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自己的房间住下,期间也有宫人来询问是否要前往圣潭沐浴,被她以旅途劳累要早些休息为由婉拒了。。
长河坐在桌前,正摆弄手中的小罐子,有人敲门,三短一长。
“进来。”
面容浮肿的哑奴颤颤巍巍走进来,长河一弹指,房门应声关上,她交代道:“你给我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发现我不在。”
凌思广信誓旦旦:“没问题!那些巫女都去圣谭洗澡了,我刚才来时看了下,圣女宫的人也都不在,大人你小心行事,早去早回!不过……”他面现迟疑,“这鬼地方到处都差不多,会不会迷路?”
长河冷哼一声:“这宫殿当然不简单,到处都是障眼的阵法!不过,它有它的障眼术,我自有我的引路蜂。”她摊开右手,掌中的罐中有一只青黑不起眼的小虫,“这种小虫是东部长宁山高峰处的特产,以当地一种牧丝花的花粉为食,牧丝花粉的味道人闻不到,它却相当敏感,即使相隔整座山峰都能发觉。”先前她早有提防,所以在颜桑的身上悄悄撒了这花粉,“只要找到颜桑,就能找到神殿所在,那处必然就是圣女宫的核心位置了。” ************************************************************
她在屋顶放了那小青蜂出来,小青蜂抖了抖翅膀,朝着一处方向飞去,长河施展轻功跟上。
长河轻功只是个半吊子,没有孤烟的深厚内力,更比不上落日的身轻如燕,最多也就比大漠强上那么一点点,再加上还要躲避院内的守卫,因此追了一会儿就有点力不从心了,好在那小虫飞飞停停,速度也不快,过了没多久就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一座宏伟宫殿,顺手收了那小青峰放回瓶中,原来神殿与客房相隔这么近,果然都是障眼法。
不过有些诡异的是,这神殿之前的广场上竟然空无一人,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不对劲……长河微皱眉,还未想明白个中玄机,破空忽然一根长鞭袭来,直直扫向她额面,她一惊,下意识朝后方闪避。
她闪过鞭子从墙头落下,双脚刚着地,脖子上一凉,低头就见到两把大刀。
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禁瞠目结舌,先前还空无一人的广场,此时已经密密麻麻全是防守的士兵,她正被团团包围住,除了脖子上的两柄大刀,还有十几根茅头对着她。
又是障眼法……可惜现在明白为时已晚,长河食指微动,右手掌心的透明小瓶悄无声息地透过袖口滑下去,同时有什么从左边袖口滑出,握在她另一只掌心。
持枪的守卫厉声道:“来者何人?竟敢私闯神殿圣地!”
乌发少女面色不郁,冷道:“巫族门下嫣紫,有要事求见颜桑师兄。”
守卫听她称呼颜桑师兄,微一顿道:“你是巫族门人?有何凭证?”
她语气倨傲道:“我便是凭证,你唤来我师兄一见便知了。”
见她言辞确凿又态度恶劣,对方不由便信了几分,那守卫头领道:“颜桑大人正与宫主在神殿商量要事,任何人都不许私入!嫣紫姑娘还是请回吧!”
“哼!”长河就等他这句话了,作势甩袖正欲离开,身后忽然有道慵懒的声道:“前面什么事呀?吵吵闹闹的。”
这明明是个男人的声音,轻轻柔柔中却透着无端的妖媚,听得人全身的骨头都要酥了。
白衣妖男
不只女人骨头酥,这声音一起,满院的大男人守卫竟然也跪了一地。
她微讶,下意识抬眸。
有人从人群跪拜的间隙中走来,白衣清朔青丝如瀑,艳丽的面容上一双狭长的凤眼,眼眸波转之间有风情无限。。
长河只看了一眼便了然。不过媚功媚术她见多了,倒还是头一次见男人用,今儿个真是开眼界了。
那跪地的守卫恭敬答道:“回云曼公子的话,这位嫣紫姑娘乃巫族门下,来此处寻颜桑大人的。”
那公子闻言微微一笑,他连笑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就嫌轻佻,少一分又不够惑人,他柔声道:“原来是巫族的嫣紫姑娘,幸会。”
这男人能在神殿前自由出入,守卫们又对其及其恭敬,他是什么身份不言而喻。
她本身对以色侍人没什么偏见,不过也懒得浪费时间在一个男宠身上,长河当即微屈膝,客气生分道:“嫣紫见过云曼公子。”
那公子忙伸手相扶,面上有些受宠若惊:“云曼受不起姑娘一拜!”
长河眉头微蹙,任他扶了自己起身,由始至终神色不变,忽而冷道:“圣女宫的待客之道,当真令人印象深刻。”
云曼面现歉意:“在下手劲略过,可是碰疼姑娘了?”
那面容平淡无奇的巫族姑娘冷冷扫了他一眼,唇畔笑意讽刺:“过与不过,公子心中自然清楚。”
他二人这番对话从头到尾都是用巫语进行的,因此跪地的守卫们一个字都没听懂,只不过看到长河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只当云曼说了什么又激怒了这坏脾气的姑娘,先前的守卫头领忙打圆场道:“嫣紫姑娘旅途劳累,不如先回客房休息?待颜桑大人从神殿出来,我自会派人去知会姑娘。”
长河闻言也不看他,双眼一径望着那妖艳男子:“云曼公子,我可以走了吗?”
挑衅之意明了。
云曼倒是不介意她的无礼,径自笑道:“不知姑娘是有何要事想见颜桑大人?先前云曼若有怠慢之处,愿意将功补过,替姑娘转达。”
还试探她?
她适时摊开左手掌心,面色不悦道:“这是我师兄的罗针,烦请公子代交了。”巫族作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殊的罗针,自幼养着有灵性的。她既然是颜桑的小师妹,自然也得备上一套,此时用来圆谎正好。
云曼微笑接过,和声悦气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亲自交到颜桑公子手上。”由始至终,不管她态度有多恶劣,他一直面带微笑温柔客气。
而这世上有一种人最虚伪——永远微笑的人。
就在这当口,有一批人从神殿大门走出来,领头的女子年约三十,面容清瘦,略带憔悴之色。颜桑与另一名蓝衣男子一左一右走在她身侧。
满院的守卫仍是跪着,这次连云曼也跪下去:“见过宫主,圣女使,蛊王大人,颜桑大人。”
圣女宫主正眼都没看他,目光径自落在长河身上:“这位是?”
颜桑接口:“宫主,这位是在下的师妹嫣紫。”
“哦?”圣女宫主有些惊讶,“听闻历届巫王大人都只收一名弟子,倒不曾想过你还有个师妹。”正因为只收一徒,圣女宫上下对于颜桑也甚是尊敬,因为巫王的徒弟,就等同于是下任的巫王。
她对长河笑了笑:“既然是巫王的小徒弟,那明日也一道来吧。”
明日?现在离祭祀大典尚有三天,长河直觉发生了什么大事。
圣女宫主忽然微偏头,对身后道:“神殿是月女神居所,别什么人都往这里放!”她语气严厉指责之意明显。
身后一人低眉顺眼应道:“是。”
等到圣女宫主面色不郁离去,长河才看清她之前身后站着的那人,那女子年纪轻轻容貌出众,难得是的周身自有一股尊贵傲人的气质,长河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金黄色长裙上——难怪了,三圣女使之一,三日后继位大典的宫主候选人。
若是往常她自然是要上前巴结一番的,不过现在她扮演的角色是巫族冷漠的小师妹,所以只好装模作样地板着个脸杵在那处。
那女子上前客气道:“圣女宫明心,见过嫣紫姑娘。”
长河不咸不淡道:“圣女使客气了。”
她态度十足不友好,明心望了她一眼,了然笑道:“曼儿不会说话,若是有何得罪之处,明心代他赔不是了。”
云曼亦跟着一揖,柔声道:“嫣紫姑娘见谅。”
原来这妖男是圣女使的人。不过,请她见谅?抱歉,她叶明澈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原谅这两个字。
****************************************************
待回到颜桑客房,长河才摞起袖子,映着烛光她手臂上青青紫紫一圈淤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怵目惊心。
颜桑黑眸迅速笼上一层阴霾:“怎么回事?”
“那个该死的妖人,竟然趁扶我的机会出手试探,捏得我骨头都快断了!”幸好她们几个都跟天水庄主,落日的外公秦朗学过控制内息的方法,所以才没有内力自发抵抗从而暴露。
“你说那白衣公子?他会武功?”看上去那么柔弱的一个人。
岂止会武功,先用巫语问她,再借机搀扶出手,最后还假装好心查询她动机。这人从见到她的瞬间心思就一个接一个,面上偏偏还是一副和气的烂好人模样,城府深得可以。
“痛!痛痛痛!”
颜桑给她擦拭药膏的手劲已放得很柔,她还是一个劲叫痛,听得他眼眸都缩起来,向来不动如山的表情难得现出怒意:“太过分了,我明日定要向宫主讨个说法!”
长河微抿唇,不甘不愿道:“算了,是我私闯神殿理亏在先。”这事她只想赶快过去,重新追究对她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不过这妖人敢对她下毒手?
那个宫主看上去很不喜欢那妖人,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她微眯了眯眼,心思又重新转了回来,大事当前,这些私人的恩怨可以先放一放。
“圣女宫主这么急着召你相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颜桑缓缓道:“是。此次祭祀大典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选出下一任的宫主,原本有三位圣女使候选,明月,明心,明净,十天前明月圣使却忽然出事了。”
“出事?”
“她突然疯了。”
她思忖,“十之□不简单。”这圣女宫供奉的是月女神,宫人也多爱以月字为名,好像接待他们的什么银月皓月圣者,这三个人同辈,明月明心明净,起名时就能看出来偏爱了。
“明月与现任宫主是同胞姐妹,都是过世的老宫主的女儿。”
“难怪。那宫主找你与风邪过去,摆明了是觉得明月出事是遭人陷害?”
颜桑点头:“不过这也说不准,只等明日见过明月圣使才知道了。”起码如果她是遭人下了降头或者中了蛊,他跟风邪可助一臂之力。
她问道:“那今日宫主可还叫了那位明净圣使在场?”
颜桑摇头道:“并未。”
长河抚着下巴,玩味笑道:“这样看来,这位明心圣使才是最重要的嫌疑人。”这圣女宫里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乱吧,越乱越好,争权夺位设计陷害什么的,她最喜欢了。这边厢两败俱伤,那边厢她刚好浑水摸鱼,渔人得利。
往事如昔
长河心思最是转得快,刚说到浑水摸鱼便想到,坐观其变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倘若圣女宫这滩水还不够浑浊,她倒是很愿意加把劲搅和搅和。
要搅和自然少不了一个人帮忙,她微倾身子,刚靠近颜桑耳侧,房间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伴随着巫族少女欢快的叫声:“颜桑颜桑,我跟你说——”那个“说”字被猛地拖长,阿伊瞳眸大张,忽然“哎呀”叫了一声跟着拿手掩住眼睛!
搞什么……长河被她弄得莫名其妙,憋了半天来了句:“你进别人房间之前也不敲下门?”
她这样莽莽撞撞的,该叫的明明是自己跟颜桑吧?。
她双眼望着阿伊,身子还倾在颜桑耳侧忘了退回来,开口说话时温热气息全贴在少年面上,颜桑半边脸就悄悄红了。
“唉唉唉——你哭什么啊!”
巫族少女的眼泪忽然就像掉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从漂亮的大眼睛里涌出来,长河顿时慌了,她也没说什么重话吧,“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你别哭了行不?”
正感伤脑筋,又有一个人步履蹒跚地走进来,阿伊转身抱住来人扑进他怀中大哭。
长河这辈子第一次很高兴看见此人,她长舒口气拍拍死光光的肩膀:“哑奴,交给你了!”
凌思广佳人在抱,坚定地用眼神表决心:大人放心,一切有我!
**************************************
阿伊哭,是因为先前误会了她跟颜桑?
想到那黑发苍白的少年,她面上不由浮现一抹笑意。。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才九岁吧?就已经是现在这付模样了,老是苍白着个脸,不言不笑的。
她调皮,就喜欢逗他,就算说十句他答一句,也是开心的。
回忆之间忽有什么从腰间掉了下去,打夜色中一闪而过。
她的腰牌。
长河原本从房间出来,便盘膝坐在院中槐树顶上,此时刚想下树去捡,透过树枝间隙就见到心中想着的那少年,面容清冷,掌心握着她的金色小腰牌。
他摇头示意她不要下来,自己几个起落跃上树顶。。
不曾想他的轻功已经这么好了,比自己还要好上许多。
他在她身边坐下,她偏首望他,忍不住笑了。他的轻功,还是她教的呢,这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
抬首月明如镜,她双手抱膝望着他,带笑的眼眸弯弯:“还记得从前吗?也是这样的夜。”那时候他不开心,她便陪他,整夜在月凉河边坐着,她等着等着就靠着他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人已经躺在舒适的床上。
他什么也没说,许是没有印象了,只静默把腰牌递还给她。
她伸手接过,这是十二岁那年师父送给她们五个师兄妹的,木牌正面有师父亲手所刻的四个字:“忠君爱民”,之后的第二年,她们四个开始独立行走江湖,自此她一直都将这块木牌随身带着提醒自己,半点都不敢辜负师父的期望。
五个徒弟中,她虽然年纪最小,却是最早开始跟着师父的。她的命是师父救的,而且她没有亲人,师父对她来说,亦师亦父,这份感情是任何人都不能相比的。
她声音温软,因为想到远方的亲人而怀念,低喃道:“明日便是花灯节了呢……”天朝的传统,正月二十二是花灯节,家家户户团团圆圆,夜晚会举家到街上溜灯,若是在河畔放灯许愿,花灯便会将人间的心愿带给天神,替凡人消灾解难。
从前还在六扇门的时候,每年寒师兄都会带她们去放灯,那时候许下的心愿总是千奇百怪,希望从西域带回的牡丹花能快快开放,希望大漠把脸上的白粉洗干净,希望师父带她一起去剿匪,希望来年能长得更高些,发暗器可以打到别人的脸……还有一年的心愿,是关于一个老是板着脸的男孩子,希望有一天他能开心点。
那些心愿,有些实现了,有些没有实现,多多少少她已记不清了,只有那时大家欢聚一堂热热闹闹的场景,始终记忆犹新。
已经有四年了吧……为了各种各样的案子东奔西跑,没有机会在京师过年。
若是现在让她许愿,她只有一个心愿,希望明年能所有人都回六扇门,热热闹闹过一次节。
长河慢慢将那小木牌系回腰际,也收敛心中最后一丝感伤,眼前事态严峻,没有多余的时间伤春悲秋。。
先前在屋中被阿伊打断,她并未说完想说的话:“颜桑,要麻烦你帮我一个忙。我知道比较为难,不过——”“好。”他忽然柔声应许。
她诧异道:“你不先听听是什么事?”
颜桑摇头。
长河凝视他半晌,蓦的笑起来,轻轻一拳捶在他胸口:“好兄弟!”说不感动是骗人的,这么多年相处,没想到这小子表面上看来冷漠得要死,骨子里这么够义气。
月色下少女五官平淡无奇,一双眼眸却湛亮耀人,这张脸虽然不是她的,这样神采飞扬的笑容却是独属她的。所以,是什么事情并不重要,只要能让她这样肆无忌惮地笑,做什么都可以。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房休息了。”他既已应承,她便放下心来,要养足精神应付明日的战况。
长河微掀衣摆,从枝头跃过轻盈落地。
往客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心下不知为何一动,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那少年还远远坐在枝头上,面容隐于夜色中。
寒冬的夜凝着氤氲雾气,那人朦朦胧胧与她望着,看起来很近,又似乎很远。
她的记忆中有哪处鲜活了,也是一样的夜,同样的人。
恍惚中指尖掠过什么,冰冰冷冷,长河微凝眸,目光落回腰间的木牌上,神智顿时清醒回来。
忠君爱民,惩恶锄奸,那是她对师父一生的承诺。
初探神殿
雾气在四周升腾,中央打坐的黑发少年低声默念着听不懂的巫语,躺着的另一人眉心的银色针尖微微泛红。
红光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光亮最暗的一瞬躺着的那人忽然坐起来,眼露凶光向打坐的少年扑去!少年巫师眼未睁,那人忽受了背后一击,身躯朝前倒下。
长河从后方走出蹲下查看,那人双眸紧闭,眉间的银针又开始变红,且越来越深,就像是鲜血凝结之后的颜色。
银针忽然飞出,落回主人手中。一瞬间血色尽褪,屋中的雾气也急速散去,少年巫师缓缓睁开眼睛。
长河问道:“如何?”
他摇头:“没有任何巫术的迹象。”除非施法的人修为太高,连他也无法甄破。
她不禁挑眉:“血里无毒,现下风邪说无蛊,你又说无巫,难不成她真是自己疯的?”早不疯晚不疯偏挑圣女大选的时候疯?
她当捕快学会的第一点就是:永远别相信巧合。。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对了,你出去就按照我们先前说好的说辞回答。”
他二人从密室出来,圣女宫主等一干人等就候在外面,见状忙迎上前:“怎么样?”
颜桑道:“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巫术控制,不过……”他缓了下,说道,“在下资历尚欠,巫族中强过我的大有人在,此事还是需请师父亲自来一趟方可定论。”
圣女宫主认同点头,一旁的明心圣使道:“要不由徒儿亲自走一趟,请巫王老前辈前来。”
她这话说得甚是诚心诚意,长河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此时离祭祀大典还有三日,来往巫族必然来不及,她这话一说,自有愿意将祭祀大典推迟以正清白的意思。
换句话说,如果搞鬼的正是此人,显见她也有十足把握,笃定明月这疯病是治不好的,否则必定先要登了宫主的宝座以免夜长梦多。
巫术能解,蛊毒也大多数是可控制的,而且她让颜桑那么说,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顺便制造阴谋的气氛。事实上颜桑天赋过人,又自幼修行,巫术现下在巫族仅次于老巫王一人,他与风邪都说了无事,那应该非巫非蛊。
而且西域奉行巫蛊两族,若有人想在这处行凶,应当不会选择这样极易被勘破的手法。
疯病……“敢问宫主,祖上是否有其他人有过疯病?”
圣女宫主不悦望她一眼,声音板下来:“并无,宫中都是首例。”
宫主身边的蓝衣男子亦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悟,微微一笑。
祖上无前因,突发疯病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正如她本身也不信这是巧合。
以前在六扇门读过不少致人发疯以谋夺财产或者打击报复的案例,手段多是两种,下毒下药或者银针刺穴。也有惊吓成疯的,那就更加无迹可寻了。
在密室里她仔细检查过明月的身体,血里无毒,穴位也是畅通的。
到底是什么手法?
“真令人好奇啊。”
她将上午的情况简单复述完毕,末了还加了句评论,慢悠悠喝口水道,“今晚宫中有个欢迎的晚宴,我先前在神殿装身体不适晕倒,”最后被抬了回来,“所以晚上可以不去。我们今晚就再探一探这宫殿。”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应该熟练很多
凌思广立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从哪里下手?先从明月圣使的房间开始吧?那里应该是第一案发现场!要不还是去明心的房间?她可是最大的嫌疑人!”
说什么呢,“我们要去的是神殿!要查的是三皇子和玉玺!”
啊?他愕然:“怎么我们不查明心圣使这件事吗?”
长河不耐道:“谁查这个?圣女宫的事关我们什么事!”那个明月是死是活,是自然发疯还是被人陷害,是被谁陷害怎样陷害的,跟他们有什么相关?
再说,真相越不明朗,圣女宫越不安生,对她就越有利。
她说好奇,也仅仅就是好奇而已。有害无利的事,她白痴了才会去干。
是夜,月朗星稀。
“大人,这是什么?”
“罗盘。”
“那上面的这些红点是?”
“守卫。”
“啊?”他蹲在墙头,看着罗盘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不由嘴大张:“这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原来有这么多人!”
“恩,全是障眼术。这罗盘颜桑施过法的,下面的东西一清二楚。”她手指着被红点团团围住的某黄点:“这里就是神殿入口了。”
“呃……”虽然敌人分布是都清楚了,但,“敢问大人,我们要怎么进去呢……”
他家大人秀气的嘴角微挑,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东击西。”
“恩?——哇!!!!!”
“什么人?!”
“谁!”
“不许动!”
凌思广被一脚踹下围墙之后,终于见识到障眼法了——现在满院子指着他的武器,全是货真价实的。
他欲哭无泪,慢慢地举起手。
混乱之中没人发现,一条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贴着墙掠过去。
神殿。
圣女宫的神殿高十丈有余,外观纯白内部月白色,整个大殿由四根石柱撑起,中间一道弯月型的拱门,设计简洁庄重。
神殿内部没有宫女与守卫,平日只有八司圣以上的人员才可进入,此时她们应当都在宴会上,殿内空无一人。
长河沿着过道疾走,这左过道尽头是圣女宫主的私人住处,一般主持重大仪式之前宫主都会提前十天沐浴净身,然后在此处静修。
今天白日里他们也是在此处为明月圣使诊断的,不过当时人很多,无法仔细探查。
长河进了屋子,这屋子很大,但因为是宫主静修的地方,只有一张床两排书架,一览无遗。
靠里的墙边有个小门,里面是宫主打坐的密室。
她的手刚摸上左边的墙壁,面容忽然一凛,身影迅速跃上房梁。
很快,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是名年轻的男子,一身水蓝长袍系腰,面若冠玉眉目清濯,周身气质淡雅如莲。
怎么是他!
她这头还未想明白,下面那男子已客客气气道:“贵客来访,未曾远迎,失敬失敬。”
该死!
他面朝着这屋中言语,屋里头空空荡荡,别说人了,鬼影都没一个!
长河忿忿从房梁跃下,脸色不善,口气更不善:“有没有人说过,你天赋异丙上辈子肯定不是人是天神!”。
“哦?愿闻其详。”
她咬牙切齿道:“啸天犬!”普通的狗鼻子没这么灵的!他绝对是狗中之神!
那蓝衣男子闻言面现笑意,跟着慢悠悠道:“原来是这样。那姑娘这么爱爬房梁,莫非是由孙大圣投胎而来的?”
她冷笑:“有可能,没准上辈子大闹天宫的时候打断了你的狗腿,所以这辈子注定是冤家!”
男子但笑不语。
长河看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就有火,抱胸嘲讽道:“堂堂凤起国的国师,蛊族的王,风邪大人,敢问为何孤身出现在圣女宫主的私人住处?”
风邪不紧不慢地反问:“那姑娘你呢?为何出现在这里?”
“什么姑娘!”她越看他那张虚伪的脸越来气,“别跟我说你没认出本大人!”早在白日里,他听她问话后露出那讨厌的笑容时,她就应该猜出来他认出她了!对了,她忽然若有所思,上下打量他一遍:“难怪先前我就觉得有点不对,你什么时候有权力能在圣女宫自由出入了?原来——哟,果然长了张好面皮就是吃香,脑子不够用还能卖卖肉!”
风邪面色微沉,待她发泄完才淡道:“长河大人深夜到访,自然是有所希冀。如果认定我跟宫主有私情,不是更应该招揽我吗?为了一逞口舌之欲而坏了大事,那可不是明智之举。”
威胁她?当她第一天认识他?
长河嗤之以鼻,有恃无恐:“国师大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因为别人施恩就感激,也不会因为别人施暴就怀恨,因为聪明人永远能看清楚,什么事是对自己有利的,什么人是得罪不起的。”
风邪闻言不怒反笑,口气也缓和下来:“不错,长河大人恰巧就是在下不能得罪的人之一。不仅不会得罪,我还很有诚意想与你做一笔生意。”
她眼中掠过一丝精光,面上神色不变:“说来听听。”
他开诚布公地:“玉玺就在圣女宫里。”
她微眯眼,片刻后道:“你的条件?”
“凤起天灾,原定从天朝运来的救济粮一个半月后到,共十万石。我现在要二十万,十日内到。”
长河挑眉:“就算我现在即刻上奏,从户部按程序批下来文书,最快也要半个月的时间。十日?”
风邪笑道:“我原以为长河大人是真心想做这笔生意的,看来是我误会了。”
“等等!”见他作势要走,她忙抓住他手臂,“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洗耳恭听。”
长河快速道:“我即刻飞鸽传书给大漠,如果她插手的话,七八日就可以了。”
“如此甚好,大漠大人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
她忽然道:“我再加二十,一共四十万石赈济粮,三皇子人在哪里?圣女宫究竟有何动机?”
那人冁然而笑:“很诱人的卖卖,可惜,除了玉玺的下落,其他我确是一无所知。”
“那玉玺呢?”
“等救灾的粮食到了边关,我定将玉玺双手奉上。”
蛊王风邪
“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听上去很合乎情理嘛。不过到底是国师大人态度谨慎,还是其实玉玺根本就不在你手中,只不过你自认为有办法能在约定的时间内拿到?”
她言辞中一针见血,风邪不反驳也不承认,只笑了笑:“都一样,重要的是,长河大人信得过我。”
她扬眉,面容慢慢凑近,几乎快贴上他的,语带挑衅道:“倘若,我说信不过呢?”
他好整以暇反问:“是信不过我合作的诚意还是我有拿到玉玺的能力?”
长河学他先前的口吻:“都一样,重要的是,”她口气突转强硬:“如果玉玺在国师大人身上,我自然不会现在强索,但先验一验货总行吧。”
他静默一刻,平静道:“若是不行呢?”
她抱胸,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若是不行,那国师大人就是拿着预测当作实情与本大人做生意,对于你的诚意我必定得重新评估了。”
风邪凝视她半晌,忽而低头轻笑一声:“这可大大不妙了。唉,要如何才能让小叶子相信我的诚意呢?”
长河面色剧变,火冒三丈高:“风邪!!”谁允许他叫那个恶心的名字了!
她一瞬间耐心告罄,翻脸比翻书还快:“别浪费时间了!本大人耐心有限,没兴趣听你他娘的空想!你没有玉玺也总得有个十拿九稳的计划吧?否则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她眉眼现讥诮,“难不成就凭你是圣女宫主的姘头?”
风邪眼中掠过一丝阴色,敛了笑,道:“也好,做生意是该开诚布公。没错,玉玺现在不在我手上,但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它应该是被收藏在圣女神洞里。”
“圣女神洞?”
“圣女神洞是圣女宫的禁地,传闻中月女神曾经下界休息过的住处,也是圣女宫人认为月女神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只不过凡人的肉眼是无法感知女神的存在的。”
把玉玺收藏在禁地之中?她闻言不禁嗤笑:“哟,也不怕玉玺这种世俗的污秽之物玷污了月女神的圣洁光辉?”如果此事当真,那这圣女宫包藏祸心的罪名算是坐实了。“不过,空口无凭,你怎么知道玉玺就在圣女神洞里?”
风邪话说到此处,倒是坦然:“确是空口,也确实无凭,不过我有九成九的把握。”
“说说看。”
“首先我可以确定,三皇子确实带着玉玺进了圣女宫,其次,这圣女宫上上下下除了禁地神洞,我已经全部都搜索过,没有玉玺。”
“没想到这圣女宫中也有国师大人的眼线,你可当真算得上无孔不入啊。”她面上不动如山,心下却是警钟大作,风邪的情报网竟然已经渗透到圣女宫来了,且无论是对信息的掌控还是行动的速度都远超过她们,此人日后极有可能成为她们的心头之患,不得不防。
风邪似乎对于自己泄露的情报并不在意,“话我已经说清楚了,信与不信就全看长河大人了。”
长河俯身,直直望进眼前深不见底的黑眸,那人亦不避不闪与她对视,良久她轻笑一声,站直:“没有证据的话,本大人从来不信。不过既然国师大人都开口了,赌一把又何妨?我会即刻通知大漠筹集救灾粮的事情,最迟十日办妥。玉玺何时到我手上,救济粮何时入关。至于探访圣女神洞一事,本大人就不再过问,若是需要我帮忙,直说便可。”若他早有部署,她自然按兵不动,两拨人马动静太大只会打草惊蛇。
风邪闻言浅笑:“那就请大人静候佳音了。”
*************************************
长河从神殿出来就盘算着,要想从圣女宫直接传递消息出去风险太大,通知大漠的话恐怕还是得自己人亲自跑一趟。
虽说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但按兵不动不等于就放任自由,风邪这边她还是得亲自盯着,能出宫传消息的人选只有一个了。
那行,得先去守卫那里把死光光赎出来。
之前在围墙上她不厚道地使用声东击西之法,把死光光推下去当靶子,也是料准了他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他们是颜桑身边的人,是圣女宫重要的客人,在得到颜桑的首肯之前,圣女宫绝不敢私下处置的。
现在风邪也站在他们这边,装装无辜施施压,保他出来容易得很。
当然她现下不能贸贸然出面,这事儿得由圣女宫主动提才行。
长河朝着客房的方向走,打算先回去歇息整点东西吃,一晚上神经紧绷,现在缓下来也该祭祭五脏庙了。
她刚走到客房院落的拱门,从里面慌慌张张冲出来一个人,迎面就快撞上。
幸好她身形敏捷避过,长河看清那人满脸都是泪不禁讶道:“这是怎么了?”
阿伊泪眼朦胧看到她,仿若看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抓着她胳膊:“怎么办……怎么办…我好难过……呜呜呜呜……”
她话都说不利索,说的同时还不停地哭。
“你先别哭!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哑奴……哑奴他……他……”
呿,她还当什么事儿呢,原来是为了凌思广,不就是被抓了,有什么好哭的?
“他死了!”
阿伊总算一口气说出来了,这下轮到长河气不顺了:“咳,咳咳咳——”呛死她了!“你说他怎么了??”
阿伊抽泣道:“他死了……刚才有人来通报说,他服毒自尽了!颜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好害怕……”
服毒自尽?
长河错愕,脑中慢半拍地想到——
含在舌头下面。
剧毒,小心别咬到。
给你自尽用的,也省去被捕后严刑逼供的痛苦。
“你,你怎么了?”阿伊忽然害怕地朝后退了一步。
只因面前这人忽然青筋暴涨五官扭曲。
这个蠢材!!!
天灯传音
“五万石。”
她火:“你怎么不去抢!”帮说句话就五万?他这嘴是镶了金还是镶了钻!
对面那男子好整以暇地喝了口水:“口沫不贵,人情则不然。”一旦他开了口,也就等于跟圣女宫主讨了这人情了。
长河更火:“跟她要具尸体也算人情?她还想留着奸尸不成!”
她一开口话就难听得很,风邪不禁微皱眉,片刻顿道:“仅是一具尸体?”
以他对她的了解,若只是一具尸体,她才懒得大费周章。
她口气冲道:“跟你无关!你只要把人要来交给我就成。”
他了然而笑:“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四万五,再低不让了。”怎么会跟他无关呢,尸体她可以甩手不要,可若不是尸体,他开价最高她也迟早得松口。
做生意嘛,自然得仔细衡量双方筹码。
她咬牙:“撑死了两万半!”他以为这是在菜场讨价还价呢?他有时间限制,所以每一升紧急征收的赈济粮都是从边关老百姓嘴里挤出来的!卖价起码是正常交易的二十倍!而且每多一点,价格就疾长一倍,他倒是狮子大开口轻松自在!
风邪叹气:“这会不会还得太狠了点?”拦腰砍啊。
“不要拉倒!我自己想办法!”
长河扭头就走。
风邪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
一,
二,
三。
“三万!”
他眼睑未抬。
“……三万五!”磨牙的声音。
他不动如山,重申:“四万五。”她带来的人私闯神殿在先,服毒自尽在后,避嫌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亲自去要人引火上身?何况若有别的法子可想,她也不会来找自己了。
长河立在门边,阴森森瞅他半晌,忽然转态一笑:“好啊,四万五就四万五。不过我只拿得出三万五,剩下那一万,本大人只能跟圣女宫主做笔交易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花点小钱,看看枕边人的真面目。”
他终于抬眸看来,嘴角微勾:“长河大人这是威胁我?”
“何必说威胁呢,多伤感情。我也是想尽快达成共识而已,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风邪似乎在深思,半晌幽幽叹口气道:“看来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三万八。”
“成交!”
等到她救了那只猪,一定要先煮再焖再炸再炒,然后切成七七四十九块全砸到大漠脸上去!
猪是她派来的,那三万八的赈济粮由她自己去烦吧!
她脚踩在地上,感觉好像是每一脚都踩在那三个混蛋的脸上,她踩,踩踩踩!
身子忽然一歪,长河没提防,踉跄朝后退了一步,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瞎了啊!走路不长眼睛的?!”
那撞到她的人被吓了一跳,又听她态度恶劣地骂完,不禁面现不悦。
明明是她忽然就从旁边的小道上插了出来,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呢?。
长河还在不依不饶:“你就算瞎了也不会听不见声音吧?难道又瞎又聋?哎哟,还是个哑巴呀,怎么?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了不起了?我看哪天在你这张俏脸上划上几道你还得瑟不得瑟!”
那俏姑娘脸色越发难看,张口正欲反击,后方一道清润的声道:“这不是嫣紫姑娘么?”
那打头的俏姑娘忙低头,恭敬道:“公子。”
白衣的美公子款步上前,轻声斥道:“我让你前方开路,怎么倒和客人起冲突了?还不快向嫣紫姑娘道歉?”
他连呵斥人的声音都是温软轻喃,听得人心中悸动。
长河一看他更没好脸色:“不必了!云曼公子是仙人之姿,手底下的奴才们也个个都是千娇百媚神女下凡,我人贱福薄受不起!”
她话里句句带刺,云曼仍是面带微笑,他后方的另一名粉衣侍女忍不住出口道:“这倾云阁是明心圣女使大人专门为我家公子建造的,没有公子的批准任何人都不许擅自入内,你私闯园子在先,竟然还敢口出恶言?”
云曼忙斥道:“安素!怎可这般无礼!”他低头向长河微微一揖,歉意道:“来者是客,下人们口无遮拦,云曼这边赔礼了,嫣紫姑娘莫与她们一般见识。”
长河冷笑道:“哟?这又唱的哪一出?主子白脸丫鬟黑脸,给我演双簧呢?这圣女宫搞得跟迷宫一样,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本姑娘走了好半日才找到这么个园子,怎么一转头就变成你家的了?难道在这圣女宫里,逛个花园还得亲自去跟宫主请示不成?你这是给我找不自在呢还是给宫主找不自在?”
她说完这话,再不看他一眼,径自越过这行人,朝向小路一头的湖边走去。
银月如钩,半边侧影倒映在湖面,皎洁可照。
水面波光粼粼,下头有黑色的鱼影游过,涟漪一层一层像花瓣盛开。
她席地而坐,放下手中提的竹篓。
那些细细长长的竹篾就像是月光下跳跃的精灵,在她十指间灵活变幻着形状,她做得入神,等到编好框架,糊上宣纸,才听见身边有人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长河瞟来人一眼,立即板下脸:“你来干什么?哎呀,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这湖是云曼公子的了,自然得就近监视我这私闯的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