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理解他的心情,可如此做也是职责所在,如果陆清云当真遭遇不测,越早发现越能保存足够多的环境证据,如若过了黄金时辰,很多东西都只能推测个大概了。
“小王爷你冷静点。我现下也是先排除最坏的可能,这样才能确信小郡主没事。”
陆清逸仍未放手,怒目暴瞠的样子似要将她拆吃入腹,长河没说话没挣扎,只定定与他对视。
两人这样僵持着,直到远远走到一群人,领头一人见状急道:“这在做什么?清云还没找到,自己人倒动起手了?”
说话的人是肖王妃颜暮沁,与她一同来的还有那位——宗王妃叶丝萸。
叶丝萸沉着脸,对陆清逸道:“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舅母放在眼里?清云失踪这么大的事都不通知我一声!”宗王爷与陆王妃是兄妹,叶丝萸嫁予宗王多年,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因为陆清云的外婆,宗老王妃的关系,陆清云常去宗王府玩儿。宗王夫妇对这个活泼可爱的外甥女都是疼爱得很。
陆清逸一脸疲惫:“三更半夜不便打扰舅母休息,更怕舅母会担心。”
叶丝萸是担心才疾言厉色,此时见了陆清逸这模样,也不忍心多说什么,她转头扫了长河一眼,面露不郁:“好好一个人,又不会飞天遁地,竟找了一宿都找不到?你们六扇门就是这么办事的!”
长河道:“宗王妃,我们六扇门是破案的,不是寻人——”
“本王妃不想听这些废话,朝廷的俸禄不是给你们混日子用的,你既没有这个能力,这件事就不需要你再插手。”
长河深吸口气,忍了半晌没忍住:“宗王妃对别人的孩子倒是关心。”
她无端讽刺,莫名其妙,何况自己的外甥女又怎能算是别人的孩子?在场数人,颜暮沁、陆清逸皆是面现不悦,叶丝萸怒极反笑:“你这话什么意思?”
“圣上感念我师父功绩,于六部之外再设六扇门,专管天下不平、不公、不义之事。王妃想要免我的职,光凭三言两语只怕不够,等到请了圣上手谕再说不迟。”
长河神色倨傲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对于朝堂之中的虚与委蛇做低伏小,她素来没多少耐性。谁逼她来的,谁负责替她收拾烂摊子,反正拉拢人心维系关系这种事,某人最擅长了。
长河心里是真烦,走了几步就迁怒:“你跟着我做什么?”这句其实是废话,他是她带来的人,不跟着她,难道留下来跟着陆清逸他们。
云曼平和道:“你不会泅水。”先前从凤起宫中水道逃出,她水性也就比旱鸭子好那么一点。
她倏地拔高声:“那又怎样!”发泄完倒是冷静下来,跟叶丝萸硬卯不是目的,当务之急是快些找到小郡主。。
云曼拿着绘制的地图,那是先前为了方便找人,骆安分发给众人的。
“王府□有十一处水塘,就按照你的想法,一个个找过去。”
长河道:“待入夜吧。”一来不好明着与陆清逸叶丝萸对着干,二来看看白日里陆清逸去蕲州城中是否有收获。
陆清逸直到快午时三刻才回到骆王府,还是没有任何陆清云的消息。长河趁夜与云曼出门,他泅入水塘下方,她在一旁把风。
她在水池边蹲着,耐心地等了一刻钟,看见云曼最后一次浮上来,摇头。
“第七个了。”没有是好事,说明小郡主活着的几率又增大一些,“还有四个,下一个……”她瞧了瞧地图,“这庭院挺偏,应该少有人走。”越偏僻的地方越适合抛尸。
长河收起地图直起身,与旁边的男人并行了一阵,忽然伸手握住他手。
云曼一颤,下意识看她,那姑娘抿着嘴:“你手好冷。”
夜凉如水,这初夏的夜,池水冰寒刺骨,他这样在水中穿梭了有快一个时辰,上岸时也是穿着湿衣裳,不冷才怪。
很早之前她就看见他瑟缩发抖,就是一直没说。这人也很倔,她一直不说,也没听他喊过一声冷。
两人指尖接触的地方有暖意,跟着有暖流顺着流入体内,是她在运功驱寒。
云曼没说不要,也没说感谢,只静静感受那阵暖气行走全身,在她抽离的时候,他手指微动了下,细微地,很难察觉。
长河照例在岸边等着,这次他下去的时间很长,除去中间换气的时间,在水下待了有两刻钟左右,等到他上岸,长河看见他上身是裸着的,衣服褪下来抱在怀中。
他怀里包着什么?
云曼样子看来很不好,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回房再说。”
找到的肯定不是小郡主的尸首,长河瞧他气色不好,主动道:“我来拿吧。”
他将包着的东西递过来,长河指关节触到一些硬硬的凸起,一瞬脸色大变。
她当捕快多年,自然摸得出现下抱着的是什么,难怪云曼让回房再看!
深夜交心
手指,胳膊,腿,脖子,头,云曼拿衣服包着的骸骨,拼出来竟是一副完整的尸骸。
没有专业的仵作,辨认不出确切的年纪、死亡时间、死亡原因,长河只能大概估测:这是个很小的孩子,看身形可能尚在襁褓之中。死亡时间肯定在一个月以上,骨头没有发黑的现象,并非中毒。
会不会是家中哪个丫鬟,不小心怀了孩子,生下来后不知如何处置,只好丢下池塘淹死。
这样的案例,以往办案也并非没遇到过。
长河目光停在骸骨当中一块亮闪闪的小金片,长指夹起置于眼前,细细端详。
这是为新生婴儿佩戴的长命锁,看这金锁的质地、做工,是上乘之物。
丫鬟不会有如此手笔,不是丫鬟,还能是什么人。这孩子是个见不得光的。
为什么犯错的是这些不要脸的小姐夫人,罪责却要无辜的人来承受!
云曼在隔起的屏风后换了衣裳,湿透的长发拿束带随意系着,步出的一瞬不禁被眼前一幕惊住。
桌边坐着的那人双目暴瞠,右手成拳握得死紧,有鲜红的血顺着她指缝流下。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她掌心被那金片一角划出道长长的血口,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云曼没说什么,轻柔握着她手腕,小心敷了药粉,拿纱布一层一层缠起来。
他低着头,耳边听到那人死水一般的声音:“鱼水之欢有多快活?”快活到让人不计后果,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可以不要。
云曼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对于她忽然问出这么个问题,似乎并不惊讶:“不快活。缺了心的交欢,没有任何乐趣。”
“这么说,无论是圣女宫主还是凤起女皇,于你都不过是交易之事。”他是风邪的探子,外表再风华绝代,从头到尾不过是别人利用的工具。她现在心下不舒服,只想让别人更不舒服:“以色侍人是最下等人做的事,何况还是个男人。不知道你父母,对于他们心目中奉若神祗的蛊王大人这般安排,是否觉得荣幸之至?”
“他们都过世了。”他抬眼看着她,“若不是蛊王大人救我一命,我也活不到如今。”
长河闻言身子微微前倾,几乎快贴上他面容。这男人有一双很蛊惑的眼,初看勾人,看久了却觉得定心。
她直截了当问道:“云曼,你想要什么?”对她这般开诚布公。他越坦诚风邪对他有多大恩惠,越在向她昭示自己有多不值得信赖。
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望着她,那人道:“我想要,长河大人的心。”
在圣女神宫她见过他演戏,凤起女皇面前见过他施展媚功,现下她面前的他,是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的美丽男子,说着听上去很真诚的情话,能有多诱人?
长河笑,坐直身子:“好啊,来我这边。背叛风邪为我做事,我就把心给你。”
云曼玩的手段,欲擒故纵也好,真真假假也好,她不在乎。这男人不过是个无心的工具,她要赢的,是他背后那个人。总有一天,要把风邪踩在脚下踏在泥里。
等了半晌没见那人回答,长河眉目微挑:“怎样?要不要抛弃风邪来我身边?起码我不会让你去伺候不喜欢的女人。”
那人缓缓摇头:“不可能的。”
“有什么不可能?”
“蛊王大人是蛊族的神,没有人可以背叛神。”
“他说自己是神,你就相信?你没有脑子的吗?这种愚民的话都信。”
云曼还是摇头,眸色染上淡淡的什么,类似一种宿命的悲哀:“你不会明白的。”
她是不明白,有限的想象力只限于想到:“他下蛊控制你们?”风邪能拿活人当盅养蛊,如果那日风邪所说是真,这些蛊族人当真心甘情愿。那他们连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都能承受,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们。
这世上能超越死亡的,一是感情,二就是信仰了。
风邪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让这些族人对他奉若神明,为他做事万死不辞。
长河忽然一弹手指,屋中烛火应声而灭,云曼看向她,她食指按于唇畔,做出噤声的手势。
过了片刻,有人敲门,很轻的声音。
她的声音似是刚醒的迷蒙:“谁?“
“是我。”
不容错认的温和男声,长河心下一惊,骆子旭?他重伤未愈,为何会半夜来找自己。
她先示意云曼收拾好骸骨躲入屏风后面,再一想不妥,骆子旭是练家子,不可能察觉不出屋内有另一个人的气息,便示意云曼脱了衣服上床。
长河打开门,骆子旭面色惨白,一手支墙,另一手按着胸口,长河连忙扶人进来。
屋内床帏放着,架子上还挂着男人衣裳,骆小王爷明显步伐僵了一下,不过没说什么,面色也无甚变化。
长河扶他在桌边坐下,骆子旭道:“抱歉,深更半夜打扰了。不过我有些话,想单独跟长河说。”
他背对着床,听见床上有人悉索穿衣服的声响,跟着是下床后很轻的脚步声,那人出去了,房门被关上。
面对着的这姑娘全无被人捉奸在床的窘色,径自为他倒了杯水:“小王爷身体还没好,有什么事何不差我过去,何必费神跑一趟。就算小王爷不找我,知道你醒来,我也会去拜候。”
骆子旭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在林中刺伤我的人,并非清云。”
他竟猜得到她怀疑的人不是穆岑,是陆清云。
骆子旭端起水,他连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都是苍白无血色的,可见这次受伤有多伤元气。
“那王爷可看清行刺你之人?”
他摇头:“这不重要。我醒来就听说了清云失踪的事,你可有头绪?”
“还没有。现下尚不知道小郡主是自己出了府还是……我问过陆小王爷,清云郡主并未与今日到府的任何人结过怨,应当没人有要对付她的动机。”不过动机这种事也难说,很多案子都是临时起意的,受害者与行凶者之间全无纠纷。
握着茶杯的指头收紧:“一定要找到清云!”
“我会尽力而为,只是,我与宗王妃——”
“明日我会亲自去与宗王妃说,她一定会卖我个面子。”
“多谢。”她混迹江湖这些年,受过的歧视不在少数,很多人表面客气,心里也一样信不过一个小姑娘。原本这些外人的评价都看得淡了,但骆子旭几次这般无保留的信任,还是让人心中触动。
“王爷说的重要的事,就是调查清云郡主失踪?”
他样子看上去较凝重,喝了好几口水才道:“我明白长河此行的目的。不管你信是不信,蕲州骆家从来只求自保,绝无非分之想。”
这句话的意思足够明了,骆子旭等于间接承认了蕲州有兵,但他拥兵的目的是为了自保,若非皇帝执意相逼,蕲州不会反,可倘若皇帝一定要逼,走向就很难说。
自保是人之常情,无可非议。但做臣子的悲哀就在于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有自保的念头,便是怀疑圣上,存有叛心。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就不怕她将真相传给老昏君吗。
“可能在生死关头转了一圈,醒来后想找人说说话。过了这么久都快忘了,原先在京师的时候,骆小胖聊得最来的是凶丫头。”就像她那日所言,信与不信,不在于别人承诺,只在乎自己的本心,“若是我在林中死去,总还有一件事放不下。朝廷对骆家的忌惮从不在一两天,”辅佐太祖打下天下的四大将军只留骆府一支,可就算再安分守己,皇帝总是不安寝。蕲州天高皇帝远,又有哪个皇帝能放心?“就算我死,皇帝也不一定会放过骆家。到那时,还希望长河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替我照拂一下家中老小。”
长河眯眼,无端想起那次他离京之前,将小胖墩念儿郡主托付的文书。
“你是不是早知道有人要害你?是什么人要对付你!”
骆子旭面上现出深深的倦色:“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长河看他这幅听天由命的死样子就来气,“骆子旭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骆家的人跟我无亲无故,我凭什么帮你照顾?告诉你,京师那份什么托孤的文书早就被我撕了!你要死就赶紧死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看得我心烦!”
吐露秘闻
对于长河的怒火,骆小王爷一直保持着微笑的模样,须臾站起身,平和道:“清云的事,就拜托了。”
人走到门边,听身后那姑娘开口道:“余连山叔侄是辽人的探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猝然停住,惊愕回头。
长河同样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没错过他面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化。他从猝不及防听到她那句话,第一反应就是回身,应当没有思索伪装的时间。
他很难以置信的样子:“你,你说什么?”
长河左手搭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我姑且当你这震惊的表情是真的。那小王爷是否可以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余连山另外一个不外人知的身份是什么?”骆子旭承认过,余连山有另外一种身份。
骆子旭似是想起什么,面上神色变了几变,越显凝重:“你有把握他是辽人探子?”
“我肯定。”
他一直拧着眉,忽而深吸了口气,低声叫道:“糟了!”
骆子旭到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重回到桌边坐下,将所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讲述一遍。
“年前韩亲王世子大婚,我前往道贺。正值酷暑,我又恰有些烦心事,入了夜颠来倒去睡不着,便起身在王府四下走动。当时想着心事专挑无光亮的路走,不知走到了府中哪处偏僻小林,结果在假山后头被我看到……”他说到这处停了下,似是难以启齿,长河原本缓缓敲着的食指频率加快,“我看到余连山与宗王妃两个……当时那情景真是说不出的尴尬。按理说,我是应当将这件事告知宗王爷的,可倘若事情传出去,余连山是必定活不了,宗王妃也一定没脸做人。他们虽有不对之处,但我总觉得罪不至死,何况……”骆子旭叹了口气,“当年叶太傅也曾经教导过我父王,他为天朝鞠躬尽瘁,我不想他老来安退,却落得个痛失爱女,声名尽毁的下场。”
长河许久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骆子旭继续道:“余连山还告知我,他与宗王妃本是年少爱侣,无奈叶太傅嫌他二人门不当户不对,硬是将女儿许配给了王爷,活活拆散一对真心人。我有先前所说的顾忌,听了这故事也可怜他二人,就答应保守秘密,只要他们保证日后绝不再犯。”
“那此番余连山来骆王府,还有目的是想再见一见宗王妃?”
“我那日见到他,也是这般揣测的。所以后来你撞见我与他夜谈那次,便是我主动约他来质问,他既答应过绝不再犯,为何又要创造机会随行来骆王府?”
“余连山这般心机,定是说已无非分之想,能再见王妃一面于愿足矣。”
“正是。”骆子旭是聪明人,之前是不知余连山身份,此时知道了,自然不会再想得简单,“难道说余连山接近宗王妃,最终目的在于打探情报?那宗王妃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不管她知不知情,只怕泄露出去的情报不少。宗王爷曾在兵部任职,与朝中几位大人来往甚是频繁。”
骆子旭道:“我还有一事想不通。余连山知我知道他二人关系,应是极为忌惮,为何这次还要明目张胆来骆王府?他不守承诺,就不怕我揭穿他二人关系么。”
“你会吗?”
他闻言顿了一下:“若是我亲眼再见到,应该会……”
“所以,没见到就不会,他又担心什么呢?上次你没告发,余连山这样的人精,自然看得出你骆小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更何况,他此番骆王府之行,目的并不在宗王妃。”
骆小王爷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那日晚上你撞见我们约谈,并非无意?”
长河点头:“是有人引导,此前我一直不明白这人用意,到如今才算懂了。”余连山这人心机不可谓不深,她现下怀疑林中他们叔侄暴露身份,或许就是故意为之,倘若自己对当年的事情全无记忆,不曾怀疑过他叔侄,他应当也有别的方式可以引导,如今自己尚且记得,就正合他心意。骆子旭知道他与宗王妃的jian情,骆家又颇受皇帝猜疑,这样的势力是有必要也是有可能拉拢到的。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推骆家一把与朝廷决裂,还有什么比让她这个朝廷的调查人怀疑更有效的?这事也暴露了一点: “我们的人里有内鬼。”六扇门或是大漠的情报人员,这样私密的调查之事不该有外人知晓。
余连山这步棋走得漂亮,却输在了最想不到的一点上面——她会跟骆子旭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长河心中也明白,倘若不是骆子旭先动,她是不会迈出这一步的。
“此事暂且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余连山这个人,除了他自己,应当在京师还有密密麻麻的一张网,我要看看,能不能顺着他或者宗王妃,挖出更多的人。”
骆小王爷点头,想了一想还是劝道:“余连山是罪有应得,不过若能有折中的办法,此事最好勿牵扯到宗王妃。”
“这样寡廉鲜耻的女人,你还想保她?”
“她也不一定知情。倘若她从头到尾都是被余连山欺骗,不是也很可怜?更何况,我最顾忌的还是叶太傅他老人家。”
“你跟叶老头儿感情很好嘛?——行了,不用回答,我也不感兴趣。本大人做事一向公事公办,这作孽的路是叶丝萸自己选的,可没有人逼着她,以后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造化。我只能保证,尽量护住叶家些。”她停滞了一下,“看在你骆小王爷的面子上。”
“多谢你。”
门开了,骆子旭走出来,庭院里远远坐着的一人起身,对他行了个礼。骆小王爷回了一礼,心头有点异样的情绪。他见多识广,看第一眼就猜得到云曼身份。虽然不知道长河是怎么想的,但一个没有自保能力,只能依附别人生存的美丽男人,对长河这样的身份来说,是负担并非良配。
云曼进了屋,看见长河在桌边坐着,她对于他进来全无反应,整个人好似一座木雕,不言不语不动。
只以为她在思索什么,他未打扰,收拾好先前藏在被中的骸骨,转头看见她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镜子。
扣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白,她聚精会神地看着镜子,表情似是在找寻,又似在回忆。忽然,她唇畔泛起一丝笑,将手中杯子用力砸向铜镜。一声闷响,碎片飞溅。砸完一个,她又拿起一个,好像戏耍一样,挨个把手中的杯子砸过去。
六个杯子一个茶壶,铜镜被她硬生生砸凹进去一大块。
长河面上一直带着笑,右手维持着砸东西的姿势,直到云曼走过来。。
遍地碎片,没有人有心思去管,她坐着,他半蹲着,握她手放在心口的位置,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感觉到那人的颤抖渐渐止歇。
夜探密室
骆家先祖为天朝开国功臣,先祖特御骆国公称,封王赐地,子孙循祖训甚少出仕,然世代地位显赫尊崇。此次骆王妃大寿,皇亲贵胄达官贵人到往祝贺络绎不绝。从道贺的第一批人来到最后一批人将走,骆王府热闹了半月有余。
长河就属于最后一批走的,订好了明日一早启程。临行前一晚,他们剩下的一众人聚在骆子旭院中。
院中央架着烤肉架子,下面生着火。余晟音与两位小世子靠里坐着,长河边翻着烤架边与余连山说话。
“那日听了长河大人的烤兔腿就一直垂涎,到今天才有口福。”
“余爷怎不早些告诉我,我便是通宵不睡也得圆您的梦啊。”
骆子旭抱着酒坛子过来:“聊什么这么开心?”
余连山笑道:“长河大人拿我这老头子说笑呢。”
长河伸手,骆子旭在她掌心拍了一记:“这坛是我的,你好意思让我这病人劳心劳力?自己拿去。”
长河走过去拿酒,将位置让与了骆子旭。
余连山与骆子旭聊了一会儿,感觉到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抬头一瞧,正与长河探寻的目光遇上。她站在不远处,打量时被他逮个正着也不惊慌,微微一笑问道:“余爷喝什么酒?”
须臾她拿了酒过来,坐在余连山另一侧。
酒过三巡,聊得也较随性起来,余连山这些年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长河自诩跟着师父办案,也早走遍大江南北,便嚷嚷着要二人比试。
骆子旭笑道:“我瞧余爷年纪占优势,走过的地方总归比长河多些,一定是余爷胜了。”
长河听了这话可不服气:“余爷这样的生意人,走的都是固定的商路,要论到过的地方,不一定能赢我。”
余连山道:“那是自然,长河大人跟着捕神四处破案,经历与眼界肯定比我等宽多了。”
长河闻言洋洋得意道:“这是余爷自己认可的,小王爷,您服不服气?——怎么,这笑容算是不服气了。便是出了天朝边界,西到圣女宫,南到安玥国,连北面辽国的国都我都去过,余爷可曾去过这其中哪处?”
她问得状似不经意,余连山一副感慨的模样连连摇手:“余某到这最北面的蕲州都算开眼界了,比不过,比不过。长河大人,干!”
“干!”长河饮干手中的酒坛子,再取一坛开了封,没喝,站在火堆边倒了下去。火苗猛的窜起一丈开,映得火边那姑娘双颊晕红、瞳眸湛亮。
这回换余连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好像背后长了眼睛,回眸浅笑,唇畔两个小小的梨涡,“余爷看我生得可好?”
余连山诚心道:“好极了。”
“比起余爷的侄女如何?”他上次说过有个夭折的侄女,与她差不多年岁。
他没立刻回答,细长的眸子微微翘着,眼角的泪痣在火光映衬下格外醒目,恍惚看去似是未干的泪迹:“长河大人美则美矣,还是略逊一筹。”
“哦?”长河笑得不以为然,“这样的大美人,可惜没缘分瞧见。不过俗话说天妒红颜,倾国倾城的女人大多跟青楼脱不了关系。早些死也好,落得干净,省得下了地府还是肮脏。”
她这话说得不高,足够余连山听清楚,两人看上去是在对视而笑,都没错过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
余连山远远观看斩首那天,在京师捣获的辽国探子窝,她记得其中有个容貌惊人的小姑娘,年岁与她们差不了多少。
看来她没猜错。
她是打算让余连山发现自己在怀疑他,可说这般恶毒的话并非本意。长河只知道,她现下很不舒服,务必要让这个人更不舒服,看到余连山不舒服,自己心中就会舒服不少 。
翌日,骆王府辞行,长河与余连山叔侄同时上路,出了蕲州城再行了半日到达怀州境内,余连山叔侄要西行去舟山,长河则要继续南上回京师,众人就在当地告别,分道扬镳。
与余连山叔侄分别后,长河不急着赶路,在怀州城内先找了处客栈住下。
“你在客栈等我,我还有件事要处理。晚上回来不会早,你先睡,明日一早再赶路。”
她交代完,云曼却未如预料般的乖乖答应,反是要求道:“带我一起去。”
长河闻言面现不耐,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带着他还得事事考虑如何安置他,已经够麻烦。
“我武功不差,不会拖累你的。”
长河一挑眉,正欲发火,听他继续道:“这段时间我常在王府散步,对府中各处格局了如指掌。”
他竟然猜到她会做什么,在骆王府就开始做准备。长河心下不由感慨,若死光光能有这男人一半机灵,她真得求仙拜佛了。不过问题就在这里,死光光再蠢也是她们的人,此事事关重大,她怎可能让风邪的人插手。
“你轻功不行,又没学过潜伏之术,夜探很容易暴露行踪。”她挥手止住他欲争辩的话,“风邪没教你听命的规矩吗?若是连这个都不懂,我不留擅作主张的人在身边。”
往来道贺的客人都已离去,骆王府不复前几日喧闹,入了夜更显寂寥,连守门的守卫们都似不能适应,显得精神不振。没人留意到,早晨刚离开的某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又悄无声息地潜回王府。
长河手摸着书房的墙壁,一寸一寸仔细搜查。
对面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美人儿手提轻灯凭栏远眺,满怀愁绪。
长河快走几步上前,在那图像上反复摸索了几遍,终于听到一声机关转动的声响,书架朝向两边缓缓推开。
书架后现出的密道深不见底,长河翻出随身的火折子点燃,信步前行。
走到最顶端是一处密室,长河推门进去,这处密室空间很大,布置成书库的样子,整整齐齐摆着几排书架子。
长河停在第一排书架前面,隐约感觉到密室内似是有人,有人吐纳的鼻息,她尚不能辨认清楚,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第二排书架前方。
那种若有似无的感觉又消失了,长河的疑惑没持续多久,因为听到了自己身后的脚步声,她头也未回道:“余连山跟着我回来王府了,得抓紧——”剩下未出的话咽在喉间。
有什么很尖锐的东西,正抵在她腰间。
长河一瞬不知该如何反应。难得信任一个人,竟信错了不成。
“小王爷这是做什么?”
“该是我问长河大人做什么才是。”
不是骆子旭的声音……长河心下莫名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这说话的人声很熟……记忆人的相貌声音素来是她强项,虽则现下这声音是冷冰冰的,与之前听过的温和亲切不同,她还是辨认出来,缓缓念出这个难以置信的名字:“穆岑。”
身后的男人轻笑:“长河大人果然厉害。可惜,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长河被点了穴丢在地上,要想冲开穴道也需要时间。
“长河大人不用白费力气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在骆子旭的密室中,“你是余连山的人?”
穆岑一脚踹翻面前的书架,架子上的书散了一地。架子倒了,书架后藏着的人现出身形,之前果然不是自己的幻觉,这密室里当真有其他人存在。
陆清云与骆子茵皆被绑着手脚,口中塞着粗布,求救的目光望向长河。
陆小郡主是他抓的,她与骆子旭还怀疑是余连山:“为何要抓小郡主?你不是喜欢她吗?”
“长河大人死到临头,还这么多问题。”穆岑蹲下,手里握着火把。
长河察觉到他的意图,心下一惊,口中道:“既然我都快死了,你何不满足下我的好奇心?也好让我做个明白鬼。她二人如何得罪了你我不知情,起码我自问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穆岑手中的火把已快触到书页,他似乎根本没在听长河说话,只专心致志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再一会儿,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永远的秘密。”
长河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茅塞顿开:“你想帮的人是骆子旭?你听我说,我跟小王爷——”
密室门口忽然一声惊呼,长河回头看到人,放下心后火冒三丈高:“骆子旭你有没有时间观念!”再晚一点来她就变成火中厉鬼了!
骆小王爷下意识解释道:“抱歉,府里又出事了,子茵失踪——子茵!清云!”绝没有想到遍寻不着的人竟然就在自己的密室中,他人也一时惊得无言,完全搞不清此中情况,半晌才道,“这怎么回事?”
长河冷哼一声:“你问问你这个好朋友。”
她现下可以肯定,那时骆子旭受伤,穆岑为他诊治,自己的直觉是对的。这两个人根本早就认识,还交情匪浅。
宝藏传闻
骆子旭缓步走过来,初见一切的震惊过去,回过神来想想便明白。他面上带着深深的倦色:“把火把给我。”
“不行,今天她们非死不可。”
“我早跟你说过,谁都不能伤害子茵!”
穆岑冷道:“我也早说过,伤害你的人都得死。”
他疲乏道:“我的事与你无关。”
骆小王爷在长河身边蹲下,穆岑按住他手,他看也不看道:“放开。”
“她是朝廷的人!”
“我信她。”
“你信她不信我?”
“你答应过我什么?绝不伤害子茵,现下又这样做,要我如何信你。”
“我答应你的是,除非她先动手,我绝不动手!”
骆小王爷道:“别说了。”
骆子旭解了长河穴道,长河动了动手腕,心下寻思。听他二人对话,难道那天在林中下手的人是骆子茵?似乎还不止一次动过手。这就是骆子旭存心隐瞒的原因吗?可骆子茵为何要杀自己的亲哥哥,骆子旭在明知道妹妹要杀自己的情况下,却甘愿受死,这符合情理吗。
在一种情况下才合乎情理,就是骆子旭对骆子茵有很大亏欠。
趁着骆子旭与穆岑对峙的空隙,长河已经解了陆清云与骆子茵的束缚,陆清云吓得两眼含泪,骆子茵看上去镇定得多。
“两位小郡主没事吧?”
骆子茵能开口说话就冷嗤一声:“不用假惺惺。”
她这话的对象大家都清楚,骆子旭就像没听到一样,交代道:“子茵,你先带清云回房,今天的事情,稍后我会亲自去陆王府赔罪。”
骆子茵闻言冷笑了一下,面上带着赤*裸的嘲讽:“又是这样,宽容仁厚的骆府主子,疼爱妹妹的好哥哥,无论什么都能容忍,都能原谅。是不是这样就显得我及其可笑,你们母子俩是圣人?”
骆子旭柔声道:“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去,现下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重要的事?造反夺天下么!你们母子俩的野心可真够大的,区区一个骆王府怎满足得了。为了你们的野心,骆王府算得了什么,所有人都死不足惜。”她面上的笑容讥讽得近乎恶毒,“我的好哥哥,只有你死,只有你死——皇上才不会再怀疑骆家,骆王府才不会再被牵扯进谋反,我们其他人才能活。”
皇上怀疑骆家不是一天两天,骆子旭养兵是果,并非因。这道理骆子旭懂,长河懂,但骆子茵似乎不懂。也可能她其实也懂,只是根本不想懂。
骆子旭没解释,长河也没接话,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骆子旭和骆子茵一样,是过世的老王妃所生,为何骆子茵话里行间,口口声声将骆子旭与后来这位骆王妃看作一路?
而且她要杀骆子旭的理由,绝不单纯是因为谋反。
若是这个思路是对的,骆子旭与骆子茵不是一道的,与后来这位王妃才是一道的……
现下不是追究真相的时候,长河开口道:“小郡主,本大人可以性命担保,小王爷所思所虑皆为王府着想,绝无半分对圣上不敬之心。之前外头的传言,不过都是传言罢了。”
骆子茵闻言冷笑两声:“好,我的好哥哥当真厉害,连朝廷的人都为你说话!”她面上神色似是失望已极,欲站起来,坐久了腿麻木,起到一半又瘫坐下。
长河伸手相扶,被骆子茵一手挥开,忽而骆子茵整个人朝后瘫软。
长河道:“不必担心,我点了她昏睡穴。”她说这话的同时,将陆清云也点晕。现下放人出去,难免多生事端,他们苦心孤诣的一步棋不可起变数。
“余连山叔侄是随我潜入骆王府的,可能已看到我进了密室。”长河从怀中摸出匕首,拉着骆子旭的手握于把柄上:“动手。”
先前已说好,由她作饵引人上钩,朝廷的人夜谈王府发现密室,小王爷情急之下欲杀人灭口,待长河逃出去一定会通知上头,骆小王爷势必会与朝廷决裂。如此先取得余连山的信任,引他主动合作,看能否将这伙人连根拔起。只要立下这个功,皇帝老儿顾着骆家这次的贡献,行事也得忌惮三分。
见骆子旭握着刀,半晌没动作,长河不由催促:“快动手。”拖久了越显得可疑。
“我……”让他刺她一刀,如何下得去手。这人比他想象中要狠,为了取信于人,竟能往自己身上插刀子。
他面上阴晴不定,忽而像下定了决心:“跟我来。”
长河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他走到最里头的书架,他不知动了哪处机关,左边的墙壁陷下去一大块,露出后来的暗格来。
“你可曾听过凤起宝藏的传闻?”
她听师父提起过:“二十年前皇帝甫登基,曾以凤起有异心为名,出兵攻打过凤起,据说幕后的原因,就是凤起宝藏。”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骆子旭道:“传闻并不尽实,实际上宝藏在何处,无人知晓。只不过当时曾有一份藏宝图,在凤起境内出现过。”
只有先找到藏宝图,才能得到宝藏。长河对宝藏并不感兴趣,她好奇的是:“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骆子旭手中拿着从暗格中取出的小黑匣子,里头放着一截竹筒。
他从竹筒里缓缓抽出来一张碎纸,递给长河。
长河打开——是一张地图,更确切地说,一部分的地图。
联系他先前所说:“这难道是……藏宝图?”
“对,不过这里只有一部分,要先找到宝藏,必须收集齐全剩下的。”
从这纸张来看,上下左右都不齐全:“藏宝图一共有多少块?”
骆子旭摇头:“我们骆家一早得到这块藏宝图,这些年来,四下打探过很多次,除了之前凤起的相关传闻,并未有任何藏宝图的消息。据我父王推测,凤起那次,应当是藏宝图的另外一部分留出。”
“能让皇帝,倾国之力去攻打凤起,这份宝藏是有多诱人。”
“我只听过一句话是,得宝藏者得天下。”有了宝藏,便可招兵买马,皇帝纵然对宝藏本身不眼红,也绝不能容忍旁人拿到
也亏得骆家守口如瓶,这么多年未曾泄露半句。这事如果被老昏君知道,骆家欲谋反之罪就更加坐实了。
这也是骆子旭所思量的,他并非不信任长河,只是:“父王在世时曾经再三叮嘱,此事兹事体大,骆家既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上报朝廷,日后就再不能泄露一个字。若是皇帝咄咄相逼,也许到了最后时刻,这藏宝图能救骆家人一命,也未可知。”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她听明白了这个故事,却还是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余连山此人能在天朝潜伏多年,心机忍性都非常人,你我演的这场戏再真,他未必相信。”
长河隐约猜到他意思:“你要拿这藏宝图当诱饵,向辽人表忠心?”当年凤起宝藏的事闹那么大,辽人不可能全不知情,可是这般做,“是否太过冒险?”若是给辽人拿到宝藏,后果不堪设想。
骆子旭缓道:“要收集齐全藏宝图不容易,要阻止别人拿到却不难。”
只要她能找到任何一块藏宝图,余连山空有其他也无济于事。
长河点头,转念又想到什么:“你说此番余连山来骆王府,会不会是听到什么传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骆家打探藏宝图消息虽都是私下,也很难做到完全不为人知。天朝的皇帝知道多少,辽人知道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若是皇帝老头儿知晓,余连山知晓,那个人可不能不知晓。”
“哪个人?”骆子旭问了这一句,见对面的姑娘忽然笑起来。
长河笑得甚是舒心:“哈,这次可给我抓到小狐狸的尾巴了。”
命悬一线
“有了这藏宝图,不需要你再受伤扮逼真。”
长河拍拍面前这人的肩:“多谢。”藏宝图兹事体大,他本没有必要拿出来。
“我也是天朝人,绝不会做危及天朝的事情。”
她真心诚意道:“我相信。”就像骆子旭先前对穆岑所说,她亦愿意信他,信得过这个从小相识的,心地善良的小王爷。
“其实也不难啊,”那姑娘忽而喃喃低语,“虽然罩门全开的感觉凉飕飕的。”她缺了一门课,正有心要补上。跟着师父办案见识过太多至亲相残,学会了人心叵测,却没学会师父与人相交坦荡的情怀。
如果这一次不是骆子旭深夜密谈,将所思所想全盘相告,二人是否还在互相猜疑。可说实话,若是放到从前,就算他如实相告,她也未必会信。
因为那时还没下定决心,要补上这一门课。
她心下忽而难受,只能莫名地笑笑,将骤然闪过的一双失望透顶的黑眸压下:“走吧。”依计行事。
长河从密室出来,刚要开门出去,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阵阵喧哗,有人停在门口,用力叩门:“小王爷!”
看这架势,莫非府中又出事了?
骆子旭在她后头从密室出来,听到一声猫叫,他抬头朝房梁看,看见长河躲在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