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25 19:52:05 字数:6111
西野云章养伤整整养了三个月。一开始琳几乎每天都去看他,后来战事紧走不开,便会一连十多天都在外迎敌。他们仍旧吵,连讨论战事和下棋的时候也吵个不停。西野云章的棋是琳教给他的,但他的进步让琳咋舌,后来便常常战胜琳。每每遇到这种情况,琳都会将棋子整理好,愤愤道:“再来!”直到她赢了为止。
西野云章好了之后,琳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双月玉佩送给了他,作护身之用。一开始他坚决不收,但她把玉佩塞到他的手里,说:“你以为我愿意给你呀?我告诉你,这玉佩是父亲母亲让部落里最好的工匠给我定做的,是一个魔法护身符。我魔法这么厉害,当然用不上了,对你倒是很有用,谁让你魔法那么烂呢?”
“那我就更不能收了!”他扬眉道,“收小姑娘的护身符,算什么好汉?”
“你早就不是好汉啦!”她笑着拍拍他的肩,“别以为我给你这个是无条件的,以后你必须每天都戴着,要是哪天没戴被我发现了,那可就……”
“怎样?”他斜眼看着她。
她嘴角一扬。“那以后所有的下棋啦、比武啦,都算你输!”
“喂,哪有这样……”
……
听到这里,秋不禁轻轻一叹:原来双月玉佩里有这样的故事?难怪琳在战场上找到遗落的双月玉佩时会如此伤心和绝望。
夜已深了,夏夜的微凉浸入跳跃的篝火,火焰渐渐熄灭,沸腾的热情也渐渐降温。人们大多都已经回去了,只有几个人还在收拾狂欢后的遍地狼藉。林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周围越发沉寂下来,静得可以隐约听到远处瀑布的声响。
琳仍然沉浸在那段往事之中,脸上带着温暖幸福的微笑。秋静静看着琳的侧脸,忽然替她感到心酸——相识这么久,她何时在琳的脸上看到如此温暖的笑容?
琳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渐渐凝聚,像是有话要说。但片刻之后,那明亮的眸子又变得迷茫起来,似乎又想起了和西野云章在一起的日子。
“后来,我们就常常并肩作战。”她继续说道,“他的西野金鞭,我的玉箫和剑;他的正面迎敌,我的突袭……我们配合的很好,可以说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于是两年后,再无人敢打月灵部落的主意。”
秋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叱咤战场的英姿,也可以理解,在这样的胜利之中,一个人的野心和征服欲会怎样的膨胀。
“那么,统一冥月森林的想法,是谁先提出的?”秋问道。从琳的描述来看,她隐隐觉得,西野云章也是很有可能提出统一的。然而琳清晰地说:“是我。”
秋看向琳,后者却一脸严肃,继续说道:“我知道,若不统一冥月森林,月灵部落的安宁终究无法长久。于是休养一年之后,我便向父亲和长老们提出了征讨其他部落的想法。获得父亲同意后,我没有任何犹豫,马上开始准备。二十一岁那年的六月,我们开始了统一冥月森林的战争……”
琳的目光渐渐黯淡,秋知道已经接近她最深的伤口了,不知她是否还会继续说下去。但顿了一顿之后,琳转头看着秋,又开口道:“你既已知道云章的事,必定已经听说和华天部落的决战了吧?”
秋微微点头。琳又说道:“东部的森林里还有那一战留下的痕迹……那里的魔法伤害太过厉害,无法修复了……”她忽然笑了笑,眼里没有泪光,“我真不知道,那伤痕会存在多久……”她低头,拿起那块挂在腰间的双月玉佩,温润的玉石在月光下闪出柔美的微光,“你知道吗,当我在尸体堆里找到这块玉佩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没有思想,没有理智,甚至没有知觉……直到那些和他在一起的回忆呼啸而来,把我淹没……”
前所未有的坦白的倾诉让秋微微一愣,但还没等秋想好怎样开口,琳又继续说道:“我从来没有那样愤怒和绝望过……我知道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云章用兵,轻易不会输,更别说全军覆没……”
“所以你在抓到那个叛徒的时候才会那样……嗯……疯狂,是不是?”
琳轻轻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下那样的命令……屠杀,杀手无寸铁的部落居民……还是那样无人可劝的命令……”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真不知道这样的命令一下,我会被多少人看不起,被多少人憎恨……”
秋心下难过,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拥住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然而她心中却莫名其妙地松了一截:琳连谈到西野云章都能平静地说话,谈到屠杀时却无法控制自己——琳是后悔的,她一直因为那次屠杀而深深自责,追悔莫及。她的的确确是一个善良的女子,并将成为一个美丽的生命系圣女。
琳靠在秋的肩头,闭上眼睛,亲切的幽香让她感到心中安稳了许多。稍微平静了些,她又说道:“云章死的时候是十月,在他死后几天,便下了一场暴雨。我在雨里站了一夜,脑子里全是和云章在一起的回忆,不时还会被屠杀者的鲜血和尖叫打断……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流不出一滴泪……也许是我的眼泪都给了上天吧,它在替我嚎啕大哭,替我发泄那无法压抑的悲痛和悔恨……”
“琳,不要再说了……”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我们还有时间,以后再说吧……”
琳笑了笑,说:“这些事情,八年来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现在说出来,心里反倒舒畅了许多。可是我还是感到遗憾啊……二十五岁,对于一名男子来说,正是大有可为的年龄,但云章的生命却在这时候终结。月灵部落无下葬习俗,死者的遗体被火化后,骨灰将撒入湘月河,随着奔腾的河水流入海中,流入永生的天地之中……现在,他给我留下的唯一的纪念,便只有这块双月玉佩和西野金鞭。他走后,我开始越发刻苦地练习,因为我知道,他再也不能陪我出生入死,再也不能用金鞭把我从死神手上夺回,我必须自己保护自己……从那以后,西野金鞭便成了我的武器,我要将属于他的金鞭和属于他的回忆,永远带在身边……”
她的声音中叹息的味道渐渐浓厚,似乎仍然纠缠于往事之中不可自拔。秋越发心疼,却不知道怎样的话才能安慰她。沉默一阵,琳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你知道吗?西野将军整理儿子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云章写给我的信。读了那封信,我才知道他心中藏有多少话,有多少的不甘……”
“信?”秋放开琳,扬眉道,“云章给你留了一封信?”若是不想让她为自己伤心,又何必留下一封信呢?
“嗯,那是他很久以前就写好的信了。”琳说,“他说,打仗多年,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他还说,像我这般从未打过败仗的人,永远无法理解自己即将战死沙场而多事未了的那份绝望和不甘……这样的感觉,他也是那次为救我而差点死掉时才体会到。于是他留下了这封信,写下所有他想说而未来得及说的话,若是有一日他真的无法从战场上回来了,他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她再次将秋紧紧拥住,声音又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秋,你不知道,他是多么了解我……虽然我们俩凡事都爱争个高低,但在大事上,他从未试图去劝我,即便我要逆风飞行,他也只是陪着我前进,尽最大的努力帮我……因为他知道我的性格,他知道我是任何人也劝不住的。他一直争取陪我打每一场仗,竟是因为他为我担心……他在信中说,我每次单独迎敌,他都会为我担心着急,直到看到我安全回来……父亲母亲一直把我当宝贝一般,为我骄傲,在我身上寄予很大的希望,而我也是十分骄傲十分要强的,这些他都看在眼里。他拼死打仗,建立赫赫战功,竟是为了赢得和我在一起的资本!秋,你说我们傻不傻,整个部落的族人都认为我们是一对,但我们相互之间却连喜欢都没有说出口……”
不远处的营地已经进入了梦乡,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夏虫在轻声低吟。秋轻轻拍着琳的背以示安慰,心中却也不禁哀叹:两个一样优秀一样骄傲一样要强的年轻男女相识相知,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意,却从不曾说破,就因为两人心中的倔强和男子心中隐隐的自卑,不料,却留下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秋缓缓说道,“你不能总沉浸在过去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也想让它过去,可是我不能够。”琳缓缓摇了摇头,神色仍然苍凉,“你一定不知道,决战华天那次,我原本是安排云章的军队从南部进攻的,可是后来换成了北部。”
琳这么一说,秋倒是想起了这个小小的细节,便开口道:“这个……我好像听白叔还是华叔说过……”
“他们还记得这个细节?”琳勉强笑了笑,“可是你一定想不到,是云章来找我更改部署的。他抵死了要在北边,问他原因,他只说北部森林他更熟悉地形。原以为,他是运气不好,替我挡了一劫了……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开战前就已经探听到,华天会把突围主力放在北方。他知道我不可能放弃征服华天,因此他决定替我去最危险的地方……你说,这样的付出,要我怎样放得下?”
秋也被西野云章的做法震住,一时说不出话来。西野云章对琳的好,都表现在行动上了,为此秋不禁笑自己傻:当年的黎鹰,所有的承诺都只是挂在嘴上,她却傻傻地选择无条件相信,直到他彻底毁了她的生活。
秋刚开始出神,就听到了琳在耳边的轻叹。琳放开了她,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话……有一个能说知心话的朋友,真好。”顿了顿,她又说:“也许是常年打仗,生离死别都见得多了,所以才会那样漠然……我有多久没哭过了?即便是云章永远离开我的时候,看着云章留给我的信的时候,我都流不出一滴泪……”
这是一个绝妙的引入话题的机会,一个半月的了解和酝酿就是为了今日。秋决心已下,便乘机开口道:“你不必为这难过的,因为你是——”
身后一声轻响,两人立刻惊觉。在月光无法照亮的黑暗里,似乎有人在偷听她们的谈话。对方隐藏很好,方才她们又谈得过于投入,竟一直没有发现。秋感受到周围轻微的黑魔法波动,心中一惊,手一扬,风刃从四面八方袭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黑暗中一阵骚动,有人在试图逃跑,但一道白光照亮了她们附近的树林,显出一个奋力奔跑的黑影。秋目光一冷,闪电般飞身掠出。那人在树根上绊了一跤,但还未来得及跌到地上,就已经被拿住了脖颈。
拿住窃听者的一瞬间,秋清晰地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黑暗力量——
“黑暗精灵!”
周围有黑暗精灵在埋伏,她们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这一系列动作让琳真正见识到了秋的速度。等她奔近时,秋浑身散发着神秘而美丽的紫光,手里已经抓住了一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少年。然而细细看了半晌,琳不由得就是一惊——长耳!这名少年长着一对长耳!她隐约记得,书里有过关于这种生物的描述——
“……容貌精致,肤色较白,体型灵巧,双耳长而尖……”
“这是……”琳不敢相信地说,“精灵?”
真的有精灵族?她细细查看了这只精灵的发色,虽然光线较暗,看不真切,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金发。心中被什么击中,琳顿时愣在当地。
秋严肃地点了点头,手上发力,疼得那精灵龇牙咧嘴。
“你为何会在这里?”秋蹙眉问道,“冥月森林里还有多少精灵?黑暗使者也在这里吗?”
精灵闭口不答,秋只好软下声来,说道:“你怎会想来偷听我们说话?你不知道被发现了便是死路一条么?”
圣光的照耀下,她们可以看到精灵眼眸中闪着的泪光。秋觉得不大对劲,用神念一探,才发现附近还有别的精灵潜伏着。琳正要开口询问是什么情况,却见一道紫光一闪,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琳转头,正好看到黑暗中腾起金沙般亮晶晶的粉末。白衣女子愣怔间,那金色粉末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琳认出那是高级风系魔法“紫夜”,被击中者若无一定的魔法修为,绝无生还的可能。这是琳第一次见秋下杀手。这样的魔法,秋竟扬手便能射出,连咒语也不用念,琳不由得暗暗心惊。
然而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衣袍上的一片落花。“好了,我已经除掉了监视你的精灵。”她放开手中瑟瑟发抖的精灵,柔声说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吗?”
这个精灵显然年龄尚小,这番变故让他吓得不轻,一被放开便瘫倒在地,眼泪哗啦啦直往下掉。
“他哭了?”琳愕然道,“他……他不是来侦察的么?”
就这样也能做侦察者?
“他一定是被逼的,刚才附近不是还有别的精灵监视他的言行吗?”秋说,“你也看见了,他身手并不怎样,若无人相逼,他也不会离那么近去听我们的谈话。”说着她转向那个小精灵,“我说的对不对?”
那精灵连忙点头,哭道:“不要杀我……我不要死也不要打仗……”
“不要死也不要打仗”?他在说什么呢?
琳正自疑惑,却听得秋柔声说道:“别怕。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不会伤害你的。”
等小精灵定了定神,秋才问道:“告诉我,是不是有精灵军队在冥月森林里埋伏?”
黑暗精灵摇了摇头,哑声说道:“没有,只有几个侦查精灵在这里负责探测地形……”
这一问一答,弄得琳心惊肉跳,刚才的伤心感性立刻清醒了一半。
“什么?”她追问道,“你们在探测冥月森林的地形,还有军队!你们想干什么?”
秋也觉得事关重大,便又问:“你们来到这里多久了?”
“不……不到十天。”
还好,冥月森林地形复杂,十多天的功夫,谅他们也不能探出什么来。
“这么说,你和那个同伴是偶然碰上我们的了?”
精灵赶忙点点头。
“那黑暗使者呢?”
“不……不知道……”
紫眸中有光芒闪过。“你的同伴知不知道你遇上我们了?”
“不知道……应该还不知道吧……”说这话的时候,泪水又在那小精灵的眼中打转,“我……我没有和任何精灵说起过……饶命啊……我一定不会说的……”
“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你的。”秋站起身来,微微笑道,“但既然已经撞上我们,你便要过些日子才能回去了。”
那黑暗精灵止住了眼泪,愕然抬头看她。然而秋只是微微一笑,抬起手来,手心有紫色光芒溢出。转眼间,那流转的紫光已经形成一个透明的结界,将小精灵围在其中。
琳手中已经凝聚了一团白光,随时准备下杀手。见秋这样做,她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
“你还真打算放过他?不管对方是谁,既然他手中有军队,那么就得小心行事。要是他回去后把我们的情况说出去了,出来参加祭天的族人们怎么办?这次可只有六十名武士和不到三百人的部队随行!”
“所以我才说过些日子再放他。”秋强调说。看那精灵似乎又要哭了,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别担心,我这是为你好……你的同伴已死,你若是就这样回去,不带回任何消息,是决计无法交代的,我说的对吗?”那精灵微微一愣,然后点点头。秋又说道:“那么你听着,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我们的信息——”
“——月灵部落祭天已经完毕,大部队早已启程回归营地,只留下我们几人断后。”琳已经完全明白了秋的意思,于是接口道,“至于你那个同伴,自然是被我们杀死了。冥月森林地形复杂,你必会迷路几天……要保命就只能这样,明白了吗?”
那精灵愣了一阵,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秋微微一笑,说:“那好,你现在可以安心睡一觉,等睡醒了,就可以去找你的同伴了。”
说话间,精灵已经沉沉闭上了眼,倒在结界里睡着了。秋又给结界施加了一个隐形魔法,用传送魔法传到远离小路的僻静的丛林里去。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必要在琳面前隐藏实力了。
做完这一切,秋看向琳,神色严肃起来。“七天之内,他不会醒来,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目前只能做到这样了。”
“秋,你说他的话可信吗?”琳说,“精灵族不是已经消失了吗?这个精灵到底来自哪里,为什么会来冥月森林?”
“我觉得应该可信。”秋沉吟道,“他带来的信息合情合理,又都是会引起我们警惕的消息,他没有说谎的必要。这些问题我们以后再解决,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族人的安全。”
“嗯。”琳点头道,“我明天就去说服父亲,马上启程回营地……明天的狩猎和采集仪式应该没法取消,但可以争取后天出发,七天内是完全可以回到部落封印之内的。只要能够回去,防守之事便会简单得多了。”顿了一顿,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其实……你完全可以杀掉他的,何必这么麻烦地饶他一命?”
“你也看到了,他还是个会哭鼻子的小精灵啊,我怎下得了手?”秋微微笑了笑,说道,“已经太晚了,参加篝火晚会的人都散尽了。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