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客厅的空旷却更显出了太行的落寞与失意。夜幕已经降临,屋里却没有亮灯,太行仰面躺在沙发上,目光盯着天花板的一个角落,好久都没有动一下。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太行深陷其中。他忽然想到只有垂暮的人才会回忆往事,自己是不是老了。夜色透过厅内落地式大玻璃窗悄悄地涌来,太行的脸庞在阴影里一片模糊,只有他头上的白发仍然清晰可见。太行想到自己还只有38岁,这个年龄正该是事业有成,与妻儿共享生活的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太行不由得怨愤起来,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怨愤该指向何方。这个时候再来深究成败的原因显然不明智。过程与结局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不管你曾经多么风光,不管在过程中你拥有过什么,而一旦事过境迁,一切都会物是人非。
太行坐着,忽然又站了起来,打开客厅的灯,那些金黄色的光晕层层蔓延开来,房内顷刻间有了生气,似乎又找回了些昔日的辉煌。而这些辉煌对此时的太行,是一种多深的讥诮啊。太行忽然不能忍受了,他踉跄着上楼,撞进每一个房间,打开那些房间的灯。而当光线从角落里射出来的时候,太行又掩面而逃。他想找回昔日的生活,但那曾经的风光却又触动他的心事,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打发剩下的时间了。
如果留在这里,那么等待他的无疑会是一场牢狱之灾。太行也想到了死,如果他死了,所有人都可以把事情推到他的身上。太行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非常孤单,所有的朋友同事下属,这时都在心里离他而去。太行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盯着镜子里那个容颜憔悴的男人,悲极而笑,笑声穿过卫生间,在外面空旷的厅里回荡。
别墅的外面停着一辆轿车,车里坐着的是一家外贸企业的两个保卫干事,他们奉单位之命盯着太行。太行也知道他们在门口。白天,太行还拿了几桶饮料,问他们喝不喝。这时车里的人看见有一个男人进了别墅,他们嘲讽着:“他妈的,这个家伙,到了这个时候了,还真有朋友来看他。”
进入别墅的男人是赵熙化装的。在上海突然接到太行寄来的离婚协议后,赵熙的头一阵晕眩,她猜到了太行可能出事了。随后报纸和网站就铺天盖地刊登了金凤凰的崩溃。她知道太行的性格,他是个敢想敢干、敢干敢当的人。根据证券法,太行即使被判有罪,最多只能坐5年牢,但是这件事情会牵连许多人。而如果太行走了,则大家可以把责任都推向他,这样可以大事化小,是个聪明的决定。但是她想,现在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没法走,说不定他会想到自杀。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也只有自己可以救他了。想到这里,赵熙赶到银行,把能取出的现金都取了出来,放在一个箱子里,随后立即坐飞机赶到了北京。
赵熙看着面前的太行,心里真的生出许多怜惜来。那瞬间,泪水模糊了视线,抑制不住的伤感一起涌上了俩人的心头。赵熙很快就恢复理智了,因为现在没有时间再顾上儿女情长了,她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让太行清楚目前的处境,并采取行动。
不一会,只见太行走出来了,两个保卫干事立即迎上去问:“吕先生,您要去哪?”“不去哪,请你们进屋吧,车里怪不舒服的。进屋看看电视,喝杯热茶。”“嘿,吕先生,还是您的肚量大,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们就不客气啦。”
两个保卫干事在喝了杯热茶后,便昏昏地睡了过去。太行披件军大衣,手里提着箱子走出了房间。在去机场的出租车内,放着《笑傲江湖》的插曲,歌词里有这样的句子:“说英雄说是英雄,笑江湖几人笑傲江湖。”江湖历来多风险,而股市江湖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同样充满杀机和瞬间生死的场面,其实更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一天之后,两个保卫干事醒了过来,看见面前放着专门写给他们的信,他们看了信之后便离开了别墅。信中到底写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林远思将“真年轻”的产品和品牌卖给季云飞后,用那笔钱与新疆一家大型民营企业合作买下了前苏联退役航空母舰明思克号,将这艘世界著名的航空母舰改造成了集旅游观光、科普和国防教育为一体的军事公园。乔锋和季云飞都收到了林远思的邀请函,林远思请他们去深圳参加军事主题公园“明思克号航母世界”的开业典礼。关冰倩特意拉赵熙陪着自己来到深圳。
老朋友再次聚首,除了赵熙不太爱讲话外,几个男人一直围绕着航母说这说那。中午吃完饭,乔锋和季云飞便迫不及待要去看那艘前苏联航母。林远思笑着说:“明天才能看到,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呢!”
乔锋与赵熙对深圳都非常熟悉,但也都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了,而特区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这些变化让他们回忆起当初在深圳的日子。在公司办公楼的广场前,林远思发现,赵熙和乔锋的心情好像都有些低落,就知道他们一定想到了太行和沁晖。这两个人心情的变化,关冰倩也看在眼里,她知道赵熙和乔锋原来都喜欢体育运动,于是说:“我们的军舰上有一个旱冰场,前几天我们一直在练习。咱们要不要在这里练一下?楼里有旱冰鞋。”
季云飞和林远思先穿上了旱冰鞋,他们动员乔锋也穿上。几个男人先滑了起来。赵熙从关冰倩手中接过鞋,却没有马上穿,说:“我先看看他们是怎么滑的。”
季云飞和林远思虽然说是会滑,但花样很普通,大众化的水平。而乔锋在场中滑冰的动作则明显不同,他滑动中还加入许多武术动作,出拳抬脚,沉腰回旋,一会儿转弯,一会儿跳跃,舒缓自如,当真把大家看得眼花缭乱。就在这时,赵熙笑了,她穿上冰鞋,轻飘飘滑到乔锋身后,模仿着乔锋的动作,身姿更加轻盈地滑动起来。
这下不仅场外的人觉得奇怪,就连乔锋都万分诧异。赵熙却旁若无人地翩翩舞动,似乎舞得比乔锋更为娴熟。乔锋这时看赵熙,动作协调轻灵,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舞动起来犹如黑云般轻盈,本来冰艳秀美的脸庞这时双颊泛出两片微红,额上沁出一层微汗。
等到两人停下来的时候,林远思非常惊奇地问:“想不到你还有这手,在哪里学的?”
于是乔锋把自己刚到深圳遇见赵冬义的故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完后,他问赵熙,“你是怎么会的呢?好像比我滑得更好。”赵熙对乔锋说:“那当然啦!赵冬义是我的爸爸,有好些动作是我设计出来的,我爸爸还是跟我学的呢!”
明思克号航空母舰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欢乐而盛大的仪式过后,第一批游人登上明思克号。作为嘉宾的季云飞和乔锋他们,在林远思夫妇的带领下,走到了航母最高的瞭望台上。美丽的盐田港就在他们脚下,碧蓝的海与湛蓝的天交相辉映,在大家视线可及的尽头交融在一处。微风,碧浪,海鸥,还有远处的点点帆影,这样的景致让所有人都陶醉了。更让大家陶醉的是脚下的这个庞然大物。
航空母舰被誉为国家力量的缩影和海军威严的象征。据了解,明思克号甲板总面积相当于3个标准足球场,整舰体积则相当于一座18层高的商住楼,有2000多间独立的舱位密布其间,称之为一座“海上的浮动城市”实不为过。然而,1995年11月,当硕大的明思克号出现在广州文冲船厂时,却好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巨兽——前苏联的解体使明思克号的营运和维修经费极度缺乏,不得已于1993年把它当做废金属卖给韩国人,而韩国又将明思克号转手卖给了中国。
明思克号航空母舰现被改造成集旅游观光、科普和国防教育为一体的军事公园。这日是“世界旅游日”,明思克航母公园定于当日正式对外开业,深圳市旅游局、盐田区人民政府举行规模盛大的庆祝活动和庆典仪式。庆祝活动从下午5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10点30分。国家旅游局、省市有关领导,及俄罗斯文化部、俄罗斯航天博物馆、中央海军博物馆等嘉宾出席。明思克航母世界开业庆典仪式上,俄罗斯明星足球队与深圳平安足球队,在航母飞行甲板上举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足球比赛。广东武警军乐团、俄罗斯“太平洋舰队”歌舞团、明思克艺术团也表演了精彩节目。
站在“明思克”甲板上,林远思如数家珍地讲着“明思克”的故事。“明思克”拖航来中国的时候,起先韩国方面死活不让,理由是中方只去了一艘拖船,却要拖航上千海里,路上风云莫测,实在危险。当初,韩国将“明思克”从俄罗斯拖回来,动用了4艘大马力的拖船,前后左右严密保护。中方人员在经过反复论证后,向韩国方面作出承诺:绝对没有问题,我们的拖船是中国马力最大的一艘,而且航线都是精心选择的。韩方让步了,但还是派出了2艘海军船只跟在“明思克”后面,以防万一。一直跟出300多海里,韩国船只才返航。整个拖航过程,除了在珠江口遭遇到一场台风,耽搁了一些时间,一路平安无事。韩国方面不得不佩服:拖航,你们赢了!
“明思克”开进广州文冲船厂,进行彻底整修。最初的3个月,船厂一直都没有动手。为什么?没有图纸!每天,工程师们的任务就是进船舱摸情况。“明思克”甲板上9层,甲板下11层,有上千个舱室,一不留神就会迷路。一天晚上,一个保安好奇,钻入甲板下第4层想看个究竟。不想这一看竟然看到了第二天早上5点,因为他找不到来时的路!“明思克”内部没有电,没有水,没有通风装置,差点把保安憋死在里面。
林远思说,“明思克”来中国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应该说是敢)下到甲板下第7层的地方!
俄罗斯在卖出“明思克”时,拆掉了大部分涉及军事机密的电子设备和控制设备,“明思克”自身已经失去了动力和军事价值,只剩下一个空壳。但走马观花,你仍可以发现许多令人吃惊的地方。“明思克”内部的电缆有自来水水管那么粗,切开一看,里面竟然是数百根光纤的聚合体,担负着全舰的通讯和指挥信号的传输。舱室墙壁看似普通,可你要把它切开,不费点周折可不行。修船期间,一次意外失火,大火在甲板下烧了好一会儿,甲板上的人还没有感觉到。把火扑灭一看,内部除了黑了点,一切都完好无损。军舰的防火功能可见一斑。
这一天的明思克号像一个沉睡了许久的巨人,一醒来便满眼莺歌燕舞,处处是欢声笑语。林远思领着一个大胡子俄罗斯人过来,给大家介绍说他的名字叫维可多·亚历山大·科基拉耶夫,是明思克号航空母舰首位舰长。大家不禁对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生出许多敬意来。
维克多·亚历山大·科基拉耶夫自1978年从尼古拉船厂接收“明思克”起就担任了舰长一职,任期5年。身着前苏联海军白色将军服的科基拉耶夫站在沙头角明思克舰母世界前侃侃而谈,他神情愉快地回忆起十几年前在“明思克”上度过的美好时光,回忆起再见爱舰时已在中国广东的激动心情。他说这些年来尤其是退休后,一想起当年和部下驰骋世界各大洋就想起明思克号,没想到这只蒙难小海豚最后被善良友好的中国人搭救了。当他从虎门乘直升机再次登临“明思克”后,他在上面整整待了6个小时。他说,那天在夕阳下的“明思克”上踱步,感觉很好,因为它的外观已与当年没什么两样。科基拉耶夫将受聘为这里的职员,继续在沙头角明思克航母世界当他的舰长。
5.闯荡南国
太行乘机抵达南垂市的时候,天空微微飘着毛毛细雨。他没有停留,直接搭旅游班车经崇左、板利、宁明直奔凭祥。一路上,车颠得人昏昏沉沉,直到南山烈士陵园他才彻底地精神起来。司机说,这里曾是电影《高山下的花环》里的一个取景地,过去没几分钟就要到友谊关了。关口之间是下坡路,两边的山上连绵着丛生的绿林,回头看友谊关巍巍挺立,有点像一个胖子凸起的将军肚。国境的分界处是没有界碑的,只在路中间划出一条线,线的这端写着“南宁3××国道终点线,1992年5月27日”。太行知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零公里处了。护照签章、安检都非常顺利。据说东南亚的通道,属越南过关的手续和程序最简便,因而两岸的边贸生意也最红火。
越南的路况并不好,还不如凭祥的那段路。据介绍这里的高速公路虽然在本土被定为一级,却没有达到国际化的标准,真正达标的高速公路在南部。到河内需要两个多小时,沿途经过地域广袤的谅山省。太行的视线掠过老旧的平房与狭簇的小楼,看到田间站着耕作的人们,那水稻已分不清是第二季还是第三季。抵达胡志明市时已经下午了,太行用香港护照在宾馆办好了登记手续,然后在夜晚的街道上游荡了很久。他心里百感交集,感慨万千:昨日还在中国的首都,今夜却已身处这异国的人群中了。
摩托车、自行车是这座城市的主人,黄昏下班的时刻汇成来去的两道车流,但入夜后车流显然稀疏了许多,不再似黄昏时那么匆忙了。太行横穿街道时仍然左顾右盼,犹犹豫豫,不像当地人那么从容,习以为常。太行努力记住自己住宿的宾馆所处的方位,否则在这布满奇怪的越南拼音文字的城市里,没有了说明和标志,很容易迷失在那些相似的街道、相似的老旧建筑群中。走在街上,嗅到的异国情调是淡淡的,不浓郁的,有时还会因一些熟悉的景物生出错觉。从越南人同两广人近似的容貌、沿街的旗楼、居民区挨得很近的楼房间穿过的小巷,都让他有置身广州旧市区的感觉。在这里不时还能发现中文,这些原本在国内习以为常的文字,在这里让他生出那么多的亲切感。在越南文如大雪般覆盖了一切的城市里,古老的中文依然如野草一样,从一些角落探出头来。旧宅名、老店号、古墓碑、佛寺的对联、丧葬用品的店铺前挂满了丧殡锦旗,这些中华文化的痕迹悄无声息地诉说着这个国度古老的根。对于那些纷扰和失去的情感,太行已经不再加以计较,否则自己会被忧伤侵蚀得不成样子。
太行原本只想在越南逗留几天,等到心情平静一些后再转到香港或者澳洲等其他一些地方。不料有一天他在河内商业区购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家证券公司,还在证券公司遇到了来自中国上海的一位姓徐的投资者。老徐50岁左右的年纪,为人热情,性格豪爽,已在越南待了将近10年。在异国他乡能够碰到老乡,自然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老徐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太行从中了解到了很多事情。
胡志明市证券交易中心正式运营以来,短短两年多时间,股票市场由最初的两只上市股发展到现在的20只上市股票、33种政府债券和2种企业债券。证券公司有9家,投资者开户的数量近1.3万户,日均交易量约为几十亿越南盾。老徐下面的话更引起了太行的兴趣:越南股市开张后许可外国人开户,因此有一百多个中国人在越南进行股票投资,但大多数人是以越南人的名字开户的。这些人多数来自浙江、广东和广西等地,他们要么和越南有经贸关系,要么是专门的炒家。这些人大多带着现金而来,在越南专门的金店里把人民币兑换成越南盾。在越南,几万人民币就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晚上回到宾馆,看着窗下摩托车风驰电掣,街上不时闪现出越南美女的婀娜身影。风吹起越南女人的面巾,白净的脸蛋若隐若现,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双唇,雪白的牙齿,再加上一头飘逸的长发,构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越南美女给人一种独特的感觉,除了幽幽的冷艳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忧郁。这些女人有些穿着打扮也十分前卫,但多数还是穿越南国服。越南国服是一种开衩到腰部的旗袍,颜色是玫瑰红,里面是淡黄的丝质长裤,色彩艳丽。
就在这时,太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与其到西方发达国家重新奋斗,不如依托着自己现在手中的十几万人民币,在越南发展。有了那十几万元人民币,在越南还算个大户。主意打定后,太行第二天便在西贡河边租了一套外商公寓住下,一边学习当地语言,一边结交一些当地证券界人士,用自己手头的资金购买原始股。
为了学习越南语言和开展一些证券投资培训业务,太行在当地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同时聘请了一位越南姑娘为自己工作,这个越南姑娘叫阿阮。阿阮刚来的时候很文静、贤淑,轮廓清晰的脸庞,挺拔的线条,温柔之中略带野性的妖媚,非常可爱。两人熟悉后,阿阮少女顽皮的一面很快便显露了出来。她喜欢跟太行比个子,太行比她高出大约一头,她就站到矮凳上同他比。由于太行个子太高了,她还是没有比过,便撅着嘴很不高兴的样子,直到太行笑嘻嘻地过来哄她,她才露出开心的笑容。有一次太行问她会不会唱歌,阿阮大方地唱起越南歌来,是一首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歌曲。阿阮唱完颇有兴致地问太行听过没有。太行侧头想了想,说是不是香港歌星叶倩文的歌,歌名好像叫《曾经心动》。那次阿阮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接下来又为太行唱了一首越南当地的流行歌曲。
阿阮的父母是中学里的老师,有时会来太行的公司看女儿,太行有时也会同他们聊上一会儿。阿阮告诉太行,在越南人口当中,女性占据了大部分。越南的妇女很勤劳、很乖顺,在农村的稻田里到处可以看到她们劳作的身影,还有的背着孩子在地里干活。越南的女孩子很小就开始帮父母照顾家,有的下地干活,有的放牛,有的帮父母做针线,很多姑娘做得一手漂亮的越南民族服装。在城市里,女孩子主要是帮助父母做买卖,这对她们来讲是一个锻炼的机会,因为出嫁后她们就可以轻车熟路地开个小店,做个女老板。在越南当个男人可以什么都不干,是最幸福的了。
有一天夜晚,天上的星星很多,也很清晰,太行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越南的夜空美丽而纯净,这是因为越南工业落后,很少有污染的缘故。天上的每颗星星都像上古世纪的秘密,隽永,深邃。这些秘密无法被人类解读,因为彼此相隔着不知多少万光年的距离。星空浩渺,正如人海茫茫,每一次相遇都来得那么不容易。
太行正感慨着,阿阮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太行的身边。一切都很自然地发生了,太行先是轻轻揽着阿阮的腰,接着轻轻把她拥到了怀里。太行低头看她略带羞涩的神情和唇边浮起的一抹浅浅的笑,心中刹那间生出那么多的柔情来。他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她探起头来回吻了太行一下,太行的嘴唇便落在了她的唇上。后来太行的唇又滑过她瘦削的肩,滑过她小巧而温软的乳房,滑过她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突然不知怎的,阿阮摇了摇头,用力推开了太行,身体从太行的手中挣脱。太行错愕地盯着她,她却拿起太行的手,问:“你是要让我当大米,还是当米粉?”
太行一时没有听懂阿阮的话,阿阮给他解释说,米粉是越南小蜜的代名词。在越南大米饭是天天要吃的,因此,明媒正娶的大老婆是大米饭。比大米饭好吃一点且不常吃的面条是二老婆,比面条还好吃的面包是三老婆,而看上去白白嫩嫩,吃起来美味可口的米粉才是最受宠的小老婆,也就是小蜜。
越南由于长年的战争,成年男子不正常死亡过多,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女多男少现象很严重。因此越南男子的地位很高,很多人都有面条、面包和米粉。男人可以什么都不干,喝茶,闲坐,赌博,而把一切劳务交给女人。即使夫妻俩一块儿上街,男人都是空手走在前面,女人挑着沉重的担子跟在后面。这在越南是很正常的事,如果一个女人不这样的话,那她将会被唾沫星淹死。
太行弄明白大米饭和米粉的典故后,点了点头说:“我要让你给我又当米粉,又当面条,又当面包,又当大米,你说好不好?”阿阮盯着太行,眼里有些被感动的光芒。她终于幸福地把头埋进太行的怀里。
没过多久,太行就跟阿阮结婚了。婚后生活幸福。阿阮对于太行尽快地融入这个国家帮助不小。刚开始的时候,由于语言问题,换钱对于太行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让太行觉得要命的是越南计数制跟西方国家一样,中国的“万”在这里变成了“十千”,中国的“十万”在这里变成了“百千”,太行几下就能数糊涂了。后来在阿阮的悉心调教下,他终于能够适应这里的计数习惯了。
生意方面,俩人婚后先是开了一个书店,太行教阿阮把大陆一些生活知识方面的书翻译成越语书出版,非常畅销。后来,太行感觉在越南做房地产非常赚钱,便转向房地产业。
越南没有房产开发和社区建设的说法,只要有钱就可以向政府申请买地建屋。路两边除了极少数上星级的宾馆外,绝大部分是不超过四层的民房。小楼往往盖得很出色,从门窗的装修到敞露阳台的雕饰,既沿袭了欧式的格调又不失南亚本土的风情,材质方面也很够档次。只是每栋小楼都很狭长,这些酷似越南人消瘦形体的房屋怎么看怎么像积木,而且房屋只装修前后,左右两侧没有丝毫掩饰,袒露着青灰色的墙体。这是因为旁边的土地还有可能被卖出去盖房子,所以是无法装修的。太行考察计算后,发现这种民居在河内从买地到建成,需要大概20万到80万人民币不等,主要是视地段与建筑材料的不同。于是,太行根据中国商品集贸市场的样子盖了批发市场出租,结果大获成功,非常赚钱。
再后来,太行领着阿阮出国旅游,到过新加坡、新西兰、法国等许多地方,但是一直没有回过大陆。一次俩人旅居香港,太行在宾馆里的报纸上看到中国大陆股市新一轮的火爆,一些新的名字成为耀眼的新星。他笑了笑,随手就把报纸丢在了一边。
太行在越南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但他的妻子阿阮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的丈夫曾经是中国资本市场上的风云人物,他的名字直到许多年后还被证券界的人们提及,他创造的许多盈利模式至今仍然被很多人拿来学习和研究。
6.海阔天空
黄昏,美国的V市。章子良从一家出租录像带的小铺子里出来,手中抱着一大摞录像带。他准备横穿马路回自己租住的寓所时,忽然听到门口有人问:“请问您是章总吗?”在美国遇见华人并不是件稀奇的事,但是面前的这人,他仔细端详了半天,仍然想不起来他是谁。
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系着领带,拎皮包,模样看起来像推销员或者卖保险的。章子良疑惑地问他是谁,那男人笑眯眯地说:“你当然不会认识我这样的小人物,但我却知道你,你就是大陆万安投资的老总章子良。”章子良便问:“你怎么会认识我呢?”那男人笑道:“我当然认识你,我听过你的讲座呢!你讲的吃红烧肉的故事,把我们乐坏了。当年,我就是因为买进你说的那只水泥股,狠赚了一笔,这才有钱来到美国。”章子良释然了,他跟那男人打个招呼,便转身离开。
那男人转身对老板娘道:“下次你可得客气点,这是大陆的亿万富豪!”
老板娘说:“是吗?你不说,真的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那天晚上,章子良想着那男人的话,觉得心上的某根弦被触动了,许多往事浮现在眼前。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但是,既然命运把自己推到了这个位置,已经无法逃避,那么剩下惟一能做的就是迎接新的挑战了。
章子良在大陆抛完金凤凰的股票后,很快便去了香港。在去香港前,章子良把自己这些年的融资贷款全部连本带利还清。那些贷给他资金的人感到非常庆幸,同时又不得不佩服章子良的为人。这些人后来看到全世界范围内的股灾,再想起章子良,便会赞叹不已,都说若以结果论英雄的话,还是章子良是大英雄。他选择隐退的时机拿捏得特别好。大家都看到,在后来不久大盘出现的是系统风险,不管你持有的股票是好是坏,都要暴跌,更谈不上大资金出货了。
章子良借道香港,然后去了澳洲。他在澳洲把家人安顿好之后,便以考察的名义进入美国。刚开始的时候,章子良原本想以投资移民的身份办理美国绿卡,因故遭拒后退而求其次,改申请移民。申请投资移民固然是主要目的,但章子良还想投资一些美资企业以便在海外谋求发展。后来经过朋友介绍,他与美国旧金山一家设址于海沃市、以销售电话卡为主的网站公司洽谈,以79万美元投资该公司并担任主要股东。章子良与该公司负责人协议商定,由公司为他办理美国居留手续,同时进行扩大业务准备。这家公司目前已在加拿大多伦多市购置了一处楼宇,并推出电话卡及其他一些相关业务。章子良曾向该公司职员宣称,预计一到两年公司就能在美国上市,并打人美国股票市场。
章子良在新收购的公司虽然担任股东,但并未直接管事,而委与过去的旧属鲁毅以总经理名义坐镇该公司,其间偶有重大决策或其他投资项目时鲁毅才会找他商议,所以章子良的生活过得很轻闲。后来闲着没事,他又组建注册了一家商务咨询公司,专门负责接待大陆赴美进行考察学习的各省市地区的市县长官。由于接待报价是以赔本的价格进行,所以咨询公司生意非常好,章子良因此结识了不少新贵。鲁毅不理解章子良的举动,便问他:“咱们现在在国外,有必要巴结这些贪官吗?”章子良到国外后,对待下属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他平静地说:“咱们的根在中国大陆,近几十年内,大陆以权经商的时代还不会过去。现在咱们这样做就像积蓄资源一样,是长线投资。大投资是投资关系,中投资是投资智力,小投资才是投资资本。”
公司组织架构初步完成,身份申请案也已送至移民局,章子良无事一身轻,再度飞赴澳洲探视妻小,随即返美在V市租房而居。一些好事的记者告诉他的房东,章子良是大陆资本富豪。房东笑着摇头,不相信记者的话。在她眼里,章子良平常衣着朴实,低调寡言,住在V市公寓期间除了必要时外出购物,平日总是独自一人闷头在家里观赏录像带。他平均每两天就要去一次公寓附近的录像带出租店,每次都抱回一大摞的连续剧,像什么《康熙大帝》、《雍正王朝》等等。章子良是那家出租店租得最多的一位大客户,有一次他问老板:“有没有股市题材的片子?”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自言自语道:“应该拍一部这样的电视,如果有谁愿意拍的话,我愿意投资。”
章子良在V市居住的一段时日,可谓相当悠闲。其间,他曾以自己英文不佳为由,托友人介绍一位女伴,陪他畅游佛罗里达、夏威夷等地。曾经有人问他关于金凤凰抛股票的事情,他回答说:“我自己的股票怎么不能抛?如果不抛,你看现在要跌成什么样子了!要是太行早听我的就好了,他到底是个书生。在中国说到底还是农民的智慧是最顶级的。”
有一天,章子良外出购物,在附近新开的一家超市发现一个华人收银小姐。因为都是中国人,章子良在交款时与她攀谈了几句。这时,他忽然发现这个小姐长得特别像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了,那小姐说话时的神情,浅浅低笑时的清纯,像极了自己的妹妹章沁晖。
章子良的心情沉重起来,他想到妹妹的墓前这时一定已经花草茏荣了。只是,全家人都已迁往国外,不知道她一个人留在大陆是否会觉得孤单。
位于婺源的章沁晖墓前现在站着一个人,是乔锋。乔锋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着汉白玉的墓碑,擦得那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点灰尘,然后将一束洁白的百合插在墓前的花瓶中,又清理了墓前长出的丛丛绿草。
几天后,乔锋与赵熙出现在海南第一监狱的门口,俩人拎了好几个大包,里面都是些生活用品和吃的东西。在等待监狱接待处开门的时候,乔锋又到边上的小卖部里买了两条烟。小卖部的老板告诉他,买烟送给监狱干部行,送给犯人是不允许的。乔锋笑笑,对边上的赵熙说:“卓总以前就爱抽这个牌子的烟,咱们好歹也要拿进去试试。”
一年前的秋天,乔锋在海南与卓融吃最后一顿饭,那次还有卓融的弟弟在场。那时,卓融花白了一半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席间,小姐上了一盘河豚,卓融的弟弟心情沉闷,一口喝干一杯酒,抢先拿起筷子去夹河豚。边上的卓融慌忙拦住他说:“河豚有毒,还是我来尝第一口吧!如果有什么事,咱们卓家有你在,也算是留个香火。”卓融的神情有说不出的萧瑟,让边上的乔锋几欲落下泪来。
其时,作为海南信托投资公司中的后起之秀,由于沪深股市第一绩优蓝筹股天边红的空中楼阁坍塌,海南银赛港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最终被关闭的命运已经注定,接下来的将是一连串的清算。对于近在咫尺的牢狱之灾,卓融肯定已经心知肚明,惟一不能确定的是这场牢狱的期限。此情此景,也难怪这位曾经在海南金融界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席间大放悲声了。
几个月后,银赛港国际信托天边红案宣判:卓融一审被判有期徒刑3年。同时宣判的还有卓融的两位助手李勇和许惊雷。他们俩人被判有期徒刑两年半。这项由中心区人民法院做出的判决称:在1997年到1998年,“海南银赛港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未经国家主管部门批准,采取超额发行、重复发行、变相发行的手段,擅自发行公司债券,数额巨大,后果严重,其行为已构成擅自发行公司债券罪”。
乔锋在天边红计划运行前期便已抽身而退,所以他无法详细索解银赛港国际信托案的真实内幕,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卓融及他的同事不过是在重复中国金融界近年来一再发生的故事——利用模糊的规则打擦边球。实际上这也是中国金融界,乃至中国整个改革过程一直沿用的潜在的策略。对于这个终于到来的判决,卓融应该感到庆幸,因为它毕竟没有与具有强烈道德色彩的腐败联系起来,如果那样,卓融面临的指控将会严厉得多。
卓融被判刑后,乔锋与赵熙便约好了一块儿来看卓融。他们俩曾经都是银赛港国际信托的员工,内心始终保持着对卓融的一份尊重。
在接见室里,乔锋、赵熙终于又见到卓融了。穿着蓝色短袖囚服的卓融和过去相比,身体模样都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发型由以往精心梳理的大背头变成了板刷头。那根根白发此刻看上去,倒让他多了一份令人肃然起敬的超脱感。
乔锋最关心卓融的身体,卓融笑着挥动胳膊:“你们看我现在跟以前一样强壮。”乔锋与赵熙便笑了,他们看出来卓融的情绪挺好。乔锋说:“卓总,您应该知道前一阶段的股灾吧?好多上市公司都存在与天边红类似的问题。天边红还算好的,它没有赚钱,却每年拿钱治理沙漠,还拿出现金来给股东分红。而其他那些公司的资产其实都是被大股东掏空的,甚至是赚钱了做假账说没有赚钱,也不给股东分红。”卓融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他们早就告诉我了。”他用手指指身后的狱警。卓融接着说:“乔锋,你也别再叫我卓总了,以前的事咱们都不要再提。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人生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有能力就能做到的,它还必须有运气才行。我想这就是所谓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乔锋点头赞同。卓融又接着道:“乔锋,你的运气真是不错,有性命之忧的时候,章沁晖为你挡过去了;有牢狱之灾的时候,李勇顶替了你。”
乔锋摇头不语。赵熙这时将俩人带来的生活用品递到卓融面前,卓融笑道:“你们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欣慰了,你们带来的这些东西我也确实需要,所以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多谢。”卓融身后的狱警把东西提到一边检查,卓融脸上露出很开心的表情。乔锋和赵熙都看得出来,其实卓融并不一定真的需要这些东西,他的话只是要让乔锋和赵熙开心些。
见面即将结束的时候,卓融忽然盯着乔锋与赵熙,面色有点奇怪,好似心中有件事迟疑不决。赵熙道:“卓总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乔锋也道:“卓总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只要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一定不会推诿。”卓融摇头不语,旋即又面露喜色。乔锋与赵熙面面相觑,不明白卓融在想些什么。
卓融最后抚掌笑道:“就在刚才,我突然有一个念头,只是不知道当说不当说?”乔锋与赵熙齐道:“卓总有话但说无妨。”卓融又沉吟了一下,目光在乔锋与赵熙的脸上逡巡一遍,这才说:“你们俩人来看我,我很高兴。你们不要怪我年老眼拙,我现在看你们俩人倒真的颇有几分机缘。如果将这机缘变为姻缘,我想,一定是桩美事吧!”
乔锋与赵熙这才明白卓融的心思,瞬间颇有些诧异,继而俩人都满面通红,赵熙转过脸去,乔锋倒比她要从容些。乔锋道:“卓总你就别拿我们开玩笑了。”
走出监狱大门,乔锋与赵熙相视而笑。卓融刚才“双剑合璧”的话,真的触动了俩人的心弦。俩人来时从容,这会儿都有些拘谨。默默向前走了一段路后,赵熙眼角余光察觉乔锋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便突然站住,面向乔锋。乔锋猝不及防,慌忙移开目光,眼神已有些慌张。赵熙道:“你在想些什么?”乔锋怔怔地道:“我在想卓总的话。”赵熙笑了,她的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如绽放的烟花,灿烂极了。赵熙道:“其实能够笑傲江湖真的是很多人梦想的事,只是天底下真正能够做到笑傲江湖的,又能有几人?如果能有一个伴随自己一生的……我就十分满足了。”
俩人并肩而行,渐渐远去,没人知道俩人此番将去何方,也不知道他们俩是否真的能如卓融所愿从此双剑合璧。但无疑他们俩人前面的道路依然遍布棘荆,也会洒满阳光。他们俩人这一生,还会创造出许多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