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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辉姑娘 当前章节:148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25

成不了瑞士,成了龚滩,也未必就不是精彩的一辈子。

只是,亲爱的正能量小姐,一直想问问你。若有来世,你究竟是想做阳春白雪却精准无聊的瑞士,还是下里巴人却风采迷人的龚滩?

众相皆美。你最想成就的,其实是哪一种美丽人生?

能否悄悄地在耳畔告诉我,你最终的答案。

4.致每一朵敏感的花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女孩还是女人,都是一朵敏感的花。

亲爱的表弟,做为你的表姐,首先我要表示,你今天来我家,要求我亲手下厨做一顿大餐慰劳你已经被公司盒饭荼毒得不堪一击的肠胃,我非常乐意。这说明你对我的手艺充分的肯定和信赖,除了一道你最爱的龙俐鱼以外,还有美味的牛骨汤和西芹百合在等待着你的临幸。

不过,在你一边喝着汤,一边抱怨着公司和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时,你没注意到我停下了筷子,一直认真听你说完,并始终未发一言。

作为你从小到大一直最信任的表姐,我想除了有为你做一顿美餐的责任,也有对你年轻的人生辅助成长的义务。

倾听,思考,然后告诫你一些小道理——是的,小道理。我知道对于像你这样刚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大道理是一定拒之门外的。

那么,让我们来听听你抱怨的那些事情吧。

你首先在抱怨你的领导。

你的公司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公司一样,都有内部矛盾和勾心斗角。当初你应聘进了A组,A组与B组的组长关系不好,两组在工作上也针锋相对,但A组的组长始终对你和组员很好,她从最初你刚进公司两眼一抹黑的菜鸟,一点一滴教你该如何基础操作,联系客户,直到你成长为一个可以稳稳在公司立足的熟手。她在你过生日的时候自己掏腰包订生日蛋糕,全组人一起庆祝生日,做得好时从不争功,向公司为你申请应得的奖金。

你抱怨的原因在于,今天早上你主动为B组的组长倒了一杯茶,被A组的组长看见了,结果她一整天对你都冷冷的,本应交给你的工作也交给了另一个同事做。

你愤愤不平:“不就是一杯茶吗?女领导就是小心眼!”

然后你开始抱怨女朋友。

平安夜,她约了你吃饭,你也答应了。但是一位关系很好的女同学忽然打电话过来邀请你参加私人Party,你欣然应邀。对女友匆匆说了一声就推掉了约会。

女友显然不开心。深夜,她发来一条短信:如果你真的重视其他女人胜于我,我想我要重新开始思考一下我们的关系是否应该继续。

你吃惊又生气:“我与那个女同学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她想太多了吧!”

最后你开始抱怨你的妈妈。

妈妈上周打电话,问这周要不要回家吃饭。你说,哪里有时间?工作这么忙,北京和沈阳这么远,难道还要专门打个飞机飞回家吃饭?

妈妈最后没说什么放下了电话。可是不久你就接到了爸爸的电话,爸爸在电话里暴跳如雷,把你臭骂了一顿。他说这周是你妈的生日!是她的五十岁生日!你怎么这么不孝!最后爸爸把电话摔了,你窝了一肚子火。

你为自己奋力辩解:“我这么忙,哪有时间记得那么清楚。再说,不就是一顿生日宴吗?和我孝顺与否扯得上关系吗?”

你最后总结陈词:“她们为什么要这么敏感?真是麻烦!”

我亲爱的弟弟,也许你真的不清楚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女孩还是女人,都是一朵敏感的花。

每个女孩的学生时代都有过这样的感受。与自己最好的闺密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饭聊班里八卦,甚至连上厕所都要手挽手一起去。

但是如果这几个女孩中的某一个,突然转到另外的阵营里面去,与别的女孩一起上厕所了,那在其他女孩眼中,这简直是莫大的背叛。

如果你说这是年少时的幼稚,那么在成人之后,如果最好的朋友突然在网络上贴出一张在自己完全不了解的时间和地点中,她与其他女生的亲密合影,那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依然意味着一种背叛。

只是这种背叛开始变得隐秘,除了自己在电脑前望着那张照片,心里泛出一丝酸楚之外,成年人的理智告诉她,此刻非但不能气愤,甚至还要去照片下大度地说一句:真好。

看,多么不可思议的醋意与忍耐。

情绪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尽管有时这种存在甚至有几分偏激,却是真实的内心映射。

曾经读过一句话,与朋友的敌人关系密切,就意味着对朋友的伤害。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应该可以理解一点你的女上司了吧?

再来从你的角度分析。

固然倒了一杯茶“不算个事儿”。不过扪心自问,你又何尝不是抱着投机者的心态,希望自己八面玲珑风生水起,甚至潜意识中希望可以“狡兔三窟”呢?这样,万一自己的领导失势,也有退路可以保障。职场如战场,自然允许各使手段,只是自己运气不太好而已。

你不愿也不曾考虑过,对于你的女领导来说,她对别人可能耍尽手段,待你却从未半分不薄。她培养了你,照顾了你,成就了你,却忽然面临这样的一幕,在那一瞬间,她心中充斥着多么巨大的,难以启齿的愤怒与难堪。

那一杯茶折射出的,并不仅仅是她的敏感。更多的是透过“敏感”,她所看到的“不忠诚”与“不真诚”。

在我看来,她只是对你冷淡了一个下午,实在已经很仁慈。

下面再来说说你的女朋友。

你与那个女同学是什么关系,我并不关心,但是你的女朋友一定比任何人都关心。对于一个女孩来说,任何与自己男朋友关系密切的其他女孩都是值得研究和推敲的。

即使我站到你女朋友的立场也会觉得,一个可以让男朋友立刻放弃与自己的约会,选择去她私人Party的女孩,是具有极大的危险性的。事实上,她大概已经不止一次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绝大多数男人都会埋怨自己的老婆/女友实在过于敏感。“不就是身上沾了点香水味吗?”“不就是晚上不回来吃饭吗?”“不就是袖口蹭上点口红吗?”“不就是情人节出差没陪她吗?”

然而男人们也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敏感”即使不是一猜即中,也是八九不离十。至于对于“敏感”的反弹,只是死不承认,内心波动的嘴硬而已。

如果一个男人踏实工作,生活稳定,情感专一,与所有女性保持工作上的合理距离,对自己的恋人有着充分的责任感。那么即使偶尔身上沾点香水味儿,除了少数被害妄想症来说,正常的女友都不会无缘无故地陷入到猜疑中去。

你相信吗,一个人心虚与否,是有着强烈气场的。

对于你的女朋友来说,这一场圣诞约会,她也许已经期待了一星期,甚至为了这个约会买了新衣服,化了一个新妆,甚至还想过要看什么样的电影,吃什么样的晚餐——恋爱中的女孩对男朋友有着无限的憧憬,更有着前所未有的占有欲。

这一切其实都源于她对你的重视。

当然,你可以指天誓地,与女同学并无暧昧,清清白白。退一步讲,也可能的确如此。

可是,在一个重要的日子,为了一个外人轻易推掉这样一场女友无比看重的约会,在任何人看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你并不像她重视你那样重视她。

那一场约会折射出的,并不仅仅是她的敏感,更多的是透过“敏感”,她所看到的“不在乎”与“不重视”。

在我看来,她只是对你“重新考虑”,而不是直接分手,实在已经很爱你。

最后,让我们来说说你的母亲。

对于母亲来说,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她的生日,她在意的是,你是否可以多一天回来陪她的时间。

生日是借口,她只想看看你的脸,让你吃顿她亲手做的饭而已。

所有在外打拼的孩子,大约都会有“忠孝难以两全”的尴尬。一方面,想要做出点成就再衣锦还乡,另一方面,也怕自己将来会面临“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感伤。

在这一点上,我理解你,也明白你的苦衷。

那些折磨人的加班,半夜打电话来的老板,每天见不完的客户,到家已是凌晨,疲惫不堪倒头就睡……经常会忙乱得让我们忘记自己身处何方,更别提远在他乡的亲人。

但是仔细想想,为了一单可能谈成的大生意,你可以细心地的把重要客户的生日存成手机提醒,提前三天就“嘀嘀嘀”叫个不停,生日当天早早订好鲜花和蛋糕亲自送到府上,又是寒暄又是笑脸。

为了给老板送一份材料,连夜买机票,再换乘几次车,把材料送到他的手上,熬得两眼通红却始终保持专业的微笑。

你却从未想过,礼物不过换来客户淡淡一句“谢谢了”,千里跋涉送到的材料最多让老板称赞一声“做得不错”。可当你敲开家门的一瞬间,母亲那一脸激动和惊喜是多么灿烂,父母的心中是多么温暖。

他们不会表达,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世界上重要的东西有很多,但你要明白,什么最重要。

那一个生日折射出的,并不仅仅是他们的敏感,更多的是透过“敏感”,他们所看到的“不关心”与“不在意”。

在我看来,父亲只是骂了你一顿,而不是杀过来抽你两个大耳光,实在是骨肉情深。

我亲爱的弟弟,你一定知道含羞草。

那种小巧的植物,只要轻轻一碰,它就会迅速蜷起叶子,缩成一团。

对于它来说,生命实在脆弱不堪,若对方心怀恶意,自己随时命悬一线。因此对于它来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接触到外界任何一丝触碰之时,就立刻将自己保护起来。

尽管这保护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又不堪一击,楚楚可怜。

在这个社会上,似乎许多女人都活得强悍无比又光彩照人。可是每个女人的内心都敏感得犹如这样一株含羞草。

女人天生拥有敏锐的第六感,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即使神经再大条的女人,也会察觉到一些预兆。

只是有些聪明的女人不愿揭穿,而有些更聪明的女人干脆不去面对。

在指责她们的时候,想过吗,那些敏感是否真的是空穴来风?

如果是毫不相关的路人,她们是否还会生气、冷漠、愤怒?

在面临那些敏感的尴尬之前,你是否享受过她们为你付出的种种好处。

你对她们的爱和信任,是否远远低于她们所对你付出的。

口口声声的“太敏感了”,也许只是对于这些女人们看穿真正的你,恼羞成怒而已。

你可以用“男人天生是粗线条的神经”做借口,但如果是率性而为,就应性情到底,一笑而过。否则,在抱怨的同时,你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敏感。

蔡健雅在《达尔文》中唱:人的一生,感情是旋转门,转到了最后真心的就不分;有过竞争,有过牺牲,被爱筛选过程;学会认真,学会忠诚,适者才能生存;懂得永恒,得要我们,进化成更好的人。

我亲爱的弟弟,我们都终将会进化成更好的人。

而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学会理解许多事情,善待许多人,善待每一朵敏感的花。

敏感不是罪过,它是聪明人的权利,笨人的借口。

作用都是遮掩受伤的事实。

相信我,若一个人敏感地观察着你,因为你的态度而轻易地产生情绪波动,生你的气,为你流泪或微笑,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难为自己。

那只有一个原因。

她真的爱你,也真的在乎你。

☆最好的旅程

1.死亡海岸线

人生最大的悲剧,并不是在路上迷失或死去,

而是从不曾看清过沿路风光。

2012年,我决定与朋友去一趟普吉岛度假。

两个女人的旅程总是简单的,对好了时间,也不去在意行程的细节,就出发了。

我们去的时间正是四月,不冷也不热,阳光刚好。这会是一场放松又舒心的旅程,坐在街边小店吃着1000THB(泰铢)一只的龙虾时,一切也的确如此。

事情发生在抵达Phi Phi岛(皮皮岛)的那一天。

Phi Phi岛位于泰国普吉岛东南约20公里处,是由两个主要岛屿组成的姐妹岛,我很喜欢那里,每次去普吉都要在那里待上几天,人少,海水清澈,沙子细软,风景极美。

由于出行匆忙,只来得及订到岛上的一间五层小楼的旅馆,叫PhiPhi Hotel,名字简单粗暴,倒也好记。我只是对于它没有私人沙滩有一点意见,不过进到房间里推开窗子就看到一望无际碧蓝的海水,顿时什么不满都烟消云散了。

我站在窗口,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啊!真美——”

好友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笑着白我一眼:“词穷了你。”

正打算回她几句嘴,就听到一阵长长的,如同汽笛一般的声音,凄厉地在城市上空响起。

我吓了一跳,回头问好友:“什么情况?”她也一脸茫然。

我们俩跑到阳台上探头向下望,只见城市里所有的人都开始狂奔,有些人拖着皮箱,有些人在飞快地收衣服,还有人在用扩音器一类的东西在不停地喊着泰语。大概也就十几分钟不到的时间,触目所及,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我俩面面相觑,决定还是下楼去问问。

刚走到二楼就看到个泰国当地的服务员,用英语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不解释,只是拦着我们,不让下楼,并用蹩脚的泰式英语冲我们大吼:“Stay here(待在这儿)!Stay here!”

我们无奈,只好又上楼,恰好在楼道里见到一个来度假的法国人,我们拉住他问,他一脸惊恐,蹦出来一个单词:“Earthquake!”

地震?我们傻了。几级啊?法国人也不答,兔子一样跑走了。我想了想,说,上网查查。

刚说完这话,眼前一黑,灯灭了。停电?

我们跑到卫生间,水也停了。

好友拿出手机,她是用的泰国当地卡,前几天还跟我炫耀话费有多么便宜来着,此刻,显示信号的地方空空如也。

此刻在我的手机上,“中国移动”那微弱的三格信号简直就是一根伟大的救命稻草——我真的没有替它打广告的意思。

我以龟速点开搜索网页,颤颤巍巍地输入了“泰国、地震”几个字。

页面抖了一下,搜索结果出来了——

北京时间2012年4月11日16时38分,北苏门答腊西海岸发生里氏8.9级地震,震源深度33公里。印尼气象与地球物理局官员表示,他们已向28个国家发布海啸警报。

我们俩一下子瘫坐在床上。

说来真的巧合,就在来Phi Phi岛的前一天,我们吃饭时还谈起上一次泰国海啸的事情。2004年我曾写过一篇关于海啸的长篇报告文学,正是因为印尼8.9级地震,造成大海啸,30多万人失踪遇难,包括李连杰也是在马尔代夫被海啸殃及遇险,回来后才成立了壹基金。

我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特别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说:“这种事,一百年也遇不到一次,下次海啸,估计百年之后了!”

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

印尼!8.9级?连级数都一模一样?!海啸?没跑了?

如果在普吉岛,还可以往内陆奔逃,可我们此刻在四面环海的Phi Phi小岛上。

怎么办?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迅速地开始收拾背包。

这个时候,是真的明白什么叫“钱财乃身外之物”了。我那套五万多元的单反设备,被迅速地从背包里扯出来,随随便便扔在床上,再不看它一眼。我翻出一个小小的防水袋,把护照和身份证塞到里面,想了想,又把工作资料备份的移动硬盘也塞进去,很悲凉地把同事的电话和姓名写了张纸条贴在上面(事后想想也真算敬业了)。又把房间里能找到的所有的矿泉水都塞进背包里,开始逃命。

我们先爬上楼顶,发现这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泰国人、欧洲人,还有几个中国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慌乱和无措。一个泰国人显然是酒店的负责人,在大声地安抚,称这是在上次海啸中,Phi Phi岛上唯一幸存的酒店,救了许多人,所以,“留在这里,很安全。”

有人问:“那么上次海啸,这里的其他房屋怎么样了呢?”

那个人伸出手去,向楼下一指:“除了我们所在的这座楼,其他,都平了。所有的房屋都是那次海啸以后重建的。”

于是众人沉默了。

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人提问:“上次海水漫到这座楼的几层?”

那人说:“四层。”

这座楼一共五层,我打量了一下它,大约只是混凝土勉强搭起来的小楼,连钢筋估计都没几根,尤其还经历了上次的海啸,谁知这次会不会“骨质疏松”啊?

于是众人再度沉默了。

我与好友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她指着窗外的山说:“我们就去那里,这小楼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样子,太不保险了。”

那是一座很高的山,我也承认它看起来比这座楼更可靠。但是问题是,山看着近实际离得远,我问了下那位泰国酒店负责人:“距离海啸可能到达的时间还有多久?”

他想了想:“半小时。”

我指着山对朋友说:“这山你看着近,实际很远,并且我们想要走到那里并不是直线距离,你看看——”我又指着小城里面那些曲里拐弯的街道:“需要走多少冤枉路也不清楚,你能确保我们在海啸来临之前到达山顶吗?”

朋友也没话说了。其实我说这话心里也没底,万一到时海浪真的毁了这楼,那此刻说的话,不就是给我们自掘坟墓吗?

这时有几个中国人过来打招呼,三个女生一个男生,看起来年纪都不大。确认是同胞后,其中一个女生的表情简直就像遇见亲人:“怎么办?我们怎么会这么倒霉!现在怎么办啊?!”

我心说我要是知道怎么办就不在这楼顶上蹲着了。

另一个女生抱着一个硕大的游泳圈坐在地上哭,也不出声,就默默地流眼泪。她的眼泪感染了许多人,有一些老外也开始抱在一起哭,有些人开始跪下来祈祷,还有的人站在天台的旁边,怔怔地往外望,脸上都是绝望。

我也没心思聊天,奇怪的是,此刻的心里空落落的,有恐惧也有伤感,但是哭不出来。确切地说,是连哭的心思都没有了。我想原来面对死亡的时候就是这个感受,无助,绝望,但是无从发泄,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天空,在我的左手边,残阳如血——是的,我第一次觉得“如血”来形容夕阳是无比准确的,晚霞在夕阳的周围黏稠地流淌下来,糊满了半个天空,像儿时姥姥亲手做的草莓酱,带着触目惊心的甜腻感。

在我的右手边,巨大的闪电划过天空,我从未见过这么长的闪电,又如此频繁,从天上劈到地上,雪亮,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一刻歇息的时候,却没有雨,也没有雷声。

我被这离奇的天象所震惊,却懒得抬起手去拍一张照片,命都快没了,这场面再壮观,又拍给谁看呢?

好友终于没按捺住,给家里打去了电话。结果她妈听她说完目前的状况,只叫了一声:“女儿啊……”就从沙发上滑坐到了地上,放声大哭。她爸是个冷静的人,也在电话里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她放下电话开始神不守舍,一遍遍不停地重复:“我妈没事吧?她身体不好啊!我妈没事吧,哎呀我不该打这个电话的……”

我妈心脏也不好。我想了想,决定仔细观察海面,一旦要是看到浪来了,就给她和我爸拨去一个电话,也不必多说,就说一句我爱他们足矣。

此刻,估计是消息已经传达到国内的原因,手机开始疯响,全是同事和朋友打来的。我只接了一个平日里比较冷静的朋友的电话,把爸妈的电话报给了她,说:“万一我要是真有什么,你帮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谢谢了。”

事后她跟我说:“当时你跟我说的时候,你别看我答应得挺平静,其实手都在哆嗦。压力好大!万一……可怎么跟你爸妈说啊?……这事儿我真没干过!可又不能不答应你……”

看看手机上残余的电量,我打开微博,组织了一下语言,发了一条:

“印尼8.9级地震,预计海啸六点半到达Phi Phi岛,上次据说死了很多人。此刻全城戒严,旅客不让出门,不知道这条微博能不能发出去。其实如果最后归于这片大海,也未必不是好事。我爱你,我爱你们。”

很久以后我重新回看这条微博,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可是当时在那样的心情和状态下,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心里话,都是真实的心情写照。有人说,也许微博会是未来我们的墓志铭,我相信了。

忽然有缓慢的吟诵声在城市上空响起,似乎是泰国当地的僧侣,在用扩音器高声念着佛经。远处的山上燃起了一堆篝火。天色已经彻底如墨般漆黑,唯有海上凝滞的船只,还闪烁着点点灯光。

微博已经被朋友们转疯了,都在喊着要我往高处跑,注意安全云云。

我苦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整。刚刚又查了下新闻,印尼那边还有一次8.5级的余震,我想,得,这次算彻底没跑了。就算逃得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紧跟着呢!

好友往地上一坐:“算了,听天由命吧!”

我们从傍晚五点,等到深夜十一点半,看得眼睛都酸了——其实一片黑暗,哪里还看得见什么?

这海还没啸。

期间那位酒店负责人又上来了几次,甚至抬上来一箱矿泉水以示安抚,可我们依然愈加看他不顺眼起来。

直到最后,这位被我们腹诽无数次的负责人跌跌撞撞地再度爬上天台,向我们大声宣布:“Tsunami alert disarmed(海啸警报解除)!”

一群人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他又分别用英语和泰语重复了一遍。又强调说,是政府发出的正式解除信号。

忽然有人“啊”地大叫起来,我转过身,看到一群老外把其中一个人扔了起来,疯狂地喊着乱七八糟的英文。

有一对情侣,刚刚一直头碰头坐在角落里发呆。此刻他们抱在一起,深深地拥吻。

两个满头白发的外国老人手拉着手,看着对方一边笑一边流泪。

刚刚那几位中国的男生女生在疯狂地拨着号码,冲着电话大声地喊:“妈妈,爸爸,我没事了!”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还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大叫。

那画面胜过所有好莱坞末世大片。

我和好友手拉着手,百感交集。

虽然证实了已经安全,然而还是没有人敢立即起身离开。大家在楼顶上又停留了大约一个小时,直到看到下面的街道已经出现了人和灯火,才陆续下楼。

当我们坐在一家非常难吃的餐厅里大快朵颐,并赞扬老板勇敢果断开业,赚钱不要命的精神时,各种电路信号也陆续恢复了。餐厅里的电视开始播出刚刚海啸预警时普吉内陆大规模人潮奔逃的画面。我们吃惊地看着那些充满了车流、寸步难行的街道和挤满了人群的楼顶,感慨原来所有的地方都一样的混乱。同时扯住老板询问播音员究竟在泰语新闻里说了些什么。

老板告诉我们,播音员解释:海啸之所以没有“啸”起来的原因,是由于这次地震为地壳水平运动所致,并不是垂直运动,不会引发大规模的海水置换,因此不容易引发破坏性强的海啸。

这当然是似懂非懂的官方说法,我们只知道,这一场劫难,在懵懂中消弭于无形。

这是我们的福报。

吃饱了回到酒店房间,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踏实,总怕海啸在说来的时间没来,睡着了万一又来了怎么办?但折腾了这一天,也真是实在太累了,迷迷糊糊辗转反侧,终是睡熟了。

清晨,在窗外的鸟鸣中醒来。

推开窗子,清凉的海风扑面而来,触目所及,一片宁静。

我终于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过去了。

那一天回普吉的船票根本买不到,只因许多人在经历了这一场劫难后,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安抚惊魂。我与好友不但没有想着回家,还包了条长尾船悠哉游哉地出了海。

在船上我们遇见一位湖南阿姨,她也经历了昨天的海啸。我们问她害怕吗?她说:当然害怕啊,你们还算幸运的,起码站在楼顶上。我们是在海上漂着,根本进不了港!

“为什么进不了港?”

“船长说,在海上比在陆地上安全。可那个时候,谁信啊,全在船上号啕大哭!”

“您那个时候最想谁?”

“最想我的小孙子。我就想,我活了这么久了,死了也不算冤枉,我那个时候,就想打个电话回家,听他哭一声,我死了就知足了。”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那您没打吗?”

“没打。”

“为什么?”

“我怕真打过去,我就受不了了……”她擦着眼泪,再没说下去。

离开普吉的那一天,正赶上当地的新年,泼水节。

陪伴我们的当地司机说,这是一个疯狂的节日。

而今年,显得格外疯狂。

我们被抹了满脸的白色滑石粉,这是当地人给的祝福。刚出了门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另一个人拿了一大桶水兜头就浇下来,浑身湿透,大叫着:“萨瓦迪卡!”“Happy New Year!”

走在街上,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抱着水枪或者拿着大大的水舀,当面给你一捧水。即使坐进车里,车外的人还在一盆盆地往车上泼,脸上洋溢着无限欢乐。而一辆辆的小卡车穿梭在城市里,许多人在上面敲锣打鼓,唱歌,泼水和被泼。

英俊的欧洲男人躺在街边的粉红色迷你充气泳池里,高声吼着:“I finally made it!”

是的,我们终于活下来了。

我想哭,又想笑。

我从未如此敬畏过生命的可贵,即使在活得最疲惫的时间里,以为已经非常珍惜活着的意义,然而这一切在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刻,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你终可以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

当我回来以后,我的朋友曾与我玩笑说:“我倒真希望和你调换一下身份,毕竟这样的经历是一生难得的。”

死亡,究竟会带来什么?奥里利厄斯曾说:人不应当害怕死亡,他所应害怕的是未曾真正地生活。而在当你真正直面死亡的时刻,你才有可能彻底了解到这一点,进而完成终极的自我认知。这样的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我读过一篇新闻:某大学教授在一个清晨跳楼身亡。他从事生命教育研究,致力于让人树立正确的生命观,但他自己却轻生了。

众说纷纭,没有人知道他究竟面临过什么。然而我常常在想,这位教授在临行前,不管经历过多深的意识上的痛楚,他终是得到了他一生所追寻的答案。无论是滚滚红尘如梦,还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你最在乎的是什么?

唯当临渊而立,风声猎猎。

一切方能明了。

李安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说:如果我们在人生中体验的每一次转变都让我们在生活中走得更远,那么,我们就真正的体验到了生活想让我们体验的东西。

珍惜该珍惜的,放弃该放弃的。

如此而已。

2.台北失物启示

我们丢失的也许不是随身之物,

而是本该常见的礼貌、善意与感恩。

我亲爱的朋友,是“启示”而非“启事”,这个标题并没有错误。

初去台湾时,大陆刚刚开通台岛自由行,自己是因为工作原因才得以成行。直到穿过台湾入境检查的那道门,我还有些恍惚。毕竟对于大陆的教育体系而言,台湾最初给我的印象,实在算是一个课本中的敏感词。如今行至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甚至比去一趟欧洲或美国还要来得让人期待。

台湾海关的工作人员很和气,他问我为何而来台湾,我说:“拍电影。”他:“导演是谁?”我说:“朱延平。”他惊喜地微笑起来:“真的?我也喜欢他的电影,尤其是那部《旋风小子》。”

顺手递给我一套台湾纪念币:“祝您此行愉快。”

对于台湾的好感就这样被开启,在此后的几天里亦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从垦丁行至台北,一路风景与感慨,所记深刻。

海边很美,虽然沙滩与许多度假胜地无法相比,然而空气和蓝天却相差无几,干净透彻,已算难得。可贵的是看到来垦丁度毕业假的学生们,篝火晚会后将沙滩上拾掇得连一片纸都没有留下。

民宿很简单,但不简陋。很多人家养花,在门口摆开一大片,郁郁葱葱,很漂亮。

出租车宽敞明亮,永远不用担心拒载,不管多近,不管多难走,司机总是微笑着回答你:好的。

台湾是一个极能满足口腹之欲的华人天堂。最重要的是,食材新鲜干净,哪怕是路边摊也不会吃坏肚子。一碗牛肉面折合人民币十几元钱,里面超级大块的牛肉足有十几块,分量足得连我这个食肉动物都撑得半死。

路边有可爱的女孩子推车卖柠檬汁,想买一杯尝尝。她连续抓起五个柠檬,一个个破开,挤碎,全部放入杯子里。完全真材实料,跟那种一个柠檬榨几杯的做法截然不同。更让人感慨的是,她先给你做好半杯,告诉你不必先给钱,先尝尝,看好不好喝,够不够酸,够不够凉,再按照你的要求做调整后打满一杯。价格便宜到让人不好意思。

在台湾的每一天,我与朋友最喜欢钻各种各样的夜市与小食店。从早到晚,恨不得吃得撑到喉咙口。炸鸡排、甜不辣、大肠包小肠、蚵仔煎、牛肉面、臭豆腐、芒果冰、蘸酸梅粉的红薯条、爱玉冰、宜兰葱饼、鸭舌、面线、老婆饼、绿豆糕、凤梨酥……每一种都回味无穷。

在台湾,如果你这一辈子想靠卖臭豆腐为生,那么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情,就是把臭豆腐的味道做到最好就够了。这大概是台湾美食如此极致的理由,不但延续了华夏传统风味,也时常有惊艳的口感创新。

书很贵,是最贵的消费。但在24小时不打烊的诚品书店里,半夜还有好多人推着超市里那种小推车,一车车地买书回家。学生们可以坐在书桌前摘抄,或者坐在地上翻阅、睡觉,醒了再继续看,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所有书架的分门别类非常清晰,没有任何书乱放的现象。

我喜欢这座城市,在许多细节上的感觉。

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情。

我丢失了自己的存包牌。

说起来也是自己粗心大意,洗手时顺手将存包牌放在了旁边,结果转身就忘记了。出了洗手间的大门才反应过来,吓得忙不迭往回跑,结果回去就发现已经不见了,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我愣了两秒就往楼下冲。当时脑子里的概念只有一个:赶在那个拾到包牌的人之前跑到存包处。

气喘吁吁跑到存包处,我对着管理存包处的女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忐忑地等待她的查验——在我的概念里,她一定会带着极度怀疑的目光,问出如下一系列问题。

“哪个包是你的?”

“怎么能证明是你的?”

“包里装了什么?”

“除了你说的这些,还有什么能证明这个包是你的?”

“包牌怎么丢的?”

“把护照给我看看!”

……

结果她什么都没问,按照我的指示顺利找到了我的包,很温柔地说:“好的小姐,我知道这是您的包了,您可以现在取走,但是您也可以继续游览,我保证在您回来之前,不会有任何人冒领这个包。”

我有些发怔,这就完事了?然而看着她的笑容,我觉得怀疑她是一件特别愚蠢的事情。

我犹犹豫豫地往回走,然后被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小姐,您的票呢?”

我这才发现刚才冲出来走得急,没注意到存包处是在检票口的外面。

这下可好,想要回去继续游览,还要再买张门票。

我都已经向售票处走过去了。然而,大约是刚刚那个女孩的温柔给了我一些莫名其妙的力量吧——我想了想,还是转过身向检票员简要说明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

美妙的转折又发生了。检票员听完我的说明后,点了点头,侧过身子为我让出门口:“好的,小姐,您可以进去了。”

我像做梦一样进了门,回头看那个检票员,他还在笑着跟我挥手。

我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找到了一位场馆保安,对他说了一下事情经过,希望他可以帮我问问看,是不是有工作人员拾到了这个牌子。

我抱着侥幸心理,万一可以找到呢?

保安穿着黑西装,拿着步话机,跟美国大片里的保镖一样。他听我讲述完以后,对着步话机简单说了几句情况,然后说:“请您稍等。”

真的是“稍”等。我没有夸张。两分钟后,一个保洁员阿姨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的手里拿着我的存包牌。

我满心只有一句感慨:这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她红着脸,向我不停地致歉:“对不起,小姐。我在卫生间看到这个包牌,没有及时寻找到您,是我的不是。让您担忧了,扰乱了您的行程,请您继续安心游览吧。”

我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一迭声地说谢谢。

黑衣保安上前一步说:“小姐,可能您是初次来台北故宫博物院,不是很熟悉情况,我们可以送您去下一个展厅。”

然后,我就在几位高大英俊的黑衣保安的热情“护送”下,梦游一般晃晃悠悠地到了下一个展厅。

——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童话般待遇。

结束游览时,我又回到存包处。

见我拿着牌子,姑娘露出很开心的表情,并没有问我是怎么找到它的,动作麻利地把包交给了我。

我对她道谢。在我即将离开的时候,她对我微笑着说。

“小姐,希望这件小事没有影响到你游览的心情,也没有影响到你对这座城市的印象。希望你下次还能再来台湾,故宫博物院欢迎你。我也欢迎你。”

我对她真诚致谢,并感到深深的温暖。

这是属于台北的失物启示。它简短,看起来也没什么深刻寓意,但却真实的发生并给予我感动。这样的平等、相信、尊重,人与人之间和谐的关系本该是顺理成章,只因我们见得太少,因此格外弥足珍贵,所以我忍不住把它写出来分享。

事实上,我十分愿意写出台北带给我的所有的触动,每每提笔时却发现极微之处难以赘述。

如果用饮品来形容一座城市,北京像啤酒,大气豪爽人人可享;上海像洋酒,奢华里带点寂寞;香港像可乐,刺激的感觉总是匆匆;台北却像茶,时光久远,回味悠长,纯朴柔和,暖意融融。

也许它也有许多并不美丽的地方。只是幸运的是,我与它在许多美丽的瞬间遇见。

离开台北那天下着蒙蒙的细雨,我想到即将离它万里之遥,忍不住有些惆怅。

朋友却说:“再见,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再见啊。”

是的,台北是那种你抬起手来说再见时,却丝毫不会感到距离的城市。你毫不怀疑终有一天你会与之重逢。大约是因为他们与我们本就一脉相承,更因为他们生活得如同另一个梦中的我们。

何处是梦,何处是醒,又有谁说得清呢?

3.西藏的美丽与痛苦

如果有一天我死去了,我会发个短信告诉你:再见,我去西藏了。

第一次前往西藏之前,我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很多人对我形容过西藏的美丽,以及高原反应的种种不适,也曾看过几篇高原上发烧结果断送了小命的报道。更有朋友调侃我:你这173厘米的身高,连氧气的需求都比别人多些,肯定也比别人更难以适应。想想也有几分道理,虽然内心憧憬那片风景,终于还是打了退堂鼓。

直到2012年,被告知要去西藏完成一次公益慈善活动,赶鸭子上架,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进藏的前一个星期我几乎每天都要咨询一位曾几度进藏的朋友,提问提到她烦透了。“带羽绒服合适还是冲锋衣?”“穿雪地靴还是登山鞋?”“睡袋到底买几度的?鸭绒的还是纯棉的?”

她对我说:“进藏没有那么可怕,你不要这么紧张。”

我点了点头,然后问:“你说我到底是拖个旅行箱还是背个包比较好?”

我们这一次的慈善活动是为阿里的小孩子们捐助棉衣。此前我对于阿里只有耳闻,知道那是一片苦寒之地,降水量少,气候寒冷干燥,常年大风,冬天更是经常降到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低温。而那里的孩子常年只着单衣,尤其到了冬季,日子更是难熬。我们此行便是带着艺人与一些慈善人士捐助的8900件棉衣和3000条围巾进藏,给孩子们送去一份心意。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初次预备进藏的人都会像我一样慌乱,这个也想带,那个也想带,塑料雨披救援哨子各种品牌的巧克力塞了满满一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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