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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黑风高 当前章节:14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16

颜桑倒从未这样联想过,闻言迟疑了片刻:“应该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你搜过他身吗!”如果巫族其他地方没有,怎么正好有个神秘人藏在迷雾森林。

“他已经在这里很多年了。”

“很多年又如何?藏宝图也不是近几年的事。颜桑,”她握住他手,“你知道他的藏身之处是不是?你带我去找人!”

颜桑抽回手,转开视线:“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他这么多年藏在迷雾森林,吃什么穿什么!”

她倏地拔高声,怒气爆棚。若非他与老巫王一直帮忙遮掩,活生生的人怎能藏得住!

长河忽然回身,袖中流星展闪电一般打出,漫天银针扎向对面的树干,同一时间,一道银光从树干后射出。

银光是一个人手中的剑,长河的暗器快,这个人的剑更快,暗器擦过他身体扎于树干上,他的剑笔直刺向长河咽喉,长河心下大惊,仓皇后退一步,用力过猛脚下一痛,半个身子跪下来,银光从她颈部擦过。

那人背朝她落地,剑尖指地,头发凌乱披着,裤腿摞起到膝盖,脚上没穿鞋。

长河完全怔忡,连颜桑焦急地摸她颈部都没反应,她颈上只有一道浅浅的血口,渗出几丝血迹。

颜桑悬在半空的心这才放心,他与这出手之人显然认识,开口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是手下留情,长河心里也清楚,若非这人手下留情,刚才自己已经一命归西。但她怔忡的原因远非如此,先前二人面对面的时候,生死关头,她清楚看见这人额头,刻着个醒目的“罪”字。

黥面之刑,刻的还是天朝文字,颜桑道谢也说的是天朝话。

这武功高强的人,是天朝的罪犯,估计还是个罪行严重的逃犯,不然为何要多年藏身于迷雾森林。

那人收了剑,身形几个起落消失于雾气中。

他武功很高,出手不为取她的命,只为了警告她。

长河还跪在原地,颜桑伸手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他是什么人?

他神色为难,并非不愿说,但,“我答应过师父,不能告诉任何人。”

“好啊,”她咬牙冷笑,“巫族胆子真够大的,敢窝藏我天朝的逃犯!你最好现下让他一剑杀了我,不然我非——”也不知道该接何威胁,她纯粹是心中愤怒要找人发泄,僵了半晌一咬牙,扶着树硬走了几步。

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长河停下来。

她迁怒的毛病又犯了。

可怎么会迁怒颜桑呢。

她在师门最小,每次发脾气,大家都哄着劝着,没人会计较。

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人,看她发脾气理也不理,多瞧一眼都不愿意。

可是,她多害怕他不理她。

所以看见这人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后来好像也不会动怒了,一见人心里就甜滋滋的,哪儿还会有火。

长河认命回头。不道歉的话,他肯定不会主动搭理她。路难找的森林,武功高强的逃犯,就算这些都不管,她扭到脚,总不能真的一蹦一跳回去吧!

“对——”她刚张口,却被他抢先一步,“对不起。”

啊?长河瞪圆眼。

那清冷少年缓步走过来,面上波澜不惊,眼中却是掩不住的担忧。

“是我不该瞒着你,回去再说好吗?”

伏在他背上,她忽然想起来相似的场景:“记不记得那天,在树屋,下好大的雨,也是你背我回去的?”

靠着的背似乎僵了下,那人什么也没说。

不记得了啊……也是,都过去了。

长河收起闲聊的心,心思转回森林中那人,黥面的逃犯,不如让大漠查下,也许有线索。

京师要事

颜桑背着长河从迷雾森林出来,死光光就等在入口的地方,来回转着圈。

“大人!”可算出来了!

“怎么了?”

“大漠大人有急件飞鸽传书,让您立刻回京!”

大漠有事找她?若非是相当紧要的事,应当不会急招她回京。

“你去备马。”

凌思广看她缓慢从颜桑背上下来,脚步蹒跚:“大人扭伤脚了?不如我陪您回去。”

“不用。”她赶路多是以马代步,应无大碍,“你留下来等云曼,让他直接回京师找我。”

云曼?啊!那天那个美丽的男人……死光光不由嘿嘿奸笑了两声,“大人你好坏哦。”原来留在巫族是等心上人的。

长河漫不经心道:“我坏?云曼能干又体贴,为何本大人还要留着只每天让我操心的猪!”

……

他错了……“大人当之无愧乃天下第一大善人!”

颜桑听着二人对话,轻声问道:“现在就走吗?”心头有难解的情绪,“里面的人——”

“既然是你对老巫王的承诺,不必告诉我。”是她不该迁怒,颜桑帮过她太多忙,再强人所难实在过分。

迷雾森林里那人的身份,她会亲自去查。

“我答应你,只要他与藏宝图没有关系,逃犯这回事,我权当不知情。” 若非颜桑帮忙,连藏宝图的下落她都很难探知,何况迷雾森林里藏着的男人。

清冷少年沉默片刻道:“我会帮你问问他,是否知道藏宝图。”

长河笑了一笑:“多谢。“

长河在六扇门前下马,紫衣的挺拔男子正从门内走出。

“墨轩!”

大漠的贴身侍卫站定,年轻的面容显现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稳重,连说话的语气都是一板一眼:“长河大人。”

“大漠在吗?”

“大漠大人与寒天大人在书房。”

长河点了下头,随口问道:“你去哪里?”

“小郡主约了属下有事。”

小郡主?京师那么多小郡主,他指的哪一个,再说哪家小郡主会约个六扇门的捕快做事。

真有事,为了避嫌也该叫大漠啊,好歹大漠是个女的。

“大漠知道?”

墨轩点了下头:“属下先告退了。”

“哎——”跑得倒快,她还没八卦完。

长河行至走廊一头,远远就听见书房内两个人在对话。

“你跟她说。”

“不要,你说吧。”

“你是大师兄啊!”

“你还是大师姐呢!”

“寒师兄你亲和力高,让人有信赖感!”这种时候必须谦让!

“信赖感没用的,还是小漠你感染力强,表达能力好!”高帽子敬谢不敏!

大漠深吸口气,坦白:“我怕她发飙。”

寒天也坦白:“我怕她接受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的,想想就恐怖。

房门忽然打开,讨论中的主人公直挺挺立在门口,问道:“要说什么?”

寒天手里的案卷“啪”一声掉到地上。

看来是要跟她说没错,长河想到什么,眯起眼,“我的西域牡丹出事了?!”

寒天忙摇手:“没有没有!”他蹲身捡起案卷,明明地上没灰,还装模作样地掸了掸,“我还有事,得出去一趟,大漠有话跟你说。”

长河眼看着某人逃命一样狂奔出屋,——今天是怎么了,个个看到她都练习赛跑?

她目光转回至屋内剩下的活人:“你急招我回京做什么?”

大漠在桌边坐下,亲切地示意:“坐。”

搞什么,神经兮兮的。

长河坐下,大漠问道:“藏宝图找得如何?”

先前的密信上都汇报过,长河道:“第三份有点线索,我寻到一个可疑的人。”

“什么人?”

“巫族的迷雾森林藏了个人,这么多年一直是老巫王与颜桑在照应,连巫族的族人都不知道。我近日与这人打过照面,他武功很高,还受过天朝的黥面之刑。我们需查证一下,近年来有哪些受过黥面之刑,武功高强的逃犯。”

在天朝,对待普通的犯人不会使用墨刑,墨刑凌*辱的意思甚于惩戒,一般被施用的都是有地位之人。

“特征很明显,应该不难打探。”大漠道,“我让人去天牢,找牢头查查看,若不是京师的牢房,可能得费些时间,去各地府衙查看。”

“颜桑也答应帮我问问,希望有结果。不过我答应他,若是此人与藏宝图无关,不会追究潜逃之事。”

“可以。”能让老巫王出手相帮的,应当并非大奸大恶之人。

大漠道:“关于藏宝图,我也有点线索。日前宗王爷找过兵部尚书,聊到一些关于辽人的情况,后来我就找了个机会,约宗王爷聊了聊,宗王爷见我为人老实可靠,就将一些关于藏宝图的旧事坦然相告了。”

长河无语,见鬼的老实可靠,“你又掌握了人家什么把柄?”

“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收集收集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小秘密,向来是大漠私人的“爱好”,也是她设立情报网的另一目的,“骆王府的事情你清楚,宗王妃与辽人勾结,宗王爷知道真相后极为震动,所以思前想后,决定与兵部尚书聊聊。”

“看来泄露出去的情报不少,”不然宗王爷不至于去兵部备案,“可这关藏宝图什么事?”

“据宗王爷所说,宗王府也有一份藏宝图。”

宗王府也有?这种可大可小的事,随时与谋反扯上关系,就算大漠握有把柄,宗王爷也不一定敢说出藏宝图,能说出来,可能代表着事情已经不可控,长河猜测道,“藏宝图的事叶丝萸也知道,不止情报泄露,现下藏宝图也落到了辽人手中。”

大漠点头,“宗王府的藏宝图一直收藏在密室,知道宗王妃背后的身份,王爷第一时间赶往密室查探,东西已经不在了。”

可恶!这女人当真太可恶!

“她自己也是天朝人,竟然做得出这种事!”余连山本来就是辽国人,与他们立场不同,可这女人却是帮着外族人吃里扒外!更何况她已经嫁人,现下这般做,要至宗王爷与小世子于何地。

“她的自私真是数十年如一日。”

这话说的,好像她很久就认识宗王妃一样,大漠不由留了心。

“要拿到藏宝图,必须去辽国一趟了。余连山这人心狠手辣,不好对付。”

“我让墨轩陪你走一趟?”

“没了墨轩你能活?还有,你那些歪瓜裂枣的手下都可以省省了,一百个也比不上我的一个。”

大漠瞧着对面那人得意的样子,她的一个?

长河素来独来独往,需要人也是借用自己的手下,何时来个贴心的助手,大漠这么聪明的人,一点就通:“你那个云曼?”胆子真不小,风邪的人也敢用,“你是有多大的把握啊。”

“十成的把握。”

大漠挑眉:“我是该高兴还是郁闷?”对风邪的人敢这么信任,令她有点担忧,但若见到这个疑心忒重的丫头会这样信任一个外人,寒师兄估计得烧香谢神了。

这个云曼反正她会再查,大漠转了下一个话题,“当年照顾骆子旭的老嬷嬷已经找到,我让墨轩接小郡主与嬷嬷进了京,宗人府那头已听了她们的供词,骆王妃的案子很有机会重审。你就在京师多待几天,等到最后的结果出来。”

“原来是骆小郡主。”长河眉眼现笑。

“嗯?”大漠没听明白。

“藏宝图的消息可以密信通知我,骆王妃的案子也不一定非要我来办,你急招我回京,就为了这些事?”似乎说不过去。

大漠忽然咳嗽了一声,似是呛到气,望了一会儿天,含糊道:“小郡主初到京师,你与她相熟,不如去陪陪人。晚上回来,寒师兄有话跟你说。”

执子之手

开什么玩笑,她跟骆子茵就见过两次面,除了讨论案情,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三句。什么时候相熟的定义变成了点头之交?

“我才不去——”

大漠拍了拍桌上的案卷,寓威胁于无形:“三大悬案。”

又来!

“行行行,我去!”

某人携怨气从六扇门出来,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走路的姿势还有点怪,深一脚浅一脚。

细碎的马蹄声洒在寂静的街道,由远及近,一人一马很快到了面前。

长河瞪圆杏仁样的眼,看着马上的人翻身跃下,疾步上前握住她双臂。他双颊晕红,喉头起伏细细喘着气,唇畔噙着喜悦的笑,一双眼晶亮耀人。

自己离开巫族时,他人还未到,现下却一前一后赶至,看他的样子也知道,定是一路快马加鞭地急赶了。

长河心头悸动,出口却成一贯的埋汰:“你赶着投胎啊。”自己身体不好,还不顾着点,早到晚到有何区别

云曼仍未说话,边喘气边笑,眼中的喜悦几乎溢出来。

看得她也投降,抿着的嘴角不由扬起:“傻子。”看到她有这么高兴吗?

“今天本大人做东,算你有口福。”京师醉仙楼的小醉鸡,一般人她才不请。

她从他手中牵过缰绳,翻身上马,等到他人也坐上来,轻拉缰绳,白马缓缓行进。

一双手臂绵绵软软从后方环上来,耳畔轻柔的声透着的却是坚定意味:“我可再也不放开了。”

长河低头看自己腰间绣着金丝线的蓝色袖口,微微一笑,猛一扬鞭子,白马受惊狂奔起来。

“那就抱紧点,摔下去怨不得人!”

“哎——”也别抱太紧啊,会疼呢。

大漠非让长河陪着来聊天,本意当然是想拖延时间,将烫手山芋丢回给寒天。

可对长河而言,实在是不知道怎样跟这位骆小郡主沟通。

骆子茵也是满心郁闷,本来和萧墨轩聊得好好的,突然杀出个程咬金,两个人眼睁睁变成了四个。

长河先寒暄:“小郡主别来无恙啊?”

“很好,多谢长河大人关心,长河大人与云曼公子,近况如何?”

这不好端端地坐着么,真是废话。

“很好,多谢郡主关心。来京的路上还顺利吗?”

骆子茵笑着看了眼墨轩:“肯定有人害怕我来京师了,暗地里百般阻挠。多亏有萧大哥随行保护,为了救我,萧大哥还受了伤。”

英雄救美啊,老掉牙又百试百灵的戏码。难怪这个小郡主喜欢找墨轩“有要事相商”了。

大漠是怎么想的啊,明明对墨轩又没意思,还逼着自己来搞破坏?

这边能寒暄的都寒暄完了,无话可说了,长河跟骆子茵开始大眼瞪小眼。

云曼开口解围:“不如出去转转?京师一定很热闹。”

两个女人如蒙大赦,不迭点头。

一行人从京师骆王府出来,刚好有个公子哥摇着折扇经过,擦肩而过的一瞬,他脚步踉跄了一下,瞪得眼珠子快掉出来。

人都已经走远了,他还站在原地痴痴看,忽然膝盖一软:“哎呦。”直直跪了下去。

长河微动的食指掩回袖中,出手之快就连身边人都未察觉。

云曼只细心发现她脸色不对,关切道:“怎么了?”

刚才来骆王府的路上她就很不高兴,“你是不是瞎了?”感觉不到别人的注目?那么多肆无忌惮的目光像要吃人!

美丽的面庞怔忡了一下,似乎明白过来,缓缓绽开动人笑意,细细长长的手指扣住她的:“我才不管别人,只要你看着我就好。”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确信走在前头的小郡主与墨轩听不到,那俏姑娘面上还是青一阵紫一阵,快要挂不住,愤愤甩了人的手,她才不看,谁爱看谁看!

骆子茵停在首饰摊边,正拿着根白玉簪子与墨轩说话,少女苹果般的肌肤上泛着红润色泽:“萧大哥,这簪子好看吗?”

墨轩例行公事一样,鼻观鼻,眼观眼:“属下不懂这些。

骆子茵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失望,他总是这样,会尽心守护,但绝不越雷池一步,说到其他话题都是冷冰冰的。

长河插话道:“挺好看的。”

她上前站在骆子茵旁边,视线落于摊主挂在旁边的一张银色面具上。

“多少钱?”

“三十文。”

做工很一般的银色面具,没有任何修饰。

骆子茵建议道:“不如买旁边那个,好看多了。”也是银色的,但是四周有修饰的雕印,半边脸画着的瑰丽花纹,很有几分妖惑之感。

摊主道:“这张做工精细多了,得二两银子。”

长河掏出三十文:“就要先前那张。”越普通,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骆子茵看她付了钱,拿着面具转头看云曼,明白过来她用意,不由出口劝阻:“这不太妥当吧?”又不是囚犯,怎么像见不得人。

“他一路招蜂引蝶,耽误我们行程,就妥当了?”

骆子茵实事求是道:“可戴上面具的话不是更引人注目……”好端端有个人戴着面具,谁都会因为好奇多看两眼吧?

长河脸色一变,又快恼羞成怒,幸好有人适时赞道:“很好看。”

云曼接过,戴上面具,长河骤起的火才散了去。

这回他手牵过来,她没再避开。

天朝相对凤起民风保守得多,从未见过异性当众亲热,骆子茵视线尴尬地从他二人牵着的手移开,寻找救命稻草:“萧大哥,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戴上面具,虽然还是有不少人回头观看,但都是好奇的眼神,先前那些垂涎的总算看不见了。

长河心里舒服不少,就是旁边这人一直笑,让她脸上莫名发热。

“你笑什么啊。”烦人。

“我心里高兴,这是长河第一次送我东西。”他双目含春,望着人言笑晏晏,“这算不算是定情信物?”

长河一口气没顺上来:“咳咳咳……”

胡说八道!

长河在书房坐着,等寒师兄回来。对面趴着一人,伏在桌上睡得正香。

陪了小郡主一天,回到六扇门,看他样子很累,她让人回房休息,好说歹说他也不愿意,非要陪她在书房等人。结果才坐下一会儿,就趴在桌上会周公去了。

日夜兼程地赶路,不累才怪。

长河静看那人睡容片刻,回房抱了床毯子,披于他身上。

一灯如豆,美丽得好似画中人的男子在沉睡,娇俏的少女一手撑着头,侧靠在椅背上,就着暗黄光线翻看手中案卷。

寒天推开门,入眼就是这样一幅安宁画面。

听见门响,长河抬眼,食指覆于唇边示意他噤声。

寒天头很疼,回到六扇门以为问题已经解决,结果听说大漠晚上不回来过夜,还让人留了口信给他——“老虎尚不知屁股会疼,师兄轻摸。”

长河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扯了下寒天衣袖,示意他跟出去。

寒天没动。

她不解看着他,眼中有惊讶有询问。

寒天心中天人交战一刻,快步走至书桌边,翻出一封信。

信封是落日的笔迹,寄出时间是三个月前。

寒天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她先是一目十行地看,到了某处缓缓定住,眼神开始涣散,似是太远了看不清楚,将那薄薄的纸张拿近了一些,再近一些,最后几乎贴上眼睛。

她有好半晌没说话,没生气发火,也似乎不震恸难过。

寒天看她这样子更担忧:“丫头啊……”有什么情绪还是宣泄出来,这样更吓人。

长河眼前是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原本扭伤的右脚有点疼,站不住了,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她往旁边走了一步,似乎是想坐到椅子上,手扶着椅背没坐稳,直接跌坐到地上。

噩耗成真

长河跌坐于地发出闷响,声音不大但足够将素来浅眠的人惊醒。云曼睁眼就见她瘫坐在地上,垂落的发覆在眼角,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如今全无光泽,就像是离开水中濒临死亡的鱼。

寒天早预料到她会反应激烈,看到人跌倒连忙搀扶,长河双眼呆滞无神,对他伸来搀扶的手视若无睹。等到寒天握住她胳膊,她便伸手将他的手从胳膊上撸下来。她眼睛一直不看人,动作呆板迟缓,寒天握了三次,被她撩开三次。

云曼也被这样的长河惊住,待回过神疾步上前,却被寒天拦住。

“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从小一起长大,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丫头,“她是将利刺反穿的刺猬,受了伤一定要自己面对,谁都不能碰,谁碰了都会疼。”

长河忽然站起来,直视着前方,一步一步往门外走。

寒天眼看着她走到水井边上,不由大惊失色:“长河!”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出房门,齐齐跃至井畔,一左一右握住长河胳膊,寒天着急吼道:“你疯了啊!”

长河面无表情地挣扎,想摆脱二人的桎梏,寒天观她神色平静不像是要做傻事,再者——冷静下来想想也清楚,长河怎会是投井自杀的人?她挣扎的力气不小,已经运上内劲了,自己再坚持下去只会伤到她,寒天心下迟疑不由松手,另一边云曼已经抢先松了手。

长河确实不是要自杀,她就站在井边,一手握着井绳的转轮,慢慢地摇。

装满水的桶伴着吱呀的声响摇上来,她提起来,对着自己兜头浇下。

水滴沿着精致的面容缓缓流下,头发衣服无一幸免,深夜的风带着凌厉的凉,水中湿透的少女闭上眼,似在品味这样透骨的寒意。

寒天与云曼面上皆是不忍,也皆一言未发。

这样的时刻还能说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长河睁开眼,幽黑的眸回复清明。

“寒师兄,我去换件衣裳,你在书房等我。”

云曼看着她转身离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未跟上去。

寒天说得没错,现下的长河碰不得,你近一步她会更裹紧自己一点,只会令她更疼。

起码,他得先确认发生了什么。

云曼随寒天回到书房,长河先前跌倒地上,那封信就落在椅子旁边。云曼拾起来,信上没多少内容,很简短的几行话,交代了一件刚发生的噩耗。

他扫完就明白,难怪长河会那么大反应……虽然没听她提过身世,但那时候在骆王府,听到她与余连山夫妻的对话,也猜得到一些。想必她是由师父照料长大的,这对师徒的感情一定非常好,她才会在昏迷中都喊着师父。

云曼握着信靠在椅子边。寒天心中焦躁,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终于等到长河推门进来,她动作已经算快,换了衣服才半刻钟的时间,寒天却感觉像过了一个季度那样漫长。

她头发湿着,披散在肩头,水洗过的眸子清亮骇人,睫毛根部还沾着湿气,唇色有点发白。

“师父的死讯为何迟了三个月才通知我。”从天水庄寄到六扇门,加急的信件最迟半个月也该到了。她问着这话,就算极力隐忍语气也很难平和,尸体无法长久保存,这一耽误,让她连见师父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天水庄出了意外,不仅是师父,老庄主也过世了,秦九歌疯了。”

怎么会这样!“那落日……”

“她没事,不过你也知道……”寒天说到这处不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多难受,可是落日一定比你更难受,”除了师父,她还同时失去了外公和舅舅,“她都能熬得过去,你没道理比不过她。”

“师父是什么人杀的?”

“秦九歌。”

做梦也想不到的人,她这一日所受的惊吓已经够多,恐怕再听到更多难以置信的事也不会存疑。

“为什么?”太多情绪拥在心头,难以宣泄,只问得出这三个字。跟着师父办案多年,见识了各样的案情反转。看上去亲密无间的人,也许心中恨你最深,看上去懦弱老实的人,也许最是心狠手辣。可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验证到师父身上。老庄主秦朗与师父是多年挚友,就连落日也是当年老庄主托付,才拜入师父门下学习,秦九歌在江湖上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为何他要下手杀师父?

寒天道:“这事说来话长,不过,幕后操控之人是耶律释。”

“又是辽国人!”她紧捏着椅把的手背青筋爆出,昭示出心头滔天怒火。

“师父已在天水庄下葬,他曾交代过我与大漠,只要是在天朝,不管死在何处,就地下葬即可。”按照师父所言,这天朝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倾力守护的,葬在何处都是一样,“落日还留在天水庄,尚有余下的事情要处理,孤烟已经赶去边塞与征远将军会合。”

大漠让她留在京师数天,一来看看骆王妃的案子能否重申,二来等调查二十年前的逃犯结果出来。天水庄位于江南,快马加鞭来去也得一个月,且与她西行的路线完全不同方向,看来就算想早点去师父坟前拜祭,也是奢望。

长河握着椅背的手一直绷着,眸色幽暗难辨。

藏宝图兹事体大,若如大漠所说,改朝换代在所难免,务必要抓紧找到,绝不能让辽人或者风邪占了先机。

“大漠拜祭过师父了吗?”

“是,当时与孤烟一起去的天水庄。”寒天道,“除了我们俩,其他人都拜祭过。师父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我们以大事为重。”

“这笔血债,总有一天我要从耶律释身上讨回来!”

长河顿了一下:“大漠呢?”逃难去了?

“说是有事要查,今晚不回来了。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寒天摸摸她发,劝慰道,“生死有命,不用太伤心。师父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活着的人该将他精神传承下去。”

“行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分得清轻重的。

寒天见她这样说,提了好几天的心才算放心,他这边刚放下心,那头又有了新的担忧。

警戒的眼神扫向云曼:“这位是?”他久居京师也算见惯世面,哪样的美人没见过,可竟然都比不上眼前这男人。一个男的比女人还美,浑身一股子妖气,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难道是上次听人提过的长河带回的妖男?

“这是云曼,云曼,我师兄寒天。”

云曼?连名字都好恶心,软腻腻粘哒哒的,哪有男的叫什么曼。

“这位云曼公子,用的化名吗?”这名字这长相,寒天忽然想到什么,一阵寒气猛打脚心窜起,京师有种特殊的暗娼馆,里头挂牌的全是男人,专门为达官贵人提供特殊服务,他不会是……

云曼回答他先前的提问:“是本名,我娘取的。”

他声音一贯温温软软的,虽然一听就是男人,但此刻停在寒天耳朵里,只感觉说不出的违和,跟个娘们儿似的有气无力,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寒天生性随和,很少对人对事有什么偏见,只有这个云曼,从头到脚,从长相到名字到声音,怎么看怎么讨人厌。

难道是因为长河自小在六扇门长大,看多了孔武威猛的汉子,产生了审美疲劳,反而在择偶时走了极端,喜欢这种……寒天不由打了个颤,眼见长河迈步要出门,云曼跟着她——不行!绝对不行!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硬生生挤入两人当中。

长河被他推得踉跄一步,莫名其妙:“寒师兄你干吗?”大半夜的赶什么。

“你别管,你先回去睡觉。”寒天转过身,勉强对云曼挤出一点笑,“这位云曼公子是吧,客房在这边,请随我来。”言罢毫不给对方机会,不由分说地拽人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Back!前几周忙死,终于闲点了,争取恢复日更哈。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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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云曼公子是哪处人?”

“我非天朝人,出生凤起。”

寒天脚步滞了一下:“你是凤起人?”难怪了,他就奇怪天朝哪儿来这么不像样的男人,“长河是我师门最小的师妹,打小大家都是疼着宠着,不要说师父,就算我与大漠,也绝对不会同意她背井离乡。”言下之意,你趁早死了心吧。

云曼柔声道:“为天朝效力是长河的心愿,就算她要放弃,我也不舍得。我不会要求她跟我回凤起,我既然选择了她,从今往后,她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她。”

从来只听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见倒过来的……寒天听他这般说,一时没回过神,半晌心道,不行不行,这越发背离自己的初衷了!

寒天正郁闷,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人影,不声不响立在前方。

这丫头……什么时候追上来的?刚才他们的对话,她全听见了?

长河神色没什么异样,不知是否听见先前对话,良久她慢慢走过来,越过寒天,手臂环上云曼腰间。

蜷首偎在宽厚胸膛,青丝映着白衫。

寒天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尤其在听到长河开口说话后。

她说道:“我心中难受。”

他没听错吧?他家打落牙和血咽的倔丫头,这是在坦白示弱?

长指轻柔抚着她脊背,安抚的吻落在发间,云曼眼中是与她相差无几的哀痛,似能感受到怀中之人所有的情绪。

她立誓一般道:“总有一天,我要亲手取耶律释的狗命。”

“好。”她要死谁,那人一定非死不可,死还不够,“一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感受比你师父强烈千百倍的痛苦。”

他说话的声音一如寒天所鄙视的轻昵温软,其间隐含的阴狠怨毒却让旁听者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翌日回到六扇门,大漠听寒天交代完前一晚的事,表情由听戏的漫不经心渐转为凝重:“她真这么说?”

“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差!”

“这事儿不好办了。”以长河的个性,很难信人,一旦信任也就很难有回转的余地。关键是这个云曼的底细她还没摸清,但她总有不好的预感,风邪的人不可能简单。大漠沉吟了下,既然人还在六扇门,她要会会再说。一直以来,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长河被寒天叫到书房,大漠示意她坐,递过来一份案卷。

长河接过案卷打开,简略扫过,是关于一个人的资料。

祁阳王莫唯生,祖上为天朝四大开国将军之一,先帝建国之后封王赐地,世代居住淮南祁陵。十六年前,整个祁阳王府牵涉进一桩私矿案,大理寺尚在调查,在从祁凌押送回京的途中,莫唯生杀狱卒脱逃。事情发生之后,圣上震怒,莫家老王爷被杖杀,男丁全部流放,女眷贬为官奴。

“我查过,近三十年天牢都没有越狱的个例。其他各地府衙统计的资料尚未送到,但目前来看,影响较大的也就这一桩了。”

“这不可能。如资料所说,这案子当时尚在受理,我在巫族树林中遇到的那人,是受了黥面之刑的。”哪有未断案,先受刑的道理,何况对方还是世袭的王爷。

“这事儿本身就很蹊跷,你想想看,整个王府的人都在押解之中,莫唯生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一逃狱,莫家上上下下都会受牵连吗?不管他是否无辜,逃狱只会坐实罪名。”

“那当年那件私矿案,最后审讯的结果如何?”

“莫唯生既然逃狱,圣上褫夺了他封号,严惩了祁阳王府的一干人等。人犯都不在,案子也没有再审下去的必要了。最蹊跷的是,现如今想要再查当年那案子的资料,大理寺已经没有任何相关记载。”

如此讳莫如深,“看来是有人存心埋没真相了。这样看来,莫家很可能是遭人陷害的,既然是遭人陷害,莫唯生还要选择逃狱,说明他一早已经预见到上京审查的结果。这个陷害他的人背景大到连他都无力抗衡。”

大漠道:“倘若你在林中见到的人真是莫唯生,那他一定在来京之前已经受过私刑。动私刑的目的,无非就是要逼他认罪。”

“那莫唯生这一逃狱,岂不是正衬了那人的心。当年负责押解犯人的是谁?”

“还未查出来。”事隔多年,又有人存心遮掩,要想搜集情报并非易事。

“我见过林中那人正脸,若有当年认识莫唯生的人,应当能确认他身份。”

“你将他画像画出来,我找人辨认。”十六年面容不至于有太大改变,这个应当不难。

“骆王妃的案子怎么说?”

“宗人府排了期,很快开棺验尸。”

“现下只剩骸骨,估计很难查出什么。”

“以前没验过,也许会有发现呢。”

长河道:“希望如此了。”

“宗人府约了骆子茵下午谈话,你陪她走一趟。”

“行。”

“就你们俩,问话的人数有限定的。”

长河不疑有他:“知道了,我去准备画像。”

长河陪同骆子茵问话出来,在宗人府的走廊上与两个人迎面遇上。其中一个是统掌宗人府事项的礼部尚书吴明举,另一个是名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年。

“吴大人。”只有涉及皇亲国戚的案子才由宗人府负责审理,在涉案的比例中是极小部分,所以长河与这位礼部尚书并不熟识。

吴明举略点了下头,算作应和。他身边那位陌生的少年看上去友善得多,自我介绍道:“在下宗越,见过两位姑娘。”

长河听到他的姓略怔一下,能与吴明举一同进出,姓宗,这少年难道是……年纪倒是吻合。

吴明举道:“小世子,这边请。”宗越向长河她们微笑颔首,以示告别,与吴明举拐去右边一条道。

人走得很远了,长河还站在原处,看着离去的背影,直到骆子茵也察觉不对:“怎么了?”

长河收回视线,从宗人府出来,她问道:“小郡主去不去慈幼院?”

骆子茵一时没反应过来,神色困惑。

“慈幼院,朝廷收留孤儿的地方。骆子旭说过,每次回京城都会去。”

“是么?他倒是好心。”嘲讽的口吻。骆子茵家教良好,难得有刻薄的时候,长河几次有幸得见,都是在提到她这位名义上的哥哥时。

长河自顾自道:“他是挺有人缘的,我看慈幼院的孩子都很喜欢他,想必是盼着他再去。”她忽然回头,看向骆子茵,口气平淡道,“依今日调查的于侍郎所说,这案子翻案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下次骆子旭回京,恐怕没有机会再去慈幼院了。那些孩子注定要失望了。”

骆子茵半晌未语,神色早褪去先前尖锐,良久道:“我从未去过,孩子们都喜欢什么?”

院中的布置一如那日,高高的棕木树下,梳着发髻的孩童三三两两在玩闹,有人跑着跑着跌倒了,落叶铺着,摔倒了也不疼,大一点的孩子拉他起来,继续追逐嬉笑。

这一批孩子长大了,离开了,会有新的一批孩子进来,时间在这里日复一日的欢笑声中,好似是停止的。

只是从今往后不管是京师还是蕲州,也许都再见不到那抱着胖妞,眉目清浅含笑的温柔男子。属于骆小胖与凶丫头的约定,要这天朝再无幼无所依孤儿的约定,还作不作数?

每个人都该对自己的作为负责,二十年前种下的因,结出现如今的果。就算从头到尾有人是无辜的,她也无权作出赦免或者原谅,作为捕快,所能做的只是还原真相。

骆子茵拉了一马车的吃穿用度过来,将东西交给济病坊的坊主后,寻到慈幼院来找长河,就见长河一个人在树下站着,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远看有种难言的孤寂感。

孤寂?这看起来能干强悍的姑娘?她心中有疑惑,更多的是被感染的触动。有些一直在心中深深压抑的东西,此时似乎正一点一点涌动出来,令人措手不及。

骆子茵走过来,听见长河道:“我小时候也在慈幼院住过。”

“你是孤儿?”

“是。从小就是孤儿,连爹娘都没有,更没幻想过会有兄弟姐妹。——有兄弟姐妹的感觉是怎样的?”

骆子茵微别开眼:“这话你似乎不该问我。”

长河笑了笑:“是不用问,现下我也知道了。”

骆子茵不由望向她,她虽然没再说什么,面上那样温暖的笑容让人很舒心。

可见她所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一定是很美好的。

骆子茵道:“我从小体弱多病,八岁那年食物中毒,口吐白沫差点没挺过来,昏迷了三天三夜,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后来听奶娘说了骆子旭的身份有可疑,我心中警惕,从那之后他们母子送来的食物再也不碰,说也奇怪,身子就一天天好了起来,只是对外还要一直装病。”

长河没开口,这样的怀疑很难说,有些人就是少时体弱多病,等到年岁渐长会好起来,但不管是不是现下这位骆王妃下的毒手,害怕、怨恨,骆子茵心中所受的煎熬一定不少。

“后来我也想过,如果那女人要害我,为何除了幼时下毒,之后再无动静了。可能是我多虑,毕竟我对她并无威胁,她无道理害我,也可能,她是想害我的,只是被其他人阻止了。你知道吗,八岁那年死里逃生,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当时他双眼通红,听说整整三天没有合过眼。”她轻声笑了一下,不知是在讽刺谁,“外人都道他是个大善人,对自己的妹妹更是无微不至,可我跟自己说,这都是假的,都是装出来的。”

“真假与否,小郡主心中想必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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