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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黑风高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16

果然如她所料,墙壁之后另有房间,这冰壁也不能完全挡住光。

长河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沿着透出幽光的墙壁边缘焚烧,水珠汇成水流倾泻下来。

冰墙融化,光亮完全透出来,后头的密室入口也展现在眼前。

长河扶着墙进入,里面这间冰室很大,面积是外面一间的两倍有余,大半地方都是空着的,只有最里面摆放着三具……冰棺。

难怪外头的冰室设有龛台。

长河上前一步,云曼握住她手:“当心些。”总觉得这房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缓步走至冰棺前,一个一个打量过去,最左边的冰棺里躺着个中年女子,面色平和似是睡着,中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最右边也是中年女子,且难得是个认识的人,前一任发疯死去的圣女宫主。

三人身上皆穿着月黄色长袍。圣女宫上下等级严明,对于正式场合的着装颜色有严格的规定。只有宫主才能穿月黄色。

如果这三位都是圣女宫主,最早死的一位起码死了几十年了,在这冰室当中竟然能将尸体保存完好。

长河拉着云曼后退好几步,离开冰棺有一丈的距离,两道细长的铁钩从她袖口飞出,刚好卡在左边冰棺中尸体的脖子上,她微使力,铁钩勾着尸体的头往上抬了下,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长河换到中间,刚一使力,密室顶部打开,上百支箭从头顶上方射出,顷刻就将冰棺四周可站人的地方扎得密密麻麻。

若是她站在冰棺旁边检查尸体,现下已经变成刺猬了。

长河又试了第三个冰棺,未触动机关。

看来有问题的是中间一个,从时间上来说也吻合,这人大约二十年前死的,正是藏宝图有消息的时候。

长河心下一动,脚步却再动不了。

她向来小心谨慎,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长河心中非震怒可形容,淬着烈焰的眸子瞪着人,简直想将那美艳男子焚烧殆尽。

她竟然算漏了一步!他假装坦白降低她戒心,最终目的还是吃独食!

云曼一点时间不浪费,点住长河穴道后,快步走至中间的冰棺旁,将尸体上上下下翻了个遍。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眸色微凝,两指扣住尸体腮帮,她的嘴张开,口中含着一张碎纸。

云曼将碎纸拖出来,纸的边缘离开唇畔的一瞬,一支尖细的小箭忽然从尸体喉咙射出,直直对准他眼睛,云曼仓促后退,堪堪避过。箭头擦过他面颊,他右脸皮肉翻开,血流如注。

他顾不上处理伤口,打开碎纸看罢,确定是藏宝图,三两步上前解了长河穴道:“快走!”

拉了人却拉不动,他回头见她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原来,原来他不是……大怒之后又大喜的心情,从来没感受过,看着面前人血肉模糊的右脸,她竟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么美的脸破相了。

两人从密室出来,远远听到一阵喧闹声,有很多火把朝向这处而来。

“糟了,肯定是密室与外头有机关,圣女宫的人发现了。”现下都聚来神洞口。

“跟我来!”

云曼拉着长河在圣女宫中疾奔,他熟识道路,哪处有障眼之术也了如指掌。

两人从树林中钻出,遇到一队堵截的圣女宫人。

二人联手,打过这群人不难,可是此番一拖延时间,后面追捕的大队人马就势必赶上来了。

云曼回头看一眼不断接近的火把群,将藏宝图塞给她:“你一直往前走,走到底就是海边。”

长河瞪着他,他是不是流血流糊涂了:“我要是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两张藏宝图都在她手中,她脑子进水才会回来

“不用回来,明心对我有意,不会杀我的。”他推着人,“快走!”

再不下决心,追兵到了一个都走不掉。

长河深深看了人一眼,运起轻功,趁着云曼与拦路的圣女宫人缠斗时机,疾奔逃离!

宫中出逃

“疼吗?”明心轻声问,手里浸湿的秀绢擦拭着那人面颊,血迹已经干了,外翻的伤痕在凝脂般的肌肤上怵目惊心

端坐床沿的妖艳男子摇头,修长的指轻触眼前拧起的眉,缓慢地,轻柔地,像抚着上等的珍贵玉器。

“我不疼,大人别难过。”

他说过,不喜欢她蹙眉的样子,心口会疼。她也说过,两个人的时候称呼名字就好,可他都只是温柔地听之,下次还是照行其事。

她不明白,直到有一日无意听他说:“人皆贪心,要了一就想要二,与其日后带来麻烦,不若一开始就恪守本分。”

那时他语调中的隐忍与悲伤,让倾听的她就像被人掐住咽喉,难受得近乎窒息。

想狠狠抱着这人,想狠狠疼他要他,想一生一世与他融在一起,同样孤单寂寞的灵魂,一定要合成一个才完整。

师父不要了,姐妹不要了,宫主的位置不要了,她只要他。不管曾抛弃的有多绚烂,不管将面对的有多不堪,只要他。

做好了排除一切阻碍的准备,她让他跟她走,逃离圣女宫,找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一起生活,他错愕之后只是笑,笑得她心中莫名惊恐,他还在笑,一直在笑,看着她的眼中是扎人的讽刺——没有了权势的大人,要如何保护我?被人蹂躏虐打的日子,大人经历过吗?那样的生活,我发过誓,绝不会再回去。

他不愿意跟她走。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是不是?

冰凉的触感在面上游走,从秀气的眉目到小巧的鼻,她神智有些回神,心中还残留那时做出决定的痛感,从下定决心的那天开始,她的步伐从未停止过,一如心中如影随形的隐痛。

他面上又带着那样颠倒众生的媚笑,醒目的伤痕不减风情,反倒勾起人心头难以名状的嗜血感,明心未动,由着那人倾身靠前,小猫一样啃上自己的唇。

他讨好的时候会很乖,就算什么都不说,也能让人的心立马软下来。。

白皙如玉的手探入她衣襟,攥住一方浑圆,灵巧的手指揉玩着顶端茱萸,他的舌亦撬开她舌关探进来,软软滑滑像小蛇。勾人的容貌近在咫尺,男人面色泛红,呼吸急促,丝薄轻盈的衣衫从肩头滑落,露出胸前一大片滑不溜秋的肌肤。两具火热的躯体越贴越近,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她心中的痛感却越来越强烈。

想狠狠抱着他,想狠狠疼他要他,想一生一世都与这人融在一处!

好痛啊。

一室的暧昧气氛戛然而止。

猛地被人推开,云曼身形摔坐于床,衣衫半退于腰间,青丝似海藻铺散,形容有些狼狈。

他良久未动,仰起脸时,无甚表情:“宫主嫌弃我了吗?”

嫌弃?每年送进圣女宫的美艳男子何止百千,他固然貌美惊人,但真心要找,这世上就独一无二么?

是独一无二,哪怕有一日毁容,残疾,死去,也是独一无二。

愤怒之余是更深切的悲哀,她丝毫未表现出来,神色平淡地拢好衣衫。

“宫主既然不要我,不若放我走。”

走?走去哪里?他不是说外面太危险,再不想置于毫无保护的境地。

“你觉得长河会回来找你吗?”

他没答,她自问自答:“不会。因为她跟你一样,只有目的,没有真心。”

明明没有真心,为了目的,却要骗取别人的真心。达到目的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非要选择这一种,有没有想过,被欺骗的人会有多痛。

人的心不是物体,可以轻易拿走再还回,没了心的人无法活下去的。

她不是傻瓜,傻瓜坐不到现下这个位置。从察觉他进圣女宫另有目的,到跟踪他进神洞,到明白他从头到尾只为藏宝图,到亲眼看到明月发疯,所有这些真相,有多残酷。

最残酷的是,她已经没救了。

明明知道他的目的是藏宝图,还是心存侥幸地想着,只要牢牢握住藏宝图,就能一生一世将人留在身边的自己,早就没救了。

“我是不想要你,但也不可能放你走。”没了心的人活不下去,她还不想死。

女子神色寡淡地说完这句,推开门,出去,吩咐门口的侍卫:“好好看着人。”

走到院中,时至盛夏,池塘碧波荡漾,荷花都开了。

那时候初到圣女宫,半夜想家睡不着,大她两岁的明月,牵着她的手,将小小的荷花灯在宫东头的小河放游。花灯会沿着小河一路飘回家,爹娘就能听到女儿的思念了。

总是温和淡雅的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可是她好相信。

那时候做梦都想不到,有一日会为了一个男人反目成仇,为了一个男人争得你死我活。

她想着又笑,其实明月师姐没想过与她争,名利地位从来非那人所愿。

云曼要这圣女宫的主人之位,她必须争,那时候也这样自欺欺人过,对明月师姐来说,放她离开圣女宫,自由自在生活,也许才是对她最好的。

可是,她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那男人有多狠,还是救不了明月师姐。

心口又开始疼,那样剧烈的疼痛,痛达每一根骨骼,似乎要到死亡才会休止。

明月刚发疯的头一天,还恍惚能认得人。

她握着人胳膊,双眸赤红,歇斯底里吼问道:“是不是云曼?!”

女子混沌的眼难得清明,似乎半晌才明白她在问什么,轻轻摇头,吃力道:“照顾他……”

照顾他,明月说的最后一句话。

云曼被困在圣女宫已经十多天,这期间没有人来看过他,每日三餐都由固定的一个宫女送进来,此人从来不说话,也不会看他一眼,都是放下饭菜就走。

他似乎并不着急,每日好吃好睡。

明心于他有意,晾不了他一辈子的,他总有机会逃出去。

这日晚上,送饭的侍女刚收了碗筷出去,一刻钟之后,房门又被人打开。

门外的侍卫没动静,应该是被遣了下去。她在这方面一直脸皮薄,每每与他亲热都要遣了人。

云曼心下有数,还是原样倚在床廊边,眼睑未抬,面上隐有委屈。

“还不走?等我拿八人大轿抬你啊!”

来人开口就是很暴躁的口吻,他闻声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

明眸皓齿的小姑娘,看上去十四五岁年纪,板着脸瞪人。

不是他以为的人,是来救他的人,绝对想不到会出现的人。

两份藏宝图都在她手中了,他留在圣女宫再没人威胁到她,为何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救人?

他傻在原地,聪明的脑子忽然停滞,怎么也想不明白,长河可没时间等他想明白,拉着人从房中出来,院子里侍卫被放倒在地,她应是观察了一段时间,待送饭的人离开才下手救人。

“这边。”宫中的地形好像也研究过,往哪里走一清二楚。

感觉跑动中,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侧脸,长河有些不悦地皱眉,待听到他迟疑道:“你为何——”,她语气很不好地打断:“劝你别问!”

圣女宫背靠高山,四面环海,易守难攻。除了宫门一处并无其他出路,宫中戒备森严,还有无数陷阱幻术,她此番自投罗网,岂不是辜负了他原本相救之意?

该怪责的,他面上却止不住地露出笑意,轻声道:“我很高兴。”被她扣着的手腕用力,反握住她掌心。

长河停住脚步,只觉眼前这树林说不出的怪异,她心下刚警觉,脚步迈出一步,四周的树叶动了动,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小心!”云曼情急叫道,却见长河避也未避,袖口有什么飞出去,眨眼又飞回来。

大网碎成几截罩于头上,长河手中还握着金边的小滚轮,那滚轮就是她先前掷出去之物,外面一圈皆是利齿。

有人笑道:“长河大人果然厉害。”金蚕丝网也困不住,“你手上的滚轮,一定是玄冰寒铁打造而成了。”世上最坚韧的金蚕丝,唯有千年冰封的玄冰寒铁可割断。

明心从树后走出来,带着一排手持弓箭的侍卫,又是障眼法。

长河把破网丢过去:“物归原主,宫主得费神补补了。”

明心没接,任那网落在自己脚边:“长河大人造访,怎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那俏姑娘笑,扬扬与云曼交握的手:“我怕大张旗鼓的话,宫主面子过不去。”

明心眼中陡然射出两道精光:“长河大人是要带我的男人去哪里?”

“抱歉啊宫主,现在是我的男人了。”

明心面色一变,眼前忽然火光一闪,白烟滚滚。

待到烟雾散去,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她冷道:“追!”烟雾弹也没用,宫中唯一的出口已被层层把守,他们现下跑的方向是后山悬崖,死路一条!

诉之衷情

“我们逃不了的,那边是悬崖!”

高耸陡峭的山崖矗立海面之上,海浪拍打着岩石发出巨响,刚来圣女宫时他早研究过从此处逃生的可能,断崖顶端有千丈之高,下方海面还有不少尖端岩石探出,可见海面之下暗礁沙石不少,就算摔下去没有淹死,不幸运砸到海下礁石也是死。何况这处海水湍急,季风流动的方向还并非内陆,而是深海,掉下海早不知被海浪冲到哪处去了。

崖顶的海风吹得人瑟瑟发寒,他往前看是悬崖峭壁,往后看是重重追兵,不知身边这姑娘作何打算,只是自己思前想后,还是投降一条路为上策:“杀了你就拿不到藏宝图,明心不会杀你的。”她离开圣女宫这么多日才折返,一定是先将两份藏宝图收好了。

“你让我投降?不可能,本姑娘宁死不屈!”

云曼安全错愕,什么紧要关头了她还说笑,宁死不屈这种高贵品格跟她肯定没半点关系。

她眼睛看着后方追兵,脚步往前动了一点,察觉到她意图,云曼急道:“这边真的全无生路!”

长河挑眉:“全无生路,还是你云曼公子惜命,不愿意陪我赌一把?”。

他心下本就着急,生怕她做出反常之举,被她这一刺激,心头有点生气又委屈的感觉,脱口道:“我若是惜命,密室中就不会代你挡一箭!”

“那就是你还想回去陪你的好宫主了?”

“你!”他长这么大,头次被人气得哑口无言。

长河轻笑,这样的生死关头,难为她还能笑得如此舒心,与云曼交握的手指扣紧,她偏头笑问:“云曼要选谁?”

她身子朝向悬崖方向,意思很明显。若是选明心,转头投降,若是选她,现下陪她一起跳下去。

这边跳下去,九死一生。

云曼定定看人,这姑娘细细长长的眉眼弯着,像极长谈的月夜她给他的桂花糖。

还是幼时,大哥给他吃过的桂花糖,可是他长大了,大哥有太多的责任要担负,蛊族的每个族民对于大哥都同等重要,亲弟弟也没差别。

若是大哥,现下会回来救他吗?他没把握。

他一直以为是利用的,就算来圣女宫之前,那样的心意都没有动摇过。可是密室当中,为何要点住她穴道,出逃的时候,为何要留下来阻挡追兵?

下意识的举动,由不得人去计较得失,从一开始的利用,什么时候动的真心。

明明不信他,对待昏迷不醒的人还是会彻夜照顾,脾气暴躁的小姑娘,给人熬药的时候还记得桂花糖。

与他一样,够心狠手辣,陪在她身边,救过她的命,心意表白得这样清楚,她还是能狠下杀手。

那晚从她下药迷昏他,他就猜到她想法,可是跟着人一路,走到太傅府前为何停了脚步。她狠踢完一边的树转身离开,藏在暗处的他忍不住面上笑意,这孩子气的一脚能看出来她有多不甘心。

被亲生爹娘将利刃□身体时,在想些什么,隔得那样远,好像也能感受到心头的愤恨,昏迷的时候,倔强到死拧着眉头一声不吭,夜半却会无助地唤着“师父”。

师父是她最重要的人吗?这人心中有很想要守护的东西,是不计任何代价都要守护的东西。

市集上拿着鬼脸手舞足蹈的时候,他想,还是个孩子呢。

昏睡中苍白着小脸叫师傅时,他想,还是个孩子呢。

发脾气摔东西板着脸骂人时,他想,还是个孩子呢。

倔强的,脆弱的,狠心的,心软的孩子。笑起来让人心甘情愿将这世上所有最珍贵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

若是没回来救他多好,下定的决心就无需动摇了。

云曼面上缓缓绽开笑意,伸手抚上那人的脸,她带笑的眼明明白白在挑衅——害怕吗?

不怕的。天朝京师的客栈,她倾身抱上来时,他心跳那样快,一下一下,像藏着面小鼓。

只是他这个人满打满算,从不做亏本买卖。

要他赌命也行,若是侥幸赢了这一次,务必有丰厚报酬。

“还活着的话,心只能给我一个人,哪怕我死。”

明心原是笃定瓮中捉鳖,带着胜利的笑容包围过来,却亲眼目睹对面二人双手交握,纵身跃下悬崖的场景,她瞳眸骤缩,一瞬只感心神俱裂:“曼儿!”

圣女宫的侍卫皆静默,此处跳下去跟寻死无疑。

圣女宫主发疯一样吼道:“快!快调动宫中所有守卫,全部去崖下找人!”

悬崖上的侍卫很快撤离,又静待了一会儿,头顶沉寂全无动静,耳畔只有海浪的声音。

云曼身子贴于崖壁的一处岩石上,这岩石地方不大,仅可供二人站立,位置有点内凹,从崖顶看是视觉死角。

他尚沉浸在动魄惊心的情绪中,长河一手还环在他腰间,转头看人,嘻嘻笑问:“好玩吗?”

先前从崖上跳下,千钧一发之际,她袖中划出根铁钩勾住崖间石壁缝隙,借力环着他腰右转,横踩着崖壁几步,精准落到这大石上。

两人身子紧贴着崖壁,脚下就是大海和礁石,行差踏错一步尸骨无存。

看她样子完全不慌,一点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而且这样的悬崖峭壁,怎可能刚好有处岩石救人的命。

“你早有预谋?”装死引开圣女宫人,他若是出事,明心一定会调动全宫的人去崖下搜索。

“再等一会儿,等人全调开,我们就大摇大摆从圣女宫正门出去。”

长河言笑晏晏,显然计谋得逞,心情好极。

过了一刻,她如法炮制,袖钩钩着崖壁,带着人跃上崖顶。圣女宫果然是倾巢出动,两人一路逃出来连半个侍卫都未遇到,长河也不浪费时间,带云曼到临近海滩的一处洞穴,她的船就藏在里面。

二人上了船,小船在海面上慢慢飘离,夜色下的圣女宫远去。

长河长舒口气,松下劲儿来才发觉手腕疼,都怪他:“你猪啊!”她抱着人,手都快断了。

边抱怨边将脚下的桨踢过去:“你划!”

她一直揉着手腕,很疼的样子,云曼担忧地过来:“我看看。”“哎——”“别动!”

长河瞪圆眼,可恶啊,他敢对她大小声!

他握着她手腕,细看才看清楚,她不止手腕痛,手指上也有浅浅的伤痕,都是新伤。

就算她在崖壁找寻许久,总不会这么凑巧有个刚好的岩石,周围肯定得打磨。

“你这十几天,都没有离开过圣女宫。”难怪原先那山洞有生火的痕迹,就算生火,为了防止被人看到,也不能升多久,幸好这时是盛夏,倘若寒冬——他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厉色,长河痛得叫了一声:“喂!”猛然加劲儿干什么!

“干吗啊你!”又抱!抱也别抱这么紧啊,她都快透不过气儿了。

长河手脚挣扎,云曼死按着人不放,男女力气悬殊,她根本不是对手。

“长河大人一诺千金,不会不守信用。”

“你这个人懂不懂知恩图报?过河拆桥啊你!”她能不守信用吗?错过了先机,局势又回到了来圣女宫之前,除了依言将藏宝图给风邪,难道还有其他选择

云曼却道:“从今往后,只准想着我,念着我。”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长河推拒的动作停止,眉眼舒展,似笑非笑道:“要求别人承诺的时候,不是应当自己先承诺吗?”

不需要承诺,他的心自己知道。

“我心中有很喜爱的一位姑娘,从今往后,她去哪里,云曼就去哪里。她是临仙谷的圣潭水,若没有了圣潭水,临仙谷的夙鸢花只能枯萎。”

她听着好气又好笑,捶他一记:“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吗?还把自己比作鲜花!”

不知何时,垂下的双手缓缓扣上了这人腰际,蜷首在胸膛寻到最舒适位置:“去巫族拿了藏宝图,我陪你去凤起找风邪。”这次不是威胁,是她心甘情愿,交出两份藏宝图,换他的真正自由。

“你在巫族等我。”

“不行——”“听我说,蛊王大人会答应的,我心有所属无法再为他办事,他留下我亦无用,何况我说过,他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你与蛊王大人关系一向不佳,出面只会适得其反。”他放柔声,深协软硬兼施之道,“你听话,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长河知道他说得都对,但是她气啊,“干吗又让我听话!你不是说以后都听我话吗!”

“等这件事办完,以后都听你的。”

呸,骗子!

丫鬟端上茶点,须臾,通报的下人进来回禀:“国师大人在后花园,公子请随我来。”

这处国师府占地不大,府内装饰简单,后面辟了一处做后花园。说是后花园,只一座亭子,一个池塘,几间不大不小的花圃。不光与皇宫不能比,与京中大多数富商人家都无法比。

这不光是风邪要给世人看的,也是他实际上的生活,于他而言,吃喝玩乐不过交际应酬的手段,闲暇时只爱种种花养养草,研究草药蛊物。

从小他就与他说,曼儿,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云曼缓步上前,背对着他浇花的一人,颀长身形挺拔如玉。

蛊族的王转过身,微微笑道:“回来了?”

云曼开口唤道:“大哥。”

下定决心

“怎么受伤了?”美艳绝伦的面容上一道醒目伤疤,怪碍眼。

云曼未答,递过来什么,风邪接过。

藏宝图,从材质色泽来看,两份皆是原图,并非拓印。

“圣女宫与骆王府的。”

风邪点头,猜到他这次回来的缘由,并不意外:“失败了?”

那时收到藏宝图确信在骆王府的消息,他想到一计,急招人回凤起,跟他商量全盘计划。

“骆王妃寿辰,长河会代表六扇门观礼。到时使一出苦肉计,将你安置到长河身边,借机混入骆王府。”

“听哥哥原先所言,此人疑心甚重,恐怕很难取信。”

“不必取信,我们的目的只是藏宝图。”

云曼闻言却道:“我们的目的是宝藏,并非藏宝图。

这是自然,但他话中似乎另有深意.

“天朝想要宝藏,我们也要,两相争斗乃是下策,若能将敌人为我所用,才为上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哥哥一定懂。”

风邪不由眯眼:“你想利用长河寻找宝藏?”就算拿到这份藏宝图,他们还得费尽心力搜集齐全剩下的,倘若可以借长河之手去搜集……等宝藏到手,杀她个措手不及,岂不是坐享其成。

很完美的计策,但要达成这计策,有一个基本条件,他不认为能达成。

“你不了解长河。”聪明又疑心重的人,太难取信,何况,“你为我做过事,她更不会相信你。”还要在短时间内获取信任,根本不可能。

“哥哥认为,就算使出苦肉计,她也会怀疑我是另有目的。”

“对。”

细薄的唇线微扬,勾出个透着邪气的笑,“那就坐实她的怀疑。天朝的兵法不是有一计欲擒故纵么?”

“什么意思?”

他没解答,只微微笑道:“哥哥只需配合我就行。运筹帷幄是您的强项,若论到玩弄人心,大哥也要对我甘拜下风吧。”

看他自信满满的神色,风邪不由笑了下,心头又有些无奈。

他自然明了他的手段,从圣女宫到凤起,能将那么多人的心牢牢攥在手中,远远不是绝色的容貌就能做到。

他有手段他当然乐见,但也免不了担心:“等办完这件事,你就回来我身边,不必再隐瞒真实身份。” 现下不是以前,他手中握有实权了,凤起的暗桩全部布好,引来长河就可以收线。到时候整个凤起都握在他掌心,再加上藏宝图,不需要他的弟弟继续冲锋陷阵。玩弄人心这种事,还是该适可而止,与人相处时时算计,总有一天会迷失本心。

风邪了解自己的弟弟,也了解长河,虽然那时云曼似是成竹在胸,但他并不像他那般乐观,所以现下见到他拿着两份藏宝图回来,也不惊讶。

“有两份藏宝图不错了,好歹我们比长河快一步。”

“长河拓印过,也知道我回来送图。我跟她说,办完这最后的任务,我与蛊族再无关系。”

风邪微怔了下,半晌才明白过来意思,眸色渐转深:“你成功了?”

云曼点了下头:“拿到宝藏,只是时间问题。”

难以置信!以长河的个性,怎么可能……风邪知道这问题没意义,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那美艳男子淡道:“不难,是哥哥将人想得太强。”这世上只有心如铁石的才没有破绽,其他人都无可避免。孩子一样的小姑娘,再强也是色厉内荏,从太傅府门口的那一迟疑,就注定她输了。

不光是她,“长河有破绽,哥哥有,我也有。”

风邪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对面那人眉间却隐有哀色,沉默一刻道:“我对长河的承诺,并非骗她。拿到宝藏之后,蛊族的一切与我再无关系。”以长河的个性,知道受骗之后绝不会回头,所以等到得手,他会终身隐瞒自己的身份,族民与大哥都必须舍弃。

花园中一阵死样的沉寂,过了不知多久,风邪开口打破沉默,他语调听来平稳,额头爆出的青筋却泄露出强压的愤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是不是昏了头了,在这里胡言乱语,这出戏是他要去演的,演到现下算是什么!“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从你出生开始——”

云曼淡淡接口:“从我出生开始,就注定是蛊族的王子,要承担照顾蛊族族民的责任,爹娘惨死,我身上还背负着血海深仇,终有一日要让天朝的皇帝血债血偿。”这些话他从小就会说,听了多少遍,“可是大哥,爹娘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他们不会再活过来了。与其纠结于回不来的过去,为何不把握触手可及的现在?我只想跟在乎的人在一起,不想夜夜在不同的床上醒来,不想天天戴着假面具勾心斗角,不想再为了两个死人不得安宁!”

“住口!”风邪急火攻心,盛怒之下扬手——响亮的耳光声,云曼脸颊上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你是不是疯了!他们是你的亲生爹娘!你小时候,娘有多疼你!天朝人屠村的时候,是谁不要命地将你死死护在身下!”

良久,“是,我是疯了。”那人偏着头,一直维持着被打的姿势,“可我不想再疯下去。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而活,谁也无法阻止我,包括大哥你。”

云曼走开一步,被风邪一把抓住胳膊。

他未挣扎,垂着眼,平静问道:“大哥还希望我做什么?十二岁第一次上朝廷官员的床,那位左御史大人,年逾花甲双鬓斑白,当我祖辈都绰绰有余,十三岁陪了休达将军三个月,将军不仅战场上威猛过人,床上也是皮鞭不离手,喜好凌&辱虐打取乐;不出三个月玩腻,将我送至护国公主府,公主也真稀奇,放着美貌男子不享受,偏偏喜欢看男人互相……”“住口!”风邪厉声吼断,被他握着胳膊那人抬眼,细长的凤眸中满是讥诮,“大哥不爱听这些,我从来不提。可是大哥告诉我,还希望我留下来做什么?是不是我为族人,为大哥,为爹娘做的还不够?”

风邪握着他胳膊的手渐渐松开,垂下。

云曼掸了掸袖子,似要掸去过往的所有污秽。

朝出口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呼喊:“曼儿!”

“对不起。”是他这个哥哥不好,明明答应过爹娘要好好照顾他,却只知道要求他铭记身份,为族民牺牲付出。

云曼看着那人眼中的深深愧疚,初时的忿恨与不甘早已消逝,只余更深的悲凉之感。从爹娘死后,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他是过得不好,大哥又何尝有一天舒心过,何尝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是蛊族的王,族人的天神,身上所背负的太沉重。

“对不起。”该道歉的是他,以后不能再陪伴身侧,替他分担。

凤起的实权已握在他手中,等替他拿到宝藏,以后的路应该会好走很多。这也是自己能为族民与大哥做的最后一件事。

就算担负着有可能被长河知晓,有可能彻底失去她的风险,他也在所不惜。

风邪道:“你身上的千冢蛊,我替你取出来。”尚未长成的幼虫不危险,等到成年后很难控制,极易反噬。

一轮明月挂在当空,月凉河畔欢声笑语阵阵,少男少女身着亮丽衣衫,围着篝火翩翩起舞。

凌思广嘴里塞满了烤肉,鼓掌鼓得手都肿了。

长河坐在他身旁,随手打着拍子,视线却没落在载载歌舞的男女身上,反是盯着篝火出神。

“咯。”凌思广努力把嘴里满满的肉咽下去一半,打了个饱嗝,终于有机会说话了。

“阿依跳得好!好极了好呆了好毙了好——”“闭嘴!”吵死了,害她思绪都被打断。

说是思绪,长河其实还没什么头绪,潜意识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种感觉自从回到巫族就分外强烈。过往的地方有哪处出了错,可能是一个人,一句话,一个场景,到底是什么?

他这个大人,老是在烦,咋就不懂及时行乐的道理呢。

“大人,走,跳舞去!”

“快滚。”让她清净会儿。

“是!”某人快快乐乐地滚了,滚到一堆巫族少女当中,左拉右牵,好不快活。

长河抱膝而坐,右手食指屈起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

“在想什么?”耳畔陡然清清冷冷的声,长河诧异回眸,望见来人不由笑道:“你怎么来了?”这种族人玩乐嬉闹的活动,他不是从来不参加。

森林逃犯

神色清冷的少年在长河身边坐下。他的到来已引来不少巫族人侧目,显然对于从不参加此类活动的族长会出现的原因,十分好奇。

长河也以为颜桑出现,一定是有重要事情要说,可是他坐下来后,只是安静看着场中舞蹈。

她有些惊讶,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明丽耀目的巫族姑娘正在领舞,——他在看阿伊?

场中央的舞蹈这时变了,原本手拉手成一圈的少男少女分散开来,阿伊站在中央,其他人排成两排,身子起起伏伏,落下时手背朝下掌心向上,抬起时双手合一成祈祷的造型,远看像是祭祀的仪式。

颜桑道:“阿伊演的是巫神。”

有一名巫族少年背着一名少女,很焦急地在阿伊身边绕圈,旁边还伴随着另外两个人,周围祈祷的人开始齐声唱起语调很悲伤的歌,长河听得懂部分巫族语,歌词反复有“请救救我的女儿”一句。

这是唱的戏剧?虽然没穿大褂子画花脸,很像是有剧情的戏剧。

背着人的少年在地上躺下,阿依开始唱歌,清润柔美的歌声听来令人安心。

“这故事讲的什么?”

“是巫族古老的传说。一个小伙子与一个姑娘深深相爱,他们在巫神面前立下誓约,要生生世世结为夫妻。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小伙子在上山打猎的时候跌下悬崖死了,姑娘知道后痛不欲生,每日里不吃不喝地痛哭。她的家人很伤心,请求巫神救救她。”

长河听出点兴味来:“后来呢?”

“她的家人在巫神庙祈求了三天三夜,终于感动了巫神,赐给了巫族人一种巫术:可以让一个人遗忘掉另一个人。”他顿了下,“你猜结果如何?”

“巫术失效了,姑娘还是死了。”

他略惊讶地看着人,长河挑眉道,“不这样怎显得出爱情的忠贞不渝?”这种所谓感人至深的传说,走的路线都大同小异,让她一口气编上七八个也没问题。

颜桑不由笑了,清冷的眸子染上淡淡光彩:“是失效了。因为对于缘定三生的恋人来说,任何力量都不能使他们遗忘彼此,所以,这个关于遗忘的巫术却有个坚信执着的名字——三世盟约。”

“三世盟约。”长河缓缓念了一遍,对于这种前世今生的鬼话,她是完全不相信,比较感兴趣的是,“真有能让人失忆的巫术?”

颜桑点头:“我听师父提过,古籍也有记载,不过从未见人用过,似乎需要非常强大的灵力,成功的几率也不大。”

长河冷哼了一声:“因为痛苦就选择遗忘,跟懦夫有何区别。”

她忽然皱了下眉头,因为从这个角度,刚好瞥见死光光从后方猛的抱住一个巫族少女!

那少女尖叫一声,反手一巴掌甩在人脸上。

死光光一脸错愕,点头哈腰地在说什么。

真是……脸都给他丢尽!

长河冷眼看着死光光沮丧地走回来。

“你品味也变太快了。”阿依好歹是巫族第一美女,他刚才抱的那位,脸比马还长。

凌思广郁闷无比:“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就能动手动脚?”

“她,她穿的衣裳与兹木一模一样,我远远一看以为是兹木!”

“你瞎了?男的女的分不出来?”就算个头差不多,男女身形完全不同。

“不是……”死光光急得比手画脚,“本来是能分得出的,可是她刚好穿了兹木一样的衣服,我先入为主就认为是兹木,看身高也没差……”呃,他陡然后退一步,一脸惊恐,“大人你干吗?”怎么脸色陡然从不屑变为疑惑,然后……狂喜?!最后还像竹竿直直弹了起来。

长河简直欣喜若狂,狂捶他胸膛两下:“好样的死光光!记你大功一支!”

“……”他干啥了?

她终于想通不对的地方!

是颜桑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预言!

当时她猜测藏宝图有可能在明心手上,去找明心核实,结果得到证实。包括后来的预言也说藏宝图是在圣女宫,所以她先入为主认为,一开始的猜测是正确的,指的就是圣女宫的明心。

可是抛开这些顺理成章,最后那张藏宝图是从圣女宫的神洞找到的,藏宝图一直冰封在尸体里,并未被明心带在身边。那就算当时明心人在巫族,自己要找的东西明明远在圣女宫,又怎算得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是她被开始的思路迷惑了,先入为主地认定了。

藏宝图不只一张,颜桑占卜出来的结果很可能也不只一个。

她要找的东西,一定还在巫族。

巫族,连颜桑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是被遗漏的……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迷雾森林!”

迷雾森林地形复杂,常年雾气缭绕,连当地人都很容易迷路,所以鲜少有人出入。

如果藏东西的话,绝对是最妥当的地方。

凌思广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他家大人身形一跃闪出,跟着黑色的人影也闪出,巫族的王追了过去。

什么情况……

层层叠叠的雾气,伸手不见五指,头顶指路的星辰看不见,长河的指南浮针也失效,进了这处森林要辨别方向,全凭感觉。

长河脚下踏着落叶的声响,除此之外万籁俱静。

入口不远的地方有座小树屋,颜桑自小喜静,就在这人迹罕至的迷雾森林入口盖了座树屋,专心读书修习不受人打扰。后来被她跟踪发现,幽闭场所就成了二人秘密基地。

长河手扶着树干,树枝还有新攀爬的足迹:“你现在还来?”如今这么忙,还像年幼时喜欢蛰伏。

他没有回答,有些回忆很难控制,正如有些情感很难倾诉。

“再往里走就危险了,当心些。”

长河跟着颜桑,亦步亦趋。

她研究经过的每棵树,树干,树枝,树根处的土。蹲到某棵树边时,长河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手摸着靠近树干根部的泥土。

很浅的前脚脚印,刚下过雨的地面很泥泞,所以树下不小心印了这一处,其他地方都看不到。

脚印只有前面的五个脚趾,看形状是人的,不是动物。轻功到了一定程度,走路只有前掌着地,程度越高,脚尖与地面接触的部分越少。

可什么人会藏在迷雾森林,还没穿鞋,野人吗?野人不可能会轻功的。

长河越想越困惑,颜桑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她匍匐在地,翻着地上的落叶,叶子未遮盖齐全的地方,果然还有其他不完整的脚印。

“真的有人。”长河喃喃道,起身问颜桑,“巫族从来没有过传闻,迷雾森林里有外人吗?”

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那人一言不发地转过脸。

这种明显回避的态度,长河心下一凛,他知道!

是巫族的人吗?为何要藏身在迷雾森林?老巫王跟颜桑隐瞒了什么。

巫族的事情她不想管,但是有一事必须确定:“这人跟藏宝图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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