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说服（4）

更新时间2013-1-28 20:04:17 字数：5925

　第二天吃过早餐之后，晶和薇一早就去找琳了。酋长正在和长老们研究部落的定居和发展问题。冰和秋在部落周围转了转，顺便理了理劝说的思路。她们要等酋长夫人吃完早餐，有空的时候，再去找她。

来到酋长夫人的帐篷前，冰礼貌地对一个守在帐篷门口的护卫说：“我们想见见酋长夫人，麻烦通报一声。”那护卫转身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帐篷里传来略带沙哑却温和动听的嗓音。“进来吧。”

她们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这是一顶非常华丽的帐篷，地上铺着漂亮柔软的地毯，软榻、屏风、桌椅、饰品都摆放得当，舒适温馨却又不乏雍容大气。

酋长夫人身着华丽的衣袍，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看到冰和秋进来，她缓缓站起身来，举止从容优雅，脸上的带着礼貌而热情的微笑。

“是冰和秋呀！谢谢你们能来陪我说说话。”她温和地说，“坐下吧。”

冰和秋礼貌地谢过之后，坐了下来。

“穆特尔湖大祭的事情折腾得大家都累了，本来该好好休息一下的，可是琳那孩子，才回来一天，就和她父亲研究部落定居的事情去了！真是拿她没办法……”侍女为冰和秋倒茶的时候，酋长夫人微笑着说，“要不然她就能来和我们一起聊天，那该多好……对了，你们今天专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冰微笑道：“也没有什么，就是来找酋长夫人聊聊天。”

“那太好了。”酋长夫人的笑容更添欣喜，“说实话，虽然你们才来不久，可是你们都那么美丽可爱，又亲切随和，我一直把你们当作我的女儿一样。你们能来陪我聊天，我再开心不过了——对了，晶和薇怎么没来呢？你们不是老在一起吗？”

秋微微一笑，回答说：“她们早上就去找琳了，现在也许还和琳在一起呢。”

“哦，是吗？”酋长夫人微笑道，“我得替琳谢谢你们啊，自从你们来了，她都开心了不少——你们知道的，自从她二十三岁那年……”她轻轻一叹，不说了。

“酋长夫人说哪里话。”冰礼貌地笑道，“我们还要感谢酋长夫人近两个月来的照顾呢。况且，能够有琳这样的朋友，我们也很高兴。”

酋长夫人喝了一口茶，说：“你们太客气了。看得出来琳很喜欢你们呢……要知道，她是在战场上跑惯了的人，一向话很少，笑容也很少，朋友不多，但和你们却很谈得来。”

“说到琳，我真是很佩服她。”秋由衷地称赞道，“我和族人们聊天的时候谈过琳当年打仗时的情况。她的军事天赋、指挥才能和冷静的头脑、准确的判断力都无可挑剔。即便是男子，也很少有及得上的。”

“是啊，这样优秀的女子实在少见。”冰的语气也很真诚。

听到她们夸赞自己的女儿，酋长夫人的笑容之中又多了几分自豪。“不错，琳在小辈中的确是很出众的。”

“听琳说，月灵部落和其他部落开战的时间是在十年前，是吗？”冰微笑问道，“然后用八年的时间统一了冥月森林……了不起的成就。”

“是啊，那几年琳征战很辛苦，是最近两年以来她才能好好休息一下的。”酋长夫人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退去了些，“女孩子家，真是苦了她了……”

“那么我想知道，”秋问道，“琳当时几岁？”

“当时……块二十一岁了吧。”酋长夫人轻轻呷了一口茶，“在这之前两年，她帮助月灵部落迅速发展了起来。”

冰微微扬起眉毛，表现出她的惊讶：“二十一岁？这么说……琳现在快三十一岁了吧？”

“哦，对啊……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但是她看起来不像三十岁的人啊。”秋接口道，“我还一直以为她只有十八九岁呢！”

酋长夫人的笑容微微僵了僵，但只是一瞬间，就恢复了从容恬淡的笑。

“是吗？这样一说，我还真觉得琳这几年都没有怎么变过……自己的女儿嘛，天天看得见，就算是变了也不会觉得。”她说，“不过她一向显得年幼，头次见面很容易把她的年龄猜小了。小时候我们说出她的年龄，很多人都不敢相信呢。”

笑容那一瞬间的僵硬自然没有逃过冰和秋的眼睛。她们知道酋长夫人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她们还是不禁暗暗佩服她嘴上的功夫，轻轻地一推，避重就轻地说了个理由，一切看似就顺理成章了：一向显年幼，容易把年龄猜小了……小多少？这个范围太有弹性了，猜小十多岁虽然不大合常理，但硬要说也不是没有可能，她们也不好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好转移话题。

“三十岁……这个年龄能够如此自如地掌控战场，真是太了不起了。不过琳能够统一冥月森林，应该不仅是善兵法吧？”冰说。

“也许吧。琳向来很会用人。”酋长夫人微笑道，“不过……我一个女人，对这些事情不大清楚。”

又想蒙混过关！

秋不动声色地把谈话往预先设定好的轨道上拉。“我倒觉得，除了善兵法，琳的灵力也很强，特别是生命系的灵力，其纯净程度恐怕无人能及。”她一边说一边注意着酋长夫人神色的变化，“琳一直都很擅长生命系魔法吗？”

“我们母女在一起一般不谈这些。”酋长夫人低头喝了一口茶，神色却依然如常，“琳的魔法都是梅洛长老教的，不过他倒是常常向我们说琳的魔法天赋不错。”

冰微微一笑，说道：“应该是吧。琳或许真的和生命系魔法有什么关联呢……我们注意到整个月灵部落只有她的头发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苍老的白，而是光泽柔顺的白。生命系的代表不就是白色吗？”

“这你们可就误会了。”酋长夫人笑道，“你们知道的，十八岁那年，琳大病了一场，可能是这个导致了她的头发变成白色。”

冰接着问道：“那场病的起因是什么呢？为什么会使得一个十八岁少女的头发变成白色呢？难道没有人想过去调查过其中的原因吗？”

“——比如说，琳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遇上了什么？为什么回来后病了一场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呢？”秋接着冰的话说，“还有，琳有一条镶着白色月形水晶的腰带，那条腰带又是来自何处？”

酋长夫人的微笑有些挂不住了。她微微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生硬：“你们今天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当然不是。我和冰姐姐是来解答你们——你，酋长和梅洛长老——的几个疑问的。”秋站了起来，在地毯上从容地来回踱着步，依然面带微笑，“为什么琳的生理年龄会停在十八岁？为什么琳的生命系灵力如此强大和纯净？为什么她的头发会是光泽柔顺的月白色？那块白色水晶是什么来历？”

秋的四个问题一锤定音，帐篷里立刻沉寂下来。酋长夫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秋，一言不发。

“结合这几个问题，答案已呼之欲出。”秋站定，神色严肃起来，“因为，琳是圣女，生命系圣女，那块水晶就是灵力水晶。十八岁的时候，她的圣女灵魂被唤醒了，她一定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佩带那条腰带的吧？我想，就算生命系圣女不为人所知，但结合这些，你们怎么都该有所怀疑了吧？”说着她目光一沉，“可是你们选择了让这个事实成为秘密，甚至对琳本人也保密。你们想过这样做的后果么？”

“夫人有没有想过，”冰平静地说，“如果她真的是圣女，那么她的责任是整个瑟月兰世界。夫人你是明理之人，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感情和瑟月兰世界相比，孰轻孰重。”

酋长夫人看起来不那么镇定自若了。她看起来很生气，但又有些不安。

“你们在这之前已经和琳说过什么了，对不对？”她很精明地说，“你们来找我，是因为和琳的交涉失败了，是不是？你们是要我出面，照你们的意思说话，让她相信你们的话，是不是？”

一针见血。冰和秋肯定也不是，否定也不是，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干脆不说话，来个默认。

酋长夫人似乎并不打算听到她们的回答，因为紧接着她又说话了。

“琳是我的女儿，我有权利决定该告诉她什么，你们有什么权利来干涉？”她皱眉道。

冰和秋对望一眼，知道最后一招必须要用了。

“不得不承认，夫人，你这句话很有杀伤力，旁人确实对此无权干涉。”冰微微笑道，“但是很不幸，我认为我们刚好属于极少数有权干涉的人。”

酋长夫人倏地站了起来，秋可以看到她眼睛中的精明和自信渐渐被不安所取代。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酋长夫人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们到月灵部落来……究竟有何目的？”

秋微微一笑，说道：“夫人这是疑问，还是单纯地想要确认一下？你们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并且害怕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是不是？你们之所以依然对我们以礼相待，没有提出赶我们走，一方面是因为不确定，另一方面是害怕我们可能的那个身份，是不是？”

两位圣女对望一眼，同时催动灵力。金色水晶和紫色水晶出现在她们腰间，紫发和金发轻轻飞扬，圣光把帐篷照得光辉一片。

酋长夫人瞪大了眼睛，神色既有震惊又有惶恐。她显然被圣女的神威所震慑，几乎屈膝下跪，扶住椅背才勉强站住。

“既然夫人一直坚持，那么……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冰轻声说，“现在，我们以圣女的身份，要求夫人向琳说明一切。”

“你们来要求我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酋长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既然琳自己都不承认……”

“那么酋长夫人，你想过琳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吗？”秋轻声说，“你们真的以为，琳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怀疑吗？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摆在她的面前，她在逃避什么？”

秋的问题让酋长夫人一呆。

“不知酋长夫人有没有想过……”秋继续说道，“既然琳不是您的亲生女儿，那么不管你们如何掩饰，这消息也会泄露出去的——简单说就是，部落里的风言风语少不了。您想过琳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的感受吗？”这些事情连冰都不知道，听得冰微微一怔。顿了一顿，秋又接着说：“你们向她说的，她都选择相信，那么当后来她渐渐发现自己所坚持、所相信的都是错的，以她的性格，她会是何感受？她现在已经知道了一切，你们的隐瞒已经没有意义，只会增加她的苦痛……”她说着微微叹了口气，“琳是那样敏感而要强的女子，什么苦痛，她都会藏在心里啊。”

酋长夫人的脸色变白了。沉默之后，她无助地跌坐在扶手椅上，似乎已经彻底屈服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自从琳把你们从结界边缘带回来，我就知道我们逃不掉的……”

冰和秋没有说话，静静等待酋长夫人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酋长夫人定了定神，继续说道：“那是三十一年前了……那年的辉星出现的特别晚，穆特尔湖大祭也就因此推到了七月下旬。那时我正怀着我的第一个孩子，原本不该劳累，但酋长的母亲已逝，他又没有姐妹，祭月活动少了我无法进行，于是我还是去了。”

她闭上眼睛，似乎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

“祭天第二天我主持采集的时候，下起了暴雨……那天，七月二十四日，我失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

酋长夫人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冰和秋都心下恻然，秋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又过了一阵，酋长夫人终于平静了一些，才继续开口说道：

“唉……这就是命啊……也许是上天眷顾我们，就在当天，酋长打猎回来时，带回一个女婴。那孩子左手上戴着一串白色石头手链，全身湿透，冻得发抖……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孩子。酋长说，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孩子，容颜如玉般精致美丽，就给她取名琳，箫韶琳。酋长和长老们封锁了消息，只对外宣称：酋长夫人提前诞下一女婴，名箫韶琳。第二天，我们就启程回部落营地了。

“我们一直把琳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用心培养。她从小便待不得家中，爱玩爱闹，但极少哭，还常常和贴身丫鬟跑得不见踪影，从来没有乖巧胆小的女孩的模样。”说着酋长夫人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梅洛长老说，这孩子性格坚韧，胆大心细，若是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于是我们让琳认梅洛长老为师父，但那时候她还太小，因此九岁以前，除了日常的读书写字的课程外，并没有让她学什么武术和魔法。

“琳十岁那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也就是现在的箫韶安鸿。琳十分照顾这个弟弟，从来就不允许别人欺负他一分一毫。虽然安鸿也是天资聪颖，但和琳比起来，他就要腼腆斯文得多了……这时候琳也已经学了魔法和武术，她天资很好，进步很快，后来又对兵法特别感兴趣，悟性也很高，这让我们都觉得她是一个可塑之才；西野将军家的独子和琳从十多岁便玩在一起，虽然常常吵架，但感情是不错的，云章这孩子又年轻有为，精明果敢，一表人才，族人们都觉得他们将是完美的一对……一切都很幸福完美，一直到琳十八岁那年。”

听到这里，冰和秋感到心悬了起来——就是在十八岁那年，琳的圣女灵魂被唤醒了，然后因为宇夜的插手而失忆了。

“那年她和云章随酋长去打猎，走散了。我们派出大队人马去找她，云章也亲自带人四处寻找，但都没有结果。”酋长夫人继续说着，“两天之后，是云章找到了她，把她带回了部落。她的头发变成了白色，从小戴着的手链不见了，腰间系着那条腰带，腰带上镶着白色的月形水晶……她看起来没有受伤，但是昏迷不醒，所有的魔法师和治疗师都不知道琳怎么会这样。她看起来很好，很健康——除了昏迷不醒……”

顿了一顿，她又说：“梅洛长老秘密地找我和酋长谈了话。他说，琳的样子不正常……很不正常。琳的体内有异常强大且异常纯净的生命系力量在乱冲乱撞，这就是她昏迷的原因。她的白色头发让我们很不安，但梅洛长老说……说那是体内过于强大的生命系力量影响的结果……”她合上眼，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她那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庞滑落。

“这些我都不太了解，我只希望我的女儿平安无事……但我害怕的是长老的结论。他说，琳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她也许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月灵部落。我们要留住她……很难。梅洛长老一直劝我们好好考虑一下，是否应该向她说明一切。

“但不论如何，酋长和我都不希望琳离开我们……虽然她只是我们的养女，但就算不考虑月灵部落今后的发展，要将她推出去，我们也是舍不得的。最后，酋长和我都决定尽我们的力量留住她，不惜一切代价……于是商定之后，酋长和梅洛长老对外宣称公主病了，并把头发变白的原因归于这次生病。

“几天后，琳醒了，安然无恙——除了头发变得雪白。她也不记得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当然也有过好多疑问，我们都编故事把她骗了过去。就这样，整件事情算是瞒住了。

“但是后来，我们都可以感觉到，琳不单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女孩。她的灵力强大到不可思议，特别是生命系灵力……她长大了，军事方面的才能便越发明显。虽然兵法大多是酋长和部落里的将军们教给琳的，但她很快就能运用自如，令人咋舌。两年后，月灵部落向其他部落发动了战争，琳掌控战场的能力让她屡建战功。她越来越耀眼，我不仅感到骄傲，也感到担心……我无法阻止她。酋长正沉浸于征服的荣耀中，不愿下令阻止琳继续征战；我也不能直接和琳谈这个，我不能让她起疑……总之，我越来越预感到，琳不会留在月灵部落很长时间了……她就要离开我了。两个月前，琳把你们带回来的时候，我的这种感觉更强烈了……现在，该来的，都来了。”

说完这些，酋长夫人已经平静了许多。她抬头看着两位圣女，缓缓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圣女殿下，事情就是如此……还有什么吩咐吗？”

看着这个年逾半百的女人在她们面前跪拜行礼，因为难过而微微颤抖，冰和秋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目的可以说是基本达到了，还有最后一步。

“我们希望酋长夫人能够以母亲的身份，向琳说明真相。”冰说。

帐篷里一时又陷入了沉默。秋看着酋长夫人有些失神的眼睛，真不敢相信不到半个时辰前，它还是明亮而锐利的。

“是的，会很痛苦，琳也会很痛苦。”秋说，“但是必须这么做。”

“是，圣女殿下……我……和酋长商量一下……”

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后，她终于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