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天下绝艳》作者:月黑风高【完结】 > 天下绝艳.txt

第 14 页

作者:月黑风高 当前章节:14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16

她沿着小巷一路狂奔,感觉怀中这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孤烟,千万撑住!”

孤烟已陷入了昏迷,下腹刚包扎好的布条血红一片,新流出的血已经吸附不住,沿着长河的衣衫缓缓滴下。

眼看拐角近在眼前,长河猝然停住。

有人,从墙壁的阴影后缓缓走出。

黑色的长袍,凌厉的眉目,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是他,先前院中领头的黑衣人。

长河眸色一凛,难得出手的流星展从袖口飞出,一时间千万根银针同时扎向对面的黑衣人,这银针借助长鞭的韧力打出,无论速度和力量都是原先的双倍,却见对面那人横剑在胸,剑光四射之下连他出手的动作都看不清,只闻叮当声响,是银针撞至剑身所至。银针细,剑气更细,这人显然是个用剑高手,针雨当中游刃有余,银针扫落一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长河后退一步,放下人,摸过孤烟长剑,正抵住他气势凶猛的一剑。她只有暗器毒药是强项,论起剑术,六扇门内也就强过大漠,放到江湖连排名都排不上。

实力悬殊的争斗,怎么看结果都明了,关键时刻另一人及时赶到,与长河联手对敌。

云曼衣服上都是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剑术比起长河好上不少,却显然不及对面这黑衣人一半,二人联手也难以匹敌。

长河手中的剑匡然坠地,动都不敢动下,黑衣人的长剑就指在她胸口,剑尖停在不足半寸的地方。

剑尖往前送了一点,云曼失声叫道:“不要!”

黑衣人道:“就是为了她?”他面容冷峻,声音也很冷,听得人心中发寒。

听他这话意,与云曼是相识的,长河并不惊讶,刚才动手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云曼的武功路数与这男人是一样的。

“你放过她吧!我跟你回去!我去跟蛊王大人交代!”

黑衣人眸色冰冷望着他,良久似是怒极反笑:“就凭你?你早昏了头,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我今天无论如何留她不得!”他手中剑动,却被生生扼住,一时急火攻心:“你!”

云曼右手握于剑刃之上,强以掌劲制止,右手鲜红血肉模糊。

趁着黑衣人震怒分神的当口,长河背在身后的手陡然扬起,一根细细长长的丝线以极快的速度缠上黑衣人的脖子,她速度之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待到黑衣人察觉,丝线已在颈项结结实实饶了一圈。

丝线勒紧,黑衣人只感慢慢呼吸艰难,面色转成窒息的青紫色。

云曼急道:“不要!”仓促之下顾不得自己的伤,手要往线上摸,长河忙制止:“别碰!”还想伤得更重不成。

长河道:“我不想杀人,只求个承诺。”

黑衣人眸色凌厉与她对视!长河松了手中丝线一点,让他可以开口说话,他眼中怒火似要将人焚烧殆尽,一个字都不肯吐出。

云曼哀求道:“哥,你放过我们吧!”

黑衣人没看他:“你铁了心要跟她是不是?”

“我……”

“族人不要了,大哥也不要了。”

他话语中那样深重的失望,任谁听了心中都必定难受,何况是相依为命至亲之人。

云曼似是想解释,话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说,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解释还有什么用呢。

他忽然跪下来,恭恭敬敬给面前这人磕了一个头。

黑衣人道:“好,我放你们走。”从被擒到现在,他没有看云曼一眼。

地上那人一直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半晌没动,长河伸手扶人:“走吧。”其他追兵到了就麻烦了。

云曼起身,走至一边抱起孤烟,两人往前行至拐角,黑衣人忽道:“既然做了决定,就别再回头。”

清瘦的身形僵了僵,什么也未说。

长河找到凤鸣城中另外一处暗桩,是城西的一家绸缎庄子。孤烟的情况很不好,昏迷不醒,长河不惜冒着很大风险请了几名大夫,看过的都摇头。

“药先吃着,能不能清醒就看这姑娘的造化了。”

长河一直很冷静,差人抓好药,煎好,端进来给孤烟喝。

扶着人,把药灌进去,顺着唇畔都留下来,扼住她下颚再灌,须臾全吐出来。

她不着急,继续灌,端着药碗的手越来越抖。

直到手抖得快拿不住碗,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握住。

云曼将人拥进怀中,手指轻抚着她后背,一下一下,徐徐缓缓。

长河未挣扎,蜷首埋在他胸口,云曼襟口很快湿了一片。

让这神经紧绷了许久的姑娘无声发泄够,感觉到怀中的人不再颤抖,云曼放开人,握着她双肩:“别急,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声音很柔,让人莫名想信赖,她莫名点了下头。

“有空心的秸秆吗?”

长河立刻明了他的意思:“我去找!”

秸秆找来,吸了再喂进人口中,终于将一碗药都喂下去,长河将碗放在桌边,云曼放好人平躺,细心掖好被角。

“血止住了,也喝了药,很快会好的。”

“嗯。”长河凝神看着床上那人,“她不会有事的,她自己是大夫,救过那么多人,阎罗王一定不肯收。”

喜欢这人笑的样子,习惯她发火的样子,没想到有一天会见到她哭,她一定很少哭,笑起来太好看的人,不适合哭

“你们师姐妹感情真好。”

怎可能不好呢,“我从小无父无母,是师父抚养长大的。寒师兄和师姐们对我来说,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她说着走至身边,牵起他右手,小心翼翼摸上伤口,回来之后一直跟着她忙东忙西,连包扎都没顾得上,“还疼吗?”这么好看的手,日后结疤了也不知何时能褪。

他笑了笑:“不疼的。”面上带笑,眉间隐有忧伤。

长河明白,身上的疼是一时的,心上的伤才难痊愈。她无父无母,有亲如姐妹的伙伴,他也无父无母,只有敬爱亲近的兄长。

“值得吗?”路是他选的,她无权置喙,只是不明白,“我比其他人好在哪里?”比起对他一往情深的圣女宫主,她不知自己有何吸引。

云曼专注看着人,轻柔的声近乎叹息:“你很好看。”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发脾气的样子好看,沉思时蹙眉的样子也好看,“第一眼看到,我就在想,怎会有这样好看的一双眼,这样无所顾忌、肆无忌惮,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期盼看着这双眼,期盼被这双眼看着,盼着盼着就贪心了,原本只是想看着而已,现下希望看着我的时候,有与别人不一般的欣喜。”

冰凉的触感在面上游弋,长河按住不安分的修长手指:“我算是明白了,等到有天我瞎了,你肯定就扬长而去了。”

云曼闻言不由一笑:“那若是有天我瞎了,你还要我吗?”

长河撇嘴:“现在也没说要啊。”

对立立场

“暗桩被官兵搜索到,那三皇女安全吗?”长河听宁封将之前的情况交代完,开口问道。

“当时官兵从前门到,孤烟大人留下来应对,已立马让人带三皇女从后门离开,现下尚未联系上,但没有被捕的消息流出来,应是安全的。”

她就说过,留凤儊多一天,多十分凶险。风邪真狠了心要找人,依今时今日的势力,拆了凤鸣城都有可能,“我们京师探子不少,凤鸣城也一样不干净。风邪会不会想趁此来个清扫,难说。”别到临头人没帮到,把自己的势力全搭进去。

“吩咐大家近日都小心些,三皇女那头先不要联系。”

“是。”

长河端了药碗进来,这令人作呕的药味,闻了几日都快受不了。

“给。”她一脸嫌恶的样子,云曼忙从她手中接过。

“她怎么样?”

“面色红润不少,早前还瞧见她手指动了一下。”都是好兆头,“应该快醒了。”他半扶着人,将药喂进去,现下也能自主吞咽了,喂药不需借助秸秆。

“派去抓药的人,除了孤烟的药,还多抓了几贴。”

不明白她想说什么,他习惯性地看人,耐心倾听。

长河道:“我虽比不上风邪,对蛊物之类也有心得,你先试试吧,不行再换。”杀死一般的蛊虫对她来说没难度,但像风邪这般拿活人当盅养千冢虫的情况从未遇过,有无效果只能实践才知。

“药我煎好了,摆在炭炉旁的石桌。”她从开始说前一番话就垂着眼,好像完全不想听对面神色怔忡的男人发表任何意见,“你出去吧,我守着就好。”

孤烟这一觉睡了四天,醒来时一眼看见床畔坐着的俏姑娘。

她手中拿了本书,视线却不在书上。

“在想什么?”

很低柔的声,长河回神,对上一双幽黑的眸,不由展颜而笑。

“睡得舒服吗?”

“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

“师父,寒师兄,大漠,落日,你……还梦到了我爹跟我娘。”

“好多人,一定很热闹,难怪你舍不得醒。”

孤烟歉疚道:“抱歉,害你担心了。”

长河挑眉:“下次我与大漠争执,知道该帮谁了?”

病人笑了笑,想起来昏迷前的重要事情:“三皇女怎么样?”

“应该逃掉了,还未联系得上。”

“没事就好。”她原先不想折回客栈的,“我怕你等不到人,会去暗桩,万一风邪守株待兔就糟了。”

“这次当真死里逃生,幸亏那人是云曼的哥哥。”云曼说他哥哥是万中选一的人才,倒没夸大,那样好的身手,放到人才济济的中原武林也毫不逊色。

孤烟虽不知道云曼姓名,听到这里也猜得出,是那夜抱着长河的美貌男子:“他是蛊族的人?”

“是风邪的人。”

孤烟闻言并不怀疑,她心胸开阔,看人看事都不带成见:“他救了我们,恐怕很难对风邪交代了。”

长河漫不经心道:“是啊,就算他不用交代,他大哥也不好交代。不过也不是没办法,将功补过就成了。”

长河与大漠说话常像在打哑谜,普通的一句话听来似有玄机,孤烟虽不明白,与她们待久了总有直觉:“将功补过?”

长河却转了话题:“此次我回京,寒师兄正伤脑筋呢。”

“怎么了?”

“明月山庄的老庄主来提亲,现下师父云游四海找不到人,老庄主又曾对师父有过救命之恩,你说,寒师兄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老庄主膝下只有二子一女,一女年岁尚小,二儿子两年前已娶亲,只有大儿子,现下的明月山庄庄主,而立之年迟迟未成亲。

“是为秋陵兄提亲的?”孤烟面现惊色,“又是我?”她自问与钟秋陵全无暧昧,也不想这般揣测,但来六扇门提亲的,十个有十个对象是她。

“你的秋陵兄说,孤烟姑娘舍命相救,非常感动。”就差没直接说“无以为报,但求以身相许”了。

“我一早说过,保护秋陵兄安全,查出真凶,乃职责所在。”

长河脱了靴子爬上床,与她躺在一头:“钟秋陵这人不错,接手短短三年,明月山庄在江湖上地位提升飞快。虽鲜少有人见他出手,但传闻清扬剑威力惊人,你若嫁了他,日后也好切磋。寒师兄打探过,全是说他好话的,唯一不好的流言是,这人清心寡欲,半个侍妾都未纳过,也没人见他去过烟花之地,该不会不能人道吧?”

孤烟笑道:“这可说的扯了,各人追求不同,秋陵兄一心扑在剑道上,无心风月之事。”

“看你也挺欣赏他的,不如考虑下?”

见孤烟毫不迟疑摇头,长河问道:“为了卫家小子?”

“不是。”少年相知相识,说情爱不若说友谊。

孤烟道:“若是女人总归要嫁人生子,不能做心中想做之事,不如当一辈子男人。”除暴安良不光是师父的意愿,也是她的,“师父费尽心力教我们四人,不能叫他一番苦心付诸流水。”

长河所想与她是相同的,忍不住感叹:“还是大漠聪明,一早给自己预定个墨轩。”两人方向步伐一致,不需要互相迁就。

孤烟看她:“你也不错啊,有人为了你,连自己的立场都放弃。”

立场,听上去很没有意义的东西,也许代表了一个人生存的全部意义。

余连山是她的生父,放弃了天朝捕快的立场,她就成了辽国人,没了师父师姐,前半生都变成个大笑话。

“立场哪儿那么容易放弃,轻易能放弃,岂不是无情无义之人。”立场包含着一个人的身份、责任、情感,尤其走至相反的立场,代表着与原先亲近之人反目成仇。

“你还在怀疑云曼?”

“我不是怀疑他。”只是,他既然对她有情,就不可能对自己的哥哥无情,“完不成任务,风邪不会善罢甘休的。”

孤烟警觉地坐直:“长河,他好歹救过我们一命——”

“我是恩将仇报的人吗?”

这倒是,她是有仇必报、有恩必偿的个性。

“你打算怎么做?”

长河躺在床上半天,都有点犯困了,隐忍下个呵欠:“什么都不做。”替他清了体内蛊虫,算是报答救命之恩。至于熬的药他喝不喝,喝了之后,还要不要回风邪身边送死,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还留他吗?”先前她与自己约定,要回客栈制住云曼,才好甩了人走。

长河闭着眼,平淡的声难辨真假,“留着当肉盾,遇到追兵好挡一挡。”

有人进门,看见长河和衣躺在床上,脸刷一下红了。

“抱歉,属下不知道大人……”大白天也上床睡觉啊。

长河一看他脸红就暴躁:“行了行了,说正题!”

“刚收到阿凌的密信。”

把字条递过,宁封人立在一旁,眼睛死盯着地面。

长河打开,先是皱眉,死光光的字真是一如既往地丑,待一目十行看完,她面色陡然变了。

孤烟见势不对,从她手中接过字条,长河一把掀被下床,撰住宁封双肩吼道:“云曼人呢!”

宁封本是低着头,非礼勿视,忽然入眼一双白嫩脚丫……

“我,我我……”鼻血流下来了……

巫族。

阿依眼红红坐在床畔,床上躺着的少年还处于昏睡中,贴着额际的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更衬得他面容苍白骇人。

凌思广拍拍阿依肩膀:“别担心了,长老都说了,他是尚未能驾驭神仗,精神又损耗太多,休息几天就无事了。”

“这都三天了,人还未醒……”让她怎能不担心。

“颜桑跟你说什么?”继任大典之后,就将自己与神仗关在密室整整十天,一出来就指明要找凌思广说话,说完人就不行了。

某人怔了一下,装傻:“没,没什么啊,就随便聊了几句,关心我在巫族是不是住得惯……”他还待瞎扯几句,眼见那姑娘倏然落泪,顿时惊了一跳,“阿依,你你你别哭啊……”

阿依边哭边道:“我好讨厌长河,最讨厌长河了,你让她以后都别来巫族了。”

啊?这剧情好跳跃。

凌思广眨了下眼,决定还是先安慰人:“就是就是,我也可讨厌长河了,表面笑眯眯,其实一肚子坏水!阴险!卑鄙!龌龊!下——”

“你干嘛骂人?不许你骂她!”

呃……“那我不骂,你别哭了嘛。”

阿依哭得双眼通红,像小兔子:“我,我心中难受……长河对颜桑一点都不好……”

这又关长河大人的事了?凌思广神经大条,完全不理解,不过女人最大,哭泣的女人最最大,“就是,一点都不好,可恶啊。”

一步之差

孤烟轻声读出手中字条:“所求之物,西南,圣女宫。”

长河风一样席卷过后院各处,最后在井台旁找到人。

她神色似是秋风扫落叶,凄厉骇人:“你老实告诉我,圣女宫的神珠项链在哪里!”

神珠项链?云曼不是很明白,“你问圣女宫的圣物?大典之后传给了明心,现下应该还在她手中。”

“你没拿?!”

“我拿圣物做什么?”不过是宫人的精神象征,没有丝毫用处的东西。

“风邪让你潜伏在圣女宫,究竟是何目的?”长河握着他双肩,力道之大令人生疼。

他面色有一瞬的迟疑,接着似下定了决心,很快道:“为了藏宝图。”

果然!“你找到了吗?”

云曼摇头:“我与蛊王大人原本以为,藏宝图应当在历任的宫主手上,可等到明心继承大统,除了神珠项链,并未传承到其他东西。”

“不在神珠项链里面?”

他愕然,不解她何意:“每颗神珠仅有半个米粒大小,怎能藏得下东西。”

长河深吸口气,这该死的女人!

她钳着他双肩的力道不减,面色越发凌厉:“藏宝图当真没落到风邪手上?没拿到东西,你为何半途而废?你最好别骗我,考虑清楚再回答!”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自从皇宫我救你,这一路行来,是你第一次问我。”

长河瞪着他,什么第一次,她问过很多次了。

“长河问人,不需要解答,因为只是试探,是观察,就算别人说了答案,你也不信。你认可的答案,只会由自己找到。今天是你第一次真心实意问我,若不是昨日我救了你,现下你不会这样问我。”他温柔地笑着,轻声道,“不管你是怎样的心意,不管我说的话你信不信,就算是这样形式的亲近,我也不想辜负。”

这人说的是人话吗?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心中很清楚,我喜欢的人,是个很难相信别人的人,若是对她难得的信任不能坦诚相对,只怕再也没有下次机会。”

长河下颚紧绷,显示处于发怒的边缘,云曼适时转回正题:“圣女宫上下我都找过,包括圣女神洞,皆是一无所获。寄最后的希望于明心继任,还是没得到。一时之间毫无头绪,蛊王大人通知我回去,说有另一条线索可跟进。”

长河到此时,自然明白另一条线索是什么,风邪打探到还有份藏宝图在骆王府,先将自己引去凤起,再安排云曼回来,一来布局除去女皇与三皇女,二来利用这机会将云曼安插至自己身边。

他忽然用力攥住她手,掌心温度灼人,似是在竭力压抑激动,“皇宫的一切都是局,从我救你开始,蛊王大人让我——”

“别说了!”长河骤然拔高声,黑眸漾着怒火,很快又熄灭,声音也平复下来,“倘若不是会永远与我站在一边的打算,就什么都别说。”

“无心之人,作何选择不过立场不同,倘若坦白,日后再背弃,于我而言就是背叛,懂吗?”

他睁着眼似是错愕,良久之后,眸子里的火热似是被一盆水当头浇灭,只余深重的伤感:“对不起……”他无能为力,无法说出永远一边的承诺。

“不必道歉。”背弃至亲的承诺,她负担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无法背离的立场。

“云曼,我们做笔交易。”长河抽回手,微后退一步,这才是适合彼此的距离,“你对圣女宫了如指掌,而我可以提供新的思路。我们联手,拿到藏宝图,届时我只需拓印一份,原图可让你带回给风邪交差。如何?”双赢的交易。

孤烟半躺,背靠着床:“你不是说藏宝图在风邪手中?”

“我被那死女人骗了。”该死的给她装情圣!“颜桑原本求出的神谕,只说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一句,我拿不准。”照这最新的结果来看,若是藏宝图落在风邪手中,怎还会显示在西南的圣女宫。

“颜桑的话能作准吗?”

“依他性子,既然说出来,应是有把握。”颜桑的能力很强,与老巫王比自然还差些,若是老巫王,那时在巫族就该求出准确结果了,“不过还真奇怪,当了巫王能力也精进,”长河后知后觉悟道,“是与巫王神仗有关了。”

“我明日就出发去圣女宫。”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先养伤,三皇女那边留意点。”

“万事当心。”

“你也是。”

阿依端着茶盘进屋,一瞬喜得眉飞色舞:“颜桑你醒啦!”

那黑发少年不知何时醒来的,闻声一言不发,继续沉默着穿衣衫。

“你刚醒,怎的不多歇会儿?急着起来做什么!”

他冷道:“兹木呢?”

“先前还瞧见,在后山摘果子呢。”

“让他到阁楼。”

他扶着床沿,苍白如稿的面容看得人心惊。

阿依焦急劝道:“你先歇着吧,我去叫长老。”

“不用。”清冷的声含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固执得很,自己强撑着走至桌边,对她伸来搀扶的手视而不见。

“颜桑……”这样看着他,她心里有多疼他知道吗?却偏偏什么都做不了,无能得让人想落泪。可就算落泪,他也不会止住脚步看一眼。

她心下又急又疼,不留神便说出来:“你这样做值得吗?你在密室闭关,长河要走,我让她与你打个招呼,她却说不必了,她根本不曾将你放在心上啊。”若是放在心上,不是该无时无刻不想见到这人吗。

清冷的眉目蹙着,他一手撑着桌沿,虚脱的身体需要东西支撑,若能走出去,定没耐心在这儿听她废话。

“你刚接任巫王,为何要急着与神仗磨合?累到自己耗损过度,昏迷多日……我不知道原因,可我知道一定与长河有关,她来是有求于你了,她总是这样,每次来都会有事。”原先她好喜欢长河来,从何时开始不喜欢了,为何每次来,都要让眼前这人伤一次。

连阿依都知道……他闭着眼,吃力命令:“出去。”

“我不走……”眼泪夺眶而出,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他一直这样冷淡对她,所有的委屈都想一次宣泄出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喜爱她!那次我听到你与巫王爷爷的对话了!”

清冷的眸子看过来,她眼泪落得更凶:“巫王爷爷说,要另外在族中挑选合适的徒弟……”历任巫王只收一个徒弟,日后就是下一任的王,这是多少年约定俗成的规矩,“是你求巫王爷爷的对不对?你不想当巫族的王,不想要我们的族人了。”

“后来长河又来找巫王爷爷帮忙,巫王爷爷什么都没说,你追上去跟她说话,还对着她笑,我知道,你是决定了要与她在一起的,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子笑,这么开心。其实我早知道你喜爱她,她送你的桑葚,你一直贴身收着……可我从来没想过,你会不要我们,我以为,以为你的喜爱总会过去……长河与我们一道混进圣女宫,你不惜拿十三根神针出来作法,为了救她,你连命都可以不要……颜桑,颜桑……”她心头有各样的情绪,害怕,伤心,委屈,替自己也替面前这人,“不可能的,就算你现下找到有灵性的徒弟,也得花十年的时间来培养,长河不喜爱你,她不可能等你这么久的……”她哇一声大哭,冲上前不管不顾抱住他,“你别走,别不要我们!”

颜桑使劲全力推开紧抱的少女。

是,长河不会等,他也从没想过要求她等,心头只有卑微愿望:倘若十年后还是一个人,希望那时候卸下责任的自己能有机会。所以他要快些,不能休息不能耽搁,早一日完成目标,与那人的希望就大一些啊。

庐山面目

长河立在船头,陆地在身后隐去,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

有不知名的海鸟落在船檐,风吹得人发丝凌乱。

“明心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曼坐在一旁,撒些馒头屑喂鸟儿,一泻如瀑的顺滑青丝拿银带系着。

“很好的人。”

“好?”三言两语能将自己骗得团团转?

“枉我还以为她对你一往情深,装情圣倒是拿手!”

“她对我很好。”

“很好?她早知道你在圣女宫的目的了!一直扮猪吃老虎!你以为她是真心实意对你的?这女人心机重得很。”

他笑了笑:“心机重,不代表不是真心。她与我们是一类人。”

长河嗤之以鼻:“哼,一类人?”

云曼没解释,黑眸温柔看着争食的海鸟:“药我没喝。”

长河并不意外,他迟早要回风邪身边,喝不喝有何区别。

这回换他问她:“你觉得蛊王大人是怎样的人?”

“卑鄙小人。”

他闻言笑了一下:“蛊王大人是个很好的人。”

“是是是,他们都是好人,就我最坏了!”坏到跟这群大好人斗得焦头烂额,还三番五次被人耍着玩儿。全天下最纯良的人非她莫属!

云曼听她这番嘲讽,眉眼含笑,伸手来牵她手,被长河侧身避开。

他并不以为意,仍是温声道:“你为我熬药,我很高兴。”

长河讽道:“我为你可不止熬了一次药。你胆子也够大,皇宫密道敢演那一出戏,这么笃定我会救你?”

“你会。”非常肯定的口吻。

长河面色不善,这种一开始就被人吃准的感觉真是糟透。

海鸟吃完地上碎屑,有一两只来啄人手,云曼一扬手,剩下的碎屑撒在海面。有风,阳光甚好,海面微荡起伏,波光粼粼。

现下是黄昏,此时出发,入夜时分能抵达圣女宫,趁着夜色方便潜入。

他眼中映着落日余晖,黑眸镀上金色的一层。

“大哥从十二开始跟着蛊王,那时我才八岁。在我眼中,蛊王大人好似天神,有了他,流离失所的族民有寸土安身,饥肠辘辘的族民有米粮果腹,我们无需再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可在这凤起国堂堂正正安家做人。蛊王大人从未强迫过任何人,有一日他问我,云曼,若凭你一己之力,能让我们的族民过得更好,你愿意么?我愿意么,我为何不愿意呢。”他回头看向她,眸中隐有讥讽,美艳的面容熠熠生辉,“你说以色事人是下等人才做的事,那何为上等,何为下等?是从一出生就注定的吗?你们天朝没有娈童吗,他们的人生是可以选择的吗?容貌并非我可以选择,倘若没有蛊王大人,不在他的保护之下,你认为这样的容貌会为我带来什么?比起供人蹂躏取乐,因为蛊王大人,我的命运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我所牺牲的一切,能让我的族人过得更好,都是有意义的。”

长河一时只感无言,她一直瞧不起以色事人的人。可正如云曼所说,绝色的容貌,他安于本分,就不会惹人觊觎吗?他因为风邪得以安存,牺牲色相为风邪做事,为了报恩也好,服务族人也好,这样的心境,与被师父拯救后的自己是何其相似。

心有戚戚焉,她仍是板着脸:“那就回风邪身边,好好为你的族人办事。”日后再遇到,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他却道:“长河原先所说,到你身边就会给我心的承诺,还作数么?”

那时在骆王府,她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要长河大人的心。她说,好,背弃风邪来我身边,我就把心给你。

“你不是说,这世上没人可以背弃神吗?”

“是,可仁慈的神,不会强迫他的族民做任何事。”

她真被他对风邪无休止的吹捧恶心到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他背弃不了他的神和大哥,联手干完这单各走各路。

“我原本感觉愧对蛊王大人,也害怕他会怪罪于我大哥。可昨日长河的提议提醒了我。若是能完美完成任务,将藏宝图交付,以此换取我的自由,蛊王大人心怀慈悲,一定会答应的。”他顿了下,“我体内的蛊虫,必须由蛊王大人亲自取出来,这样与生俱来的羁绊才会停止。”

他说的羁绊,指的是蛊族之人的立场还是什么,长河没兴趣知道,她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人反复的思绪:“你就这么想跟我在一起?”

“长河喜欢过人么?”

那姑娘没答,面色隐含愠怒,他了然于心:“喜欢过,可并没有那么喜欢;想要在一起,却没有非在一起不可的决心;如果需要牺牲什么,那还是算了吧,放手比争取容易得多。”

“你!”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面上几乎挂不住,怒目相向,“你又好到哪里去?在这儿一厢情愿,一份藏宝图,风邪就会放人吗!”

他柔声道:“一份不行,那两份呢。”

他声音虽柔,听得她全身汗毛都竖起来,刀样的眼神剜着人,阴森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长河从京师出来时,还带着骆王府的藏宝图,南上到凤起,与蛊王大人交手风险重重,唯恐已有的藏宝图落在蛊王大人手上。留在巫族的话,倒是神不知鬼不觉,巫族……能有何心腹之人?凌思广是长河的人,可他为人处世并不牢靠,若说到稳重,还有谁能比得上巫族的新王。”

云曼看着她一副极力压抑震怒的模样,不由叹口气,“我的心意早说得很清楚,若要与你为敌,无需将一切坦白,私下通知蛊王大人即可。”

“你想怎样!”

“背着你行事,算作背叛,所以现下我开诚布公与你商议,藏宝图可拓印,而我需要两份原图。”

长河深吸几口气,怒极反笑:“凭什么?”她手中的藏宝图,凭什么给他去换什么自由之身!

“因为我想与长河在一起。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清楚,等到有了永远在你一边的决心,才可以坦白,若是选择了你,便不能后悔,不能背叛。若是不要我,将我推回蛊王大人身边,不光圣女宫的藏宝图得不到,现下有的那张也会失去。长河这样聪明,何不珍惜我的心意?”

珍惜他的心意!怎有人能把威胁说得跟表白一样!长河勉力压抑,才能勉强克制住掐死这男人的冲动

“你早就准备拿我的藏宝图了!”

“我若是要拿,早就拿到手。”他一直在叹气,看到她暴怒的样子就想叹气,“我说过,不会背着你做任何事。”

“是!你只会光明正大地威胁我!”

“我知道你现下很生气,可不这样做,我无法留在你身边。长河,两份藏宝图成不了事,接下来凤起新皇登基,三皇女又在潜逃中,蛊王大人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无暇□去找藏宝图,我们可以抢先找到其他的。”

“我们?”他哪位啊,怎么没疯乱,一会儿帮着风邪一会儿又要帮她。

云曼口吻像是哄小孩,轻声软语道:“你莫生气了,为蛊王大人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日后你去哪里我去哪里,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听,绝不惹你生气,好不好?”

好个鬼!她气得肺都要炸了!

长河左手垂在袖中,藏着的销魂散已随心意滑到袖口,只要撒上一点……她心中默念了二十个忍字,将东西又收回去。

她身手不如云曼,他又百毒不侵,一击不得手的话……就算云曼不杀她,真如他所说,将他逼回风邪那边,吃亏的还是自己。

如果侥幸杀了他,巫族的藏宝图是安全了,但圣女宫这个,几时能拿到手。她对圣女宫完全不熟悉,没有云曼来引路,要想瞒过那个狐狸一样精明的明心,简直痴人说梦。

长河深吸口气,平复心情,冷静,再冷静。

退一万步讲,哪怕她熟识圣女宫,也不一定是明心的对手,强龙难压地头蛇,加上云曼就不同了。

这人现下露出真面目,是气得她不轻,可正是这样的谋略心机,如能为她所用,日后做事不是如虎添翼。两份藏宝图交出去,等于她与风邪站到同一处起跑线,风邪接下来要操心的事太多,而她可以专心致志找寻其他藏宝图。

这盘棋怎么看,白子全军覆灭,只剩一条明路好走。

长河心下也明白,如云曼所说,他若不是一心要与她一起,大可以暗地行事,等拿到圣女宫这份藏宝图一脚踹开她。前几日在凤起他竭尽心力救她作不得假。

他本可以直接背弃风邪,却宁可惹她光火,也要完成这最后的任务,证明他骨子里是重感情的。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才安全。

若是两份藏宝图,能换一个忠心的、有手段的帮手,这买卖也不吃亏。

明白是明白,她心头这火卸不掉,烧得遍体难受。

“我说什么你都听?”

她眼神还是恶狠狠的,但肯说话就是好事,这么说代表想通了。

他松下一口气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

“蹲下,转过去。”

云曼乖乖照做,蹲下,转身,任她一脚将人踹下水。

“你就游到圣女宫吧!”

冰洞遇险

长河不会真让人游去圣女宫,但消消心头火还是必须的。

他束发的带子不知何时掉了,柔顺长发散落在水面,随着海水起起伏伏。

肤色有些白,泡久了泛着诡异的红。

长河瞧着不太对劲:“你……上来!”

她趴在船檐上伸手拉人,云曼握住她手,他手冷得厉害,比寒冬的落雪握在手心还冷。

全身湿透的人瘫坐于地,他眉心蹙着,一手按在心口的位置,身子无法控制地颤抖。

怎么会这样?!

长河忙以掌按于他背心,将内力输入他体内,运功助他抵御寒气。

“我幼时心肺受损,偶尔受凉会犯宿疾,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长河想起来那时候在凤起皇宫,他也是受了凉高烧不退,心中更火:“你哑巴了啊!”

身子不好早点说啊,现下犯病让她到哪里找大夫!

“抱歉,”云曼苦笑了下,“原是想让你消气的,却惹你更生气。”

她板着脸道:“别说话。”披头散发,苍白如稿,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看了就心烦。

如瀑的青丝散在她肩头,掌心握着的手也不像之前那般冷了

倚在肩头的人轻咳了一声,她反手探上他额头,有些灼人,还好不严重。

他轻声道:“先去神洞吗?”圣女宫的禁地,藏何秘密都是首选。

沉寂了一刻,长河道:“有没有哪处能让我们先藏几天。”万年的冰窟,他现下这种情况进去,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想了想,低声道:“是有一处……”

长河推开门,扶了人进去。

天有点阴,皓月藏在云层之后,关了门窗屋内几乎透不到光。

云曼摸索着在桌边坐下,长河四下张望了遍,确定没有人,关上门。。

有他带路,两人顺利地潜入圣女宫,进入这幢独立的小院。

“确定不会有人来?”

“自从明月发疯,这处院落就成了不祥之地,除了两三个宫女在主楼打扫,其他房间都是空着。”

圣女使自十岁领受过神谕之后就有各自独立的院落,说是院落,大小可与京师那些郡王将军的府邸相比。

听他提到明月发疯的事,长河问道:“她怎么会疯?”

“是我下的蛊。”

果然,她就知道是风邪的意思。明月非中毒非巫术,风邪又说非蛊,她还一度误以为是天竺火麻。

“你送她的那什么……花,有毒吗?”

“夙鸢花。”他柔声道,面上现出动人笑意,“是临仙谷最美的夙鸢花。夙鸢花分三色,红色似火,蓝色近妖,金色耀目,这样美丽的花,怎会有毒。”

越美的东西才越有毒,长河忍不住讥讽:“你这样美,不照样够毒?”

当时听那老宫人说,两位圣女使为了他几乎闹翻,他送了明月一盆夙鸢花,那女子制成胭脂尽数留着。结果心心念念之人,回报的就是下蛊逼疯自己。

再提到这女子,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良久只道:“只能怪她非蛊王大人中意之人。”

“三皇子也是你下的蛊?”

“不是,但也是蛊王大人命人下的手。”

“这蛊能解吗?”又是风邪培养出来的新玩意儿。她自问对蛊物尚算了解,竟然连明月是中蛊都未看出来。

“我解不了,或许蛊王大人有法子。”

长河道:“早日拿到藏宝图,解了你身上的蛊。”风邪下的手,还是他自己有把握。云曼身体虚,与体内的蛊虫肯定有关系,蛊虫需要养分,寄主的精气神怎可能不受损。

长河与云曼在明月的院落待了两三天,他身子也复原得差不多。

这天夜半,两人依计潜入圣女神洞。

冰殿之中,长河燃尽冰墙寻得的密室还在,她推门进去,四周墙壁镶着夜明珠,照得房间亮如白昼。

云曼道:“你发现这处冰室后,我也来找过几次,并未有任何发现。”。

当日她也搜索过神洞内其他地方,只有这间密室最可疑。

如果东西不是在密室里……难道密室之中另有密室?就像幼时玩的连环锁。

长河思忖片刻,跃起身取下冰墙之上的夜明珠,接着将其他三面墙上的都取下来,统统丢到门外。

密室的门重新阖上,没了夜明珠的照耀,伸手不见五指。

长河静待双眼适应骤然的黑暗,云曼忽轻声道:“有光。”

龛台靠着的墙壁,隐隐有幽光透出来,那光线太弱,若非在这样的黑暗当中,不可能察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