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穆特尔湖大祭（5）

更新时间2013-1-24 17:59:51 字数：5500

　秋将琳的手握在掌心，希望这样能给她一些温暖。琳看着秋笑了笑，终于缓缓开口：

“这个故事……应该是从我十四岁那年开始吧？”

秋静静看着她，等待着下文。

“十四岁那年，我迷上了兵法。”琳继续说道，“那时月灵部落还不够强大，周围的部落——特别是最强大的华天部落——常常出兵袭击我们。有时候，月灵部落被打得没办法了，就只好离开自己的营地，朝西迁移……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凭自己的力量，把那些扰乱族人安宁生活的家伙们都赶走。

“但父亲母亲都不赞成我学兵法；师父虽然用兵如神，在我面前却也从不涉及行军打仗之事。于是我只好去找部落里打过仗的将军们聊天……”

那时候，除了睿智的梅洛长老外，月灵部落还有几个英勇善战、有勇有谋的将军，都是十分精通兵法的，于是她常常在闲暇的时候去找他们，找一些乱七八糟的话题和他们闲扯，但最后都会回归到行军打仗上。将军们没想到瓷娃娃般清秀美丽的小公主竟会对打仗如此感兴趣，都暗自觉得这不大合适。但无奈这小姑娘是公主，又颇受酋长和酋长夫人的宠爱，她说的话就是命令，无法违抗，也只好陪着她闲扯；后来发现公主对此竟颇有天赋，一点即透，他们也就很乐意教她了。几个将军都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人物，在交谈中，她学到了许多用鲜血和生命才能换来的经验。到后来，在排兵布阵上，连他们也说不过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了。

她就是这时候遇上西野云章的。西野云章是西野将军的独子，比她年长两岁，是一个在兵法上极有天赋但也极骄傲、极要强的男孩。他是整个月灵部落中除了酋长、酋长夫人和梅洛长老之外唯一敢和她叫板的人。她认识云章，就是因为云章的一次叫板。

那时，年仅十四岁、初学打仗的她正手指地图，针对一场战斗提出自己的看法，薄唇开合、眉飞色舞之间，听得西野将军也频频点头。她一得意一高兴，说的越发来劲了：

“……这时候我们事先埋伏在这里的部队就可以乘机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然后——”

“——请等一下。”她的话被打断了，她愕然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锐目。那眸子黑如深渊，却亮若星辰，闪着骄傲和自信的光芒，一下子就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

待她回过神来细细打量之时，才发现说话的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这男孩有着和大多数族人一样的黝黑肤色，却生着十分清俊英挺的眉目，一看便知是一个果断、敏锐、坚毅而又骄傲的人。他身姿挺拔，穿着讲究，神态从容，一副胸有成竹、目空一切的样子。可是就这么个挺拔帅气的模样，在那时的她看来却是说不出的讨厌。

“公主殿下，再下可否请教几个问题？”他说得不紧不慢，仿佛胜券在握，那与年龄不符的自信和气度让她忍不住又是一愣，“公主殿下刚才提出让先锋部队主动深入敌方，然后与大部队里应外合，攻破敌军。但我想请问：首先，这时间上该如何把握？东部森林地形复杂，主力部队难以及时到位，若是大部队迟迟不到位，先锋部队岂不是白白送死？其次，敌人进攻必是有备而来，我军仓促出击，全不考虑后方补给，要是敌人断了我军后路，我们岂不是被包了饺子，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尽管西野将军不断给儿子使眼色，小公主的脸色也越来越沉，西野云章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着：“再者——”

——“啪”！

他的脸上忽然挨了一下。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视野中却只剩下白衣女孩气呼呼地离去的身影。

就这样，他们算认识了。后来西野云章告诉她，当时他一直愣在那里，是因为被她这一巴掌惊住了——这样一个美貌的小公主，竟也会动不动就出手打人么？

事后回想起来，琳也觉得他说得有理，只是那时候被伤了面子，她气不过，才出手打了他。他们的相识似乎就已经注定了他们之后的相处：总是争论、比试，谁也不让谁。就是在这样的争论和比试中，他们的学识和武术都进步迅速。

西野家一向以祖传的西野鞭法为荣。西野鞭法虽然不过十一招，却是变化繁多，精妙无比，威力非常，而西野云章在十五岁时就已运用自如，并继承了西野家的传家武器“西野金鞭”。琳尽管在武术上已颇有修为，但仍然多次败在西野云章的金鞭之下。看着云章获胜后一脸得意的模样，她总是恨得牙痒痒，暗暗发誓一定得让这小子低头认输！

自此她便十分留意西野云章在金鞭上的招数，一直苦心钻研破解之法，奈何西野鞭法实在精妙，凭她的武术修为，就是再研究个十年八年，也是不会有结果的。但琳暗地里的努力也没有白费——几次比武之后，她竟然也能把西野鞭法舞得像模像样，外行人一眼看去竟难辨真假。从西野云章的表现来看，他是又惊又气的。她还记得他那天双手叉腰，气呼呼地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哪有这么不讲规矩的，连我家祖传的鞭法都偷学！”他没好气地说，不等她开口反驳，他便又说道：“好吧，既然你都偷学了，为了不让你耍得太过难看，损了西野家的面子，我只好把鞭法教给你了。”她微微一愣，却听得他继续说道：“口诀我只教一次，你仔细听好了！”

于是她学会了西野鞭法。据说西野将军为此大发雷霆，将儿子狠狠训了一顿。具体受到了怎样的惩罚，他一直不肯说，琳也就一直不知道，但由此她得出一个结论：那天他的惊，是远远大于气的。

也是在这样的争论和比武中，她才知道，他和她一样，最大的梦想，便是亲自指挥军队，赶走那些入侵的家伙。和她不同，他的出身决定了他必会踏上战场，为月灵部落的荣辱存亡而战，而她，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注定会受到最周全的保护，终生与沙场无缘。

由此她便十分羡慕也十分嫉妒他，自他十八岁开始披上战甲之后，她更是一有机会就缠着他谈论行军打仗之事，无论他如何劝说甚至讥讽，都不能阻止她对兵法的热爱。

后来，梅洛长老终于答应授她兵法，她对带兵打仗的兴趣也渐渐升级，最后变成不可抑制的狂热。那正是月灵部落战事最紧的时候，她开始渴望亲自带兵上战场杀敌。但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坚决禁止她随任何一支部队出战。即便是一向慈爱的父亲，提到这件事时口吻也是严厉而不容置疑的：

“你才多大？又是女孩儿家，怎么打得过那些身强体壮的大男人？你知道打仗多危险吗？别以为学了魔法和武术就了不得了，那可是要流血、要死人的！”

她何尝不知打仗是流血牺牲？但如果不实战一次，看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但任凭她软硬兼施，磨破了嘴皮，也没有任何效果。

最后还是梅洛长老帮了她。他说：“依公主的性格，她不是关得住的。况且公主身手不俗，又精通兵法，就让她试一次吧。安全问题，老臣可以保证。”

于是在十八岁的时候，她终于有机会带着一千名月灵部落士兵，去东部迎战华天部落挑衅的部队。华天部落的人几乎是月灵部落的两倍，装备也十分精良，酋长放心不下，因此还是安排了已是年轻将军的西野云章带兵在附近保证她的绝对安全。对此西野云章十分不满，她也十分讨厌这样的保护。为此他们俩又吵了一架：

“都是因为你！一个小姑娘不好好在家待着，来趟什么浑水！抢了我主将的位置不说，还要我带兵保护你，这是什么道理？”

“你以为我愿意啊？谁要你的保护，打个仗顾忌这顾忌那的，一点风度都没有！”

“你……我这叫周密，你懂什么！”

“切，周密什么！婆婆妈妈才是真的！”

带兵离开部落营地后，她心中仍自不服，于是想办法甩掉了保护部队，独自带兵迎敌。那是她打的第一场仗，也是一场结结实实的漂亮仗。她似乎对军队有一种天生的掌控能力，虽然阵法间还有些生疏和稚气，但在她的指挥下，月灵军灵活诡秘，难以捉摸，不但打退了敌人的进攻，还顺带帮了在东北部吃力作战的西野将军一把。

西野云章似乎对她的失踪十分着急，回来后还因此和她吵了一架。后来她听说，西野云章的部队虽然没有按照安排保护公主的安全，却也在森林里绕着找她时消灭了几股偷袭部队，为这场战斗的获胜出了很大的力。

这一仗月灵部落以少胜多，琳所带的北面部队更是完胜而归。部落里沸腾了。酋长、酋长夫人和梅洛长老的赞赏和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年仅八岁的箫韶安鸿更是对姐姐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一直不肯认输的西野云章也忍不住称赞了她几句。从此之后，她终于理直气壮带兵迎敌了。

虽然琳和西野云章平时吵得厉害，但他们常常协同作战。他们共同面对过血色的沙场，也共同欣赏过宁静的明月。而《月漾》，正是琳在军中休息时常吹的曲子，也是不大通音律的西野云章最喜欢的曲子。他常常说，月漾，月漾，悠扬的箫声在月光中荡漾开来，就连天地万物，也会屏息倾听。

西野云章的打仗风格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便表现得十分清楚：计划周密，稳扎稳打，滴水不漏。一直到他十八岁作为副将第一次上战场，以及他以后七年的作战生涯，都是如此。而琳用兵则要诡异得多，她信奉随机应变，常常是分析地形和敌我情况后，定一个大致的计划便开打，打到哪儿算哪儿，让人捉摸不透。为此西野云章还很不客气地嘲笑过她：“你打仗就是胡搅蛮缠，一点章法都没有。但就奇了怪了，你这小丫头运气怎么那么好，还每次都赢！”

她狡黠地笑笑，道：“嘿，你懂什么，我这叫出其不意！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怎样打，敌人怎么会知道？”

但不得不承认，和西野云章合作得多了，她也学会开战前在心里做下周密的计划。然而，一个用兵多变的公主，一个计划周密的年轻将军，两种看似完全不同的风格，配合起来竟能天衣无缝，百战不殆，于是族人都称他们俩为“月灵双璧”。“双璧”坐镇，所向披靡。

那样的得意，那样的辉煌，至今回想起来，她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听说……云章曾经受过很重的伤，休养了好几个月才痊愈，是吗？”秋小心地问道。

琳淡淡一笑，点头道：“是啊，他受过伤。魔法似乎就是他的克星，他的武术是胜过我的，但魔法不行。那次他受伤，就是因为魔法……可是你知道吗？那次受伤后，他左手的掌心，留下了一个疤痕。”她伸出自己的左手，看着白净的掌心出神，“那个伤疤，从虎口开始，贯穿整个手掌。那是个无法痊愈的魔法伤口。”

她清楚地记得，那是她第三次带兵迎敌的时候，也是第一次和西野云章一起协同作战。那时她还只有十八岁，有了前两次的完胜，她心里一得意，便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但偏偏那一次，领军的是华天部落最资深的魔法师之一。打斗间，她一个疏忽，便被一个中级水系魔法击中右肩，还未等她查看自己的伤势，水系魔法师的咒语已经念毕，一个高级水系魔法呼啸袭来——

她怕极了，脑子一片空白，连躲闪也忘记了，闭上眼睛只是等死。然而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疼痛并未到来，耳边却传来了西野云章的声音：“一个高级魔法师，竟然对一个小姑娘下杀手，真是不要脸！”

听那语气，他气极了。

等她睁开眼时，西野云章脸色铁青，金鞭已经紧紧勒住了魔法师的脖子，那魔法师的脸已经涨成酱紫色，口张着，却已发不出声。见魔法师被擒，众将士都连连后退，不敢贸然进攻。

然而他没能坚持住，不等对方逼不得已下令退兵，他便倒下了，那魔法师也被勒得晕了过去。她奔过去时，西野云章已经失去了知觉，浑身紫黑，肩上和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左手被某种黑色液体覆盖——那高级魔法中，竟融入了毒气。她想也没想，便凝聚灵力为他驱毒疗伤。

双方的士兵呆立了一阵，等弄清是什么情况后，对方便又逼了过来，西野云章却仍未醒转。她心下大急，猛地挥剑转身——耀眼的白光闪过，周围的士兵还来不及尖叫，就已经倒在血泊之中。那一道锋利的白光，竟同时夺去了十数人的性命！附近的士兵都吓得呆在当地，连转身逃跑也忘记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样强大的力量。眼见众人不再进攻，她没有多想，一声清叱，飞身而起，手中长剑直指对方主帅的面门。等周围的亲兵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和那中年将军拆过数招。仿佛是受到某种力量的相助，那日她出手格外迅捷而凌厉，最终将那主帅毙于剑下。

那一战，月灵军也是伤亡惨重，但他们终于还是赢了。

西野云章想必是为她挡下了好几个厉害魔法，因此受伤极重，即便部落里所有的治疗师和生命系法师——包括梅洛长老——都来为他疗伤，捡回了一条命，他还是昏迷了五天。她在他床边整整守了五天，瘦了一大圈。母亲心疼极了，几次来劝她回去休息，劝她好好吃饭，她都听不进去。

第五天傍晚，西野云章终于醒转，一眼便看见了她。他身体还很虚弱，但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不是死了吗，你怎么在这儿？难不成那一战你输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喜极而泣，这反倒吓了云章一跳——在他的记忆里，琳即便是受伤流血，也是从不流泪的。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从没有安慰女孩的经验，见她这样一哭，他立刻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安慰道：“算啦算啦，打仗嘛，哪有不输的时候？死了就死了，不值得哭的……”

她含泪骂道：“什么死不死的，我活得好好的，才不陪你死呢！你臭美什么！”

他一愣，随即笑道：“那你哭什么？嘿，我昏迷多久了？你该不会是一直守着我吧？”

“又臭美！我才来你就醒了，可见我是你的福星，要好好感谢我才是，以后别老和我吵架！”

“喂，是你和我吵好不好？还有，我记得这次是我救了你吧？你这个傻瓜，魔法来了都不躲，二十岁都没有，就找死啦？”

“你才找死呢！什么魔法都不会还敢去接，还只用左手……现在你看，手上留这么大一个疤……师父说不给你治啦，让你一辈子留着，长点儿记性！”

“嘿，要是我用右手接了，哪只手用金鞭把你拉回来？早知道我就不接，让你闭着眼睛傻站在那儿，现在早化成灰了，省得我一睁眼就和我吵架。”

她微微一怔，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才是傻瓜呢。你什么魔法都不会，就不怕自己化成灰了？”

“我一毛头小子的命哪有公主的命值钱呢？”他呵呵笑道，“再说了，我命大得很，现在不是没死吗？你快别哭了，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逗哭了呢……”说着便忍不住伸手为她拭泪。

“本来就是你逗哭的，你还好意思说！”她挡开他的手站起来，没好气地说，“我要走啦，不陪你吵啦！你给我好好休息，等好了我们再下棋，还不定谁赢呢！——城焕，”她唤他的随从，“来好好看着你家主子，别让他在我赢他之前就死了。小叶，我们走！”

说完，她便和小叶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声“随时奉陪”，但她没有回头，怕眼泪会又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