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落叶层层迭起,一阵沉寂。
“他并非我哥哥,长相却肖似我父王。你说,这是巧合吗?”
辽国之行
“按照大理寺目前掌握的线索,开馆验尸的结果还是至关重要。毕竟年代久远,只凭奶娘的一面之词很难定案。”
大漠听长河汇报完今天宗人府的情况,骆王妃一案的进展,道:“尽力而为吧,结果如何并非我们能够左右。”
“画像怎么说?”
大漠取过一旁的画卷,摊开,画上的人年逾半百,双目幽邃,额头鬓角刻着累累风霜。
“他样子苍老不少,但认识的人还能辨认出,的确是莫唯生。”
“看来得跟莫王爷好好谈谈了,他武功太高,硬拼非上策。”
大漠会意:“我已经让墨轩去办了,尽快找到莫家后人的下落。”
有了人质在手,交谈自然顺利些,长河也正是这意思:“那我暂在京师等几天。”一来看骆王妃的验尸结果,二来等莫家后人到了,再一道出发去巫族。
“不,你今天就要走。莫唯生这边既然找到了源头,后面的事情不难办,我会交给墨轩跟进。麻烦的是原先宗王妃手上那份图,你务必尽快跑趟辽国,将图取回来。”
长河尚未应声,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寒天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你跟娘娘腔谈得怎——”冷不丁看见意料之外的人,剩下的话被他硬生生噎住。
长河的视线从寒天憋红的脸上转回来,不悦地落到大漠身上:“你故意支开我?”说什么下午的访谈限定人数,原来是不想让她带着云曼,“你还要找他谈什么?”她就不信大漠会没找人查过云曼。
寒天听她这样明显抵触的口吻:“你这什么态度?我跟大漠也是关心——”
长河冷冷打断:“不必,我信他。”
大漠淡道:“你信不信他,不必跟我们说。我们信不信他,也不会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他是风邪的探子,专职以色事人,当过凤起女皇和圣女宫主的男宠,一开始接近我是别有目的,看起来柔弱,其实心思缜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够了吗?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我,不必拿我的人当犯人审。”长河踢开凳子站起来,无视寒天完全呆住的脸,径自绕过他出门,“我去准备下,即刻出发。”
寒天半晌才从惊愕的情绪中回神,手指哆嗦指着长河离开的方向,一脸难以置信地转向大漠:“你,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我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以色事人!男宠??
一定是他疯了,要不就是长河疯了……
他喃喃自语,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话都说出来了,大漠应道:“疯了总比死了好。”
寒天错愕:“什么?”
“辽人与我们积怨颇深,余连山此人又狡诈阴险,长河这趟辽国之行凶险难测,云曼会是一大助力。”
“连你也信他?你没听说他是风邪的人!”
“我不是信他。他有何目的还难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害长河的。”
“不会害也不能选这么个……”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男宠
“不必担心,等到长河安全从辽国回来,我自有安排。”
他并非不信她能力,但是,“这丫头的个性你也不是不知道,犟得像头牛……”她认准的事情,什么人能拉得回头啊,“你有几分把握?”
大漠笑了笑:“原先没有,今天见到云曼的第一眼,有了三分,等我确认一件事,就会变成十分。”
“蛊族多出美人,师兄大概没听说过,二十年前的蛊族王后,倾国倾城艳绝天下。现下的蛊王确实俊美,比起其母的风姿,却又差了一大截。”
寒天有听没懂:“这关风邪什么事?”
“原先我未朝这方面想过,现下有了方向,要查查当年蛊族有几位小王子,以及现下的归处,应当不难。师兄就敬候佳音吧。”
大漠在灯下伏案,有敲门声,她开口:“进来。”
神色一丝不苟的贴身侍卫迈步走进,例行汇报完公事,补充最新动况:“长河大人一炷香之前离开。”
大漠点头,示意知道了,半晌,宽大的阴影还投注在书页上,她抬头:“还有事?”
“长河大人拿走了大人的易容膏。”
拿就拿呗,之前长河也提过的,到了辽国得易容行事。
“全部。”
大漠闻言停滞了一下:“全部?”
墨轩尽职描述:“冰库的三大罐全拿走了。”
大漠缓缓倒抽了一口凉气,三大罐……光收集制作的材料就要花费一整年时间!
长河哪儿来那么大脸啊,三大罐够她易一辈子容了!
以往也不是没给她取用过,用多少量肯定清楚。
大漠真无语了,不就是把人支开跟云曼聊了会儿么,至于吗?
良久,某人磨牙的声:“墨轩啊,说老实话,你办案多年阅人无数,有没有见过比这死丫头更小心眼的人?!”
长河负重前行也不方便,出了城十里就找了一处茶水铺子停下来,她与云曼坐着休息,桌上摆着大漠的宝贝们,三个矮矮胖胖,一手臂刚好能环下来的银白色坛子。
“大漠这些易容膏,必须冰窟保存,现如今这气候,撑不过三十天。”
云曼不认为她能用得了这么多,更不明白她带出来的动机:“坏了不是浪费。”
小二端着茶壶过来倒水,长河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打开其中一个坛子挖了药膏装好,掏出锭碎银:“小二哥,这三个坛子寄存在你这里。十天之后替我送到六扇门。”她也就气气大漠。
“大漠下午都跟你说了什么?”
云曼笑道:“没什么,问了些我从前的情况。”
长河冷哼道:“多事!”
“她也是关心你,看得出来,你的师兄师姐都很疼你。”
长河面色舒缓一些:“他们习惯了审犯人。”
“哦?我看大漠姑娘挺和气的。”
“和气什么,笑面虎一个。”她的感情自己做主,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好姐妹也不行。
云曼看她将那个小瓷瓶收起来,问道:“你有计划了吗?”
长河道:“要引余连山将藏宝图拿出来,必须有合适的饵。拿到了一份,自然就想拿到其他几份。”
“所以你会找人装成持有一份藏宝图,再将消息散布出去。”
长河点头,云曼道:“余连山这人相当小心谨慎,要让他上当并不容易。单单一层布置,我看并不保险。
这个她也考虑过,“不保险也只能试一试,时间紧迫,没有更妥善的法子了。”
“这法子可以试,但不需要你亲自出手,我可以帮你做。”
他似乎话中有话,长河眉头不由蹙起,云曼道:“你身份特殊,若能混入余连山府中,届时我在明你在暗,里应外合,成功几率定能大增。”
什么叫她身份特殊?!长河几乎压抑不住心头火,差点当众掀桌子:“你是疯了还是失忆!没看到那天余连山对我下手?”以为她能凭着跟余连山的关系混进去?简直痴人说梦!
螳螂捕蝉
长河一身戾气,来倒茶的小二都赶紧离远了些,云曼早预料到她反应:“你既然根本不认余连山,为何听我提到这计策这样激动?你会激动,因为有的东西是天生注定的,是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也真实存在的。你与余连山的这份亲情羁绊,即使薄弱却依然存在。没有人是铁石心肠的,只要有感情,就会有破绽——”
她懒得听这些废话,“我没你天真,去赌那种人渣的善心!”
“我说了,这是连环局,在你自己开的赌局上再加筹码罢了,只有赢多,不可能输大。你是觉得没必要赌,还是根本没胆子赌?”
她有什么不敢赌的?怕余连山吃了她不成,只是没那么蠢中他的计,“别跟我来激将法,本大人不吃这套!”
“原来长河心中的怨恨还需要我来激么?看来是我预估错,你为师父报仇的心思并没有那么强烈啊。”
怎么可能不强烈?她做梦都想将耶律释千刀万剐!
云曼笑了下,因为看见长河眼中陡然聚拢的杀气。仇恨是最好的说客,胜过旁人的千言万语。
“大漠给你的资料显示,耶律释与辽人的探子有直接接触。换句话说,接近了余连山,很可能就有机会接近耶律释。”
她的样子在犹豫,犹豫代表动摇,如果说服一个人需要一百步,让她犹豫便已完成了九十九步。
云曼不急着再开口,耐心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等着长河的眼神从抵触到犹豫再到坚定,最终如他所料下定决心:“你真觉得我能接近余连山?”如此有限的感情,就算她想利用,也看不出机会。
“余连山疑心甚重,你不可能接近他。”刻意的示好只会令狡猾的猎物生疑,“只有引他来接近你。”人有天生的征服欲,对自己主动得来的,能够掌控的,才最觉得安全可靠。
辽国上京。
金碧辉煌的大厅,丫鬟将茶水放下,掩门退出去。厅中坐了四个人,最上首一个轮廓深邃,五官分明,蔚蓝的眼锐如鹰隼。
此人正是辽国六皇子,耶律释,余连山坐在他右手下方。
一名黑衣的男子在做汇报:“近日京中有异况,有人私下在找很重要的东西,属下几番打探,好像是与一份藏宝图有关。”
深邃的蓝眼转向左方:“沐仑将军怎么看?”
耶律释所问的人正是余连山,京师动向事无巨细都瞒不过他,余连山开口道:“这个末将亦有耳闻,对方的身份尚未摸清,依我所见,暂且按兵不动为上。”
“那有劳几位将军继续关注了。”
耶律释端起桌上茶杯,修长的指绕过金色的把柄勾过来,他把玩金杯一阵,说道:“本王近日正好得了一批金饰,回头给将军送过来。”辽国权贵几乎人人皆知,沐仑将军喜好金子到变态的程度,这样全由金砖装饰的大厅普天下都是独一无二。
余连山也不推脱:“多谢六皇子。”他今日的打扮与那时在天朝风格迥异,额头系着辽人特有的头带,粗厚一圈由纯金打造,耳坠子也是纯金的,十指戴满宝石戒指,眼角泪痣被周身黄金珠宝衬得越发醒目。若非他样貌出众,如此打扮定是俗不可耐。
厅中忽然警铃大作,看其他人神色剧变,余连山笑道:“不必慌张。六皇子可还记得,半个月前捣毁的天朝据点?我留了人作铒,撒网等了这许多日,鱼儿终于上钩。”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半明天补上。今天斟酌情节比较纠结。
(接上章)
地牢设在将军府的东南角,三名黑衣人救了人从地牢上来,走至院中,陡然从墙头冒出几排手持弓弩的箭兵。利箭对着人,原来早有埋伏。黑衣人背靠着背围成一圈,将救出来的几名同伴围在中央,原先被关押的人身穿囚衣,囚衣上血迹斑斑。
余连山,辽国第一暗探,真实姓名沐仑渊,缓缓从箭兵后方走出。今日这局由他所设,除了将上京天朝的暗桩捣毁,还要借人犯引出幕后更高层的人,一网打尽。
几名黑衣人皆以黑巾覆面,其中一人退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我拖一刻,你救人先走。”
孤烟说了这话,却没听到长河应声,因为长河全副精神都已被与余连山并肩而立的一人吸引。
挺拔英俊的男子,轮廓刚硬好似用刀刻出,一双湛蓝的眼透着肆无忌惮的邪气。
耶律释!
袖中刀锋难以克制地外扬,掠过白璧无瑕的手臂划出血口,血迹很快被黑衣吸干,她心头的恨意却丝毫未减轻。
待孤烟察觉到长河意图,已然晚了一步,身畔的黑影闪电一般跃出,银光划破夜幕直刺耶律释心口。
墙头的弓箭手训练有素,长河身形探出之时,数十道长箭瞄准她,同时间射出,孤烟紧跟着出手,却只来得及斩落近前的几根箭,长河人已到了半丈之外,匕首刺到耶律释面前被他避开,两个人凭空对了几招,长河强撑着心神还是难忍手臂剧痛,匕首握不住坠地,人亦被耶律释一掌击于胸口,摔出几丈远。
十几把钢刀蜂拥而上,密密麻麻架于颈间,稍一动就会划破她咽喉。长河瘫坐于地,一手按着胸口,体内血气混论翻滚,口中鼻间全是血腥味。
趁着她攻击耶律释,吸引了全部弓箭手的注意,孤烟和征远将军已带救出的同伴撤退,余连山府中的侍卫们都追了出去。
耶律释眼睁睁看着要到手的人跑了,面色阴晴难定,须臾听回报的人来说,没追上人,他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脚狠狠踢在长河心口,长河被他踹出几米远,头撞到一旁的树上,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顺着树干缓缓滑下来,没了动静。
蒙面的黑巾落到地上,耶律释看都没看人一眼,冷声吩咐手下:“心口补一刀,埋了。”
“等一下!”侍卫的刀拨出来又被人按下,余连山疾步走上前,待看清树下那人面容,神色微变。他半晌未动,似是在斟酌,最后俯身抱起人:“去叫大夫来。”
染了血的黑衣换下,血迹擦干净,露出因失血过多颇显苍白的容颜。
昏迷的人安卧于床铺,贵气的中年男子立在一旁,深沉的视线从她缠着白纱的手腕缓缓移至俏丽面容。她在昏睡中还皱着眉头,似是不安。男子的注目带着审视,过了半晌,他忽然笑起来。
耶律释走进来,正见这一幕。
“她竟然是你女儿。”匪夷所思的情况,若非听眼前人亲口说,他是绝不会相信的,“这丫头也是老东西的徒弟。”虽则原是要杀了她泄愤,她既然姓沐仑,也就是大辽人,日后是一家人了。
“先前我那一脚重了,等她醒过来,该给表妹赔不是。”
沐仑渊除了是辽国暗探的负责人,护国大将军,还有另一层显赫身份。其姐沐仑箐乃辽王妃子,六皇子耶律释的生母。在外他与耶律释君臣相称,其实本人是耶律释的舅舅,辽国的国舅爷。
“她倒不像我,也不大像丝萸,可如今我瞧着,与姐姐,你娘亲真有几分相像。”
“哦?”母妃过世时他尚年幼,相貌都不太记得清了。
“皱眉的时候,眉心会有一处小小的坑,姐姐也是这样。”
耶律释闻言凑近了些,似是想瞧清楚,俯身的一瞬,身子忽然朝右偏过,正避过一道袭面的光亮。
他微微朝右*倾斜,紧扣着那姑娘皓腕,长河偷袭的匕首还攥在指尖,虚脱的身子几乎撑不住,背脊微弯,鬓角遍布汗珠,只一双淬着烈焰的眸子光亮映人,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耶律释未动怒,好整以暇道:“你醒了?”
深夜密谈
耶律释!
她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喝他的血!如果眼光能杀人的话,长河眼前这位辽国的六皇子早就死上千百回了
“夜已深,六皇子劳累一日也辛苦了,不若早些回去休息。”温和的男声插入,打断对峙的二人。
耶律释一扬手,长河被他甩在床铺之间。他姿态优雅地起身,撩了下衣摆,笑容慵懒迷人:“那本王就不打扰将军了。”
沐仑渊并未沿用二人私下的称呼,显见他这位舅舅是看到长河与他关系恶劣,现下还不便表明身份,他自然要配合。
长河眼见耶律释起身,心中急怒交加,强撑着从床上翻下来,她失血过多体力透支,无法支撑,险些摔下床,幸好旁边的男人及时伸手。
沐仑渊一手握在她手臂关节,并未使力,仅是支撑着她。
长河下意识挣扎,沐仑渊也不勉强,顺她意松手,长河虚浮的下肢撑不住,摔坐到地上。
她强撑着要起身,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一身金光闪闪的男子就站在旁边观望,既不出手相帮也不阻止她,仅是好整以暇地观望。
“天朝不是有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全无抵抗能力地处于敌人掌控之下,过于激烈的反应,除了激怒敌人、耗损自己体力,并没有任何益处。”
“余爷是以什么身份教训我,大辽国的将军?救下一个意欲行刺皇子的刺客,难道对将军有益处?”
“有没有益处,现下尚不可知。可知的是,以你目前的处境,想杀六皇子无疑天方夜谭。”
“将军说的是。那就有劳将军款待了,待我养足精神,再杀耶律释不迟。”
对于她连番讽刺,他不以为杵,淡淡转了话题道:“你娘这几日不在府中,你且好好养着,别让她见了你伤势担心。”
她娘?由不得人不冷笑:“将军说笑了,在下无父无母,自幼在慈幼院长大。从前没受过一丝照拂,以后也不想沾光!”
夜已深,一轮明月挂在当空,月辉寡淡。
耳中听到很轻的脚步声,院中坐着的白衣人回头,对上一双冷然的眸。
孤烟开口道:“仇将军。”
先前从沐仑府救了人出来,他们就暂且在这处暗桩落脚,受伤的同伴都已经诊治过,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仇焰走过来:“睡不着?”
“嗯,将军也睡不着?”
长河使这一招连环计,先放消息出去,让一处暗桩沦陷,再进府救人,顺势落到沐仑渊手上。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沐仑渊此人狡诈异常,又心狠手辣,长河这样以身犯险,让作为师姐的自己怎能不担心。
“若非长河姑娘亲口承认,真不敢相信她是沐仑渊的女儿。”
“莫说是将军,连我都难以置信。”她与长河情同姐妹,却从未听师父或者长河提过身世。
“长河姑娘既然提出此计,想必是胸有成竹。”
看不出这男人平日冷冰冰的,废话从不多说一句,也会安慰人。孤烟却实在放不下心,长河向来是胆大妄为,赌再大她也敢,何况此次非同寻常:“以长河的个性,不认沐仑渊是肯定的,但若要她反之来利用,也不大可能。我担心,师父的死让她气晕了头,为了报仇会不择手段。”
联想起先前长河见到耶律释的反应,孤烟是越想越担心,她真不该答应这么危险的计策的!
不行,她倏地站起身:“我务必回去确认长河的安危。”
仇焰道:“我与你一同去。”
他二人从偏门出来,却正见到一道黑影抢在前头掠门而出。
是他?孤烟正欲开口唤人,被仇焰制止,他压低声音道:“跟上去看看。”
他们两人一路跟着云曼,到了城西偏郊的地方,眼看着他熟练地拐进一处深巷,从后门进了一处院落。
“这位云曼公子在上京有旧识?”
孤烟也很困惑:“没听长河提过。”云曼是长河带来的人,是蛊族的人,为何在辽国上京会有熟识的人。就算探亲访友,现下并非合适的时机,更不必瞒着他们。
“你不觉得这其中有疑点吗?按照你先前所说,以长河的个性,不应当会主动利用和沐仑渊的关系。那她为何改变想法,除了报仇心切,也可能是受了别人唆使。”
“你是说,这个计策其实是云曼想出来的?”是谁提出的并不重要,只是从云曼今夜的诡异行为来看,或许事情并不如表面所看到的单纯。。
仇焰道:“现下需要明确的是,这个云曼有多可信。”
她并不了解云曼,但看得出来:“长河很信任他。”
“那会不会是云曼公子与长河姑娘另有计划,未告知我们?”
孤烟缓缓摇头:“应当不会。”她们四个虽然不常一起行动,但自小养成的默契,不至于对同伴都隐瞒。
仇焰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孤烟会意,朝后退了一些,树丛的阴影将二人完全遮挡。
从躲藏的这处地方,能看到一半的巷子口。有马车的声音,马蹄声与车轮碾压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回荡。马车就停在巷子口,有人从车上下来,向巷子里走过来。
来人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迎着月光的方向,能清晰看见他面容。
等到他人也进了院子,树后藏身的两人有好半晌没说话。
云曼竟然私下约见沐仑渊!
这个局中局扑朔迷离,让人完全摸不清头绪。
“难道说表面上这位云曼公子让长河姑娘设计对付沐仑渊,其实是他与沐仑渊联手,要对付我们?”
“可这样做对他有何好处?”
“长河姑娘不是提过,沐仑渊手中有份藏宝图碎片吗?他想得到宝藏,也没什么奇怪。”
敌在明我在暗,与其胡乱猜测,不若探查清楚云曼与沐仑渊半夜约见是何动机:“仇将军,我们跟进去看看。”
院中没有点廊灯,只有厢房的窗户透出一丝光亮,闲谈的人影投在窗纸上。
孤烟双脚落了地,却觉这院落有些怪异,外头连半个看守的人都没有。虽则沐仑渊是密谈,不可引人注目,但此人素来小心谨慎,怎会完全不设防。
她心下存疑,眼前忽然数道亮光,周围的灯瞬间都点上了,灯光通明。
糟了!
心中明白,脚步却动不了。周围一片亮堂,终于能看清楚四周形势,外面墙上密密麻麻一圈弓箭手,箭头齐齐对着圈中困住的二人。
厢房的门打开,沐仑渊手捧着茶杯,含笑问候:“两位深夜光临,真乃意外之喜啊。”
孤烟未搭理,视线直直落于沐仑渊身侧的美艳男子:“你为何要这么做?”
“该是我问孤烟姑娘,为何跟踪我?”
“我没想过跟踪你,若非今夜正巧见你出门,我怎么也想不到,长河信任的人,竟然会与沐仑渊勾结。”
“何必说勾结这么难听。”
“长河这么信任你,你有没有想过,她知道了真相会有多难受!”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沐仑将军自然不会说,长河又怎么会知道真相?”
这人到底抱存的什么心思,她猜不透:“你还想继续隐瞒长河?”除非杀了她,否则怎可能坐视这居心叵测的男人继续留在长河身边。 云曼缓道:“这里并非只有你一个人关心长河。你是长河的师姐,沐仑将军是长河的亲生父亲。论起对长河的关心,我们丝毫不比你少。”
“那为何不光明正大的对她说!你的关心,表现的形式就是欺骗她?”
“什么样的形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天朝与大辽立场对立,要了师父师姐就不能认生父。师父再好,也不是亲生父母,师姐妹的感情再深,也替代不了骨肉亲情。表面看上去洒脱决绝,内心真的全无半点挣扎吗?长河是什么样的个性,你难道不清楚?”
孤烟沉默,云曼继续道:“你很清楚,可是宁愿当不知道。反正选边站的是她,再痛苦挣扎也是她自己的事情。默许她跟你们是一边,对既有的事实视而不见,心安理得享受她的牺牲,呵,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好姐妹。”
仇焰插口道:“你不必混淆视听。既然选边站是必须的事情,真的关心长河,就应当尊重她的决定。”
“她的决定?一边是相处十几年的师门,一边是从未有机会相处过的父母,这种情况下所下的决定,到底对谁有利?这样对长河公平吗?你们口口声声我与沐仑将军勾结,但我的目的真的很简单。只是想让长河与她的亲生父母多相处一点时间,有个公平对照选择的机会。就算立场对立,也不一定非要兵戎相见。相处过这段时间,她是选择继续回天朝当捕快,还是留在沐仑将军身边,或者从此不问局势,当个平头百姓,到那个时候,我们所有的人都绝不干涉。”
“我与沐仑将军已有共识,就看孤烟姑娘怎么想了。当然,大辽与天朝积怨颇深,姑娘若不肯帮,也是情理之中。”云曼看了沐仑渊一眼,沐仑渊挥手,墙头的弓箭手一齐撤下去。
“你要放我们走?”
云曼笑了笑:“孤烟姑娘是长河的师姐,我们怎会为难姑娘。腿长在姑娘身上,爱去哪里都可以,嘴也长在姑娘身上,说什么话都成。后天午时三刻,长河会在竹山寺后林,姑娘若要揭穿我的阴谋,可得把握住时机。”
作者有话要说:
想我了没啊筒子们!估计还得有个七八万字啊
寺庙祈福
翌日,沐仑渊晚上回到将军府,就听下人来报,长河一整天滴水未沾。
“滚!”丫鬟端进来的饭菜,全被床上的人砸在地上,管家又不敢怠慢,只好不停地吩咐厨房烧了菜再送进去,结果又被她丢出来,周而复始,就这么闹了一天。
送饭过来的小丫头战战兢兢,端着托盘到了门口,望见走廊那头行过来的男人。
“将,将军。”
沐仑渊点了下头,从她手中接过托盘:“你下去吧。”
他迈步进了屋,视线在一地的碎片残骸上扫过,缓缓落于长河面上,好声好气道:“闹什么脾气呢。”
“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明日给你换个厨子。”怕她吃不惯辽国的菜,今天做饭都是特地请来的天朝厨子。
“耶律释在哪儿!”
“给你见到又如何?凭你现在的状况,什么都做不了。你不好好养伤,又不肯吃饭,别说报仇了,命都难保。”
“命是我自己的,不劳你费心!”
沐仑渊闻言笑了一笑,似是自语:“原来有女儿,闹别扭是这般的。”人在床边坐下,“那你告诉我,怎样才肯吃饭?”
“我要见耶律释!”
他爽快道:“好,五天后你祖母生辰,到时候六皇子定会到场祝寿,你肯定能见到他。”
“你当我傻?到时候你会让我见耶律释?”
“我沐仑渊的女儿,怎么会傻。”他舀了一勺饭,递到长河嘴边,“我不阻止你,也不可能帮你。能不能动得了六皇子,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呢,是算准了你没有这个能力。既然你也不可能杀了六皇子,让不让你见他又有何分别?总比看着我女儿挨饿好。”
长河不张嘴,紧抿着唇,与他僵持。
“你吃一口,就算是我们达成协议了。我可以拿你祖母来起誓,今日所言但凡有一丝虚假,皆应验在她身上。——你难道还不信?”
这个人再恶毒,总不会连亲娘的性命都不顾,长河终于张口,咽下第一口饭。
他微微笑了笑,舀了第二勺,再喂至她唇畔:“再答应我一个条件,届时我还可将其他闲杂人等支开,让你与六皇子独处。”
她神色惊喜更警觉:“什么条件?”
“每年你祖母生辰之前,我都会去竹林寺为她祈福。她一直盼着见我娶妻生子,若是你能一同去,她老人家定会十分高兴。”
听他话中意思:“你在辽国没有妻子儿女?”
“脑袋提在裤腰上的人,要妻子儿女做什么,徒增牵绊。”他顿了下,“你是个意外,来得措手不及,不过,我很高兴。”
长河不由讽道:“不费吹灰之力白捡个女儿,能不高兴吗。当年爽完拍拍屁股走人,什么责任都不用负,二十年后竟然多了个人养老送终。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儿!”
“有没有都好,过去的事情,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好,我跟你去。希望沐仑将军信守诺言,抛妻弃女已是罪过,再作孽到自己亲娘身上,恐怕死了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赎罪!”
辽人野性难驯,自由奔放,世代以狼为天神化身,寺庙神佛的文化也是近几十年才从天朝传入。在上京只有一处竹林寺,据说是当年云游四海的慧明禅师最后落脚所在,上京但凡有何法事都是在竹林寺举行。
长河自幼当捕快,对鬼神之事说不上信不信。就算这世间有神鬼,也与人世殊途,与其求神拜佛,不若自身努力。
大堂内僧人在念经,她与沐仑渊在一旁聆听。四周贴着一色的幡帛,念的是祈福的经文,沐仑渊神色端正,看得她只觉讽刺。
“没想到作恶多端的人也信这个。少杀几个人,就是替你娘积福了。”
他倒未生气:“我不信这些。你祖母信。少时每到大节,娘和姐姐都会去寺庙祈福。如今她们来不了,只有我代劳了。”
长河听他提到姐姐,想起他说过的外甥女,年纪轻轻在天朝作探子被斩首,“你既然是辽国的将军,为何你的外甥女会做探子?”这种危险至极的事情,以他的身份若说无可避免,没必要也让家中的女眷冒险。
“当时若非如此,连她的命都保不住。”
他停顿片刻道:“姐姐遭人陷害,两个孩子皆被诬陷为偷情所生。姐夫原本要将三人都赐死,念在我沐仑家世代出生入死的份上,最后同意留了子女一命,让他们跟着我潜入敌国刺探情报,将功补过。”
他已经是将军了,什么人能赐死将军的姐姐。
长河的心一直往下沉:“你跟耶律释是什么关系?”辽国的这位六皇子,早年也曾在天朝境内潜伏很久!
沐仑渊偏首看向她,平和道:“你说呢?”
不可能!这样的话,耶律释岂不是她的……
“你恨六皇子害死你师父,可是当年若非你师父,红衫不会死。她还那么小,乖巧又懂事。我费劲心力只为护她一命,熟料还是难逃一劫。”
“若非你们潜在天朝,我师父怎会下手铲除?有错在先的是你们!”
“我并非要与你争论,也不是想辩解什么。立场的问题,谈不上对或者错。我只想你明白,事实是抹杀不掉的,不管你怎么选择,有些事你有权知道。”
“知道又如何?我才不管耶律释下手的动机!他害了我师父,他死十次都不够!”她连爹娘都不认,难道会认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
“有时候想想,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我从前没有成亲的打算,一直拿红衫当亲生女儿看待,没想到在她过世那天,我竟然亲眼见过了自己的女儿。”
长河倏地拔高声:“你能不能闭嘴!”和尚念经的声音都没他烦人!
看她烦躁不耐的样子:“到经文念完还有段时间,你若是嫌烦,不如出去转转。一个时辰后回来这边就行。”
长河从大堂出来,寺庙里没什么好逛的,到处都是念经的和尚。她胡乱转了一圈,打听到有处后林,寻了过去。
后山空气清新,竹林郁郁葱葱,上方间或还有鸟鸣,清脆悦耳。
心情平复一些,她视野中映入一间竹亭,信步走上前。
长河刚落座,又见有一人行过来。
孤烟?“你怎么会来?”
“沐仑将军说你会在这里。”
“你见过沐仑渊?”
孤烟点头:“前日夜里见过。我不放心你,折返将军府,被沐仑将军发现。”为了掩护云曼,她篡改了部分细节,“沐仑将军放了我安全离去,还告诉我今日能在这里遇见你。”
长河不禁皱眉,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说,因为我是你的师姐,所以不会为难我。”
“呵。”这种鬼话骗骗孤烟还行,骗她?当她是第一天认识他?让孤烟来,莫非是想试探自己,如若孤烟来救自己,自己却不跟她走,不是显得很可疑吗?
孤烟却没救她走的意思,反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那晚沐仑将军与我说了一些话,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确实太自私了。”
“那种疯子说的疯话,你听了做什么。”
“你也知道,为了卫家的事情,我跟我爹决裂了,数十年都未回过家。你若要我问我挂不挂念爹娘,那是肯定的。问我后不后悔,我确实从来没有后悔过。但是我心中后悔的却另有一事,就是当年尚在家中的时候,没有多花些时间陪陪爹娘。长河,有些人跟事不一定是长久的,有的决定也是你非做不可的,但是倘若在身边的时候没有珍惜,日后想来一定会后悔。”
“沐仑渊放了你,就是让你来做说客?”听得她越来越暴躁,“如果不能长久,我宁愿从开始就不要!”
“长河,不要义气用事——”“行了别说了!云曼呢!”都是他出的馊主意,要她找这什么烂机会留在沐仑渊身边,好跟他里应外合,她怀疑没等到他下手那一天,自己就先烦死了!
耶律释竟然是她的表哥!死在眼前的辽国探子是她的表姐!要不是他出的烂主意,她一辈子都不用知道这些。
“算了。”她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骂云曼一顿也没用,当务之急还是要快点找到藏宝图,“跟云曼说,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摸清楚沐仑府的情况再说。”
局中之局
晾了一盏茶左右,纸上的墨迹已干,长河合上手中新作的地图,折叠起来,塞进随身携带的竹筒。
这是她在沐仑府的第五天,表面上是一直卧床养伤,时不时还发脾气摔东西,实则每日深夜都会探查府中情况,虽不便有太大的举动,但也将这沐仑府上上下下的布局摸了个一清二楚。
明天就是沐仑老夫人的生辰,到时候人多眼杂,说不定能有机会。
长河走至院中,以两指为助吹出口哨声,声音不响蜿蜒回转,从院中的大树上飞下来一只灰毛的小鸟儿,落于她掌心。
这是六扇门专门用来联络的暗鸽,体型小,颜色暗深,在夜幕中很难察觉。
长河将竹筒绑上鸽子的腿,现下这鸽子负责替她与外界联络,可将这份沐仑府的地图送至孤烟手中。
她松了手,鸽子直直向墙外飞去,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悦耳的竹笛声,鸽子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改变轨迹朝东南方向飞去。
长河一惊,连忙循着竹笛声追去,她穿过走廊,花圃,池塘,那竹笛声不徐不缓地引领着鸽子,似是在她头顶带路一般。
不知何时,那竹笛声陡然变换了节奏,由原先的和缓突转为急切,似是缓缓而流的溪水陡然坠入瀑布,鸽子的速度也跟着急速加快,纵使长河运起轻功狂奔,还是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抹黑点融入夜幕。
她心下惊疑,这半夜陡然响起的诡异笛声,是何人有心为之。能吸引到她的鸽子跟随,绝非普通的笛音。
难道是沐仑渊在府中设立的屏障,可以避免任何消息的流出。
不过,就算地图落到沐仑渊手中,也无法确认是何人所画。为防万一,她在暗信里所有的字迹,都是拿左手所写。
长河环顾四周,她现下身处的院落很容易辨认,是沐仑府的厨房。为何深更半夜,厨房还透着光?
长河信步上前——原来是有人在厨房生火做饭。
纤瘦的身影在灶前忙忙碌碌,握着菜刀的手指洁白如玉,一看就是平素从不沾阳春水。
菜尚未切好,蒸炉透着热气,发出滋滋的响声,女子似是被惊了一下,匆忙转身,急促下忘了拿东西阻隔,手指碰到滚烫的炉盖似是被烫了一下,立刻收回,搁在唇畔吹气。
女子疼得蹙眉,被烫到的地方又红又肿,完全不能触碰。
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烫伤的手指,放进自己端来的水桶中。
疼痛瞬时缓解不少,看清来人,叶丝萸且惊且喜:“囡囡……”
长河眉目不动,一直盯着水:“你不会叫下人做吗?”虽然是深夜,但以她跟沐仑渊的关系,想吃饭还不至于自己动手。
从自己入住沐仑府开始,一直没见过这个女人。听沐仑渊话意,她有事不在府中。
长河其实并不想见叶丝萸,比起与沐仑渊的全无感情,她对叶丝萸的感情要复杂得多。否则不会当时骆王府以为她死的时候,有那样难受的感觉。
“他们都是辽国人,做的东西你怎么吃得惯?我听渊哥说,你每日都没什么食欲,吃得这么少怎么行。对了,你伤势怎么样?”
她说着焦急地伸手,似是想掀长河衣服查看,长河下意识地挡住。
叶丝萸眸色暗了下,面上仍是笑着,拉长河坐下来:“你等一等,娘很快做好饭。”
“我不饿。”
“不行,不饿也得吃些,要不怎么有精神。娘记得小时候你最爱吃白糖糕了,能吃整整三大块呢。这里没有中原的蒸屉,做出来的味道一定比不上,你先凑合吃些,改日我让渊哥去将用具都找齐全。”
她还记得她爱吃什么。心里动了这一下,已经错过拒绝的时机,也许是夜晚的氛围太宁和,不适合争吵,长河真的坐着看叶丝萸忙碌。
安宁的夜,氤氲的雾气,蒸炉里蒸着白糖糕,菜刀在切板上起起落落,以一个从不动手的弱女子的力气,要将猪肘子剁好并不容易。
“你还记得我爱吃肘子。”打小的喜好,多年都未改。
“有哪个当娘的,会不记得女儿的喜好。”
她这话说得真心,孰料长河听完却变了脸色。
“也没哪个当娘的,只知道女儿十年前的喜好。忘了告诉你,我早就不吃肘子和白糖糕了!”
眼看她拂袖而去,叶丝萸急得追出门:“囡囡!囡囡!”
长河坐在池塘边,顺手又丢一颗石头进去。
水面荡开一层涟漪,就像人的心绪一样,才平复就又开始波动。
记得她喜好的人是所谓的娘,握菜刀的样子却如此生疏,而这十年来,为了她,将糖醋肘子这道菜练得炉火纯青的人是寒师兄。
灰毛的鸟儿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男子含笑看得有趣,不时拈些米粒喂食。
桌边还坐着一人,一身珠光宝气耀花人眼,他一直看着手中一份地图。画得不错,潜伏了五天能有这样的成果,不愧是他沐仑渊的女儿,很有当探子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