听闻公主的亲子薛崇简都背离母亲,倒向隆基太子一边。而公主素日交往的众多大臣亲信,都被诛杀,公主本人甚至因避隆基太子,带了很少的随从进终南山寺院三日静闭,但三日后回府却仍是接到三尺白绫,被迫赐死。

“晴娥,今天苑里的花开得可好?晴娥……”晴娥耳畔总回荡公主唤她的声音,有说太平公主弄权朝野,把持纲政,骄横跋扈,嚣饰奢靡;历数宰相七人,有五出其门。

可晴娥只记得公主偏爱红,她的衣衫有玫瑰红、石榴红、水红、银红、桃红、橘红……太平公主的石榴裙最鲜艳夺目,太平公主钗头的金凤最华彩倨傲!

太平公主死后,乐游苑里竟自生了丛密的玫瑰树,宫人们如何除之,都不尽,而且花海灿烂,毫不惶让一月的梅花、二月的桃李、三月的牡丹……

二、游太平公主山庄

公主果真再没回过这片她深深喜爱的庄苑来,倒是宁、申、歧、薛四王将苑中包括太液池在内,风物最好的一部分都分占了。晴娥皱眉眼看着王爷们的侍从进进出出,忙碌搬运着家什,把一路石径周围的花草都踩得稀烂。而庄苑其余的地方,竟尽撤围栏,从此开放任人进入。

实在是讨厌!晴娥心中纵有愤恨,可也无济于事。

但惟一值得庆幸的,还是自己得以继续留在这座庄苑里。由宫里来的宫人领事统领,和后又新来的侍女们一起,每日除了照看一下庄苑里的花草外,就是为那些偶尔进苑来观赏的达官贵人、书生儒士们奉食侍应,日子倒也过得悠闲。

四季轮转,渭河之水几度盈亏;冰雪消融之际,三春又至。八百里秦川说不尽一派娇红点绿,万树新萌,云鉴风光。

新一年来临,又到上已,几番春雨普降乐游苑后,满山遍野间顿时无限桃粉英红,绿黛长亭峻峭,雀鸟翩舞,生机兀现盎然。

一改过去的清肃,如今的乐游苑已是人声诜诜,笑语融融。垂柳繁花之下,流溪板桥之前,郊游野宴,呼朋引伴,盘盏罗列,花酒穿梭,好不悦兴。

这一日,苑中来了几位相貌不凡的年轻人。因为其中有左将军府和太尉府的公子,因此晴娥等一众侍女,都得跟随伺候左右。

他们赏玩过一番后雅兴之至,自当饮酒抚琴作诗。便选定在晚云亭里设下长桌,摆下酒皿,籍草而坐。

谈话之间,多以议国家天下,政要时弊为论。其中一蓝衫男子忽制止住其他人说话,将手中满斟的一杯酒仰颈而尽,然后手指着远处的终南山:“公主当年欲占春, 故将台榭压城闉。欲知前面花多少, 直到南山不属人。”

众人俱都一怔,半晌才有人回味过来,禁不住轰然拍掌喝彩:“韩兄诗好见地!骂得好!骂得好!”

“嗯,今日论诗,我便作这《游太平公主山庄》,不枉我来这乐游苑一行。”蓝衫男子长叹一声。

“想我堂堂华夏大国,却屡屡有这等女子为祸,如此实乃家国之悲已。”太尉公子也摇头慨叹:“幸好当今皇上力挽狂澜,再废黜了那些武家余孽,让人着实快意啊。”

晴娥在旁为他们烹茶,但耳畔听着他们的言语,尤其那首《游太平公主山庄》,仿佛若针刺脊梁,‘砰当’一声,一壶热水失手掉落连风炉都被砸翻。

“怎么了?”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热水溅了晴娥一身,但她似无知觉,双目瞠视。离她最近的另一个侍女过来扶她,唤她:“晴娥,晴娥……”

晴娥募然回过神来,泪水却禁不住地,如断线的珠串一般滚落,一手把身边人推开,飞奔而去。

目光模糊着看不清前路,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多远,脚下跌跌碰碰,但仍不肯停下。她只是一介寒贱的下人婢女,不知道什么家国大义,不知道什么人天之思,那些所谓仁人都是些什么人?又当真了解什么呢?生一副义愤填膺的嘴脸,那字里行间的话外音说的都是什么话?……脚下终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气恨地以拳捶地,大哭不已。

不知哭了多久,泪水都把脸上的妆和了地上的泥,胸中一口闷气抽噎着,压得生疼。

这春日的风,可还不是很温和的,渐渐就能感觉到它带着腥湿土味的寒凉,都要把晴娥瘦薄的肩吹透了。

爬起身望望四下里,自己竟跑到了乐游苑之怀风坡下。

怀风坡名怀风,全因山坡上遍野生了苜蓿。而当苜蓿繁茂时节,开紫或黄色花,风过花草间,意态萧萧然摇曳,让人心生一种淡漠的安逸和抚慰,便有人将其称为怀风;而太平公主建乐游苑时,也觉苜蓿怀风可爱,就嘱意不要过于修葺这里,只是任其生长,顺势取名怀风坡。

怀风坡地处偏僻,平素无人问津,晴娥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重重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拭去脸上残留了泪痕,从地上爬起来,心下怅怅然,犹在发怔。

忽然远远自来路一头,传来一阵女子说笑声,这时节乐游苑里有很多赏春的游人,晴娥一身沾了泥土草根,怕被人看到狼狈相,连忙低头拍打整理一下裙子。

当说笑声愈行愈近,晴娥偷眼望去,是二三个盛装的妙龄女子,姿态各有千秋,或白皙丰腴,或楚腰纤细;俱饰着华丽妆容,眉眉‘凝翠晕’、‘烟华贴’,点点‘石榴娇’、‘小红春’。而女子们身后,还各随一婢女,有提食盒、有执油纸伞,总之一副富贵人家阵仗。

晴娥自惭形秽,不敢照面,遂回身急躲到坡边几株树后去。她们走过之际,还听得盛装女子其中一人说道:“方才我看那玄宗皇帝的武惠妃面目,由她眼观其心中隐隐有黑云之气,日后之太子李瑛、皇子李瑶、李琚恐皆必被她一己私念导致废位逼死。”

其她女子也齐声附和,另一个又说:“今晨我在白鹿山灵芝寺门前走过,看门那五六只白毛大狗,我以为它们都熟睡了,哪知募然睁眼,朝我呲牙吠叫,把我吓死了!幸亏它们被铁链锁颈,不然这会我不知还有命在不。”

“是你自己不小心,又能怪谁去?迢迢大路小路,你却偏爱去拣那佛门僻静地方走。”其她女子竟连连出言斥责。

晴娥待她们走后,才敢出来,对她们说的话,虽听不懂,但既然话题中有提及到皇帝陛下和皇妃,那想必是宫廷贵族女子吧。跑出来有大半天,晴娥思忖也该回去了,方才那般莽撞的举措,回去肯定得挨领事的宫女骂。

刚走了两步,脚下‘叮啷’一声,提到一个什么东西,发出一下悦耳的金属声响。

晴娥低头一看,竟是一支镂刻十分精巧雅致的玫瑰花纹金簪。

怎会有如此贵重的东西丢落在此地!晴娥心中疑惑,捡起金簪,拿在手中沉甸甸的,这样的东西在太平公主在世时,晴娥倒是常常接触,只是寻常物件而已。想是方才那路过的几个贵族女子之物,她们应该还未走远。一念及此,晴娥赶忙转身朝女子们走远的方向追去。

可才这半刻不到的时间,怎么整条路一眼望去,甚而延伸至尽头的山林,也再看不见一个人影了?

晴娥站在原地,手中拿着金簪子,一时竟不知是继续顺着这路追下去,或是如何的好。

半晌,只得将金簪藏在衣襟里,回处所去。

三、失魂

湿凉的春风侵润着夜,似能听到露水在屋檐瓦上、柳树叶尖凝结婉转的声音;晴娥伏在棉衾上,手中还拿着那支玫瑰花纹饰的金簪,在射入房内微弱的月光中端详,它发出一种奇特的暗色流金光芒,玫瑰的花形更是生动,晴娥心里一直记着为太平公主梳妆的情景,那铜镜中的回眸,那美就若这暗色流金光芒的玫瑰一般,高贵艳丽,接近又辽远;她的身影一路向黄昏而去,漫天飘撒玫瑰色……

“有人在吗?”

即将入睡的晴娥恍惚听到外面传来呼唤声。

“有人在吗……”

晴娥睁开双眼,声音确来自寝室门外,门外便是种有花草和水池的庭院,这么晚了,还有谁会在外面?

“有人在吗?……白天丢了一根簪子,主人命我来寻,请问这里的人有没看见?”外面的声音细细簌簌的,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听来,倒很清晰。

晴娥一惊,原本惺忪的睡意也霎时间退去了,睁开双眼,自己手中正握着白天捡到的玫瑰金簪,可白天在怀风坡一晃眼就不见了人影,怎么半夜里这会子却突然出现讨簪子?

晴娥心中虽然十分疑惑,但人家丢失的簪子的确在自己手上,于是爬起身来,走到门边,出于谨慎先没有马上开门:“外面的是谁?你家主人是谁?”

“我是青云小姐的婢女,我们家小姐今日到乐游苑来赏春,回去才发觉丢失了一根簪子,让我回来找。好心姐姐如果捡到,请还给我吧!” 细细簌簌的声音说道,近乎哀求。

晴娥这才打开了房门,月光下站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子,穿着水红碎花纹的衣衫,梳着双螺角的发髻,一排稀疏的刘海儿下长一张不漂亮的小脸,十分苍白,而且一双眼睛生得小而狭长,她半低着头,晴娥甚至觉得她的眼睛里都是黑色的,没有眼白。

虽看着,也依稀像是白天那众华衣女子其中的随从侍女,可那眼睛让晴娥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伸出手中的玫瑰金簪:“你怎么知道簪子在我这?……是这个吗?”

小女子没有接过,仍半低着头:“是……”

“那拿去吧,小心不要再丢了。”晴娥又把簪子往她面前递了递。

小女子这才缓缓伸出手,接过簪子然后收入衣袖内:“谢谢姐姐。”

“哎,快回去吧,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天亮了。你家小姐让你一个小女孩儿走夜路,也不怕你迷路或遇到歹人。”晴娥摆手催促她快走。

“是……青云小姐说,水塘里面有蚯蚓,只要不走水边……”小女子说着,转身就走了。

“什么?”晴娥没听明白,那小女子转身而去的身影,攸忽间已没入黑暗。

晴娥只得回房继续睡觉不提。

第二日,仍是春寒料峭的清晨。

如今住在乐游苑里的诸位王妃或贵妇小姐,都不会再叫晴娥为她们梳头了。晴娥已不是先前那等专门在屋子里身边服侍的婢女,如今干的都是些杂役,除了来客煮水、烹茶之类的伺候外,还有扫地或提水擦拭回廊的地板,更成了每日的常务。

不过晴娥的心情倒安之若素,用一块抹布不停地用力擦拭地板,稍有人走过,便又留下一排脚印,所以前功尽弃又得重头擦;可就因为这样,晴娥可以消磨一上午的时候,不用想事,也不会有人来唤她做别的事。

园子里的梅树上还有掉剩下零星几朵白梅,晴娥在想,现在兰草、笑蝶都开得灿烂了,玫瑰树也就萌发长叶了吧?再迟些水塘里也会浮出嫩绿的荷叶角儿……

“反了你了,死丫头!这会子还贪睡!”下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喝骂。

可当管事嬷嬷等几个人将一个婢女拖出来的时候,婢女蓬头垢面的,是还在沉沉入睡的模样,身子软软的,竟似毫无知觉。

“究竟怎么回事?”管事嬷嬷本十分生气,但在一番打骂后都没让婢女醒来,她开始害怕了,凑近仔细看视婢女的状况。

晴娥听到有人小声嘀咕:“又多了一个。”

晴娥也听闻了,在前几日,乐游苑里离这不远的另一处所,有一位婢女,得了一种怪病,就是在某一天晚上睡着觉之后,第二天早上就怎么也叫不醒了。不管是用力摇晃或者扇耳光子、掐人中、灌汤药,睡着的人都只是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闭着眼睛作熟睡状。

眼下“又多了一个……”很多人都在低声议论,‘睡着’的人数又多了一个,大家的语气也由疑惑而产生恐慌。从脉搏和呼吸来看,明明没有死,可就是不醒。

“也许是被什么魇着了……”一些人不确定地猜测。

“她们的躯体内也许失了三魂?不若找法师来问问,或做场法事吧?”当场还有人建议。

这事一下子沸沸腾腾的,甚至惊动到居住在这一带离宫别院的王妃小姐们,有人立刻下令,迅速请来了位据说长安城里也算稍有名气的道家法师。法师带着几名徒弟,来到便令在开阔的草地上铺上白布,他的徒弟将那名婢女平躺上,先是一番焚香烧纸,木剑符咒,做了半日可人都没有什么起色。

看看天色近晚了,法师一额头一脸都淌满汗珠,又吩咐摆上沙盘,打算扶乩问卜。晴娥躲在旁看着,不知怎么直觉得好笑。

但法师神情肃穆,他先是让围观的宫人回避,然后在香炉中重新点上一支香,令徒儿跪在沙盘四角,闭目,而自己手把乩盘上方,口中则念念有词,请乩仙降临,指点迷津。

晴娥躲在几棵大树干后的暗处偷看良久。因为只有约十步距离,怕被发现,所以屏息静气不敢动弹,这时却感到有人轻声凑到自己身后,想也是来偷看法师做法的吧,晴娥没有在意。耳边忽然拂过一个细微得像风的声音:“水塘里有蚯蚓……”

“水塘里有蚯蚓?”晴娥心中一凛,同时想起昨晚那个来讨玫瑰簪子的婢女,似乎也说过关于水塘里有蚯蚓的话。晴娥再望那法师的沙盘,已经过了好一会,也不见有动。那法师仍在闭目念念有词。

晴娥心中顿时起了个大胆而促狭的念头,看看四周无人会注意到自己,她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声响,走到沙盘边沿去,手拿到写字的乩杵,因为慌张,便胡乱写了‘水塘土龙’几个字,又急急缩回树后。

法师还一径地闭目念诵好几句,确实感到手中的乩杵不动了,才睁眼一看沙盘,大喊一声:“好了!乩仙启示了!”

他的数个徒儿赶紧去招呼那些刻意避开的人们回来,并且以郑重的神情让他们看沙盘的字:“你们看看……嗯,这儿的水塘在哪?”

“这水塘倒是有几处,但不知乩仙说的是哪一处?”管这事的宫人看着十分困惑:“乐游苑内除最大的太液池,另外也有多处荷花池塘分布大小屋院啊,这土龙……”

“应该就在这附近。”法师环顾四周一眼,目光犀利。

“请问法师,这请的是什么仙?”

法师冷哼笑笑:“请的是散仙……我看这乐游苑里,处处渗着一股子妖气,妖孽不少,只是大多不足为祸。好了,别啰嗦了!离这最近的水塘在哪?速带我去。”

“是、是。”宫人们唯诺着立刻引路。

晴娥忍不住地好笑,但又不敢发出声响。很多人尾随着法师前去,想要一睹法师如何捉妖,于是晴娥也跟在人群中一起前去,倒要看看能在水塘里能找到怎样的‘土龙’,也就是俗称的蚯蚓。

四、夜梦长

最近的水塘离那昏睡婢女的休憩室约有数百步远,但距主人的寝殿更远,平时人迹较少,但也有婢女们在难得的闲暇时光,到此安静一下心神,或谈话游戏。

天色已黑,众人燃起许多灯笼,法师大踏步流星地走到水塘边,这水塘长宽也就三五丈左右,以前刚建的时候也许没这么狭窄,可后来乏人照料,便显得水少且很小。此时火光中映下,黑漆漆的水面轻轻一晃一晃,是一滩看不清深浅的死水。

法师烧了数张符咒,以桃木剑杵于塘边的地上:“好了。你们去找多些人来,还有水桶,我看……就在这里了!快!把这水都舀干。”

“舀干?”众人虽然惊诧,但也立刻去实行。

一些太监和干粗活的下役们麻利地提着水桶,一桶一桶地将水塘里的舀走,很快水塘底的淤泥就露出来了,灯笼的火光映照里,什么也没有。

“拿铲子来,肯定就在里面。”法师一挥袖,众人又立刻张罗去拿铁铲,先前舀水的木桶现在又装走了一桶一桶稀烂的淤泥;有个拿铲挖泥的下役,挖着挖着,突然停住,再拿铲子在泥里试探一下,猛地怪叫一声:“快、快拿灯笼来!”

众人立刻围过去,下役后退几步以手里的铲子,指着刚才他挖的地方,颤着声:“你们看……里面是什么?”

法师手把一只灯笼,火光中,只见淤泥中现出一截若成人大腿般粗的黑褐色物体,遂伸手:“拿铲子给我。”

那首先发现的下役将铲子递过去,然后接过法师的灯笼,法师用铲子轻轻触碰一下黑褐色物体,软绵而有弹性,应是活物的肉感。法师一怔,但随即似又明白过来,让围观的众人都退后一些,然后用铲子拨开物体旁边的淤泥。

晴娥在人群里与其他人一样半惊半疑,且心中的惊惧还要甚,随之法师将淤泥拨开一些,泥中现出的那截黑褐色的长型物体露出更长,表面还有粗糙皮腠纹理,众人不禁皆掩口。法师冷笑:“这便是乩仙所指‘土龙’已。方才我以桃木剑定在水边,让它不能动弹。你们快着人找一桶粗盐来。”

半晌粗盐拿到。法师让众人再退远些,自己一人举起盐桶‘哗’地一声倒下,淤泥中蚯蚓仍丝毫没有动弹,但随一触盐,全身就发出‘呲呲’的响声,泛出煮水沸腾般的泡沫,空气中霎时弥漫一股刺鼻腥臭,须臾间便化为一大滩黑黄浊水了。

“好了,怪已除去。”法师朝管事宫人太监们说道。

众人甫惊魂未定:“敢、敢问法师,这是何怪?”

“哦,这蚯蚓匿身于此水塘内恐有百年之久,终年感受日月,便有‘灵’。嗯,多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咱们现在回去看看,那婢女此刻必然舒醒,我们一问便知。”

回到方才开坛做法扶乩之处,那婢女果然已经醒来,有其她婢女为她拿来水,正喂她慢慢喝下。

众人问她是否记得昏睡时候的事情,她只是摇头,仔细回想好久,才说先一个晚上睡觉时,依稀有梦见一黑褐袍裾的男子,但具体仍记不清晰了。

众人都感叹法师法力高明,为民除害,可晴娥却只觉得背脊阵阵发凉。

难道……魇着的竟是自己么?自己为什么会去动那只乩杵?晴娥回想起怀风坡看到那群女子时的情景,她们说的话语,也是充满了难以理解的诡异,还有那深夜出现在门外的,自称青云小姐之婢女的小女子,她那双似没有眼白的瞳仁,她也曾说到要避开水塘有蚯蚓的话,虽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但这都本不是正常人的行径吧?自己却就是没有醒觉。自己在怀风坡的时候,在见到她们那一刻起便已经被她们魇着了……晴娥越想越感觉心‘怦怦’跳得慌,甚至头皮阵阵发麻。

一定是这样的……晴娥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有好几个同房的婢女也先已回来,正围坐在一圈热烈地谈论着方才那法师除怪的一幕,晴娥回到自己铺盖的位置,胆战心惊地缩入被褥里,瑟瑟发着抖,双手掩住耳朵,不敢再听,可那些声音谈论得越加的起劲,扶乩、散仙、水塘、人腿粗的蚯蚓,在半桶倾倒的粗盐中‘呲呲’地化掉……晴娥圆瞪着眼睛,盯着那些热烈谈论的人们的背影,恨不能让她们都闭嘴停下不说,恨不能两只手指都完全抠进耳朵里,让耳朵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春雨绵绵照西窗,草叶青青撩风凉,银针点点穿过往,奴家叹叹夜梦长……”

屋外飘来悠然的清悦歌声,使晴娥募然惊醒,定神四周环顾一下,屋内漆黑,同房的婢女们都睡得深沉,此时应是半夜。有、有人在外面唱歌?

“春雨绵绵照西窗,草叶青青撩风凉,金线连连攒情去,奴家念念想断肠。”

究竟是什么人在夜里唱歌?意味虽然凄怆,但又优美如斯。晴娥忍不住爬起身,胡乱抓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小心地摸到门边去,将门轻轻打开一道,向外窥觑。

一股夜间泥土和露水搅合的特有湿凉气味迎面而来,那歌声同时愈加清晰起来,晴娥伸出头朝外张望,看不到一个人影,庭院里,没有风,夜雾凝聚,袅袅茫茫。可声音听来应该就在这屋子附近,想是树挡住了?

夜的宁静中,一颗水滴从头顶的屋檐边沿‘嘀呤’一声,掉落在晴娥的脸上,晴娥猛地打个冷战,歌声嘎然而止。晴娥这才清醒过来,自己望着门外,恐惧感再次袭来,晴娥立刻掩上门,背抵着门板,心窝里‘怦怦’地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方才在做梦吧?晴娥抖抖擞擞的回到自己铺盖的位置,躺下后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把被子盖过头,清醒和恍惚之间,屋外那歌声似乎又起,晴娥蜷作一团,不知是冷还是害怕,全身颤抖得眼泪都止不住地,一块往下流,而那歌声忽近忽远,丝娆缥缈;那意味凄怆,怎地又优美如斯……

“是鬼魅的话,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为什么天还不亮,如果这是梦、是梦,为何还不醒来?”即使再恐惧,晴娥也只能心中默默自问。

“春雨绵绵照西窗,草叶青青撩风凉,银针点点穿过往,奴家叹叹夜梦长……”

晴娥又想起那小婢女,她似没有眼白的瞳仁,这歌声,若是从她的口中发出,实在是难以想象的情景。唱歌的究竟能是何人呢?是那个青云小姐吗?亦或终究只是自己的心神在作怪?

公主、太平公主,您丢下了晴娥,丢下了这乐游苑,乐游苑虽就变得热闹起来,却又更是个没人关心的奇怪玩物,来了多少不速之客?甚至还自身滋生出怪物来……晴娥是公主丢下的,晴娥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了,难道也会变成怪物?如果明天早晨醒来,能再为公主梳头,那么晴娥一定会告诉公主,晴娥做了这样长的一个怪梦,梦见到玫瑰树挺拔,纁红玫瑰开得满苑都是;上已时节一众华服女子来乐游苑赏春,她们眉描‘凝翠晕’、‘烟华贴’,唇点‘石榴娇’、‘小红春’……

五、狸婢

乐游苑中的日子,晴娥过得还是沉默寂寥的。她一人也不喜与其她奴婢往来,所以清闲下来时,总到怀风坡去。站在怀风坡上,看头顶一张穹苍,隐约听见有飞鸟般声音掠过,视野顺着坡另一端,下方一条古道东去,还能遥相想往汉朝文帝的灞陵、浐水。

黄沙砾铺就的古道两旁,还有果园、菜田,是乐游苑内田,作为供养苑内奴婢们饮食的。这时节,下田耕作人们的身影,在一道道垄间,举锄劳作。这一幕画面,是晴娥最喜爱看的,恬静、安宁,使人由衷感染到祥和的暖意。

眺目能望到的古道上,一般很少行人;这一日,却出现了两个缓缓走来的身影,起初只是两个挪动的小点,待近一点,则是一戴柳青纱罩笠,着黄纱衣裙的女子,女子身后还跟随一年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婢女。

晴娥甫一看见,心中一惊,再仔细看清那小婢女,穿着水红碎花纹的衣衫,梳着双螺角的发髻,那莫不就是青云小姐?

只见她们脚步不紧不慢,小婢女肩上挎一小包袱,手中提一食盒,走路总半低着头,但青云小姐有时走快几步,她也都贴切地跟得。光天化日之下,主仆二人看来并无异常之处。

晴娥半惊半疑地注视她们,直到她们顺着道路从坡下面一直走过去,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另一端。

莫非她们真是住在附近的哪家贵族?

晴娥出于好奇,翌日在这同一时刻,又溜到怀风坡去张望古道,竟然又一次见到那对主仆。甚至此后一连数日,她们都会在每日同时走过,然这样次数一长,晴娥却又觉出另一种蹊跷来,她们每日准时来去,又是为何呢?

想是这对主仆二人在这条路上来去得多了,连田垄间耕作的人也注意起她们。有一两次,晴娥见到有人略停下手中活计,朝她们招呼,或问一两句话,但那以纱笠覆面的青云小姐和小婢女都只是住一住脚,青云小姐稍一点首,小婢女仍低着头而已,从不答话。

终于,晴娥还是决定下坡去,向她们询问个明白。不期这一天,当主仆两人的身影再次准时出现在古道上时,晴娥也从这边往坡下去,田垄间有一手把长镰的男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走到田边,远远地晴娥也能听到他招呼:“这位小娘子慢走。”

主仆二人一如往常住一住脚,男子又问:“小娘子哪去?”

青云小姐已回身径自走去,而男子突然在这时发难,举起长镰斫向小姐身后的小婢女——

“小心!”晴娥惊喊出声,‘砰铛’一声,小婢女手中食盒掉落地上,再待定睛一看,那青云小姐身形也骤然转化,瞬间变成一只狸子,四肢着地,不慌不忙模样走去。而那小婢女,应长镰竟扑地而没,只剩下一条尺把长毛茸茸的褐色东西。

晴娥和男子乃至周围所有人,都呆愣在当地,男子不敢再去追逐狸子,过了半晌,俯身捡起地上的东西,看清楚后又惊呼一声,晴娥赶过去几步一看,是一条狸子的尾巴!

四周围观的数个人都纷纷围拢上来,无不啧啧称奇,但稍微年长的,则责怪男子为何要多管闲事,小心惹来无端是非。男子也有点后怕,他手拿着狸子的尾巴,一边搔搔后脑:“我看着它们每天在这里走过,时间长了纳闷,所以就……我、那我把这尾巴怎么办?”

“扔了吧,扔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去。”年长者这样建议,男子也只好唯唯应诺。丢下长镰,提着狸尾悻悻然走了。这四下里较高处只有怀风坡,他们虽然都是属于乐游苑内供役的庄稼佃户,但平素在乐游苑内除了送菜和回家的路,其它都不能随意到处走动,男子爬上怀风坡,便不敢再往另一边走,看看无人,便把狸尾放在地上,临走开嘴里还嘀咕了几句不知是什么话。

晴娥一直跟在男子的后面,待看他将狸尾放下走后,晴娥也只是躲在一块大石后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望着那条狸尾,并不敢走近前去。

过了约摸一刻钟,狸尾都像真的已经死了一样,没有丝毫动静,更不见青云小姐的踪迹。

青云小姐就这样不要她的婢女了吗?忽然一念至此,晴娥心底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悲伤,不知小婢女这么的是不是死了?她走过去,想要看个究竟。

平地上起了一阵不急不惴的旋风,狸尾的带点红棕褐色的毛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不过毛质十分纤长柔顺,阳光里随风浮动出点点金泽。晴娥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抚过毛光滑的表面——“不用担心,她没事!”

青云小姐不知何时站在了晴娥五步开外的地方,她罩笠的纱已经掠起,露出一张润若满月,粉妆明艳的脸庞。

“啊?你、你是人是……?”晴娥一吓,瘫软在地。

青云小姐倨傲的神情,嘴角带着一抹微笑,走过来:“还不快起来。”顺着她的话音刚落,就在晴娥面前,小婢女就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还是那一身水红碎花纹的衣衫,梳着双螺角的发髻,拍拍身上的土,向青云小姐福了一福。

青云小姐又望向晴娥,看她惊骇万分的样子,似乎觉得有趣:“你别怕,长儿,还不快把你晴娥姐姐扶起来!”

见小婢女转来扶自己,晴娥赶忙自己爬起身:“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青云小姐以袖掩嘴,止住笑地用目光上下打量一下晴娥:“我还知道,你是太平公主的梳头侍女,你什么时候也给我梳一回头啊?”

“这……”晴娥一时说不出话来:“小姐怎知道?莫非小姐也认识太平公主?”

“她我倒是不认识。”青云小姐甩一甩袖子,看看天色:“不过,说起来我和她的母亲是有一点扯远了的亲故。”

“武皇陛下?”晴娥被她的话坠进云里雾里。

“唉,这些年也难为了你啊。”青云小姐忽然端详着晴娥的脸:“也难得有你对主子这么忠心耿耿的,守在这儿,就不寂寞吗?”

“寂寞?”晴娥有点意外,但许久以来,都没有人这么亲切对待自己,说出这般体恤的话了,晴娥不禁眼圈微红,低下头去:“不,晴娥只是卑介奴婢,哪有什么寂寞可言?得以在这乐游苑终老,便是造化了。”

“看你,怎么就伤心起来了。”青云小姐过来拉住晴娥的手,晴娥一惊,连忙避开。

“你别怕,你我有缘,当日你捡我玫瑰金簪,可知那金簪原本也是太平公主之物,是我数年前偷拿了她的,宝物有灵性,那日我们路过,它就自个儿掉在地上,让你捡去了。我也就当偿公主这个小小的人情吧。晴娥,我再带你看一些东西。”

晴娥的眼前画面,忽而就像一张宽大的布帛被人拉扯去掉,显露出另一番新奇景象。

“这儿……我这是在哪?”晴娥惊诧地环顾四周,还不到春暮的时刻啊,眼前猛然拔地而起这样茂密的玫瑰树林,那纁红盛放得比从前见到过的任何时刻都要炽烈,花儿怎能开到如此昏天暗地?

高大的玫瑰树高过头顶很多,浓绿的叶片洒下不多的几点阳光斑块,枝叶间发出熙熙攘攘的风的声响;树下的羊肠小路蜿蜒曲折,清风摇过带下一片乱红飞舞,惹得红瓣叶绿的芬芳,抚绕周身。。

“晴娥,随我来……”戴柳青纱罩笠的青云小姐伸手招呼晴娥,看她在花雨中轻步徜徉,款款巧笑的模样,与花儿的容貌都可媲美。

“晴娥,你我际遇似乎是大相亭径,可仔细说来,其实都是一样。”青云小姐手上接着一二片花瓣送至晴娥眼前:“数百年前,我原是住在灞陵山角地洞里一只狸子,无意中偷食了墓中随葬的丹药,才通了灵性,但随即又因此,被罚为汉朝文帝守陵。直到数十年前星心狐下界,女主天下,我才得以大赦。晴娥啊,说到底,我也是随命运的波流而来已,这样的我们,又有何不同呢?”

“我是人,你是狸,这就是不同啊。”

“晴娥,你真的觉得这是很大的不同么?”

小路弯弯曲曲,玫瑰花层层叠叠……

“这是哪儿?”

“这儿还是乐游苑啊,你看那边的太液池畔,”青云说着用手拨开身边一丛花叶,一尺宽余的地方透入光亮明媚,从中显出一幕歌舞升平:“玄宗皇帝正在大办歌舞宴席,看到那唱歌的女子了吗?你听她的歌喉,有遏云响谷之妙,她就是许和子,她‘永新娘子’的芳名将流传千古;还有那位,莲池荷叶上那舞《凌波曲》的叫谢阿蛮,接下来的还有《踏摇娘》的张四娘、《柘枝》的那胡,陛下身边那位娴雅庄重的梅妃,眼下虽然隆宠万分,可惜日后她受苦的日子还要长……晴娥,你觉得,和她们又有多大不同呢?”

晴娥思虑着青云小姐的话,本觉得自己与她们是完全迥异的天上地下,但再仔细想想,又似乎真的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了。

“世间万事,无非盛极则衰、乐极生悲;若偏执作,那即便死了,也不能瞑目啊。”

晴娥低头思忖半晌,青云小姐笑吟吟地一拍她肩膀:“还想什么?古贤名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你在此苦苦守候无望,终不若随我一同去遨游四方,走遍北溟南越、看尽五岳风光的痛快!”她说着,已经攥住晴娥的手腕,望天一扬袖,平地而起一股旋风,‘忽’地将她们头上层层叠叠的玫瑰树间隙拨开,露出一片开敞的白云碧霄:“晴娥……随我来……”青云小姐的声音愈加缥缈辽远,她话语声柔曼,呵气如兰麝香,晴娥不觉恍恍惚惚起来,竟随她的脚步,牵引而去了。

六、忆秦娥

“安史之乱”后的长安城,经历一番纷繁喧嚣后,如一轮高举天中的炙阳,终于失掉了不可直视的煌煌热焰;渐渐偏倚到天脚边去了,只剩下一些澄净金红的颜色,已是一颗将陨的夕日。

长安城中依旧灯红酒绿的荣华,比之从前少了昂然不羁的豪情,多了一种醉生梦死的意味。世间若真有桃花源,那么它流淌到长安人们眼中的,都会是血色的吧?

这一年,乐游苑中一角西楼里住了一位白麻长衫革履的男子,男子饮食作息昼夜颠倒,身边偶有些乐伎相伴,至夜常喜与些三五知交饮酒舞剑,有时却又独身呆立窗前,迎风吁叹。

乐游苑位处长安城高处,在这可以远眺城墙,它在夕阳映照里,虽然遍体沐浴金黄,但身后却拖出宽长的黑影。夕照间,一条古道东去,那大汉灞陵、杜陵,在苍原上形神茫茫;真是当不得箫箫飒飒西风送晚,暗暗一轮落日冷的长安城。

男子拿起萧,吹一支《甘州》,乐声迂回游逸,落寞之中飘散。似乎也沿着那古道,一直送往远去。

良久,忽听到有一女子声在暗处随音低声咏和:“残月芦江白,老花菊岸舟,竹惊暖露冷,桑落寒飚阑。”

箫声止,男子惊问:“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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