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给世界的答案(出书版)》作者:[美] 斯蒂芬·温伯格/译者:凌复华/彭婧珞【完结】 > ☆书香门第☆给世界的答案.txt

  第三章

作者:美- 斯蒂芬·温伯格/译者:凌复华/彭婧珞 当前章节:57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34

运动与哲学

柏拉图之后,在希腊人对自然的推测中,诗意元素减少而论证元素增加。这一改变首先体现在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亚里士多德既非雅典人也非爱奥尼亚人,他于公元前384年出生于马其顿的斯塔吉拉,公元前367年移居雅典,求学于柏拉图学院。公元前347年柏拉图去世,此后亚里士多德离开雅典,在爱琴海的莱斯博斯岛和沿海小镇阿索斯居住过一段时间。公元前343年,亚里士多德被腓力二世(Philip II)召回马其顿,辅导其子亚历山大(Alexander),即后来的亚历山大大帝。

公元前338年,腓力的军队在喀罗尼亚击败了雅典和底比斯联军,揭开了马其顿在希腊霸权的序幕。公元前336年,腓力去世,亚里士多德随后回到雅典,创办了自己的学校——吕克昂学园。这是当时雅典的四大哲学学校之一,其他三所分别为柏拉图学派的“学院”、伊壁鸠鲁学派的“花园”和斯多葛学派的“柱廊”。吕克昂学园延续了数百年,也许直到公元前86年,苏拉率罗马士兵血洗雅典,这所学校才就此退出历史长河。而柏拉图的学院则经久不衰,以不同形式延续到公元529年,其存世之久超越迄今为止任何一所欧洲大学。

亚里士多德存世的著作主要是他在吕克昂学园讲课的笔记。这些笔记囊括了数量惊人的多种学科:天文学、动物学、梦与睡眠、形而上学、逻辑学、伦理学、修辞学、政治学、美学以及通常译为“物理学”的学科。据一位现代翻译家描述1,亚里士多德的希腊文“简洁、紧凑、跳跃,论点简明,思维缜密”,与柏拉图的诗歌风格大相径庭。我承认亚里士多德的文章常显冗赘,不及柏拉图的文章生动,然而前者虽时有谬误,却不似后者荒诞。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是现实主义者,但所具意义大不相同。柏拉图是中世纪意义下的现实主义者,他相信抽象观念的现实性,尤其是事物理想形式的现实性。他认为真实存在的是松树的理想形式,而并非不完全体现这一形式的单棵松树。按照巴门尼德和芝诺的说法,永恒不变的是形式。亚里士多德是普通现代意义下的现实主义者:对他来说,种种类别固然饶有趣味,但真实存在的是类似于单棵松树的事物个体,而不是柏拉图所说的形式。

亚里士多德小心地运用思辨而非灵感来证明自己的结论。古典学者R·J·汉金森(R. J. Hankinson)指出:“我们不能忽略亚里士多德所处的时代。对那个时代而言,亚里士多德具有非凡的洞察力和敏锐性,是绝大部分同时代人无法企及的。”2这一点应得到认同。然而,贯穿于亚里士多德思想中的部分原理,在现代科学的发现之旅中必须被摒弃。

首先,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充满了目的论:事物因其目的而存在。在《物理学》3中,我们读到:“自然就是目的或‘所为何来’。如果某物发生连续变化,并达到一个最终阶段,那么这一最终阶段就是其目的或‘所为何来’。”

对诸如亚里士多德这般对生物学格外关注的人而言,强调目的论实乃自然之举。在阿索斯和莱斯博斯岛,亚里士多德曾研究海洋生物,而他的父亲尼各马可(Nicomachus),是马其顿宫廷的御医。比我更了解生物学的朋友告诉我,亚里士多德关于动物的著作令人叹为观止。任何人若像亚里士多德那样在《动物之构造》(Parts of Animals)中研究动物的心脏或胃,自然而然会关注目的论——他忍不住要问这些器官存在的目的何在。

事实上,直到19世纪达尔文和华莱士发现进化论,博物学家才明白,虽然各种身体器官服务于不同目的,但其进化过程却并非任何目的使然。器官的现状,是几百万年来大自然对不定向可遗传变异性状进行选择的结果。当然,在达尔文时代之前,物理学家早已学会研究物质和力而不问两者的目的为何。

或许正是亚里士多德对生态学的早期关注,引发了他对分类学的高度重视,令其热衷于将事物分门别类。其中的一些类别沿用至今,例如亚里士多德对政府的三种分类:君主制、贵族制和非民主宪政制。但其他许多分类则显得毫无意义。我可以想象亚里士多德会如何划分水果:所有水果分为三类——苹果、橘子和既非苹果也非橘子的水果。

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有一个分类贯穿始末,并成为之后科学发展的障碍——他坚持自然与人为之间的区别。《物理学》4(第2卷)的卷首语便是:“在存在着的事物中,有些自然存在,有些则由于其他原因。”值得亚里士多德关注的只有前者。也许正是这种对自然与人为的区分,导致了亚里士多德和他的追随者对实验兴味索然。既然真正有趣的是自然现象,制造一个人为环境又有何裨益呢?

但这并不意味着亚里士多德忽略了对自然现象的观察。通过感知看见闪电与听到雷声之间的时间差,或看见远处战船划水与听到划水声之间的时间差,他得出声音以有限速度传播的结论。5我们还将看到,他对观察结果善加利用,得到关于地球形状和彩虹成因的结论。但这些都是对自然现象的偶然观察,并非为了实验而人为制造环境。

落体运动是科学史上的一个重要问题,在亚里士多德关于该问题的想法中,自然与人为之间的区别起了很大的作用。亚里士多德认为固体下落是因为土元素的天然位置是向下的,趋向宇宙的中心,而火花飞腾向上是因为火的天然位置在空中。地球是一个近似球体,其中心与宇宙的中心吻合,因为这样才会使最大量的土趋近中心。同时,为使下落自然,落体速度与其重量成正比。正如我们在《论天》(On the Heavens)6中读到的,亚里士多德认为,“给定重量的物体在给定时间内下落给定距离;较重的物体移动相同的距离所需时间较短,即下落时间与重量成反比。例如,一个物体的重量为另一物体的两倍,则前者完成给定运动的时间仅为后者的一半”。

亚里士多德完全忽略了对落体的观察,但这一点无可厚非。尽管他并不知道原因,但空气或任何其他环绕落体的介质的阻力,将使落体速度最终趋于一个恒定值,这一终极速度确实会随落体重量的增加而增加(见技术札记6)。对亚里士多德而言,更重要的一点或许是,他关于落体速度与其重量成正比的评论与其理念——物体下落是因为其材料的天然位置趋向世界的中心——完全吻合。

亚里士多德认为,若想理解运动,空气或其他介质的存在必不可少。他推想若无阻力,物体将以无限大速度运动,而这无疑是荒谬的,他也因此否定了存在真空的可能性。在《物理学》中,亚里士多德写道:“让我们解释一下,有人主张真空能够单独存在,其实不然。”7但事实上,与阻力成反比的只是落体的终极速度。若无任何阻力存在,终极速度确为无限大,但在这种情况下,落体永远不会达到终极速度。

在同一章中,亚里士多德提出了一个更深奥微妙的说法,即真空中不存在任何形式的运动:“在真空中事物必须是静止的,没有哪一处与众不同,令物体唯独向该处移动,因为作为真空不允许有差别。”8但这个论据只能用于反驳无限真空的存在,否则,真空中的运动可以趋向真空之外的任何物体。

由于亚里士多德只熟悉有阻力存在时的运动,他相信一切运动皆有原因。[1](亚里士多德区分了4类原因: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最后一个出自目的论——它是变化的目的。)这些原因本身必须由其他东西导致,以此类推,但不能无限延伸。我们在《物理学》9中读到,“正在运动着的东西都由其他东西推动,让我们考虑以下情况,运动的物体由另一运动物体推动,而后者又被其他东西推动,以此类推,但该序列不能无限延伸,必须存在一个第一推动者”。第一推动者的想法后来为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提供了上帝存在的依据。但我们将看到,中世纪的人们得出结论,认为神不能制造真空,这使信奉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亚里士多德的追随者们陷入困境。

物体并不总是趋向其自然位置,这一事实并未困扰亚里士多德。握在手中的石头不会下落,但亚里士多德认为这正体现了人为干扰对自然秩序的影响。真正使他感到困扰的是,上抛的石头即便离开手的作用,仍会继续上升,远离地球。他的解释(其实算不上解释)是,石头继续上升,是空气推动的结果。在《论天》(第3卷)中,他解释说,“力仿佛通过首先附于空气而把运动传递给物体。因此,被强制运动的物体即便离开推动者,该物体仍会继续运动”。10正如我们将看到的,该观点在古代和中世纪是热议命题,并常常遭到否定。

亚里士多德关于落体的著作体现了其典型的物理风格——根据假定的第一原则做出非数学的详尽推理,而第一原则本身是基于对大自然的肤浅观察,亚里士多德甚至无意对其进行验证。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被他的追随者和接班人视作科学的替代品。古代或中世纪缺乏区别于哲学的科学概念。关于自然界的思考就是哲学。直到19世纪,德国大学发明了“哲学博士”这个头衔,授予艺术和科学学者,以使他们获得与神学博士、法律博士和医学博士平等的地位。人们之前把哲学与其他对大自然的思维方法相比较时,参照物不是科学,而是数学。

历史上的哲学家,没有哪一位的影响力能超越亚里士多德。正如我们将在第九章中看到的,一些阿拉伯哲学家非常钦佩他,而在阿威罗伊(Averroes)身上,这种钦佩甚至发展为盲目崇拜。本书第十章将讲述13世纪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将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与基督教相融合,从而使亚里士多德在受基督教影响的欧洲地区获得影响力。在中世纪盛期,世人直接称亚里士多德为“哲学家”(The Philosopher),称阿威罗伊为“评论员”(The commentator)。在阿奎那之后,对亚里士多德的研究成为大学教育的重心。乔叟(Chaucer)在《坎特伯雷故事集》的序言中,向我们介绍了一位牛津学者:有一位来自牛津的学者……

宁可二十本书堆放在床,

封面或红或黑素雅端庄。

既有书出自亚里士多德,

何需锦衣华服琵琶琴瑟。

当然,时过境迁。在科学发现中有必要区分科学与现在所称的哲学。在科学哲学领域不乏活跃而有趣的研究,但它对科学研究无甚作用。

第十章将描述始于14世纪的早期科学革命,这场革命的内容主要是反对亚里士多德主义。近年来,亚里士多德的学生开始用行动来逆转这场革命。极具影响力的历史学家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描述了他对亚里士多德的态度如何从轻视转变为赞扬11:特别是论述运动的部分,无论在逻辑方面还是观察方面,他的著作似乎都充满了异乎寻常的错误。我曾觉得这些结论是不可能的。亚里士多德毕竟已被公认为古代逻辑学的集大成者。在他身后近两千年中,其著作在逻辑学中的地位不亚于欧几里得著作在几何学中的地位……如此无与伦比的智慧,为何在他转向运动和力学的研究时,却悉数遁迹了呢?同样地,为何在其过世后数世纪,他的物理学著作依然被奉为经典?……我脑海中的片段突然重新梳理,各归其位。我吃惊得张大了嘴,因为突然间,亚里士多德似乎真的是一位卓越的物理学家,却是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我突然领悟到了阅读亚里士多德著作的方法。

我与库恩同在帕多瓦大学获得荣誉学位,我在颁奖典礼上听到他的这段评论,后来请他做进一步说明。他回答道:“当我第一次阅读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著作时,改变的是我的理解,而非我对其成就的评价。”这仍使我感到疑惑,“真的是一位卓越的物理学家”在我听来就是一种评价。

对于亚里士多德对实验的兴趣索然,历史学家戴维·林德伯格(David Lindberg)12这样评论道:“所以,亚里士多德的科学实践不能被解释为其自身愚蠢无能——未能意识到一种明显的程序上的进步——的结果,而应被解释为亚里士多德的一种方法,这种方法与他所理解的世界相匹配,并能解决他所感兴趣的问题。”关于如何评价亚里士多德的成就这个更大的问题,林德伯格补充道:“用亚里士多德反映现代科学的程度(仿佛他的目标是回答我们的问题,而不是他自己的)来评价其成就不仅有失公允,而且毫无意义。”在该书的第2版13他又谈道:“衡量哲学体系或科学理论的恰当标准,不是其反映现代思想的程度,而是其解决当时的哲学和科学问题的成功程度。”

对此我不以为然。在科学(哲学部分需另请高明)中,重要的不是当时的热门科学问题的解法,而是对世界的理解。在此过程中,人们找出可能成立的解释,以及导致这些解释的问题。科学的进步很大程度上在于发现应该问的问题。

当然,人们必须试着理解科学发现的历史背景。除此之外,历史学家的任务取决于他(她)试图完成什么。如果历史学家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再现过去,了解“曾经的真相”,那就不建议按照现代的标准去评价过去科学家的成就。但若想了解科学从古至今的发展历程,这种评判方式必不可少。

这种发展是客观的,而不只是方式的进化。毋庸置疑,牛顿对运动的理解比亚里士多德更透彻,而我们今天的知识也远比牛顿所在时期更丰富。探究何种运动较为自然或种种物理现象的目的为何,从来就没有结果。

我同意林德伯格的想法,判定亚里士多德愚蠢是不公平的。我在这里用现代标准评价过去,是为了说明连像亚里士多德那样聪明绝顶的人,在学习如何研究大自然时也困难重重。现代科学的任何实践,对未曾见识过它的人来说都不是显而易见的。

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大帝驾崩,此后亚里士多德离开雅典,不久即于公元前322年去世。迈克尔·马休斯(Michael Matthews)14写道:“他的离世,标志着人类历史上一个辉煌的文明时期走向黄昏。”诚然,古典时期就此结束,但我们也将看到,科学史上更为辉煌的时期——希腊化时期——正迎来黎明。

[1] 希腊语kineson,通常译为“运动”(motion)。事实上,该词有一个更一般的意义,即指任何形式的变化。因此,亚里士多德对原因类型的分类不仅仅指位置的变化,也泛指任何变化。希腊语fora指位置的改变,通常译为“移动”(locomotion)。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