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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黑风高 当前章节:14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16

“怎么了?”

叩门的侍卫终于见到主子,激动极了:“小王爷出大事了!宗王妃她……被人杀了!”

闻此噩耗,骆子旭瞬间变了脸:“快带我去!”出门时没人瞧见,他背着手做了个静止的手势,示意房梁上的人稍安勿躁。

宗王妃死了?!想来想去最大的嫌疑人只有一个,是否因为宗王妃发现了余连山的真面目,所以余连山杀人灭口?但余连山叔侄是跟踪长河回来王府的,怎会去分神杀人。

骆子旭心下一惊,莫非余连山早作好打算一石二鸟,这边让长河引开自己注意力,那边就去下手杀人,宗王妃死在骆王府,倘若找不到凶手,宗王爷绝不肯善罢甘休。现下人已死,死无对证,自己就算说出宗王妃与余连山私通之事,也只有往死人身上泼脏水之嫌。

他边走边思索,屋内房梁上那人,却是自听到这噩耗就一直没动过,脑中反复只回播着一句话:宗王妃死了……叶丝萸死了。

半个多时辰后,骆小王爷回房掩上门,看见人还在梁上,长河开口问道:“怎么死的?”她面目掩在房梁的阴影后,声音听来有些刻板。

“像是中毒。”骆子旭简洁道,“尸体我没动,还摆在厢房,一会儿我将守卫调去前院,你抓紧时间看看。”

厢房的门打开,长河缓慢地、一步步走进来,前几日还对她疾言厉色的人,现下就躺在白布下方,再不能开口说话。

她的眼前一时是这空冷寂寥的房间,一时又似到了别处场景,有熙熙攘攘的人影,每次见都是在梦中,想看也看不分明。

“囡囡,囡囡。”什么人在说话,这般温柔地唤着。

她的手指伸出,停在白布的上方,忽然抖得厉害。

在害怕吗,见过那么多尸体,却害怕这人忽然从白布后面坐起来,轻声唤她一句。

白布下方是一张好看的脸,有些发白,但是并不吓人,面目安详似是睡着。

长河仔细端详着她面目,两指扣住她两腮,她口中有些尚未凝结的黑血,难怪骆子旭怀疑是中毒。

中毒的话,作案时间就较难分析,长河指尖沾了些血迹凑到鼻尖嗅,这毒药……她全身的警觉性瞬间调动,袖中的毒针下意识露出一截,出手的一瞬忽而回过神,微迟疑了下,仅是这一下,便感觉下腹一阵剧痛。。

长河朝下看,看向插在自己腹间的匕首,缓缓抬头,对上宗王妃冰冷的眼。

长河面容僵着,似是惊愕至极,须臾笑出声:“好,好,做的真好。余爷,你我相识一场,藏着看戏未免不厚道。”

一道人影从房梁上跃下,边笑边拍手:“长河大人真是聪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唇畔微扬讽道:“跟余爷相比,还差了一大截。”

余连山笑眯眯站在面前:“若不是这一番试探,又怎看得出长河大人与小王爷情意深厚?不过,我很好奇,”他凑近了些,面容几乎贴上她的,“若是朝廷的密探死在了骆王府,小王爷可该如何交代?”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小王爷怎可能做。必定是有人挑拨。”

“话也不能这般说,若是这个密探不小心发现了骆王府的秘密,小王爷不得不下手除掉人呢。哎,像长河大人这般聪慧的人可不多,大多数人还是像我这般,想法较单纯的。”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杀了她来嫁祸,余连山此人果然疑心重又心思缜密,现下自己说什么他也无动于衷。

长河脑中拼命想着对策,不小心牵动伤口,只感一阵剧痛,唇畔溢出呻*吟。

“长河大人这样痛苦难忍的模样,真是动人。”他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可惜了,不好礼尚往来,给捕神那老头儿,欣赏自己的徒弟如何死在面前。”

“余爷这般说话我可听不懂了。我与师父是何时得罪了您?”

他微微笑,似是猫捉耗子,死前还待玩弄一番:“小王爷有我的人拖着,长河大人就算哄我将年前的事一五一十讲一遍,他也未必赶得及救你。我倒是很有兴致讲故事,就怕你撑不到听完就挂了,岂不无趣?放心,看在捕神老儿是一刀斩首的份上,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他右手成爪,长河忍痛大叫道:“宗王妃!你身为天朝人,竟然勾结辽国探子,做出这等通敌卖国之事!你怎么对得起天朝百姓,怎么对得起叶老太傅!”只希望叶丝萸还有为人的良心,救不救是一回事,能拖一时是一时。

叶丝萸闻言却完全无动于衷,冰冷的眼望着人,长河的心瞬间凉下去,余连山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天朝人不是向来崇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么?我既是辽国人,萸儿又怎会是你天朝的人?”

长河气得一口血呕出来,这对狗男女!叶丝萸早知道余连山是辽国的探子,心甘情愿替他刺探情报。

“宗王妃,你现下身份显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必为了这个异族人放弃一切?你嫁过人,又上了年岁,他现下是有求于你,待到你无用之时,你看他可还会善待你?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该想想小王爷——”喉间蓦然一紧,余连山五指死死卡在她咽喉,笑容近看更狰狞:“长河大人这般能说会道,还是待进了地府去向我族人赔罪吧!”

长河艰难转头朝向叶丝萸,费劲力气挤出几个字:“囡……囡……你……女……”

宗王妃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囡……囡……”

宗王妃一瞬有些晃神,面上神色变了几变,余连山看过来:“阿萸,怎么了?”她忽然疯了一般地扑上来,用力抓住长河胳膊:“你见过囡囡是不是!她在哪儿!”

长河被她摇得腹下剧痛,额头全是冷汗,所幸的是余连山的手松开了些,让她得以呼吸来之不易的空气,余连山狐疑道:“谁是囡囡?”

宗王妃的眼泪倏倏落下来:“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囡囡……:”

男人闻言面色巨变:“你不是打掉了吗!”

“没有,我舍不得,我怎么舍得……”那是他们的孩子,她留不住他,日日有这孩子陪着也好,当时是这么想的

余连山深吸口气:“孩子在哪里?”

她茫然摇头,忽然回过神,扑上来死抓住长河:“你说,你一定知道!我女儿在哪儿!”

长河强忍疼痛道:“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人。”

余连山道:“她还活着?”

“对。”

“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个余爷就没必要知道了,你放了我,我保证带你找到女儿。”

“除了长河大人,世上可还有其他人知道她的下落。”

“知道她下落的人,都不知道她身份,余爷是找不到的。”

“换句话说,若是我杀了你,就一辈子见不到女儿了。”

“没错。”

他俯下身,直直望进她的眼,这姑娘因疼痛瑟缩着,面色却是无惊无惧,天朝有这样的人,假以时日更是后患。“长河大人足智多谋,能人之所不能,连我失散多年的孩子都能寻获,当真让人又爱又恨……”长河猝然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朝下看,他的手握在她腰间原先那柄刀上,使了劲往更深处捅去:“我的女儿我自己会找,就不劳长河大人费心了。”

死里逃生

痛,很痛,痛到想就这么死掉算了。

十年前她这么想过,却还是活下来了。当年她没死,今天更不会死,她欠这对狗男女的早就还清了。

每一丝呼吸都牵动到伤口,她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避免自己昏厥过去,余连山冷道:“你笑什么。”

费了力气的话从牙缝挤出,听来气若游丝,她眼中的怨毒与他如出一辙:“余爷真了不得,当年眼睁睁看着侄女斩首,现下又要杀死自己的女儿。”

余连山握刀的手猝然停住,宗王妃叫道:“你胡说!”

早在听长河说出囡囡的名字,她就下意识地看过,“我的囡囡右——”“右眼角下方有颗泪痣,就跟余爷一样。”长河截断她的话,“我也有。”

余连山道:“长河大人在说笑吗,还是当我瞎了。”

她因疼痛蜷缩着,额头的汗珠滴下来,滴在他持刀的右手上,“余爷没瞎,我也没说笑。饿到跟野狗抢吃的,被活活咬掉右脸一大块皮,这样的事余爷觉得好笑?”

屋内一阵死样的沉寂,只听得到长河疼痛的吸气声,现下不能晕,余连山这人心狠手辣,莫说她能不能取信于他,就算他相信了又如何,两人根本没感情,他没理由放过她。

相比较起来,宗王妃护着她的可能性更大。但也靠不住,一来这女人自私,二来生杀大权并不在她手上。

长河现下只盼着,拖得再久一点,骆子旭能来救她。

“你,你真的是……”宗王妃神情激动,周身无法克制地颤抖,细看的话,这姑娘轮廓是自己的,眼角眉梢确实肖似余连山。一旦确认,她心头痛如刀绞,“囡囡,娘没照顾好你,让你受苦了……”

长河冷笑:“比不得我腹上这一刀。”

“对不起……娘对不起你……”宗王妃泪如雨下,看见长河血如泉涌的伤口惊慌失措道,“娘这就找人来救你,你千万撑住……”她欲冲出门,却被余连山抓住胳膊,叶丝萸挣扎叫道:“放开我!”余连山道:“阿萸你冷静些!”

这人情绪已经失控:“我怎么冷静?囡囡快死了!囡囡要被我们杀死了!”

“你冷静点!她说什么你便信么?她不一定是囡囡,她这么说是为了保命!”

“不!她是囡囡!我感觉得到,是我的囡囡!”

“阿萸!”余连山握着她双臂,“你现下不能出去,你相信我,囡囡不会有事的。不管她是不是囡囡,我都不会让她出事的,好吗?”感觉到面前这人情绪平复一些,他快步走回长河身边,手法很快地点了长河几处穴位止血,猛地将刀子拔#出来,长河闷哼一声,他道:“忍着点。”从怀中拿了药粉洒在她伤口。

他从内衫上撕了布条下来,小心将伤口缠好,对叶丝萸道:“先简单处理下,出了王府再说。”

长河心道,这两人早打算今日杀了人之后,就潜逃出王府,到时候宗王妃不光人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到,让骆子旭如何向宗王爷交代。

余连山做事半分余地都不留,现下是看在宗王妃面上放自己生路,如若一直跟着他们,难保他何时又想杀人灭口。

她正想着,余连山结束了手上包扎的动作,抬眼与她视线撞上。他目光略带探询,长河心下戒备,却见他笑了一笑,说道:“鼻子真像阿萸,眼睛像我。”

余连山背着长河,从窗口跃出,左侧有细微的声响,是长剑划破空气,他反身灵活避开。

“是你。”这偷袭之人他见过,与长河一道的美貌男子。

云曼没兴致与他寒暄,他武功不差,余连山武功也不差,不过一个背着长河行动不便,另一个怕伤到长河投鼠忌器,两人交手几个回合都似蜻蜓点水,长河强撑着运功,指缝尖尖细细的银针狠扎进余连山脊椎。夜幕中一声惨叫,余连山下意识掐住长河脖子,抛至地上,手中长剑对她当胸刺下。

利刃摩擦火花四射,云曼挡下这致命的一剑,余连山有伤在身无心恋战,拉起宗王妃:“走!”

云曼急着去看地上那人,她被余连山狠摔那一下后已经昏迷。

“长河!长河!”

谁在喊,好烦。

她半边脸包着布条,连吃饭都成问题,看一次摔一次镜子。

师父把什么凉飕飕地抹在她脸上,清清爽爽好舒服,师父说,擦了这药膏就能变回好看的样子,一点疤痕都不留下。

是没有疤痕,她拆了布对着镜子傻乐,只是先前那小小的泪痣不见了。她也不喜欢那痣,随时随地好似要哭。

长河睁开眼,一室清幽月光。

她低头看着趴在自己床头的那人,脑中闪过昏迷前的情景,也不知躺了多久,感觉腰背都僵硬了。

“喂。”

似乎睡得正熟,她有点不高兴,伸手推人:“喂!”

云曼困乏到极点不知不觉睡着,此时被长河摇醒,惊喜道 :“你醒了?”

长河皱着眉:“起来。”压到她腿了。

“饿了吗?厨房熬着粥,我去端来。”看见她似乎想起身,他连忙伸手搀扶,“慢一些,你伤口还未复原。”

“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了。”

这么久,长河看清他一脸倦色,难道他三天一直守在这里?

“小王爷呢。”府中都没个丫鬟么,要他在这儿献殷勤。

云曼不明白她为何一醒来就好像很不高兴,尽实答道:“小王爷睡前来看过你,现下去休息了。”

长河不客气道:“那你还赖着干吗?”装得好像他跟她,比骆子旭与她还亲近。

她心情好的时候,就乐意玩点你装我也装的游戏,心情不好,就要撕了人的脸踩在地上。

云曼不知是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常,还是习惯了逆来顺受,对她的问话充耳不闻,只道:“我去端粥。”

长河躺了这几日是饿了,她没有凌虐自己胃的习惯,待云曼将粥端来,由着他一勺一勺喂自己。

“你几时到的?”喝完粥,她边擦嘴,边丢出来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云曼会意:“没到多久。”

“没到多久是多久!”

“在那男的让那女的冷静点的时候。”

长河顿时怒目相向,这么说他都听到了!

她一生气就要翻旧账:“我不是让你待在客栈等我吗!你做什么擅作主张?”

“不必道谢。”

“……”

云曼无视瞪来的灼人视线,收拾好碗筷,去柜子里取了药粉和纱布。

“你做什么!”

“上药。”

“走开,去叫丫鬟来!”搞什么,这人全无男女之防吗。

“怎么,你对破鞋也要防备吗。”

长河瞪着他,须臾破功笑出来:“真没见过比我还小心眼的人。”一句随口之话,他能记这么久。

药粉敷在伤口钻心地疼,他手劲已放到最轻柔,她仍是疼得倒吸凉气:“轻些!”

“敢独身冒险的人,还会怕疼?”

“你!”长河磨牙,上下左右地磨,“云曼公子真是伶牙俐齿!”这段时间在她身边都是乖顺模样,让她都快忘了圣女宫中的可恶嘴脸。

身后那人半晌没说话,她耳朵尖,隐约听到别样的声响,心下微微一动,正待转身,却被他按住肩膀:“别看。”

伤口尚未结疤,白璧无瑕的肌肤上深深长长一道刀口,难以想象会有多疼。

眼泪从他面上滑落,抵在她肩头的左手握成拳。

欲擒故纵

骆子旭来看长河,她恢复得不错,人躺在床上,气色很好,抱怨起来的嗓门也大。

“你搞什么啊。”让云曼翻遍王府书库,给她找本书消遣下,结果——“老子道、论语、南风、易经——九章算术!”

云曼也很无奈:“都是这样。”他已经尽量挑趣味性强的了。

长河转头,正找到正牌军发泄:“骆子旭你竟然还活着,你怎么没给闷死!”

骆小王爷深谐顺毛之道,和颜悦色道:“我马上派人去书肆,将当季最流行有趣的书买回来。”

“哼。”她板着脸,拍拍床铺。

小王爷会心一笑,坐下来。

“宗王爷那边怎么说?”

“我已修书一封,将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虽然听上去荒诞,有你作证的话,宗王爷应该会信。只可惜让余连山给跑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这人不好对付,我得回京跟大漠商量一下。”

“你这次能保住命,也算万幸。”

长河哼了一声:“这一刀我迟早捅回他身上!”

“我得离开一段时间,送清云回陆王府。”

看骆子旭挥手示意丫鬟和门口的守卫下去,长河扫了云曼一眼,“自己人。”

小王爷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截竹筒。

长河没接,等他解释。

“这东西放在骆王府已不安全。你此次回京,不若替我交给捕神大人。”

“也好。”有了这块藏宝地图,其他人要找到宝藏就不可能,算是消除一个安全隐患。

“藏宝图的来历我一定守口如瓶。”

骆子旭点头,叮嘱道:“回京路上千万小心。”

长河看着他起身,走至门口,开口唤道:“骆小胖。”

他回头,她正色道:“我这个人公私分明,你知道的。”

小王爷闻言笑了笑:“是,我明白。”

晚膳过后,云曼端了药进房,发现屋子里空着。

他沿着走廊一路找过去,看见有人在水池边坐着。裤脚挽起来,鞋子踢在一边,坐姿也不安分,赤着的双足一下一下拍打水面。

飞起的水花溅上蓝色长衫,入眼是一人黑色的长靴,长河未抬头,仍是戏自己的水,直到长衫垂下来,那人在面前蹲着,握着她双足,拿衣摆拭干,塞回原先的靴子中。

“回去吧。”夜凉如水,她身子还没好。

“不要。”她双腿屈起,手环着膝,笑嘻嘻看人。

云曼在她身边坐下,她腰上系着金边的小腰牌,月色下泛着淡淡光泽。

她昏迷时他仔细瞧过这木牌,上头刻着“忠君爱民”四个字。

“你知道你昏迷时叫谁的名字吗?”

“嗯?”

他迎着她不解的视线,说道:“你师父在天朝,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就像蛊王大人在我们族人心目中一样。”

长河不高兴地嗤了一声:“别拿风邪跟我师父比。”风邪算什么,论胸襟气度,连她师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

说到这处,她问道:“你师父呢?”

“我没有师父。”

“那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他眺目望着池水,水面被她拨起的涟漪还未静止,一圈一圈,慢慢荡漾开去。

“是我哥哥。爹娘死之后,哥哥将我拉扯大,照料我,教我武功。”

他原来还有个哥哥,这男人这样的容貌,听到他有个哥哥的第一反应是:“你哥哥与你比,生得如何?”

“比我好看。”

长河明摆着不信:“那风邪怎不让他当探子。”

云曼眼中含笑,口吻带着自豪:“我哥哥很有本事,以色事人太屈才。”

他对这个哥哥倒是崇拜,长河存心挑事儿:“那在你心目中,风邪与你哥哥,谁更重要?”

他想也未想道:“是一样的。”

哼,一样。

长河坐了会儿又不安分,脱了靴子悬在脚上颠啊颠,颠了一会儿,“哎呀。”

靴子浮在水上,云曼折了树枝想替她捞上来,刚弯下腰,后背猛被人踹了一脚,扑通一声掉下水。

岸边传来大笑声,那偷袭得逞的俏姑娘在池子边蹲着,乌黑的眸子亮闪闪的,笑靥如花。

“喂,这池子的水,跟圣女宫的海水比起来,哪个凉快?”

水只到膝盖,他人在池中站着,衣服湿透贴在后背,风一吹透心凉。。

那时候在圣女宫外,她也是这般踹自己下水,当时他吃了催*情药,神智不是很清楚,但对于发生的一切记忆还在。

……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慢慢染上一层红晕。

长河在岸边瞧得分明:“你傻站着做什么?快上岸啊。”脸怎么突然红了。

同样联想到过去,长河这时想的是凤起皇宫水道出逃那次,他也是没轻没重地浸在水里受了风寒。这人还真是的,自己身体弱不知道啊。

长河皱眉,亲自下水扯人,走至他身边,甫伸手,猝不及防被一把抱住。

她愕然,从未经历过这架势,半晌没想起来要挣扎。

水是凉的,他双臂扣得死紧,在她耳畔呼出的气息热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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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掀开帘子跳下车,在院子中央伸了个懒腰。入了夏,白天渐渐热起来,傍晚的阳光刚刚好,晒得人全身舒服。

这处客栈规模很大,有专门的马童帮忙牵马车,长河转头笑道:“明天就能到隋扬,属于京师范围了,熬过今晚,就不担心余连山的人下毒手。”

换句话说,有任何要下手的人,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她说者有意,估计现下听着的这人也该有心才是。

用晚膳的时候,云曼一直没怎么说话,吃到一半忽然问她:“那天在骆王府,你跟小王爷说话为何不将我支开?”

长河的筷子停了下,似笑非笑望着他:“被雷劈了,突然顿悟,这世上有真爱。”

“……我说真的。”

“我也不假啊。”

云曼难得有严肃的表情:“你一直不信我的。”从凤起到骆王府,他感觉得出。

长河没打算否认:“是,我不信你,不信风邪,连骆子旭我都不信。我从小受到的教训就是,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相信。”

“那为何……”

她若无其事地吃菜,淡淡道:“不想再看到真心待我的人失望。”

他静默了片刻,似是被她的话触动回忆:“在圣女宫的时候,有人待我很好。那种好,跟我以往遇到的其他女人不同,我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个玩物,不是个发泄的工具,是个活着的被珍视的人。”

“可你还是听从风邪的话,背叛了她。”

“有时候为了不让一个人失望,不得不让其他的人失望。”

“谁说不是呢。”就像她跟那个人,一样“崇高”。责任与感情做选择,宁可自己失望也绝不让旁人失望。

长河扯唇,不知在讽刺谁:“跟你聊天还真愉快。”

入夜,奔波了一日的人已经睡熟。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潜入房间,立在床头。

这人睡觉也不规矩,四仰八叉,被子蒙在脸上,脚露在外头。

他俯下身,手伸入被子触到她衣襟,停顿了半晌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收回手,将被子拉下,露出一张酣睡的娇俏面容。

唇畔落下,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他拉了被子盖好,掖住被脚,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出去了。

房门掩上,床上闭着的一双眼睁开,墨色的眸子带些惊讶。

耐心等了一刻钟,确信离去的人不会去而复返,长河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稀薄的冷空气涌入,候了一时,预料到室内那无色无味的迷香尽数散去,她关上窗,取下特制的鼻塞。

靠在窗栏,从怀里取出细长的竹筒,指尖转着把玩着。

诱饵送到嘴边,小狐狸竟然没咬。

枉她还细心捏造了这赝品,等着老狐狸走火入魔。

想什么呢这人,白天不是提醒过他了,入了京就没这机会了。

她蹙着眉,右手不知觉抚上额心,还留有余温。

追寻宝藏

大漠推开门,差点被地上的书堆绊倒。

案卷乱七八糟丢了一地,有几堆砌了半人高,室内只听得到纸张哗哗作响。

“你找什么呢。”回来就一头扎进收藏室,自己再晚点来,她非把屋顶给掀了。

“快帮我找找,骆王妃的案子。”

“查这个做什么?这次去骆王府发现了什么?”

“我怀疑死因有异。”

这案子大漠不久前才整理过:“是被人行刺死的,后来抓到也供认不讳了。”

“动机?杀人的动机呢。”

“这个倒没记载。你怀疑是买凶杀人?买凶的人,你怀疑是谁?”

长河走到架子边拿起包裹:“你自己看,在骆王府一处偏僻的池子找到的。”

大漠接过,打开:“哇!”蓦地一声惨叫,骸骨撒了一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搞什么啊,骨头都怕。”这种人怎么混成捕快的,讨论案情讨论得好好的,轮到查看尸首,还得提醒她带上小跟班,“你干脆嫁给墨轩得了,没了他可怎么活!”

“这什么人的骸骨。”

“骆子旭。”

大漠怀疑自己幻听了,化成白骨也得一个月的时间,她不是刚从骆王府回来。

长河蹲在地上拣骨头,大漠看着她手上一截疑似脊椎,比成年人要短得多,琢磨她说的话:“你意思是,真正的小王爷很早就被人谋害,现下这个是掉包的?”可就算是小孩子,“也不可能所有人都看不出吧,而且,小王爷相貌确与故去的老王爷肖似。”

“容貌的问题我还没明白,但现下这个骆子旭不是真的。”先前在骆王府养伤时,她早就私下找骆子茵交谈过,将骸骨的事情告知,答应替她申冤,骆子茵也将真相尽实告知,“确实不可能所有人都看不出,当时骆子旭的亲娘骆王妃已死,这个顶包的骆子旭又与死去的孩子长得很像,但一直照顾骆子旭的老嬷嬷还是察觉出来换了人。老嬷嬷在离开王府之前,将此事告知给了子茵郡主。”

“现下找到骸骨,算是坐实了这事。从这骸骨推断年龄,确实与嬷嬷察觉换人的时间接得上。而且你看这玉锁,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这玉锁可能是线索,但除非是特地定制,还是无法证实骸骨的身份。”就算是特地定制,谁人定制,何处定制,事隔二十年要查谈何容易,“我会先派人去查看看,希望有好结果。”

长河点头:“骆子旭这条线是不好查,但我想,如果骆子旭是被掉包了,或许骆王妃的死也有可疑。”

“如今来看确实可疑,毫无动机,很可能是买凶杀人。可隔了这么久,杀人者早就处死,也很难查下去。”

“说不定有疑点呢。”

“铭武二十一年……”大漠从书架前一本本扫过去,“记得都放在这边啊,不知是不是上次整理的时候摆乱了。”

又有一人推门进来,被屋内的景象惊了一下:“赫!”

长河不看人道:“寒师兄,唠叨的话拜托省下,我现在没空。”

寒天一路狂奔回来发型都乱了,就是赶着兴师问罪的:“我听城门的张大哥说,你带了个妖里妖气的男人回来?!”说是一看就不像正经人,他们家丫头年纪轻轻的,很容易被什么人渣败类的给骗了啊。

“长得好看了些,哪里妖气。”

完了完了!胳膊肘朝外拐了!

“你听师兄说,好看的男人靠不住!尤其是这种小白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必有所图!”说到这处自己也困惑了,图这丫头什么啊,光有个模样,脾气差人阴险,还心眼小爱记仇……呃……早过了及笄的年纪,上门求亲的一个没有。

“寒师兄,转身。”

“嗯?”

“开门,直走。”

“……”

寒天提起云曼,倒让她想起来另一件重要的事:“大漠,看这。”

大漠打开手头的纸张:“藏宝地图?”

“传说中凤起富可敌国的宝藏。风邪将云曼安插在我身边,就是这目的。”

“这才只是一部分。”

“有这一部分就够了,我们只要保证别人拿不到。”

大漠忽而双眸放光,攥紧手中地图碎片:“天助我也!长河,骆王妃的案子我会继续查,你去帮我另外做一件事。”

长河瞧她不一般的模样,心头掠过不祥预感:“你不会是……你要宝藏做什么?”

大漠将地图折好收起,递还给她:“你喜欢老昏君?”

“当然不喜欢,”她骤然醒悟,大惊失色,“你疯了!”

“这是天意,非你我所能掌控。”

什么鬼话! “师父知道吗?!”

大漠却道:“就算有一日师父不在,我们也得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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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天边,白日里炽热,到了夜间才阴凉一些,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似心有所动,披衣走进院中。

两条腿晃啊晃,一前一后敲着墙壁,她人就坐在客栈的墙头,偏首瞧着他。

“你也睡不着吗?”

“嗯。”她是何时从六扇门跑来客栈的。

“有酒就好了。”

云曼道:“我去拿。”

“算了。”她神色有些嫌弃,“客栈的酒不好喝。”

“好冷啊。”这次受伤后,好像比以前怕冷了。

云曼伸手解自己的衣衫,却看见她从墙头跳下,走过来,抱住人。

“这样就不冷了。”

不过,他身子好僵,让她抱得不舒服。

“你知道风邪要干什么吗?”

“嗯?”他仍是怔忡着,待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蛊王大人的想法,岂是凡人能揣测的。”

说得风邪跟神一样,可不是,在他们族人心目中,风邪可不就是神。

“哼,神神叨叨。”有时候看风邪跟大漠是真像,一会儿说人话,一会儿说鬼话。

“我才不信天。”可谁让她相信那个疯女人。

“天朝好玩吗?是不是很热闹,到处都是漂亮姑娘。”

“嗯,可我还是喜爱蛊族,这世上没有哪处的天,比域外的天更蓝,没有哪处的风光,比临仙谷的更美,又怎会有哪处的姑娘,可以赛过巫蛊族的姑娘。”

她不以为然:“那你现下见到我,知道自己错了?”

他闻言笑起来,轻轻“嗯”了声。

长河侧耳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小鼓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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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象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骆家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你既然说是天意,总得给我指个方向啊。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让我去哪里找宝藏。”

“先前三皇子你怎么找到的?”

“不要,我才不要去找颜桑。”

“我说长河大人,人家巫王老前辈也算帮了你不少忙。若是巫族的人得罪了你,你看在人情的份上能不能大人有大量,若是你得罪了巫族的人,”大漠支着手指,“那你总该去道个歉吧,想当乌龟当到几时?”

“你不懂……”

“我有足够的耐心,听你讲到我懂为止。”

长河默然,半晌挫败地揉了下头发,她跟颜桑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可能一辈子不打交道。颜桑再生气,她也得厚着脸皮去和解。

“行了行了,知道了,明天出发!啰嗦死了。”

“风邪的人不会简单,”大漠意有所指:“大风大浪见过,别阴沟里翻船。”。

长河却道:“你跟墨轩一起的时候,心跳会加快吗?”

“……”这什么怪问题。

等长河走人,大漠摇头,真是,管她做甚。

眼神落在手头的卦象,所求之物在西南。西南,凤起安玥还是圣女宫。

颜桑是巫族新王,长河与他的关系总得修补。

大漠抚着唇畔,微微一笑。师妹好卖的话,就得多卖卖。

巫族大典

长河千里迢迢赶到巫族的栖息地,适逢巫族的重大盛事——新一任的巫王接任大典。

一早有人迎接她,立在船头,远远看见野猴子在渡口蹦来蹦去:“长河大人!这边这边!”

“死光光你倒是消息灵通啊。”

凌思广乐呵呵道:“大漠大人早就通知了小的,朝廷会派人来参加巫王大典。”

该死,长河眉心痛,又被大漠卖了!

凌思广目不转睛盯着云曼:“这是……”

“不关你事。”

呜呜呜,好久没听到长河大人凶他,好感动。

长河打了个哆嗦,把被死光光扒着的胳膊抽出来:“风邪跟圣女宫的人会来?”

“大人是第一名!”

“少废话。”谁要当什么第一名,“你在巫族这段时间,有何收获?”

“哈哈哈,收获可大了,大人你猜,现在整个巫族阿依跟谁最亲近?”。

……

“你有没有问过阿依,颜桑之前是什么病?”

“啊?颜桑生病了?”

长河深吸口气,她忍,“颜桑人在哪?”

“在密室闭关,大典之前需修行十日,新巫王直到大典那天才会出现。大人你有事可以托阿依转告,她每天都会去密室送饭的。”

“……算了,让他专心准备吧。”

颜桑现下闭关,巫族上下的事务都是一个叫兹木的人和阿依在打理,阿依许久未见长河,拉着她叽里呱啦说个没完。长河从少时跟着捕神来巫族,就与阿依处得好,那时候巫族除了老巫王会说天朝话,就只有阿依会。

长河与云曼在巫族住了几日,每天吃吃睡睡无所事事。

她中午一般都在河上泛舟,日头正好,拿荷叶挡住脸,背了手躺着晒太阳,小船一摇一晃正催眠。

风邪听说来不了,圣女宫的人昨天到了。

明天就是接任大典。

长河倚在树干上,夜幕的阴影与层层叠叠的枝叶将人遮得严实。

她有点意兴阑珊,从早上开始就是这状态。

树下方有人在说话,这处位置比较偏僻,说话的人估计没料到还有另外的听客。

“是我不好,我未能遵守诺言,可你也想想我的处境,宫中现下都是老宫主的人,哪有我说话的余地。”

女子解释的声很焦急,“你气我怪我都好,为何要不辞而别?你知道我找你找到快疯!”

“我答应你,再等两年,只要再等两年,待我坐稳位子,一定跟你成亲好不好?”

另外一个人一直不说话,女子有点急了:“你别这样,你骂我打我都好,就是别不理我,我受不了!”

长河略转了身子,唇畔含着片碧翠的叶子,好怀念有人用这叶子吹奏出好听的旋律。

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端看老巫王的大限,早一天迟一天的区别。

树上的人想着自己的心思,树下的人还在继续。

男子终于开口,很温柔动听的声音,带点哀伤的语调:“宫主就当我们有缘无分吧。”

女子倏地拔高了声,以往很稳得住台面的一个人,着急起来也跟普通人一样:“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把我们的誓言当什么?”她上前一步,应是抱住了人,地上的影子重合到一处,“我发誓,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曼儿,你相信我!”

长河从树叶的缝隙看下去,只能看到地上的影子。影子重合在一起又分开,应该是被抱住的人挣脱了开去。她一早就在这树上,无意窥探什么,是他二人要选在这处碍眼。

云曼挣脱开来,低着头后退一步。他虽没说什么狠话,但几次三番推诿的态度太明显,明心只感心急如焚。原本答应过他,待她取得圣女宫主之位就成亲,可事情并非人所想象的圆满,以他的身份……宫中地位尊崇的尊者绝不会同意,她又还未形成自己的势力,无力抗衡。

那日她只是说让他等等,他也没提出异议,没过几天却不告而别,这段时间她一直到处找人快要疯掉!可知道今日在巫族能遇到他,她狂喜的心情是怎样的。

似乎认定这人是在生气自己不守诺言,她一直在好言相劝:“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你说,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去做。我只求你别再离开我,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

云曼再向后退一步:“夜深了,宫主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曼儿……你还是关心我的是不是,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在生气,我,我……”明心有些狂喜无措的样子,伸手想触上云曼的脸,伸到半空忽然僵住,身形定在原地。

云曼面向着她,清清楚楚看见数十道银光扎进她后背,只是没来得及反应。

而且这银光他曾经见过,他面上神色一时有些复杂,看着一人从树上跃下。

那俏姑娘抿着唇,不似前几日对着他笑,眉眼像结了冰。

长河是真的心情差,本是找个清净的地方静静,大半夜却要听这疯女人在这里曼儿曼儿的发神经。

不过也可见,对云曼动心的下场,就是这样了。

眼看着长河眼中慢慢浮现的讥讽,云曼的心里似是被人拉了一道小口,没有流血受伤,却在隐隐作痛,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冲动地上前握住她胳膊。不是那样的,夜色下的拥抱,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像她认为的,全是骗人的。

长河不耐,挣了半天没能挣开。他看着柔柔弱弱的,手劲怎么这么大,就像螃蟹的钳子。

明心背对着他们,看不到发生的事,焦急叫道:“你别伤害曼儿!”

“蠢女人!”长河真是被她气死,云曼却见她忽然瞳眸圆睁,连挣扎的动作都停住。

他下意识回头看。

黑发黑眸的少年站在不远处,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来了多久。

长河无语,这乱七八糟的局面……

颜桑没询问,只道:“你把她穴道解开。”她暗器点穴是独门手法,别人很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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