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阵沉寂,良久沐仑渊道:“只是要委屈云曼王子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重要的是我与将军合作愉快。”他神态始终温淡,明明什么都没做,慵懒中却自带撩人之态,沐仑渊相信,就算原本不好男色的,被这人存心勾引,估计也很难把持。
只是,沐仑渊的心是越来越沉,这人不光心思缜密,对别人对自己都这么狠,万一日后被他反咬一口……
“长河有个师姐并非池中物,相信将军也接触过,天朝的总捕大漠,所以还是尽早下手,免得节外生枝。云曼自问合作的诚意已展现十足,不知道将军意下如何?”
“蛊族辽国携手合作,日后一起共享宝藏,剿灭了天朝同得利益,本将军自然乐见其成。不过,我这人有个习惯,我生来比较姓命,相信七分靠人三分靠天,所以不跟运气不好的人合作。”
“哦?”
沐仑渊拍了拍手,须臾一个侍女端着盘子进来,盘子上放着三杯酒。
“这三杯酒中有一杯有毒,解药连本将军都没有,虽不至于危及性命,但发作时有如万箭穿心,疼痛难忍,——不知云曼王子敢不敢赌?”
“从小到大我都运气不佳,不过我一直相信,老天爷不会一辈子都亏待一个人。”他抬手从最靠近自己的一侧端起一杯,爽快喝下。
沐仑渊哈哈大笑:“好!”
周身没有异样的感觉,云曼道:“看来我运气不错。”
沐仑渊抬手从托盘上拿起另外两杯酒,递给他一杯:“合作愉快。”
云曼抬手接过,跟他碰了一下,了然笑道:“原来将军不是试运气,是试胆量。”
沐仑渊亦笑道:“无胆色之人,所说所言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一刀两断
天际启明星湛亮,东方微露鱼肚白,巷子深处有此起彼伏的鸡鸣声,长河敲着绸缎庄的门,三长两短,须臾,门板开了条小缝,门内露出一双细小精明的眼。那人侧过身,让长河进去。
长河进了院子,孤烟已闻声等着,看见她喜形于色,上来用力抱了人一下:“没事就好!”
“不是说好在城南暗桩碰头吗?我去了发现没人,才转头寻来这边。”城南比这儿隐蔽,周边是山林,信鸽来往不会引人注目。
孤烟眼中掠过一丝迟疑,她从小不会撒谎,六扇门上下都知道,所以这样的眼神也没瞒得过长河。
“最近城南有可疑的人出没,我们临时换了地方。”
长河半信半疑,未等继续追问,孤烟抢先道:“你的计划怎么样?拿到藏宝图了吗?”
“没有,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云曼在不在?”
“不在。”
“那通知他一声,计划取消,让他回来暗桩找我。”
对面那人眼神又开始闪烁,长河始觉哪处不对:“怎么了?”她忽然变了脸色,“云曼出事了?!”
“没有!只是……我们暂时跟他失去联络了。”
长河惊讶道:“为何会失去联络?”云曼孤身一人,在上京行动也需要人手,不是说好由孤烟协助的吗?
孤烟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这里危险,不若我们先离开上京再说。”
“不行!”她言辞闪烁,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瞒了我什么?正是这里危险,我更不可能留云曼一个人,你若是不说,我自己出去找他!”她言罢扭头就走,孤烟急得一把握住她手臂:“长河!”
二人僵持一刻,一道男声道:“我来说吧。”
孤烟转头,将军仇焰从厢房内走出,她唤声有阻止之意:“将军!”
仇焰道:“孤烟姑娘宅心仁厚,可这事想来蹊跷,若是不告诉长河姑娘,日后她上当受骗可也后悔莫及。长河姑娘,其实你被擒当晚,我与孤烟是有返还找寻你之意,但是我们一出门,却正好遇到另一个人出门,瞧他形迹可疑,便一路跟踪他而去。”
长河听他话意也猜得出是云曼,当下沉了脸色,静候下文。
“我们跟随云曼公子到了一处府邸,意外见到他与沐仑渊接头,后来不巧被他发现,他也并未为难,只是话语之中有撮合你与沐仑渊相认之意,跟着就放我们离开。”仇焰说到这处看长河眉头紧锁,知道自己预料的不假,“看来云曼公子与沐仑渊接头,并非长河姑娘原先计划,你也不知情。”
原计划是要云曼安排人与沐仑渊接触,但绝不可能是他自己。因为沐仑渊见过他,知道他跟她是一路的。
云曼为何会违背他们的计划,私下见沐仑渊?这事已经不对劲了,她要理清楚头绪,“将军说,云曼有撮合我和沐仑渊相认之意,那后来我在竹山寺遇到孤烟,也是他安排的?”
“他倒并未直说,或许他了解孤烟姑娘的性子,总之他那晚所说所言,有很强的引导意味。”
“从那之后,他再未联系过你们?”
“在见到你确认这位云曼公子有多可靠之前,我和孤烟姑娘还是觉得,暂时换一处他不知道的暗桩为好。”
这才是他们从城南暗桩迁离的理由,长河心下千头万绪,然而现下不是宣泄情绪的时候,云曼违背了他们的约定是事实,不管他到底想做什么,风险已经超越她的掌控,她当机立断道:“仇将军,孤烟,你们赶紧离开上京,趁着天还未亮,现下就走。”
孤烟道:“那你呢?”
“我必须找到云曼。”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她不能留他一个人。
“好,我陪你。长河,不用多说,你知道劝不了我的。”
长河理解孤烟的心情,她们师姐妹连心,今日身份调换,她也不会留孤烟一个人,可是,“将军身份重要,他一个人上路,我放心不下。”
仇焰却道:“我也留下来,三个人有个照应。”
“这怎么行!”长河脱口道,看见仇焰那双冰冷的眸子一直望着孤烟,淡淡反问道:“有何不行?”
是啊,有何不行?她担心云曼安危,这位仇将军担心孤烟安危……长河心中明镜似的,事到如今没别的办法了,“谁都不留,现下就走。”事有轻重缓急,找云曼的事可以缓缓,阎罗将军仇焰骁勇善战,是抵御辽人的最重要屏障,绝不能让他落在辽人手中。
孤烟和仇焰回房收拾行李,长河站在院中,忽然听到叩门声,现下这时候会是谁?
身份是店家的手下去开门,长河闪进前院的内室,帘缝微掀开一角,方便她观测外头情况。
店家挡着门口,她看不见外面敲门的人,只听见一道温温软软的声音在问:“我娘子在吗?”
长河心下一颤,并未急着上前,继续凝神细听。
店家在说他找错人了,男子的声音不急不恼,软软带笑,详细描述道:“掌柜的当真没见过?我娘子很好认的,天仙的样儿,脾气也好得不得了,最重要是品德高尚,从不占人便宜,你若是送她一根针,她非还给你一把刺不可。”
掌柜的似是呛到了,猛咳了几声,听到身后有女声应道:“相公。”
长河这声称呼声音不高,但贯彻了适当的内力,足够后院的孤烟和仇将军听到。
掌柜的识趣让到一旁,露出身后一张冷冰冰的俏脸,云曼微微一笑,甜甜唤道:“娘子。”
长河掩上门,示意他坐,云曼摇头,柔声道:“有什么话出城再说吧。”
他似是已预料到她有话要说,对她冰冷的神色也不觉奇怪。
长河不动声色道:“为何要出城?我是来拿藏宝图的,现下东西尚未到手,我不会出城。”
他闻言从怀中摸出一片纸张,长河接过扫了一眼,神色难以克制地骤变。
现下她手中这份是拓印的:“原图呢?”
“还在沐仑渊手中,作为交换,我也将圣女宫的藏宝图拓印了一封给他。”
“所以说,是你跟沐仑渊做了一笔交易,一张图换另一张图。”
他点头,长河道:“听起来很公平——如果沐仑渊是傻子的话!”什么一张图换另一张图的鬼话!云曼和她是一起的,除了圣女宫的藏宝图,还很有可能握有骆王府的藏宝图。沐仑渊手上就一张图,他们却很有可能不只一张,那沐仑渊为何要跟他们做交换?交换之后,他自己还是得不到宝藏,对方却很有机会得到宝藏。这种看似公平实则愚蠢至极的交易,沐仑渊是脑子坏了才会同意。只要他死死握着仅有的一张藏宝图,起码能保证谁都找不到宝藏。
云曼听了她的斥责,未辩解也未应和:“怎么得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图是真的。”
长河微扯唇畔:“我可没你那份自信。”
“这张图是我亲眼看着原图拓印的,原图我也仔细检查过,千真万确。”
“这只能证明你看见的是真的,并不代表我手中这份是真的。”
她话说得不留情面,云曼下意识道:“你不相信我?”言下之意就是他拓印了一份真的,拿来给她看的却是假的?
“我不相信你?”长河定睛看他,眼神嘲讽,缓缓又重复一遍,“我不相信你?还是你以为,无论什么阿猫阿狗提出个里应外合的计策,我都会迫不及待地答应?”她若是不信他,就不会放弃原则,中他的计!
“云曼公子请坐吧。”转了话题,她神色寡淡地说道,收回视线,提起桌上水壶,替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水,“以你的聪明才智,既然能找到这处暗桩,就不会连日来都不与孤烟联络,惹得我们起疑。出门正好撞见别人鬼鬼祟祟出门,还能跟踪发现对方私会敌人,这样的巧合是有,但本大人办案多年,已经不大相信巧合了,何况这样的巧合是发生在心思缜密的云曼公子身上。既然你从开始就知道无法解释藏宝图的来历,也没打算隐瞒我,那不如坐下来喝一杯,清清楚楚说明白。”
“你生气了。”神态和称呼都实实在在显示,眼前的人及其生气。虽然她在盛怒之下还能冷静思考。
“本大人修养不够,被人当猴耍很难高兴。”
“我不是存心——”长河抬手打断,一指门的方向:“不说就滚。”
他样子有点无奈,只好将欲解释的话咽下去,一五一十道:“你说得没错,只要我与你是一路的,沐仑渊就不会跟我做交易。但是这笔交易却是非做不可,以沐仑渊的心机谋算,想要从他手中拿到藏宝图难如登天,我思来想去,与其偷偷摸摸,不若光明正大。他不会跟我做交易,因为知道我与你是一路的,风险太大,那假如他发现我其实与他才是一道呢?我们蛊族与辽国目标一致,都是要剿灭天朝,那自然可以共同合作,分享利益。”
见他停顿,长河面无表情地催促:“继续。”
“你先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不准生气。”
“我答应你。”
她应承的速度之快显得相当没有诚意,云曼皱了皱眉:“当真?”
“要是所言有虚,就罚我爱上个活王八!”
“……”保证没讨到,还被拐着弯儿骂了,云曼无语,良久继续往下说:“我找到沐仑渊,提出要跟他合作,他自然不会轻易信我。所以我要向他证明,证明的方式你想必猜到了。”
“猜不到。”
“你怎么会猜不到?”孤烟肯定告诉了她,她也不可能猜不到。
“我就是猜不到。”
云曼没办法,明知道她耍赖,也只能亲口说,这些话亲口说出来就怕长河更加生气。
“我跟沐仑渊说,可以帮他认回女儿,以证明我的诚意。一来,这样必定要背后摆你一道,等于背叛你给沐仑渊看;二来,我说过,你跟他之间的羁绊虽然薄弱,但始终存在,他很难抗拒这个诱惑……”他有些不大说得下去,因为自从说到“摆你一道”后,长河的脸色简直能用炼狱来形容。
“说啊!”又停!
“额,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只知道个大概,不是很清楚,还烦劳你从头到尾按顺序讲一遍。”
“没这个必要吧?”
长河阴测测道:“你说呢?”
这可当真是骑虎难下了,他迟疑了一瞬,简略道:“后来你按照我的计划,落在沐仑渊手上,在沐仑府待了一段时间,与他多了时间相处,感情亲厚了些。”
长河冷笑了一下,道:“你说得真不清楚,还是我来说吧。你先骗我,让我与你里应外合,其实是要创造机会把我留在沐仑府。又引孤烟跟踪,发现你的秘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你成功说服了孤烟,让我最亲近的人来说服我,要认爹娘。跟着在沐仑府,我放鸽子的夜里,你用笛声引开鸽子,引我到厨房,看见叶丝萸为我忙碌操心。”有些事当时她不清楚,现下联系起来,全都有迹可循,六扇门的鸽子她教过他怎么使用,他早留了心眼,预先试验过如何引开鸽子,“我画的沐仑府的地图,不用说,肯定是交到了沐仑渊手中,正好表忠心。跟着你又潜入我房中,逼我对沐仑渊的母亲动手,难怪那天你说了很多狠话来逼我,因为你越逼我,我越下不了手,没错,那时候我真有亲情的感觉了。明面上就是这些了,但有件事我很想问,仁得十年七月,师父在明暄收养我,这件事我告诉过你,你告诉过别人吗?”
屋内一阵寂静,她盯着的视线紧迫灼人,云曼觉得这辈子没这么需要勇气过,不管是谎话还是真话,都完全说不出口。
长河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似是无力负荷,左手握拳撑着眉心:“是你说的。”她的喜好,她的行踪,全是他告诉叶丝萸的。什么白糖糕,什么寻找她的信,什么旧伤,统统是假的。只有她愚蠢到极致的触动才是真的。
她不言不语失望之极的样子实在吓人,云曼原本并未想将这些招供,孰料忽然事情便朝向不可操控的方向前行了,他伸手想触她面颊,被她用另一只手拂开。她动作不重,闭着眼睛,神色十分疲惫。
他试探道:“长河……”轻轻环住她,“你别这样,是我错,你骂我打我都好,别这样……”他吓到了,害怕了。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陪他演戏嘛,她也会的,不用像个傻瓜一样,有过期望再继续失望。
“我想告诉你的,可是……长河,演戏永远不可能是真情流露,沐仑渊是什么人,只要有一点破绽,不光拿不到藏宝图,你自己都会有生命危险。”
是啊,真情才不会有破绽,所以他利用她,骗出她的感情,把她当傻子一样耍!
爹娘是假的,全是虚情假意,无所谓,她从来没期待过的,反正她以前一直都相信是叶思萸抛弃了她,现下饶了一圈不过是回到了原点,有什么好难过?
没什么好难过,她的眼眶却泛红,仰头将湿润的液体逼回去。
长河忽然站起来,朝门外走,云曼连忙跟着她,她起步走进隔壁的房间,连门都没敲,孤烟和仇焰原本在里面坐着,见状都惊讶地望着她。
长河走至书桌边,拿出笔墨纸砚,磨了下墨,提笔开始临摹云曼拿来的藏宝图。
孤烟跟长河认识这么久,见她的神情就知道不妙,担心道:“怎么了?”
长河不语,只顾作图,云曼站在一旁看她,似是猜到什么,脸色也难看起来。
仇焰道:“不如我们先出去。”
孤烟心想也是,大概是吵架了,还是留空间给他们。
他二人刚站起身,看见云曼伸手握住长河执笔的右手,用近乎央求的口吻道:“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这法子是不对,可我真见不得你有危险……”
长河右手不挣扎,左手重拿了笔,蘸了墨三两笔画完,说道:“这图多亏你好计策,但我也有功劳,不算占你光。现下各人都有三份图,你是回去找你的蛊王还是如何,我不会管。今后各凭本事两不相干!”
临行一着
天朝蕲州,城郊三里,茶寮。
孤烟端起海碗喝了一口酒,有针芒在背的感觉,有这感觉也不奇怪,因为这茶寮其他的客人都在好奇地打量他们。
长河猛地转头,狠狠瞪了人一眼,将正偷觑她的担夫给吓了一跳,不提防被茶水呛到喉咙:“咳咳咳……”
孤烟的余光扫到外头路边站立的美男子,于心不忍:“这么大的太阳,让人家进来歇会儿吧。”
长河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腿长在他身上,爱去哪儿去哪儿。”
孤烟心中叹了口气,她是没强迫,可只要云曼跟着进茶寮,她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云曼自然不敢进来了,只有在外头候着她们休息好。
这两个人闹别扭闹得凶,一个一路不理人,一个一路紧紧跟。云曼看着娇弱,倒是能吃苦,跟了她们七八天,风吹日晒的,没掉队也没见他不耐烦。
连她这个师姐,看了都感动,何况一个美男子天天这样跟着她们,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一丈开外的距离,实在够诡异的,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因为同情,也因为不想再被人偷窥,孤烟一有机会就替人求情:“算了吧长河,只是点小事,何必得理不饶人。”长河的个性六扇门众人都清楚,针眼大的仇能记半天。
“他骗我还叫小事?是不是哪天把我卖了才算大事!”
“他的方法是不对,但出发点是好的,也是为了你。若不是云曼帮忙,怎可能这么快拿到东西?”
长河重重把杯子搁在桌上:“你帮他还是帮我!”这什么师姐啊,师妹都被欺负成这样,还帮外人说话。
她越想越生气,拿起包袱就走,孤烟急道:“去哪儿?”
“回京城!”
“你不跟我回军营了?”
“不回!”天天被她念,烦都烦死。
跟孤烟他们分道扬镳,长河翻身上马,此时是正午,烈日当空,郊外的道上没什么行人,也没有风,只听到一前一后的马蹄声。
天气一热,人更烦躁,长河心头无名火起,都说一刀两断了,还跟着她做什么?他一直跟一直跟,连孤烟都被收买,明明她才是受骗的,现下全成她小心眼了!
云曼跟着长河进了蕲州城,她不急着回京,还有时间进城,他原本有些奇怪,见她进了城中的府衙才明白,原来有公务处理。
长河进去,他在府衙外头等她,须臾从里面冲出来一排配备着大刀的捕快,将他团团围起来,领头一个大胡子指挥道:“就是这小子,偷了大人的包袱!赶快绑起来!”
云曼不明所以,看见长河跟着大胡子走出来,就未挣扎,任凭捕快们将自己用锁铐铐起来。
一排人绑着他进衙门,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长河看,那姑娘面色如一地看前方,目不斜视。
等到人进去,留在原地的大胡子殷勤道:“小的一定用尽全力破案,尽快将大人的包袱找回来!”不过,他看了好几眼长河身上正背着的包袱,——有人出门带两个包袱吗?
“不用尽力,敷衍就好。”
“什么?”大胡子怀疑自己幻听,“小的好像没听清,大人说……”
“关他到明天这个时辰放人,不准动刑,不准拷问。”她顿了一下,“牢房单独一间,旁边别有危险犯人,还有,伙食好点。”
“……”
长河牵着马在蕲州城中走,不过数月光景,城内拥挤混乱不少,路边也有零星的行乞人了。长河朝破碗里丢了一枚碎银,衣衫褴褛的妇人感激地一直磕头,被她抱在怀中的小孩看着长河,黑漆漆的大眼睛里写满不谐世事的天真。
骆王妃的案子不知道调查得如何,这个时候,骆子旭应当到京城了。
在蕲州第一楼前停下脚步,杂役殷勤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长河递过缰绳,信步上了二楼,坐在临窗的位置,日头有些晒人,她慢慢翻着菜单。
“红烧蹄膀!”少女活泼轻快的声,音调微微上扬。
“小二哥,要两份哦。”少年变声期沙哑的声,低低沉沉,像是石头摩挲过。
“要两份做什么?你又不爱吃。”她大声地说。
“你爱吃啊。”他小声应道。
“我记得以前,你最爱这处的红烧蹄膀了。”很温柔的男人声音。
“啊,大概是之前吃太多,现在可讨厌了!很多年没吃过了!”女声轻灵悦耳,这时听来却有点尖刻。
“这次我娘大寿,你会去蕲州吗?”
“看情况吧。”
“来吧,蕲州山清水秀风光秀丽,美食也是天下闻名,尤其是红烧蹄膀。”
“都说不爱吃了!”有点恼羞成怒。
“好好好,那吃别的好了。”开口相邀的这人始终温声软语,似乎他的个性就是如此,永远不会生气。
长河阖上菜单:“小二,给我两份红烧蹄膀。”要是不好吃的话,她回到京师一定找骆小胖算账。
“客官慢用。”
色泽润红,香味扑鼻,长河垂涎三尺,刚抬起筷子,耳中刚好听到旁边一桌人交谈,虽则他们是在咬耳朵,但不是习武之人很难控制音量,长河清清楚楚听到一句话。
“如果王妃是畏罪自杀的话,难道小王爷真的是顶包的?”
握筷的手停在半空,眼前的美食顿时失去了诱惑力。长河拿起包袱从二楼直接跃下,翻身上马。
“南玄漠!”有人站在六扇门大门前,直呼当今京师总捕的大名。
四嫂听这声音耳熟,针线都顾不上收好,出来一看果不其然:“四小姐啊,一个大姑娘家的当街吆喝,成何体统啊!”
长河一门心思找人:“大漠呢!”
“漠小姐不在,去刑部了。”
长河气喘吁吁跑进刑部大门,愣是从审讯室将大漠拖了出来,大漠被她掐着胳膊嗷嗷叫:“轻点啊姑奶奶,我还留着这条命报效朝廷呢。”
“骆王妃自杀了?”
“你也听说了?”
“是不是真的!”
趁她松手,大漠忙理了下衣服:“是真的。哎,你别激动!知道你跟骆子旭关系好,这也未尝不是个好结果。”
“为何要自杀?是不是老王妃的验尸结果有发现?”
“不仅有发现,是有重大发现。先前一直以为老王妃是遇刺之后,伤重不治,可如今验尸煮骨的结果表明,外伤不是主因,老王妃是死于中毒。我们重点排查了当年老王妃遇刺之后,照顾过她的丫鬟和老嬷嬷,根据府中下人们的回忆,有一个丫鬟最可疑,老王妃死了不到半个月,她就赎身回了老家。她走的时间很巧合,赎身钱的来历也古怪,所以我们颇费了一番心力找她。”
“找到了?”
“事隔二十年,名字可以改,样子也早老了,短时间内找个人哪儿这么容易。不过,既然我们认不出这丫鬟,骆王妃自然也认不出。要找个模样有点靠近的,就容易多了。”
长河惊得拔高声:“你伪造人证?!”
大漠不以为意:“我几时伪造人证了?我只是在请骆王妃进京,来刑部面谈的时候,不小心让她见了长相肖似那丫鬟的人一眼,之后收买了个她哥哥右丞相从前的门生向她通风报信,说六扇门已经掌控了有力的证据,但看在右丞相和骆老王爷的份上,还在迟疑要不要提出来。这不过是审讯的一种技巧,先从心理上压垮犯人,我们都学过的。”
师父教的可没她这么神乎其神,这根本是无中生有了,长河迫不及待要知道后面的,急着往下问。
“老王妃的尸检结果,人证丫鬟,池塘的小孩骸骨,嬷嬷的证词,这么多证据叠加都没能撬开骆王妃的嘴,整个审讯的过程她一言不发,任凭我们怎么问就是不回应,更别指望她精神崩溃说出真相了。你也知道,我其实没有人证,尸检结果证明不了凶手是谁,小孩的骸骨无法辨别身份,嬷嬷的证词作用也有限。当时审讯结束我就想,这事唯有再查,一方面尽快找到那个丫鬟,另一方面,从骆子旭下手,倘若他知道真相,以他的性情人品,逼供的效果必定远远好过对骆王妃。谁知道计划还没拟定,当天晚上就收到骆王妃自杀的消息,她临死前还写了一封信给右丞相,遗书写得煽情至极,声称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和猜忌,宁愿以死证明清白。”
“这样听来不就是畏罪自杀吗?”
“所以说我们还是太嫩,姜是老的辣啊。就算全天下人都觉得她是畏罪自杀,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说不清了。”大漠抿了下唇,显然这事儿让她难得有挫败感:“右丞相借机大闹了一番,在皇帝面前声泪俱下地哭诉,还狠狠告了我们和刑部一状,皇上肯定得体恤他老人家的面子,罚了我们三个月俸禄不说,还得亲自登门道歉。骆王妃贞烈难得,以死明志,死后加封。关于骆王府的这件案子,圣上也勒令就此终结,不许任何人再提起。谁若是继续散播谣言,轻则杖责,重则收监。”
长河终于明白为何开头大漠会说“这样未尝不是个好结果”了,骆王妃以自杀换来了案子的终结,而这原本不应当是终结。她的死,彻底保住了骆子旭的王爷位置。
大漠以为她在郁闷,拍拍她肩:“其实也好,骆小王爷是个好人,有才干的人。事情的真相有时候未必重要,起码我们尽力了,犯错的人也已经付出了代价。”
长河思索的却不是这个:“骆王妃宁愿死也要保证骆子旭的位置,如果骆子旭是顶包的,那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跟骆王妃有关系吗?”
“就算没关系,养了这么多年,也有感情了。”
“可若是她抚养的是真正的骆小王爷,不是一样能有感情吗?为何非要杀人顶包?”
大漠对大多事并无旺盛的好奇心:“我只知道,皇帝老儿的话还是得听。”事到如今追查真相毫无意义,只会惹火烧身。
往事真相
“进去吧。”案子没审完就被她拖出来,不过也有欣慰的地方,“你回来正好帮我,墨轩去了巫族办事,这段时间快把我累死!”有的人在身边时不觉得,离了才发觉是万万不能。
将近亥时(晚上九点)两人才从刑部出来,长河走在路上忽然道:“你说的对。”
大漠听她莫名其妙这一句,长河又重复了一遍:“你说的对。我跟云曼不合适。”
大漠眯眼,天降红雨了?把这丫头砸开窍了?
“恭喜,怎么想开的?”都没劳她用到两大法宝。
长河没解释,只说:“我们完了。”
大漠知道她的性子,说一不二,也没再追问,笑道:“下次挑个正常人。”不要冰块,不要花蝴蝶。
“你把墨轩让我。”
“凌思广送你了!”
“呿!”
长河骂了一句,心头却有说不上的感觉,伤感还是什么,她转了念头不想。
翌日一早,她去京师的骆王府别院看人。听大漠说,近日骆子旭就会离京,将骆王妃的尸首运回蕲州安葬。
管家还记得长河,将她带至后花园。
远远地,一个人坐着,浅白锦袍垂地,瘦削的背影,孑然萧瑟。
他膝盖上翻着本书,望着树阴下的杂草出神,冷不防从后方伸出一只举着白糖糕的手。
骆子旭不由笑,接过来咬了一口:“你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千年不变。”
那时候爬墙跌了,骑马摔了,糖人化了,被夫子骂了,他一哭鼻子,她就拿白糖糕哄人。
他想说这是女孩子的东西,他不爱吃,最后还是都吃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时候走?”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回答:
“昨天。”
“明天。”
那俏姑娘在身边坐下,嘴里含着白糖糕,说话有些含糊:“我都听说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温润如玉的眸子盯着地面,良久轻声道:“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长河摇头,没什么好失望,他一直是她认识的那个骆子旭,善良温柔的小王爷。
“你最爱哭鼻子的时候我都没失望呢。”
青春年少的回忆永远最美好,那也是他人生中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若是时光能停留该多好。
“从京师回到蕲州后一个月,母妃告诉了我一些事。”从此他的人生天翻地覆。
“你的身世?”
骆子旭道:“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我父王有一个英年早逝的哥哥,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出外狩猎,兄弟俩一起去,却只活着回来了一个。我伯父,那个不幸的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被马踩碎了脑袋。这事件大家都相信是一个意外,只有一个人不相信。我伯父和一个姑娘两情相悦,但因为身为长子,早定下了婚约,所以一边拖着婚事,一边跟那姑娘暗通曲款。悲剧发生之后,这姑娘一心认定事情都是由弟弟,我父王暗中策划的,目的就是谋害自己的大哥,接管所有的一切。当时她发现自己怀有了身孕,先偷偷将孩子生下来,然后开始准备她的复仇计划。”
长河听到这里已经猜出个大概,只感觉到背脊发凉,照这样看的话简直是人间惨剧,骆子旭承受了怎样的精神折磨?
他缓缓道:“她装出深情款款的样子,不惜自降身价,嫁给弟弟为妾,然后害死了弟弟的正妻,自己扶正,又因为正妻的孩子与她自己的孩子仅仅相差三个月,所以她连无辜的孩子一起害死,再拿自己的儿子来顶替。就算是这样,她还不够,还不满足,这么多年来,她多次想对弟弟唯一的女儿下手,是铁了心要让弟弟断子绝孙,全家陪葬。”
骆子茵的担忧真没错,骆王妃想要害她:“那么,是哥哥一直在保护妹妹,才没让母亲得手。”
“这个哥哥很没用,间接害死了很多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话语中带着那样深切的自责,长河覆住他手,温热的掌心传递温度,给予安慰:“这不关你的事。”生杀大权怎会掌控在一个孩子手中。
如同先前的日日夜夜,他沉浸在永无止境的自我厌弃中:“我明明知道一切恶行,却没有勇气站出来。她是我娘,纵然偏激残忍,也是生我养我的亲娘。更重要的是,我是骆家的人,这样的丑闻抖出来,对骆家的声誉是致命的影响。”在难以摆脱的自责中,不是没想过以死谢罪,可这样自私的念头终究是做不到,“骆家百年基业都落于我一人之身,我母妃争夺一生,要将属于我爹的都抢回来,可对于我来说,谁是父王,谁是叔伯,根本没有区别,因为我身上流着的都是骆家的血。代替所有死去的人,好好照顾骆家,照顾活着的人,才是我赎罪的唯一办法。”
“死亡对于母妃来说,也许是解脱。她斗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怨恨了一辈子,也牵挂了一辈子。我听见她的最后一句话,当时她服了毒已经快不行,眼睛却陡然亮了一下,她说,泊冲,骆家是你的,是你的儿子的,我会替你保住,那个贱丫头抢不走,谁也抢不走!我心中真不知是什么感受。她是我的母妃,我却一点也帮不了她,无能极了。”
“不会,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人,以后骆家还要靠你发扬光大。”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触碰到她的手背,似是在汲取力量:“我怕我做不到。”蕲州的黑夜,漫长的孤单的黑夜,他逃不开自己的心,好怕会被罪孽淹没。
“陪我吧。”喃喃自语,低声的呓语,触碰着她手背的部分渐渐湿润,是眼泪。从很久之前开始,爱哭鬼不再哭,他没有了流泪的资格,没有了挂念的资格。骆子旭活着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骆家,陆清云想要联姻,不管她是为了什么,她爱不爱他,或者他爱不爱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婚姻对骆家有利。
陪着他吧,原先那样的黑暗里还有母妃,现下只剩他一个人了。他也会害怕,陪着他吧,让他醒来时不再孤单,半夜惊醒不再冰冷,让活着不再那么恐惧,死亡不再充满诱惑,让他能更坚强地面对这重担。
他轻声说了什么,长河一个字都没听清,不过感觉出手背的湿润……她别过眼装作不知,男人应该都不想被别人看到。不过回想起来,骆小胖小时候真是个爱哭鬼。
想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胖墩儿,有点想笑。
骆子旭放开她的手。他的情绪看来已经平复。
“谢谢你,长河。”很真诚的道谢。
长河本是来道别的:“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一路平安。”
他点头:“你也多保重,有空来蕲州玩。”
“好。”
她应得顺口,倒让他错愕一下,细长的眼弯了弯,笑意暖人。当年京师告别,她可没这么爽快,死活不答应去看他,害他哭了一路。
十二岁那年的悸动,都被他随厚厚的信纸锁进箱子。写了满满一箱的信,没有一封寄出。
陪我吧,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样的话,无法说出来。
所有的依恋,只能托付于路边一支状似无意的玉簪,所有的希冀,也不过当时一句看似真诚的邀请,没资格说喜欢,只能恳求——“我大婚,你一定要来,好吗?”
说好吧,不,不要说。
叶家来人
寒天端着绿豆糕进院子,他要寻的人就坐在院中央的石桌边,跳跃的烛光落在她面上,她的视线落在手中的案卷上,半天没翻一页,在发呆。
“在想什么?”
长河闻声回头:“寒师兄。”
寒天在她身边坐下:“小王爷离京了吗?”
“明天走。”
“你去送他吗?”
“不了。”她讨厌离别的场面,徒增伤感。
“看你晚饭没怎么吃。”
她有点敷衍:“没胃口。”
刚才进来也看她在走神,寒天从大漠那里了解了情况:“跟人闹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行事风格,两个人相处,需要互相体谅的。”
长河听他这么说倒是奇怪:“你不是很讨厌云曼吗。”
“是不喜欢。”他望着她笑,“你们不也讨厌仙仙吗?”
张天仙虚伪做作,一家的大小乌龟,当然讨人厌。
长河明了他的意思:“那时候静蓉姐跟我们说,就算不喜欢张天仙,也应当尊重师兄的意愿。”
“是啊。”寒天眸色愈加柔和,也许因为忆起了意中人。因为年长、见多识广的缘故,在他们的人生中充当过指路明灯,虽则短暂,却令人难以忘怀。
“若是静蓉姐在,也得说我自私了。师兄总觉得,自家的丫头是天下最好的,必定要配这世间最完美最了不起的男人。”
“那不成,因为这世上最完美最了不起的男人,是静蓉姐姐的。”
两人相视大笑,寒天轻弹她脑门一记:“你啊。”这么会耍嘴皮子。
沉寂下来,长河趴在桌上,嘴角一翘一翘,嚼着绿豆糕:“这次真不是我小气。寒师兄你也知道,我最受不了别人骗我。”就算云曼是为她好,不想她以身犯险。
“我知道,可他不一定知道啊。你总得给别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我不要。”咽不下这口气!
寒天顿了下道:“说实话,静蓉姐刚走的前两年,我经常气她。气她走得毫无眷念,音讯杳无,连封平安信都不捎回来,总想着若是再见到她,一定要狠狠骂她一顿。可是这几年,我一点也不气了,只想着,她能回来就好了。丫头,能在一起是福气,就算吵吵闹闹,也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
她嘴巴还在嚼,似乎没兴趣说话,凝神的黑眸却泄露一丝思绪。
这样的心境似曾相识,当年也期盼过一个人,能陪伴在身边就好。
喜欢一个人容易,能在一起却太难,她没勇气跨出去的那一步,云曼替她做到了。抛弃族人来她身边,一路辛苦付出,还在责备求全的自己,是不是太自私?
啊!真生气!
明明这次错的人是他,怎么想来想去,她倒觉得愧疚了!
大漠读着手头新呈的一份报告,一目十行。
蛊族原来是有两个小王子,但年幼的一个在当年的屠杀中已经丧生,这么多年蛊族再没有人见过他,风邪身边也没有任何兄弟。云曼是风邪的手下,多年来一直帮助他四处笼络达官贵族,探听情报。
她猜错了。之前看到这个云曼风华绝代的相貌,以为他会跟蛊族的王有关系。
大漠再往下翻着报告,这份情报收集得相当齐全,连云曼多年来伺候过哪些达官贵人都详细在列,太详细了,看得她……一身的鸡皮疙瘩。大漠忍不住翻回去看这个报告是谁写的——李吟剑,名字有点耳熟,她想起来是情报中心刚招的新人。
“护国公主一把撕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美艳绝伦、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魂的美少年的衣裳,一对艳红挺拔的茱萸映入眼中,看得她喉头不由一紧,下身已经溢出春意荡漾的蜜汁,浸湿了幽黑饥渴的花园……”
大漠深吸口气,重重将文件拍在桌上:“给我把这个李淫*贱找来!”
送报告的手下见她发火,忙道:“是!”
她又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气顺了点,不过想来也是,虽然写得太恶心,做起来肯定更恶心,若是风邪有个弟弟,怎可能让他去做这种下贱的事。
看来真是她多虑了。
有人敲门,大漠将情报收起来:“进来。”
“漠大人,有人求见,自称是岭南叶家的人。”
岭南叶家?大漠思忖一下,岭南叶家是名门望族,上任当家曾是当今天子太傅,德高望重,什么事会寻到六扇门。
“他们还提出来想见长河大人。”
长河跟寒天还在院中说话,有人来请:“漠大人请长河大人去前厅。”
前厅是用来会客的,大漠有事找她商量,一般在书房才是。
长河带着疑惑进了门,前厅坐着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男人年约四十,身形高挑,甫从她进门,一双眼就一直定在她身上,视线略带审视,带无形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