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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黑风高 当前章节:148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16

屋内众人与她显然都是识得的,紫玉小郡主嗔怪道:“是颜姨说要长长见识的,怎的还迟到。”

颜暮沁笑道:“是我不好,可我是一门心思急着要过来,偏有人慢得像乌龟。”

她说着这话,那落后于她的女子终于迈了进屋,这人长相虽不若颜暮沁惊艳,比起明王妃也毫不逊色,算是个一等一的美人,气质有些清冷,与颜暮沁形成了鲜明对照。

明王妃道:“我来介绍,这两位是宗王妃和肖王妃,这位就是六扇门的长河大人了。”

颜暮沁闻言瞪大眼,惊叫一声握住长河的手:“你年纪这么轻!”她个性活泼外向,爱说爱笑,完全没有王妃的架子,拉着长河直说个不停:“早就听说六扇门有四位厉害的女捕头,我一直都想亲眼瞧瞧,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你看起来不超过双十的年纪啊,怎么——”上首的骆王妃插口道,“知道你心急,不过有什么话也等坐下再说,你不累,人家长河大人也累。”

“是是是,函真姐姐说得是。丝萸,过来坐。”颜暮沁一手拉着长河,一手牵那与她一同进来的宗王妃叶丝萸。

叶丝萸坐下,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由抬头,正与长河对上。两人对视片刻,长河移开目光。

颜暮沁是养在深闺的王妃,半点武功不会,倒对江湖的一些奇人异事感兴趣,她似乎听了不少相关的说书,一坐下便让长河给她讲陕西那件无头尸案,引得明骆两位王妃同声连气地啐她。长河的样子有点心不在焉,任她们说说闹闹也没应声。

颜暮沁举手投降:“好好好,几位姐姐不让说,现下不说就是,稍后你去我房中说。”

门外有人接话道:“镇南王妃想听故事,哪用劳烦长河大人,陕西那桩无头案我也可熟得很,长河论起破案是高手,比起讲故事却也得对我甘拜下风。”

颜暮沁望到人笑弯了眼:“我说是谁吹牛不打草稿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陆小王爷!”

陆清逸与骆子旭一起进了屋,众人互相见了礼,骆王妃道:“不是去接客人了吗?怎么有空来我屋中。”

骆子旭道:“人已进府,现下都在前厅。”

骆王妃摆摆手:“那还不赶紧去陪着客人,我这边没什么要照应的,你自去忙吧。”

陆清逸道:“这帮人难缠得很,明日里又要办个赛马射箭比赛,我跟子旭是真头疼,想到这处有个精通马术的,就赶紧过来抢人了,虽是对不住各位王妃娘娘,也只好厚着脸皮做一次。”

颜暮沁闻言看了长河一眼,了然笑道:“看来我也不好霸着人不放了,只盼着小王爷言出必行,哪日里得了空给我们说故事。”

长河随他二人从庭院出来,陆情逸松了口气,转头邀功:“我这理由不错吧?——哎,不满意我也没办法,这一时半会儿还能借题发挥算不错了,好歹救到人。”

骆子旭道:“你既开了口,她们一定会卖你个面子。”

“我的面子哪里值钱,这种卖脸的力气活儿可都是我做的。”

他口气听来着实幽怨,骆子旭不由微微一笑:“你能说会道自然是能者多劳了。”

陆清逸撇嘴:“若不是看在你答应把叱风相借的份上,我才不做这出头鸟。话又说回来,不就是找她聊聊天,至于赶着去救人吗?”

“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娘的个性,先前厅中有几个好说话的。”

“再不好说话,能刁过这丫头?”

骆子旭淡道:“毕竟尊卑有别。长河是我请来的客人,我总要确保她在我府中待得舒服。”

“我瞧你是多此一举,”陆清逸哼了一声,“也就你这样的性子,能受得了我家那刁蛮丫头,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怕你对她不好,倒该担心她欺负你。”

骆子旭没应声,注意到自从打厅中出来,旁边那姑娘就一直沉默着没说过话,他柔声问道:“可是先前我娘她们说了不妥的话?不管她们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长河忽然没头没脑道:“宗王妃本姓什么?”

陆清逸想了下道,“宗王妃乃前朝叶太傅之女,算起来还与你是半个本家呢。——你问这做什么?”

“她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过那人并非姓叶。”

江南首富

花有相似人有相像,陆清逸并未将她所言放在心上,先前厅中为救人所找的是借口,但这缘由也是真的。

“明天我和子旭约了人赛马,一起去吧?”

“不去。”她马术一般,射箭不在行,没兴趣。

“又没指望你赢,屋中闷着也无事,不如出去转转?咱们三个也很久没比试了。”

长河倏地停下脚步,冷着脸道:“我先回房休息了,两位小王爷请便。”言罢不待人应答,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留下一头雾水的陆小王爷在原处,回过神抱怨道:“这丫头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甩什么脸子?”

“连日奔波乏了吧。”

“我瞧她这个性是数十年如一日,与小时候全无分别,想一出是一出!”

“说明她专一,不虚伪。”

陆小王爷住了嘴,视线缓缓上移,若有所思地睥住旁边人的脸:“你这一脸赞许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你这小子,我可警告你,你是快要跟清云成亲的人了!”眼见着那人笑了笑,未辩解,一言不发地走开,陆清逸忙跟上去,不依不饶:“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在京中也属你们俩玩得最好,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老这般护着她?”

“女人是该护着,风流多情的陆小王爷,连怜香惜玉四个字都不懂?”

陆清逸明显哽了一下,两个人身影走远,远远地传来一声不甘愿的嘀咕:“凶丫头也算得女人!”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刚从床上爬起来就有丫鬟来请,骆小王爷在前厅设下了宴席款待,丫鬟请人时还带来了小王爷一句话,前头摆了两桌,座位宽松,再携带一人也可。

长河听了话一笑,骆子旭这家伙就这样,该了解的情况都会了解,也不擅作主张。反正位子给她备下了,带不带云曼决定权在她自己。

她心下压根信不过云曼,此番带着他出门,一来为了堵大漠的嘴,二来也想看看这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王府宴席这种场合,她一个朝廷捕快/年轻姑娘带个身份不明的美艳男子显然不适合,不过——“烦劳姑娘代我谢过小王爷,就说我一定与云曼公子准时列席。”凡事循规蹈矩,生活岂不太无趣。

长河带着云曼到了前厅时,厅中已到了几人,她都认识,其中两人是中书省的,还有一位是杭州的太守,几人客气寒暄了几句,骆子旭他们也到了。

陆清逸自打进来就瞪圆了眼,豺狼般的视线牢牢钉在云曼身上,骆子旭微笑给长河介绍自己右手边的三人:“这位是乔诚老先生,乔老爷善名远播,你们应当一早听过大名了。 这两位是乔老爷生意场上的朋友。”

乔诚的大名天朝很少有人没听过,乔家生意几乎垄断江南大半米商,茶叶,丝绸,近几年连药材也开始狩猎,有江南第一富商之称,只是素来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生意做到一定程度都会与官家打好交道,宴席往来不足为奇。不过这个乔诚年事已高,乔家的生意早渐渐移交到两个儿子手中,这次骆老王妃生辰,乔老头儿能从江南赶到这边塞蕲州,——骆乔两家私交竟这么好?

乔家生意做得大,乔诚此人乐善好施,常年在各地慈幼院的捐献名单上位列榜首。面前这本尊圆圆脸,头上秃了一块,一笑两只小眼睛快消失,活像寺庙里供着的弥勒佛,的确跟他大善人的名称很相符。

乔诚旁边那两位据称是他朋友的,其中一人二十出头,另一人看上去而立之年,均是个子高挑容貌出众。

待骆小王爷介绍完,那而立之年的男人补充道:“在下余连山,这是小侄余晟音,我们叔侄俩不过跑跑商做做小生意,哪儿够格与乔老爷相提并论。”

他说话的过程一直在笑,这人容貌生得很好,尤其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望着人的时候专注深邃,好像漾着一层碧波,细看的话,眼角下方内侧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陆清逸坐在长河右侧,从坐下后眼神就一直往左边飘,凑近了压低声问道:“你哪找来的大美人儿?”

“男人你也感兴趣?”

“你这不厚道了吧,兄弟也骗,装得了外面又装不了下面,你藏着也用不了。”

长河二话不说挑起云曼下巴,云曼被迫仰头,喉头的男性特征显露明显。

桌上众位都是人精,各自找人说话,只当没看见这一幕。

陆小王爷张着的嘴半天才合上,还是不甘心,抱着万分之一希望:“他真是男的?”

“假不了,我验过。”

“咳咳咳咳……”

余连山关切地拍着身边人的背,帮忙顺气:“小王爷,您没事吧?”

骆子旭咳得脸通红,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摆手。

桌上其他人都在朝这处看,纷纷对小王爷表示关心,长河的目光就落在余连山轻拍骆子旭后背的那只手上,五根手指干净修长,抬起落下的每一处姿势都很好看。

他们中间隔着陆清逸,乔老爷,骆子旭,她想看的东西并没有能看清。

长河看着余连山,云曼看着长河,陆小王爷死了色心,八卦之心开始燃烧。

“原来你喜欢这一型的?”

长河嘴角微勾,黑眸转过来睥着他,似笑非笑。

“我还是喜欢年长些的。”

她说着这话,端起酒杯站起,直直朝余连山叔侄走去。

昔日故人

余连山远远看到长河走过来,忙站起身,先前骆子旭做过介绍,知晓长河身份。

“长河大人。”

“余爷快快请坐,我过来打个招呼而已。听闻余爷是宁州府人,我祖籍宁州萧县,说起来也与余爷算得半个本乡了。”

“没想到我与大人还有此等缘分。他乡遇故知,那值得好好喝一杯了。”

余连山边笑边道,他容貌虽显年轻,近看的话眼角已有零碎细纹。

“年前我办案有机会回过宁州,回乡阁的茉莉清酒果然名不虚传,余爷当真有口福。”

“大人记混了吧,回乡阁最出名的是滇酒,何来茉莉清酒?”

“哦?”长河想起来,笑叹道,“可不是,宁州的滇酒,宗州的茉莉清酒,瞧我这记性!”

“长河大人这般喜爱滇酒,不若待王妃寿宴结束,随在下叔侄回宁州做客?”

“好得很,只怕衙门里不放人。”她作出一副苦恼神色,“我们当差的风餐露宿,比不得余爷风光自在,余爷若不嫌弃,我去给您当个看门兵也使得,只求个三餐温饱即可。”

余连山笑着连连摆手:“长河大人真会说笑!”

“来,我敬余爷,先干为敬!”

“长河大人客气了,应是在下叔侄敬您才是。”他毕恭毕敬道,握着酒杯的食指屈起,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淡色光泽。

==========

蕲州城里人人皆知骆小王爷有匹汗血宝马。此马名唤叱风,父母皆是王府中的千里良驹,且它是由骆小王爷亲手接生。千里马不少,脾气好通人性的千里马就稀少了。

陆清逸此番肯替长河出头,去王妃群里抢人,除了看在骆子旭的面子上,也有很大一番因素是他答应在明日的狩猎比赛上将叱风相借。

晚膳过后陆小王爷喜滋滋地来马厩牵马,打算先遛出去培养培养感情,熟料甫进马厩就看到道熟悉的人影。

“你怎么在这儿?”

“还用问?”那姑娘一手箍着马嘴看牙口,头也不抬地回道。在马厩里还能做什么。

“现下要外出?”

“明日赛马。”

“你先前不是说不参加?”

“先前是先前,现下是现下。”

他眼睛陡然跳了一下,因见她陆续看了好几匹,很满意地拍着最后一只白色鬃毛的。

“叱风子旭答应借我了!”

本以为凶丫头不好说话,谁知她闻言没什么脾气地看过来,竟然还递过了手里的缰绳:“公平起见,水平最差的人是该配最好的马。”

陆清逸顿时哽住,伸不出手去接。

良久她挑眉:“不要?那谢了。”收了绳子牵马联络感情去。

陆小王爷吃了个哑巴亏,长吁口气,手脚伶俐地挑了另一匹追出去:“等等我!”

他原计划是要去后山遛马的,可自打马厩出来,见长河只是牵着马优哉游哉地跺步。

“你不上马试试?”

“不用。”

“这样牵着走有什么意思。”又不是马夫。

“小王爷请便。”言下之意想干什么快走人,她姑娘还要散步勿打扰。

陆清逸上马一溜烟奔后山去了,长河一个人在王府闲晃了半天,完事又去温泉泡了大半个时辰。

她推门进屋,也未点灯,就着月光坐在桌边。

桌上铺着纸张,蘸墨的笔搁在砚台,纸上勾勒出的男子面容模糊,五官中只画出一双眼,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泫然欲泣。

她从小学画练眼力,一笔一划皆要全无出入,所以记人极准。

她们师姐妹跟着师父学习,所学本领不同,修习的四艺也不同。大漠学棋,棋局如行军布阵,运筹帷幄;落日学琴,听声辩位,轻功可至无声境界;孤烟学字,峰回路转起承转合,剑法亦千变万化;她自己学画,每处细节铭记于心,施展暗器的手法与穴位务必精准无异。

余,连,山。

长河忽然提笔,下笔一气呵成,鼻子,嘴,下巴线条,男子温文浅笑的模样跃然纸上。

与三年前记忆中的一面全无变化。

在黑暗中不知坐了多久,感到有些饿,因晚膳只随意吃了点,长河起身,想去厨房找东西填肚子。

出来就见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斜倚着门柱似是睡着了,披散的长发凌乱覆在面上。

长河抬脚踢了踢人。那人恍惚抬眼,艳丽眉目犹带着将睡未醒的迷蒙,平添几许诱人味道。

对于他展露的风情,无心也好有意也罢,她完全没触动,只神色寡淡地看着他努力清醒的样子,缓慢端着茶盘站起来。

视线落在茶盘上的精致糕点,她向来没有凌虐自己胃的喜好,顺手拿起一个,糕点入口即化,沁入心脾的薄荷清爽,口齿留香。

云曼看着她吃完一个又一个,连空盘子都恨不得舔干净。

长河满足了,嘴才得了空:“等多久了?”

他温柔道:“没有多久,刚到。”

“刚到就睡着,刚到这糕点都凉了。门掩着的,你进来便是了,何必枯等。”

他笑了笑:“不想打扰你。”看她好像在专注思索,贸然进去会打断她思绪,更何况,“我有私心。”

“什么私心?”

云曼没回答,只柔声道:“你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

她什么都没跟他说,他的样子却好像什么都知道,长河盯着人,缓慢问道:“你知我明日要赛马?”

“我知那位余爷要赛马,而你对他有兴趣。”

她半晌没说话,再开口音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原来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云曼摇头:“并非你明显,是我。”他顿了顿,“像我这样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总要比别人强上不少,否则如何取悦……”他说到这里突兀住了口,对长河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胳膊忽被人抓住,云曼惊讶抬眼,整个人猝不及防被压至一旁的墙上,那姑娘俏丽的面容近在咫尺,与他鼻观鼻,眼观眼。

以往不是没被人压过,他心下却很清楚她对自己根本没兴趣,可即便如此,胸膛下哪处还是很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睁大的瞳孔映着一双黑眸,那眸子慢慢靠近,俯下的唇瓣似是要触上……屏住呼吸的一瞬,眸子中忽然涌上笑,呼出的气息也从他唇上移至耳侧,她伏在他颈窝低低地笑:“你耳根红了呢。”

面孔泛白,瞳眸圆睁,耳根漾着蜜色红晕,这幅惊慌情动又不知所措的模样呵。那次在圣女宫她早见识过他的手段,演戏不难,难的是无时无刻不在演戏。

房顶的脚步声已经离去,先前她听到声响,才将他压到一旁以免暴露形迹。这么晚会是什么人从屋顶经过。

长河松开抱着云曼的手,身形起跳跃至房顶,追了好一段路,眼前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她在竹林中穿行一刻,骤出竹林,视野中直接闯入一座凉亭。此时已近三更时分,尚有两人坐在亭中喝酒聊天。

那两人也看到了她,骆子旭眼中惊讶一闪而过,温声笑道:“长河也睡不着么?相请不如偶遇,坐下喝一杯吧。”

长河站在原地未动:“骆小王爷,余爷,两位真是好兴致。”

三年前由她师父布局,落日负责,在京师捣毁了一个迄今为止最大的辽国探子据点。为了引出幕后更大的黑手,也为了杀一儆百,那日在据点百花楼外监斩几个探子头目,围观的人潮之中,她远远地注意到一个人。那人面无表情,那样的肃穆与周围喧闹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

她觉得有点怪,再想细看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时隔三年,今日在大堂之中,见到的第一眼她就认出来。

余连山那时为何出现在百花楼外,只是巧合吗?他不同寻常的表情代表什么,与辽国探子有何关系。这次出现在王府又是何缘由,骆子旭……究竟意欲何为。

猎场试探

蕲州天高皇帝远,年前有骆王府暗地招兵买马的传闻出来,纵使尚无真凭实据,也不得不防。若不能事事掌控先机,等到已成既定事实,或许回天乏术了。这事原本与六扇门并无关系,各地藩王的动向自有皇朝的暗探负责,大漠此番却将情报都拦了下来,应当是敬重骆老王爷,想给骆府留条后路之意。老昏君的暗探系出宦官一脉,捕风捉影屈打成招最是拿手,若是骆王府的事情移交到他们手中,小则多一桩冤狱,大则万一打草惊蛇,到时候逼得骆王府不得不反,天朝又起变数。

长河对当今的皇帝老头全无好感,谁坐这位置她根本不在乎。但如大漠所说,现下时辰未到,就算真要改朝换代,也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动用牺牲最少的手段。

骆子旭就算要反,成王败寇,与她无非立场不同,可倘若勾结辽人……蕲州虽说被治理得一派繁荣,但造反所需兵力非一般可及,与辽人联手各取所需虽为下策,也是最后可行之道。骆子旭会吗?为一己之私通敌卖国。

“贸然闯入,打扰两位雅兴了。小王爷方便的话,可否借一步说话?”

余连山识趣站起:“时辰也不早了,余某先回房休息,告辞。”

余连山人走了一刻,骆子旭抬手示意长河坐,长河缓步迈入长亭,在他对面坐下

他拿起一壶新的酒坛,开封,递给她:“没有未用的杯子了。这样喝不介意吧?”

长河接过,他又替自己开了一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没想到斯文俊雅的骆小王爷,也有这样豪迈喝酒的姿态,没有任何违和感。

这世上有一类人,做什么事情都是理所当然,哪怕只是存在着,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想要跟随。

长河静静看他喝了半坛酒,开口提议道:“这样喝干酒没意思,不若我与王爷玩个游戏。”

“好啊,什么游戏?”

“我手上这枚铜板,王爷猜是刻字还是花纹,若王爷答对,我便回答王爷一个问题;反之我可问王爷一个问题。当然,被问的人也可选择不答,把酒喝光就是。”

“倘若都选择喝酒,岂不无趣?”

“王爷知道我是捕快,有时候问了问题,并不一定需要回答。”

“那本王岂不吃亏?”

“王爷可以选择不玩。”

骆子旭闻言笑了,说道:“本王选字。”

铜币借力离了手,在桌上一圈一圈转着,带动的光晕散落在二人面上。

“现下在我面前的是谁,六扇门的长河大人还是当年的凶丫头?”

长河的目光盯在桌子中央,钱币的速度已经明显放缓,第一轮的胜负即将揭晓。

“王爷的对面是六扇门的长河,骆小胖的对面自然是凶丫头了。”信与不信,不在于别人承诺,只关乎本心。说话间胜负已定,长河唇畔微勾,“不好意思,让我拔得头筹了。敢问王爷,余连山此番前来王府,除了道贺,还有何目的?”

骆子旭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双眸一瞬不瞬盯了她片刻。他表情已泄露秘密,果然余连山另有身份。

良久他道:“我不知你是如何得知的,但本王承诺在先,此事不可泄露半句。”

骆子旭仰头喝光手里的酒,长河将铜板递给他:“换你。”

这回他转,结果却是一样的,长河笑道:“看来王爷今晚手气不怎样。”

“王爷当日在京师慈幼院所说所愿可是出自真心?要天朝所有孤儿都不再流离失所,愿尽最大努力让这世间少些生死离别。”

这次他答得毫不迟疑:“是。”

长河望着人半晌,拿了桌上酒坛子递过去。

“那我与王爷以酒为证就此约定,今日所说所言,一生绝不更改。”

酒坛相撞,誓言无声。易许的是承诺,善变的是人心。

第三把,终于到她输。

长河心中早定了主意,若他问及此行目的,她不便透漏,若与此无关,他想知道的她会尽量告知

骆子旭道:“你喜爱那位云曼公子吗?”

“……”

她停顿一刻才接受现实,他问了这么个无聊的问题:“不喜爱。”

又输一局。

“以后与他有可能吗?”

长河不耐:“你老问无关紧要的人做什么。”

“那你觉得蕲州好玩吗?有长住的打算吗?”

“……”

她还是喝酒吧。

============

骆子旭昨夜的态度是承认了余连山有问题,却不像是辽国探子这样的身份。莫非骆子旭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情况。那他此次来王府祝寿,有何目的。

辽国人擅骑射,如果他当真是大辽探子,就算百般掩饰,到了狩猎场也有可能露出马脚。

长河牵着叱风站在马场一端,骆子旭站在另外一端,边系绑腿边与余连山叔侄说话。陆清逸今日还带了两个人一同来,是骆子旭的未婚妻清云郡主,还有那位陆王府的大夫,穆岑。

计算时限的长香已经点上,以锣鼓声开场,三柱香的时间,猎物最多者为胜。

长河骑着马在林间兜了一大圈,若有似无地碰到余连山叔侄好几次。

“余爷收获颇丰啊。”

余连山笑道:“全是年轻人的功劳,上了年纪腿脚不灵便了,只能跟着转转。”

“余爷这话说的早了几十年。”她还真看不出眼前这人年龄,看模样是三十出头,可眼角细纹又出卖了他。

“老了。说实话,每次瞧见长河大人都觉得亲切。”他面容放柔,似是回忆到美好的情景,“我的侄女若还活着,也与长河大人一般年岁了。”

“抱歉,勾起余爷的伤心事。”

余连山笑笑:“无妨,左右是生死有命吧。”

“余爷慢来,我去那边看看。”

第二根香燃尽的铜锣声响起,狩猎场茂密的丛林围绕,后头有人影一闪而过。

余连山站在一棵树下,余晟音与他离了有三丈开外,没人留意到,树丛后一支箭对准了外头的人,手指微勾,长箭以极快的速度射向余连山——

“叔叔小心!”危急之下来不及反应,余晟音的手下意识挽开手中长弓,那头余连山也已躲了过去,一前一后两只箭“嗖嗖”插在他后方的树上。

“叔叔没事吧!”

余连山眼色阴沉,“什么人?”

余晟音上前几步掀开树丛,后头并无人影。

铜锣声回荡在林子上空,这次持续时间很长,是狩猎结束的信号。

长河第一个牵着马出来,随后是余连山叔侄。

余连山视线落在长河马上,她一共猎到两只兔子,“长河大人好像输定了。”

“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晚上有红烧兔腿吃。不知余爷赏脸不赏?”

“长河大人这般客气,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她二人站在原处说笑了一会儿,见到陆清逸火急火燎从林中跑出来,边跑边喊道,“看见子旭和阿岑没?”

“怎么了?”

陆清逸道:“我们四个本来一起行动的,走了会儿不知清云又发什么神经,突然就甩脸子纵马走人,我们三个分开去找,我找到了清云,阿岑与子旭却不见了。整个林子都翻遍了就是不见人。”

“这林中又无外人,应当不会出事。”话是这么说,以她先前所见,那个小郡主明摆着对姓穆的有意思,就不知道穆岑是什么心思。骆子旭这个人看着温和,其实心里明镜似的,难道是看出来了什么?或许两个人只是找处私密的地方好好谈谈,依骆子旭的心性,应当不会动手才是。

余连山道:“我们分头进去找。”

长河刚转身,就见林子里一人背着另一人出来,昏迷的那人正是骆子旭,双目紧闭脸色惨白。

众人皆是一惊,骆子旭嘴边隐有血迹,长河下意识伸手想触碰,被背着人的穆岑很明显地避让开。

他脸色也很不好看:“小王爷受了伤,要赶紧找间厢房安置。”

扑朔迷离

长河道:“先带王爷过去厢房,我去找骆总管,让他赶紧通知王府大夫。”

孰料她说完这话,骆子旭竟勉力睁开眼,阻止道:“别……不要……”他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似费了千番力气挤出。

陆清逸看他这样子是又气又急:“你话都说不齐整,为何不让请大夫?长河你守着人,我去通知——你这是做什么!”他转头瞪着长河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气急败坏,“你也疯了不成!”

“既然小王爷不让请大夫,我们该尊重他。何况这边不是有位现成的大夫么?”她视线落在穆岑身上,声音与面色一样阴沉,“小王爷身份尊贵,真出了事谁也脱不了干系。我想穆大夫必会尽全力救治才是。”

话是这样说,接下来从穆岑将小王爷安置到厢房,到实施救治,长河从头陪到尾,寸步未敢离开。只是,她看得越久,事情却似乎与她想象的大相径庭。

依她一开始的猜测,伤骆子旭的人是穆岑,否则骆子旭为何不准请大夫。不通知,是为了避免将事情闹大。否则日后追究起伤人的起因,势必要牵扯出陆小郡主与穆岑的事情。不管是出于保护小郡主,还是维护两家声誉的目的,这件事都是不要为人知的好。

可是她在房中守了这么久,穆岑在治疗骆小王爷的时候,那份担心完全是发自肺腑的,刚开始止血时,他拿着纱布的手甚至都在轻微发抖。她与穆岑虽然到今天才是第二次见面,可亲眼见识过他对待小郡主的态度,那种无谓与今日实在对比鲜明。虽然这么想很荒谬,可就她所见所闻,倒是倾向于骆子旭对穆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小郡主才不过泛泛之交。

这可能吗?以她有限的喜爱人的经历,性子使然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可也许有人就是压抑的个性,越是喜爱,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而他现下对骆子旭这般担心,可能只是害怕骆子旭真的出事,势必连累到小郡主。

血已经完全止住了,穆岑满头大汗,放下帷帐。

“小王爷怎么样了?”

“没大碍了,让他好好休息。”

她悬了半天的心才放心,有心思问起重要的一件事:“他为何会受伤?”

穆岑坐在桌边,他额角都是汗,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太累,脸色刷白,不比床上人好多少。

“是我失手。”

“是你?”这本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长河却突然有种不确信感,“你为什么会跟小王爷动手?”

“这问题你不若等他醒来自己问他。堂堂王爷想与一介草民切磋,我有权利说不吗?”

穆岑这样说着,模样看来疲乏至极,不像是说谎。

何况他所说,也与先前的推断不谋而合。若依他所言,伤了小王爷纯属无心之失,所以才会如此担忧惊慌。

但是长河确信,他在说谎。

骆子旭绝不可能这样出手。以他的地位和手段,有无数种更好的办法能让穆岑永远消失。

若是伤骆子旭的人不是穆岑,那是谁。骆子旭要维护的是谁。穆岑在说谎,他想维护的是谁。

长河越想心中越沉:骆子旭与穆岑想维护的是同一个人。这人有要骆子旭死的动机,时间上也完全可能。依陆清逸所言,陆清云发脾气走人,他们三个就分开去找人,那么这段期间每个人都是落单的,如果陆清云趁这个机会下手,骆子旭又对她完全不设防……至于没有杀死的原因,可能是穆岑刚好赶到,救了骆子旭。依她与穆岑初见那次,穆岑因为小郡主纵马危及行人而出言训斥,可见是个心中有公义之人,出手救人也属正常。

这结果再合理也仅是她的推断,除非骆子旭或者穆岑承认,否则都做不得准。这事她此刻贸然插手并不合适,或许该等骆子旭醒过来,先与他谈一谈。

“穆大夫,小王爷伤势不轻,极有可能伤情反复,在他醒来之前,还望你能寸步不离看护。”

“我是这打算。”

长河推门出去,陆家兄妹和余连山叔侄都在门外守候。

见她出来,陆清逸焦急问道:“怎么样!”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今日的事情,在小王爷醒来之前,还望各位可以守口如瓶。”

余连山道:“这是自然。小王爷没事便好,他现下最需静养,待他醒来我们再行探望。”

余连山叔侄告辞离开,陆家兄妹还站在原处,陆清云看来也与她哥哥一般担忧:“我要进去看看子旭哥哥。”

长河猝然伸臂拦于门前,小郡主面色一冷:“你什么意思?滚开!”

“穆大夫让我转告小郡主一句话,今日奔波劳累,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对大家都好。”

陆清云闻言怒不可竭,“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怪我——”“好了!”谁也没想到一直沉默的陆小王爷突然发飙,“你闹够没?今天要不是你耍性子,子旭怎会落单受袭!到了现下你还要在他病房前生事!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陆清逸对这个妹妹素来疼爱,平日里只由着她闹性子,顶多背后抱怨两句,当面一句也不会说她。今日难得听他说这般重话,陆清云被他骂得呆住,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一跺脚转身跑了。

“小王爷要不要跟去看看?”

陆清逸烦躁道:“不必管她!我进去看看子旭。”他往前走了几步,长河拦路的右臂仍是伸着,陆清逸不由抬眼,神色微讶。

长河冷道:“小郡主个性爽直,有什么都表现在面上,王爷这一趟北行,路途漫长,双目也未失明,今日穆大夫与骆小王爷为何起冲突,你心中应该清楚才是。”若然他什么都不知,先前在林中同时不见了穆岑与骆子旭,为何那般惊慌。树林这么大,听到结束的锣鼓一时出不来有什么好急的。

陆清逸完全意料之外,回过神只感无言以对,半晌讷讷道:“你相信我,清云虽然任性,事关女子名节她绝不会乱来,何况阿岑对她根本没意思。她现下只是年岁尚轻,又有新鲜感,待与子旭成了亲,一定会收心的。“

“王爷这番话还是等你的好兄弟醒过来,亲自跟他说吧。不过子旭现下需要静养,受不了任何刺激。小王爷知道什么人是最刺激他了。”

“我明白……”陆清逸低头,又想起什么,“那阿岑?”

“现下必须有大夫在场,不便找另外的人。先前林中穆岑也是失手,如今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骆子旭下手。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次若出了事,陪葬的绝不仅一两个人!”

陆清云存心要骆子旭死,都做到这份上,骆小胖竟然还是要护着人。他想保存的,究竟是骆家的声名还是这姑娘本身,亦或是,与陆王府的利益关系。参与谋反的事,陆家知情吗。——现下说谋反是否为时尚早。

今日在林中她已经试过余连山叔侄,隐在树丛后的那一箭是她射的,那个位置,就是为了让余晟音看清楚射出的一箭,人在情急之下会做出最真实的反应——当时他中指食指无名指同时搭弓完全是救人的本能反应。

这种覆压式的手法与天朝人两指夹箭的指法不同,属于力量强悍的辽人特有。

昨天第一面见余连山,她就怀疑此人身份,想看他右手无名指是否有磨损痕迹,只可惜未能看到想看的东西。没有痕迹也不能说明什么。若他在中原时间已久,磨损的东西总会复原。但是就算身体可以复原,那些从小就承袭的习俗,到了关键时刻总会显露,就像辽人骨子里流淌着的凶残血性。

长河来骆王府真实的目的就是要调查骆家谋反之事,如今确定了余连山叔侄的特殊身份,反而不急着下结论。风邪的事情让她受足了教训,就像大漠警示的,越觉得接近真相,看到的越多,越该小心谨慎。

余连山叔侄是辽国探子,不代表骆子旭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就算骆子旭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不表示他就选择了与辽人合作。

她亲眼见到余连山与骆子旭深夜饮酒,可饮酒本身代表不了什么,重要的是她不曾听到的,他们在饮酒时交谈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当时她是循着屋顶的脚步声追踪而去,那房顶的是谁,引她去到亭边见那二人密谈,存心还是无意。

屋内没有点灯,长河有在黑暗里思索的习惯,蘸了墨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鬼画符般的废纸铺了一桌,她随手理了下,一张纸飘到地上。

是昨晚她画的那张余连山的画像,她蹲下身拣,乍看之下感觉有哪处不对劲,想了想才想起来,提笔在那人眼角点了下,一颗小巧的泪痣泫然欲泣。

右眼下方内侧的泪痣……先前瞧着并无感觉,现下却似乎勾起了隐藏的一处记忆,印象中曾在哪处见过似曾相识的泪痣……不知不觉,她食指按在了自己眼角相同的位置。

湖底发现

好多人在说话,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小孩的声音,嘈嘈嚷嚷混在一处,让人很努力也听不分明,最后那些声音都汇成了一道尖尖细细的嗓音:“咬死她!咬死这个偷东西的贱丫头!”

她惊慌失措地在街道上狂奔,沿途经过的人面对她的求救,都仿若听不到瞧不见。

快跑,被追上了真的会死!

心头那样的认知越强烈,心下的恐惧越是肆无忌惮,脚下也越是慌不择路,终于跑到了一处死胡同……面对眼前两人高的高墙,她绝望地闭上眼……

畜生的狂吠,喘息,还有嗅到猎物味道后贪婪吞咽口水的声音。

长河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剧烈起伏到似是快从喉头跃出。

她停了好一瞬,耳中才听到敲门的声响。

声响不大,听起来很急。原来是这声响,将她从很难拔出的梦境叫醒。

她很少做那时的梦,一旦做了,便不容易醒。师父说,常人在面对可怕梦境时,达到惊恐的顶点,本能便会自我保护,自行转醒。只她不一样,哪怕磨到痉挛窒息,骨子里的偏执,也要逼自己在最害怕的时刻继续面对。

长河阖衣下床,经过梳妆的台子,昏黄的铜镜映出少女微泛白的面容,右眼眼角平平整整,肤色白璧无瑕。

长河开了门,云曼站在门口,外衣仅是披着,可见出来得很急。

两人对视片刻,他开口道:“我睡不着,过来瞧瞧你睡了没。”

长河板着脸,二话不说甩门,门合起的一瞬,又猝然止住。

有人在院落外头说话,听来还不止一个人。

三更半夜的,什么人在喧哗。

她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陆清逸的身形急匆匆出现在拱门口。

看他一副心焦的模样:“小王爷,出什么事了?”

“你快随我去找找,清云失踪了!”

长河心下愕然,小郡主失踪了?

“何时发现小郡主不见的?”

“先前我骂过清云,晚膳后想去看看她,丫鬟说她一直未曾回房,我在她房中等到入夜还未见人,问过王府中守卫,无人见到清云出去。府中又遍寻不到,你说她能去哪里?”

陆小王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长河道:“也许小郡主出去了未有人留意到。先将府中下人都召集到一处,问问看可有人是最后见到小郡主的。这事交给骆总管去办,王爷,我随你在府中四处找找。”

云曼道:“我跟你们一道去。”

“好。”多个人多份力量,找人要紧。

结果他们一行人在王府找了大半夜,几乎快将王府翻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眼见东方露出鱼肚白,旭日上了枝头。

如果小郡主没有出府,一宿不露面又遍寻不着……长河吩咐道:“小王爷,你带人拿着小郡主的画像去城内继续找,各家客栈重点找,问问守城的卫兵有无见小郡主出城。骆管家,你找几个会泅水的家仆给我,另外派人去林中找找,有无哪处土壤是新近动过的。”

陆清逸一宿没睡外加担惊受怕,神经负荷已到极限,被这话刺激得一把揪起长河衣襟,双目赤红吼道:“这什么意思!你胡说八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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