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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中第二幕。).6

作者:渔阳 当前章节:12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25

“有牙的时候没有花生仁,有花生仁的时候又没牙”是很多投资者共同的苦恼。然而每逢危机,金融市场一地花生仁的时候,一位牙口永远好的老者都会适时出现:巴菲特。

巴老为什么从来不缺钱,他钱从哪来的?有段小插曲,我在美国购买汽车保险的时候发现一家名为GEICO的公司报价比别家都低,GEICO属于巴老旗下,保险卖得这么便宜,难道不用赚钱?后来我才弄明白,巴老经营保险公司不但为“赚钱”,还为“借钱”——保费先拿到手,理赔是以后的事情,这不相当于借钱吗?巴老旗下的多家保险公司正是他投资帝国的重要基石!以卖保险方式融资有两大好处:第一是资金成本低,甚至“利息”可能是负数(理赔金额低于保费收入);第二条更妙,保险销售与资本市场起伏关联很小,别人借不到钱的时候,他巴菲特照样能“借钱”!华尔街有过度依赖短期融资的“华尔街之踵”,而巴老有保险业的融资渠道做后盾,可以在别人遭挤兑时趁虚而入,价值投资才能玩得如鱼得水,很多时候都不用他费劲,“价值”会自动找上门来:比如急着融钱的高盛。

其实贝尔斯登、雷曼,乃至当年的LTCM在紧急时都找过巴菲特,但巴老何等精明,烂摊子不接,高盛就0K!高盛也自有算盘,巴老投资不仅是钱的问题,还相当于给高盛投信任票,对消除市场疑虑极有好处。两家门滥都精,一拍即合,高盛等钱救急,价格上只得从权:卖给巴老50亿美元面额、年息高达10%的优先股,同时附赠五年内再购进50亿美元普通股的期权,执行价格(strike price)每股115美元,比高盛当时的125美元股价还低!巴老这单堪称“价值投资”经典之作的生意,可不是“根据基本面买股票”那么简单,他如何保证资金来源,怎样利用市场地位“乘人之危”捡便宜,很值得国人、尤其是掌握大资金的中资机构学习。

高盛也不算吃亏,借巴老注资的东风,转天又公开发售了50亿美元股票,两笔融资稳住阵脚,比“舍不得贱卖”的雷曼高明多了!

大摩和高盛的情况有所缓解,华盛顿互惠银行就没那么幸运了。它跟7月份破产的因迪美一样是储贷银行,次贷问题严重,在雷曼破产后遭到挤兑,一个多星期就损失了9%的储户存款。因迪美事件中很多大额储户遭受损失,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也赔了 100多亿美元,如果规模大很多的华盛顿互惠银行破产,对金融体系又将是一次巨大冲击。为防患于未然,美国政府祭出银行监管法规赋予的尚方宝剑,于9月25日强行接管了华盛顿互惠的商业银行子公司。

华盛顿互惠是美国最大的储贷银行,网点遍布全国,美国政府为保证储户存款安全,必然要把从华盛顿互惠手中强制接管的银行网络交给一个稳定的大银行管理。这块肥肉又落到摩根大通口中,戴蒙只花了 19亿美元,就得到华盛顿互惠的2 200多个网点和1 000多万客户。“曹操”以静制动,又捡了个大便宜!

华盛顿互惠的投资者们则沦为牺牲品,股东赔光自不必说,债主们也蒙受重大损失。美国政府接管时已将华盛顿互惠强制拆分,摩根大通负责担保储户存款,却不担保华盛顿互惠的债务。继雷曼之后,银行的债权人再度受损,又给持有金融业资产的债主股东们当头一棒。

按下葫芦起了瓢,华盛顿互惠事件再次触动投资者对银行业问题的敏感神经,规模更大的美联银行随即遭遇市场狂轰滥炸,眼看命在顷刻。美国政府无奈,只得继续紧急营救,导演了一出“三角恋爱”大戏。美联先和花旗“火线订婚”,继而又被富国银行横插一腿,其中曲折此处略去不表,只借用近来流行的新派交友节目《非诚勿扰》的模式报告一下结局:花旗失败退场,美联和富国牵手成功。

面对此起彼伏的危机,保尔森知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是办法,一定要促使国会通过救市计划,用7 000亿美元的“优势火力”把危机压下去。国会山可是道难关,前面分析过,政府掏钱救华尔街的计划左右派两面都不讨好,唯一的希望是议员们能认清十万火急的形势,两害相衡取其轻。美国国会分为参众两院,其间又有微妙差别。参议员每州两名,任期六年,他们竞选周期长,可以不被一时的舆论所左右,比较能“顾全大局”,于是保尔森计划在参院勉强通过。众议院就难搞了,400多名议员各说各话,本来就乱,众议员任期又只有两年,总是面临选举,因此众议院很能反映“民气”。时下的民意一边倒:老百姓见华尔街前些年猛发奖金,今年演砸了就逼着政府掏钱救市,当然痛恨。众议员们即便心中明白保尔森计划是出于无奈,很多人也见风使舵,对其大加批评。

9月29日星期一,电视台实况转播众议院投票,投资者很快就看出风头不 对,股市开始下滑,既而崩盘,美国股指当日狂泻9%,众议院以228票对205票否决了保尔森计划!

华尔街四面楚歌,资金链眼看要断,美联储紧急将对银行业的贷款额度又增加了3 000亿美元。伯南克使尽解数,以各种流动性措施给华尔街保命,却除不了病根,要解决问题政府非动用资金救市不可。他与保尔森联手游说国会,再度推动救市计划。几天之间股市暴跌,银行业风雨飘摇,议员们的头脑大概也略微清醒了些,他们己经表明过立场,正好就坡下驴,于10月3日通过了略经修改的保尔森计划。

保尔森终于拿到7 000亿美元大棒,怎么使用却犯了难。他原来的计划是购买房贷类问题资产,以帮助银行业去除毒瘤。但该计划操作性很差,资产定价就是个大问题。价钱高了,纳税人吃亏;价钱低了,银行亏损增加,信用风险反而升高。实际上购买资产不是好方法,在雷曼案例中我们分析过,银行业的核心问题是杠杆率太高,而减低杠杆无非有两种方法:卖掉资产减小分子,或者股权融资增大分母。保尔森购买资产的计划是从分子入手,见效慢,要迅速恢复银行业健康,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投资。以 15倍杠杆率计算,投入1元新股本即可支撑14元资产,作用远远超过花1 元钱买问题资产。

保尔森并非不明白其中道理,但他和伯南克在政治理念上都倡导自由市场经济,对政府介入私有企业持反感态度。购买资产还可说是“钱货两清”的生意,直接投资就是国有化的“路线问题”了,保尔森不愿这么做。然而形势不等人,救市计划通过没几天,美国股市就又跌了20%,恐慌在全 球金融市场迅速传播,大摩股价掉到十几美元,命悬一线,多家欧洲银行也危如累卵。

“思想右倾”的保尔森还在为国有化的问题举棋不定,大洋彼岸的英国左翼工党政府己率先行动,于10月8日宣布向英国银行注资50亿英镑,并担保250亿英镑的银行债务。欧元区各国随即跟进,几天后也承诺注资和担保银行债务。这一来美国政府被逼上了梁山:如果不跟进,资金很可能从美国各银行流向有政府撑腰的欧洲银行。于是保尔森和伯南克等人紧急开会敲定了直接购买银行股权的细节,然后把九家最大银行的老总召集到财政部,通知他们政府将向这九大银行共注资1 250亿美元,没有商量余地,赤裸裸的部分国有化!

消息传出,10月13日星期一美国股市暴涨11%,创下历史纪录,银行信用保险价格大幅降低。同日,鲁西银行风险控制部门将高盛和大摩从黑名单上拿了下来。这使我意识到,金融体系全面崩溃的危险应该是解除了。

18 ● 最黑暗的时刻

2008年10月中旬,各国政府相继以注资及担保债务等形式援救本国银行》在危机前的全球化浪潮中,发达国家的银行业巨头们纷纷走出国门,在海外广开分支拓展业务,都俨然以企业界的“世界公民”自居,但在危及生存的金融海啸面前,它们却也只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除上节介绍的美国和英国救助行动外,荷兰向荷银巴林(ING Baring)注资134 亿美元,瑞士向瑞联(UBS>注资60亿瑞士法郎并以巨资购买其问题资产,法国也向巴黎银行和兴业银行等注资105亿欧元。

各国政府的紧急援救使金融体系免于崩溃,却无法阻挡去杠杆化的滚滚洪流。在美国,资本市场融资渠道几乎关闭,不要说股票和债券卖不出去,就连1直稳定可靠的短期票据市场也大为缩水,至于起消费信贷中介传输作用的资产证券化产品的发行则完全处于停顿状态。影子银行体系失去了作用,传统商业银行也好不到哪去,受到海嘯冲击的银行纷纷严格控制信 贷以保证自身安全,未受直接冲击的银行为预防经济衰退带来的信用损失,也对发放信贷慎之又慎。银行体系为经济“造血”的功能骤停,令高度金融化的美国经济像一个严重供血不足的病人那样陷入“休克状态”。个人无法购房、购车,企业资金难以周转,经济活动突然减少又导致失业率急速上升,进一步影响消费,使经济陷入恶性循环。此时,美国人担心的已不仅是“衰退”(recession),而是“萧条”(depression) 了。

在上个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中,美联储错误地执行了紧缩货币政策,在银行体系己经面临巨大危机的情况下继续减少货币供应,导致金融危机一发不可收拾,被认为是催生经济大萧条的重要原因之一。2008年的美联储显然学乖了,研究大萧条出身的伯南克不但坚决降息,增加基础货币供应,还将美联储的“终极借贷者”角色再延伸一步,越俎代庖,通过多项新政策工具(facilities)替银行业向实体经济提供信贷。新措施包括:购买短期商业票据,以帮助企业资金周转;购买房贷抵押债券,以向房市提供资金;购买基于车贷和信用卡债等消费信贷的资产证券化产品,以间接支持占经济70%的消费。美联储的资产负债平衡表迅速扩大,相当程度上减少了银行业去杠杆化(缩减资债平衡表)对实体经济的冲击。与此同时,财政部将对银行业注资的范围扩大到中小银行,进一步稳定了金融体系。也许正是中央银行和政府超出常规的果断行动,才使美国经济没有像1929年股市崩盘后那样陷入大萧条。

然而严重衰退毕竟还是发生了。工业产出跌幅创战后记录,新房开工同比下降七成。汽车销售量(相对人口数量)掉到1946年以来最低,三大汽车公司中的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面临生存危机。老百姓消费减少,全美第二大电器商行Circuit City和家用品连锁店Linens and Things都宣告破产。企业更纷纷栽员,仅9、10两个月,美国就失去了60万个就业机会。

经济一团糟,导致美国政治版图巨变。2008年是总统大选年,民主党候选人奥巴马(Barack Obama)形象清新,口才极好,又是第一位非洲裔总统候选人,深得少数族裔和年轻选民的爱戴。共和党候选人麦凯恩 (John McCain)也非等闲之辈,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曾任太平洋舰队司令,可谓世代簪缨,本人也曾参加越战,还当过多年战俘,算是位英雄。在长期的议会生涯中,麦凯恩以敢于仗义直言、挑战权威著称,在中间选民中口碑颇佳。奥巴马的民意支持度尽管一直领先,也难言必胜,尤其是 8月底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后,麦凯恩人气急升,选情一度十分接近。

然而雷曼破产和由此引发的金融海啸却成了双方气势此消彼长的分水岭。执政的共和党政府支持率直线下滑,奥巴马则巧妙地利用老百姓对现状的不满情绪,把“变革”(change)做为竞选的核心口号,将自己包装成变革的象征,顺手把麦凯恩打成“布什同党”、“旧势力代言人”,使其处处被动。可怜麦凯恩奋斗了一辈子,眼看总统宝座在望,却被“半路里杀出的雷曼”彻底断送了胜选希望,大约也只能感叹时运不济。

11月4日大选投票,奥巴马以20多年来的最大优势当选总统,民主党同时在议会选举中取得大胜。在众议院,民主党257席对共和党178席,在参议院,民主党团更取得了60席对40席的绝对多数。这意味着民主党有能力在共和党集体反对的情况下强行通过重大法案,美国政治风向将全面左转。在经济领域,布什政府的“自由化”路线将被清算,大政府、严监管、高税收和贸易保护主义将成为新方向。

2008年冬天,华尔街正经历着最黑暗的时刻。12月10日,麦道夫 (Bernard Madoff) 50亿美元惊天庞氏骗局(Ponzi Scheme)曝光,又出了一个妖孽!

本书的读者应该不会对麦道夫事件感到奇怪,从花朵基金崩盘(见第6 节)到科维尔欺诈案(见

第11节),金融市场的妖孽往往出现在流动性退潮之时,正所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雷曼地震后,去杠杆化的巨大压力使流动性陷于枯竭,投资者争相从各类基金提款,隐藏极深的千山老妖麦道夫才终于现了原形。而此时的华尔街,也确实是一片“亡国之象”:股市跌到了十几年来的最低点,金融产品的价格波动幅度前所未有,市场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性。

在危机前,金融市场曾经是那样的井然有序。无所不在的套利交易者们依靠精准的模型随时“监控”市场,金融产品间价格“不合常规”的变化往往被套利交易行为“迅速消灭”,就好像地球引力总会把飞起的物体拉回地面一样。金融海啸彻底打乱了这种平衡,市场仿佛一下子挣脱“地球引力”,飞到了太空:树长在天花板上,家具标浮在半空中,曾经不可一世的金融巨头们拿着大顶被挤在墙角》这期间我的所见所闻完全可以单独写一本《小渔漫游佥融奇境》。

比如当时10年期国债的利率约为3%,而最优级市政债券的利率竟超过4%,利息免税的市政债券收益率比国债高这么多,以前从没有过如此“怪事”。再如银行信用风险比国债高,所以银行间拆借利率LIB0R理应高于国债利率,然而2008年冬天,30年期LIBOR互换利率却变成低于30年国债利率(negative swap spread),完全不合逻辑。最“诡异”的是外汇市场,美国出了这样大的问题,资产价格暴跌,照理美元应该贬值,就像 1998年的俄罗斯和亚洲金融危机时的东南亚诸国一样,但实际上美元却极为坚挺,情况远好于美国的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等国货币对美元狂贬,基本面多年半死不活的日元反而对美元升值。

种种“无法解释”的现象让一些人想起了“阴谋论”,难道次贷危机竟是美帝国主义的惊天阴谋?其实美国人哪有那么聪明,大家都是顾及眼前多于考虑长远的凡人罢了。金融海啸的严重程度出乎绝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就连很多最精明的投资者也遭到惨重损失。例如大名鼎鼎的城堡对冲基金就差点破产,曾创下辉煌业绩的德意志银行信用产品自营交易部也因为巨亏被解散。把金融大鳄们冲得东倒西歪的种种“怪现象”其实都可以从一个角度加以解释:资本流动。

在流动性充沛的前危机时代,大量资本从低利率、低投资回报的日本等国流向高利率、投资机会丰富的国家,如金砖四国和澳大利亚,在汇率上的反映就是日元等“融资货币”(funding currency)对澳元、卢布、巴西里拉等投资货币不断贬值。而美国则像一个巨大的对冲基金,一方面吸引海外投资到利息较低的美国债券,另一方面大量输出资本,做回报较高的股权投资。金融海啸中,作为全球资本流动重要幕后推手的各跨国银行集团和对冲基金遭受惨重打击,纷纷收缩战线,撤回海外投资。国际金融资本“各回各家”,当然导致输出资本的日本和美国等国货币升值,输入资本的澳大利亚等国货币贬值。强迫性的资本流动滚雪球式增长,进而引发雪崩效应,使汇率在短期内严重脱离基本面。可惜一些中资机构没有看清资本流动方向,死抱着“价值”,以致在外汇市场蒙受重大损失。

2008年冬天的“金融奇境”也给过度迷信数量金融模型的华尔街好好上了一课。最依赖数学模型的当属奇异衍生品(exotic derivatives),就是一些特别复杂的衍生产品。对投资银行来说,奇异衍生品交易曾经是很赚钱的生意,但大部分利润都是定价的数学公式“算出来”的,要真正兑现利润,交易员必须根据市场情况动态管理风险(dynamic hedging)。奇异衍生品通常含有很多期权,管理头寸的交易员需要随时做“反伽马对冲”(negative gamma hedging),简而言之就是追涨杀跌,越涨越得买,越跌越要卖。这和伯克利鲁宾斯坦教授的“投资组合保险”(见

第1节)如出一辙,结果自然也类似。一窝蜂式的买卖行为在 1987年造成股市崩盘,在2008年又造成种种“奇迹”,如上面提到的30 年LIB0R利率低于30年国债利率,就是奇异衍生品交易的“杰作”。

那段时间奇异衍生品交易员成为痛苦不堪的一群人,负责管理鲁西银行市政债相关奇异衍生品的布莱恩就是其中的一位。说起来我也“有罪”,前几年鲁西银行卖了不少基于市政指数(SIFMA index)的中期票据,我是主要设计者之一。这些票据都含有期权,按照定价数学公式的假设,市政指数波动性不大,交易成本(bid-offer spread)也不太高,布莱恩的对冲不会有什么问题。然而金融海啸后的市场却让这些“合理”假设显得极为幼稚:市政指数掉期(SIFMA ratio swap)的交易成本大幅增加,波动性上升了十余倍,市场像钟摆一样来回晃动,可苦了反伽马对冲(追涨杀跌)的布莱恩。2年期SIFMA比例涨到90,布莱恩心急火燎地跑过来大喊:“我要买300k! ”过几天2年比例跌回80,布莱恩又气急畋坏地跑过来大叫:“我要卖300k! ”高买低卖,来回赔钱,如此反复多次。布莱恩被市场左右开弓,每日愁眉苦脸。我同情之余,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华尔街引以为傲的数学模型究竟哪里出了毛病?如果从最直观的角度分析,反伽马对冲的问题相当明显:“追涨杀跌”的交易模式对流动性要求很高——想买时要买得到,想卖时要卖得掉。其他诸如可转债套利 (convertible arbitrage)、并购套利(merger arbitrage)等相对价值类交易方法也都建立在市场流动性充沛的假设之上。当金融危机来临,流动性陷于枯竭时,这些交易方法的下场不问可知!

再讲深一点,现代金融学中最基本的“无套利理论”有两个重要假设:市场具有无限流动性,交易者可以无限制借钱。金融危机的实践证明这两个假设何其之“假”,原来精致的象牙塔竟建立在松软的沙土地上!当然,我决不是模型无用论者。数学模型固然不是万能,但没有也是万万不能。我相信金融学家们必定会根据危机中的经验教训对数学模型加以改进,具体手段我这个只精通算术的交易员就不加以揣测了。

不过各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自己和布莱恩相比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本来2008年我的战绩相当不错,除去ARS “高利贷”的贡献,还抓住了小阳春和雷曼地震后等几次机会,见风使舵,浑水摸鱼,靠短期债交易赚了几百万美元,这在金融海啸的怒涛中应该算难能可贵。但危机前“收藏”的几只市政住房债券却拖了后腿,多次减记(mark down)把我的交易利润抵消了一大半,而且住房债券流动性很差,难于出手。我利用有限的几次机会清掉了一些,最后就只剩下2007年10月购入的那只田纳西住房债。本来我觉得它的市价便宜得离谱,一直没舍得卖,但后来我逐渐认识到便宜的东西还会变得更便宜,不能死抱着错误不放,终于决定卖掉这只债券。

我请胡优去推销田纳西住房债。他在贝尔斯登垮台事件中损失惨重,不过倒很豁达,在摩根大通旗下继续努力忽悠。他没让我失望,几天后就打来了电话:

“6.00%收益率,不还价。”胡优还是那副不容置疑的口气。

我想起一年前和他的那番对话,不禁莞尔,半开玩笑地答道:“我是不是应该赶快卖,趁着你的客户还没改主意?”

“哈哈,这回可不好说。也许市场就要反转了,我倒是怕你改主意呢。”老江湖胡优顿了顿,然后发表了高见:“要是我就卖,忘记不愉快的过去总是个好主意。”

这次我决定接受胡优的建议,甩掉包衹,重新开始。在2008年冬天那个最黑暗的时刻,我不知道曙光将在何时出现,但乱世也许正是机会,我想起了名著《乱世佳人》那句经典的结束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9 ○ 曙光初现

2009年新年,纽约时代广场依旧人山人海。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们挤在狭窄的街道两边,苦等六七个小时,就为了迎接彩球落F,新年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也许此时人们更能理解“除旧迎新”的含义:苦难的 2008年终于过去了,2009年能给深陷金融危机的世界带来些好运吗?

华尔街一片萧条,各银行纷纷裁员,剩下的人也是兔死狐悲,不胜凄惶。鲁西银行交易楼层上死气沉沉,我注意到四周的噪音明显比以前小,似乎折射着低落的士气。CNBC (财经电视频道)显然己经被熊派接管了,专家们不停地从各种角度分析为何金融危机尚未结束,“还有一条腿” (has another leg)。

再来一腿?大家都要被扫到哈得孙河里去了!

1月中旬的一夭下午,死水一潭的交易楼层上忽然有人大叫:“快看电视!飞机!”

对经历过“9·11”恐怖袭击的纽约人来说,“飞机”总能触动敏感神经。电视上的画面令人瞠目:一架大客机飘浮在哈得孙河里,几个人正站在机翼上!几分钟断断续续的电视镜头之后,这架飞机显然沉没了。难道被金融危机弄得焦头烂额的美国又添了新的乱子?!

过了一会儿,电视台才报道了真实情况:原来一架载有一百多位乘客的飞机从纽约拉瓜迪亚机场起飞后被一群大鸟同时撞坏了两个发动机,飞机己无力抵达周围任何一个机场,在高楼林立的纽约地区,眼看一场机毁人亡的灾难即将发生。关键时刻,有数十年经验的老飞行员当机立断,决定在哈得孙河中紧急迫降,他成功地避开了华盛顿大桥,将飞机平稳地降落在河中。在乘务人员的组织下,人们有秩序地撤出机舱,几艘在哈得孙河中往来载客的轮渡见状立即前往援救,在飞机沉没前把乘客和机组人员救上了船。最后,播音员不无幽默地宣布:尽管行李遭到重大损失,但所有人都得救了!

交易楼层上爆发出一阵欢呼,笼罩己久的阴霾气氛一扫而空。当晚的电视黄金时段,各台纷纷将亲历事件的机组人员和乘客请进演播室,煽情的访谈赚足了眼泪,贏得了掌声。这场惊险而结局完美的“哈得孙奇迹” (Miracle over the Hudson)给美国带来了久违的喜气。某电视台主持人深刻地总结道:“在过去的一年里,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出了错,我们遭遇了空前的金融危机。然而今天,每个人都做了正确的事情,才有哈得孙奇迹。这件事让经济衰退中的美国人民看到了希望: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战胜困难,共同创造奇迹!”

看,说得多好!谁说美国人不会上纲上线?

样瑞已出,难道国家将有转机?

2009年年初,全球性衰退的阴云笼罩着世界,金融危机己经演变成经济危机。此前各国政府的紧急措施稳定了金融体系,避免了世界经济陷入大萧条,但是用什么办法能让经济摆脱衰退,重新开始增长呢?各国政府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凯恩斯主义的“药方”。

凯恩斯主义(Keynesian Economics)是现代经济学中较早产生的一个主要流派。19世纪中到20世纪初,西方国家不断发生周期性经济危机,屡次出现产能过剩,甚至还发生了“将牛奶倒入河里”的荒谬现象。针对这种情况,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建立了一套理论,其核心是:需求总量才是决定生产和就业水平的关键因素。通俗点说,如果老百姓都不消费,自然就会产能过剩,经济衰退,所以促进经济发展的关键是保持需求。凯恩斯认为,私有经济的自我调节能力差,不可避免地产生“过热一衰退”周期,他主张利用政府主导的公共经济进行反周期操作。在经济过热时,政府应该调高利率和税收,减低公共开支,以防止需求过剩;在经济衰退时,政府应该增加公共开支,弥补私有经济的需求不足。简而言之,凯恩斯解决经济衰退的办法就是:老百姓不肯花钱,政府替你们花!

凯恩斯主义强调政府力量介入经济,与中国传统思想中主张严刑唆法,靠政府强制力管理国家的法家思想颇有类似之处。巧的是,现代经济学中与凯恩斯主义并列的主要流派正是“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

供给学派(Supply-side Economics)认为,凯恩斯依靠政府开支的办法并非长久之计,因为这会导致税率升高,抑制人们工作的积极性,政府应该做的是降低税收,减少干预经济,最大限度地鼓励创造财富。该学派侧重调动主观积极性,先“修身,齐家”,然后才“治国,平天下”,与儒家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

货币主义学派(Monetarism)则认为,扩张性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长远看来只会导致通货膨胀,对经济发展并无好处,政府应该放弃干预经济,只需要控制好货币供应量,保持物价稳定即可。货币主义学派主张黄老之道,无为而治,正合道家思想。

“法、儒、道”三家经济学思想争鸣了几十年,各国政府的经济政策也各有侧重。中国比较强调宏观调控,偏向凯恩斯主义。欧元区没有中央政府,缺乏统一的财政政策,但可以通过欧洲中央银行(European Centeral Bank (ECB))执行货币政策,所以货币主义在欧元区占据上风。美国则是供给学派的大本营,该学派降低税收和减少政府干预的主张正符合共和党的理念,自里根总统时代起就被共和党代表的右翼政治势力奉为圭臬,因此供给学派又称为“里根经济学”。货币主义在美国也很有市场,长期执掌美联储的格林斯潘基本是个货币主义者。供给学派和货币主义的一个共同点是主张自由经济,减少政府干预,故两者都属于“新自由主义经济学”(Neo-Liberism)。美国自上个世纪80年代起对金融业监管的不断放松就是这种思潮的具体表现。

然而金融海啸引发了对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反思,视政府干预为洪水猛兽的看法是否过于极端?在拯救金融体系和对抗经济衰退的过程中,各国政府的政策都出现了向凯恩斯主义靠拢的趋势。中国首先行动,于2008年 11月出台了4万亿元人民币剌激经济计划,以基本建设投资和公共开支抵消出口锐减的压力。美国大选后民主党取得白宫和国会山的控制权,政策全面左转,奥巴马总统在2009年1月上任后的一个月内就推动国会通过了 7 870亿美元刺激经济计划。

各国以巨额政府开支提振经济的长远效果有待观察,到底是真正拉动世界经济重回增长,还是像供给学派和货币主义者预言的那样只能加剧财政赤字和带来通货膨胀,一切尚在未定之数。但这些措施的短期效果毋庸质疑,在一剂剂强心针的帮助下,世界经济在2009年年初逐渐从雷曼地震后的休克状态中苏醒了过来。

此时,金融市场的风向也悄然发生了转变。

乱世买黄金,盛世兴收藏。2009年年初,一些投资者开始对“收藏”表示出谨慎兴趣。我们的电话线逐渐忙碌起来,各路销售们都在打探谁有债券要卖,照以往的经验,市场应该是要转好了。

收藏往往从“明官窑”式的优质资产开始,这次也不例外。优质市政债券信用风险很小,流通性不错,利息免税,而且金融海啸造成它们的收益比国债还高。对于普遍还是“安全第一”心态,但也希望多一点回报的投资者来说,购买优质市政债券便成为自然选择,甚至一些非传统买家(crossover investor)也加入捡便宜的行列,市政债券市场开始从“金融奇境”向正常回归。

二级市场交易量明显上升,一级市场也有解冻迹象,几单规模较大的市政债券连续发售成功。此时能融资的基本还是信誉最好的发行者,比如AAA 评级的普林斯顿大学就发售了7亿美元债券。普林斯顿债券的收益率比同期国债高280基点,和危机前的垃圾债券差不多,尽管价格卖得不高,但毕竟是卖出去了,而且交易情况不错。我试探性地买了500万美元,开盘后该债券与国债的利差一下缩小到250基点,我轻松兑现了近10万美元利润,之后利差很快又进一步缩小到220基点。一只定价便宜的债券受到追捧不算奇怪,但高开后还能高走,市场表现强劲,与不久前的疲软之像不可同日而语。我隐约感觉到,黑暗的天际似乎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债券市场趋于稳定的根本原因是流动性状况好转。一方面,经过雷曼地震后几个月的大动荡,“该破产的破产了”,“该减仓的也减仓了”,金融机构去杠杆化的力度减弱;另一方面,美联储已经把短期利率几乎降到零,基础货币供应量大幅上升,同时从髙风险资产中“逃难”出来的资金也需要找个“新家”。优质债券的买家增多,去杠杆化的卖压减小,债券市场的流动性潮水开始局部上涨。前面讨论过,金融市场反转时的流动性状况往往扑朔迷离。2007年房贷市场资金退潮时,能源和新兴国家市场还在涨潮。2009年年初,债券市场已开始局部涨潮,而股市还在退潮。美国股市在3月初创下十几年来的新低,标普500指数跌到670点,比2007年10月的1 565点记录掉了一半还多。股市一片悲观情绪,债券市场的暂时稳定也不能排除是小阳春式的流星划过。在这种情况下,政府是很想给刚露出一丝热气的经济和金融市场再加一把火的。此时美国政府的牌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在财政政策方面,已出台了7 870亿美元刺激经济计划,在货币政策方面,短期利率已几乎降到零。美联储手中还剩最后一张王牌:印钞票。

传统上美联储主要以国债为支持发行美元货币,如果在短期利率已降至零的时候还大量购进国债,就相当于开动印钞机,学名叫“量化宽松” (quantitative easing),其负面作用是可能引发通货膨胀。2、3月间,金融圈一直在讨论美联储是否会打出这张王牌,结果又是英国人首先行动。3月中旬,英格兰银行宣布将购买2 000亿英镑英国国债,打响了量化宽松的第一枪。几天后,美联储也宣布将实施量化宽松,计划在一年内购入7 000亿美元国债和3 000亿美元房贷债券。购买国债是和奥巴马政府唱双簧,相当于把7 870亿美元剌激经济计划产生的财政赤字货币化;而购买房贷债券的用意更明显:以资金输入稳定房市。从7 870亿美元计划到量化宽松,美国政府发出了极其明显的信号:不惜代价把经济和金融市场稳住,赤字和通胀的事情以后再说!

美联储主席伯南克有个外号——“直升机大本”,因为他曾说过,在必要时会“开着直升机洒钞票”。2009年3月,“直升机大本”兑现了他的诺言,1万亿美元货币即将注入金融体系,流动性潮水无疑将大涨,股市及其他风险资产(risky asset)快速反弹,天际的那一抹鱼肚白变成了初现的曙光。

20 ● 圣经故事

美联储将进行量化宽松的消息传出,我感到风向真的要变了。此前我已在“战壕”里猫了一冬天,基本保持空仓,只是偶尔找机会“打个冷枪”。现在反攻集结号己经吹响,应该是出击的时候了。

“市场看起来不错。我准备把头寸增加到5 000万美元左右。”我兴冲冲地向文森报告了行动计划。

没想到他却摇了摇头:“才5 000万?一个亿还差不多。”一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气。

其实别说一个亿,危机前我们十个亿也玩儿过。那时候市场波动性小, 10亿美元债券头寸也不会造成多少输贏波动。但危机开始后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市场波动性升高了很多倍,债券像股票,股票像过山车,肯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玩儿了。我觉得把头寸目标定在5 000万美元,保守一点为好,而文森竟张口就是一个亿,完全是“左”倾冒险主义。

“上级不是反复指示过要严格控制风险,尽量压低头寸吗?我的交易策略是保本第一,去年那样糟糕的市场我都没赔钱……”我一面辩解,一面给自己评功摆好。

文森又摇了摇头:“去年的市场确实很糟,很多交易员都变成惊弓之鸟,不敢再冒险了。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应该改变思维方式。”

接着,他给我讲了一个《圣经》里的故事。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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