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曼下意识被她拉着走,长河不在这里,要不是她被大哥换地方了,要不就是……他想到这处只觉得血液冻结如坠冰窖……就是大哥已经引蛊出动了!
若是如此,大哥必定派她去天朝了,很可能是对付六扇门的人,那个难缠的大漠。倘若……倘若长河真的亲手杀了自己最好的姐妹,那就算救回她的命又如何?她后半生都将活在永无休止的痛苦中。
“阿云,我们现在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你想想,有什么人是能够帮忙的,光凭我们俩,不足够从风邪手中救人。第二,若是风邪引蛊出动,最可能派她去哪里?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她。”
“天朝京师!六扇门!”不管长河有没有铸成大错,六扇门的人都是唯一能帮她的!
置之死地
甫入天牢,一股长年囤积的霉味袭面而来,大漠忍不住以袖掩面,轻咳数声。天牢位于地下,平时关上大门便是阴暗一片,此时有狱卒提着灯领他们前行,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两边牢房里一张张毫无生气的脸,四周尽笼罩着死亡的气息。
行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到了尽头一间小屋前,狱卒停下脚步,推开门道:“刺客就在这里面了。”
大漠弯腰进了门,屋内挂着一盏壁灯,灯光摇曳,在照不到的角落里投下厚厚一层影子。那刺客整个身子几乎就隐没在影子中,手脚皆被缚于柱上,蓬乱的头发垂下,遮住脸。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开门的声响,直到大漠走到身边,他仍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大漠靠前一步,还未有任何举动,他忽然猛的抬头,一张狰狞扭曲的脸暴露在灯光下。面前的两人同时看清了他的样貌,或者该说,她的样貌。
大漠一瞬间怔了面容,身后的墨轩亦是狠狠抽了口气!
“啊——” 那人整张脸都扭曲着,拼了力气想挣脱掉身上的束缚,瞪着他们的眼中满是仇恨,撕裂了嗓子一直在咆哮。
大漠深吸口气,转向身边的狱卒道:“她是何时变成这样的?”
“送来时就是了。”
“这几天一直是这样吗?”
“是。只要有人近身她就这样。”
视线转向面前人,虽是熟悉的脸,但发狂的表情显示她已经不认识他们了!耳边疯叫声不断,大漠忽然一步上前,迅速击上她后背。墨轩很有默契地跟着上前,飞快解开她身上的绳索,接住她瘫下的身子。
大漠看他怀里昏迷的人一眼,即使被击晕,那人仍是紧皱眉头,面容不安地扭曲着。她忍不住长叹口气,伸手按住太阳穴,沉默半晌才道:“赵狱头,人我先带走了。”
枕上的人鬈首轻摇,苍白的脸上渗出细细一层汗,嘴中还不断呢喃着什么,似乎在梦里都不得安生。寒天眉头越皱越深,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她垂下的手,偏头看一旁斯文儒雅的男子道:“裴门主,可看出她的病症来?”
裴映风放下为她把脉的手:“她脉象平稳,体内却有一股不知名的奇怪气流,我想应该是被人下了蛊。”
“下了蛊!那该如何是好?”
裴映风摇头愧意道:“在下虽对药理略有研究,但对于蛊物一窍不通。我想要解这蛊毒,还得找个懂蛊的人才行。”
书房的门紧闭,桌前的女子长时间坐着,一动不动。过了不知多久,大漠猛地抬手,却是发脾气将一桌的文件扫下桌!
长河自己就精通蛊物,这世上还有几人能对她下蛊!就算是蛊王风邪,想要对长河下手也没那么容易,长河的警惕性向来很高,现下想来,十成十跟那个云曼脱不了关系。
是她大意!犯下这么严重的错!
她犯的错还不只这一个,那时长河提出声东击西,设假宝藏看能不能引风邪上钩,她看长河说得胸有成竹,竟然当真放手让长河单枪匹马迎战风邪!她肯定是脑子被虫蛀了!青宁山一事之后,她派柳三乾前去查看,可是洞穴已经坍塌,除了挖出几具尸体,长河与云曼风邪都是不知所踪。长河这一失踪,就是将近两年,期间她也曾派人潜入风邪府邸找过,皆是一无所获。她忙于改朝换代之事,也一直无暇分*身,直到前段时间大局得定,九皇子继位成为新皇。几天前她收到消息,说有人行刺当今天子,已被押入天牢。圣上特许她前往审讯,结果就看到开头一幕!
墨轩敲了半天门,一直没人应。他推门进去,一本书迎面砸来,伴着女人的怒喝:“滚!”
“大人,到进宫的时候了。”再生气也不能放皇帝的鸽子,何况长河大人这事怎么处理,还等着皇帝一句话。
明月提着药包从铺子出来,到门口停着的马车,掀开帘子,轻声道:“明天就到京城了,药材还差两味,届时去京中药铺找找。”
蜷缩在马车一角的人缓慢地点了下头,她担心道:“又疼了吗?要不要……”这回他很快地摇了下头。
明月叹了口气,放下帘子。
大漠站在客房门口,抬指想敲门,停了半晌,还是转身离开。
事到如今,她跟裴映风也没什么可说了。为了救长河,她已答应皇帝的要求。
院中长河种下的西域牡丹都开了,往常她从没兴致驻足观赏,这数年来多番变故,倒让她添了点伤春悲秋的情怀。
她尚未得到,失去已经觉得痛。若是如长河一般,得到了再失去,岂不是痛彻心扉。
大漠静默半晌,敛去心头伤怀,当务之急是找到办法治好长河,近日赴凤起一趟势在必行,——就怕风邪想要的,她给不了啊。
走至廊道尽头,见她的贴身侍卫急匆匆迎面行来,到了身边低声道:“有人在书房等您!”
“什么人?”
“云曼!”
大漠一瞬面色突变,抬脚朝书房跑去。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面色惨白的女人走进来,快步走至云曼面前,抬手就赏了他一耳光!
明月微愕,看云曼一眼,他眉目低垂,什么话也未说,连神色都未变动。
大漠在对面坐下,冷冰冰看定人:“说吧,什么要求?”
“长河在哪儿?”
他一脸的焦急看不出是真是假,大漠冷道:“行刺皇帝的人,还能在哪儿?”
行刺皇帝……他神色惊愕,眼珠无神地四下转动,大哥派她来行刺天朝皇帝!不管得没得手都是死罪!
大漠一言不发,就看对面这人意欲为何,虽则他看上去像是浑不知情,但她吃过一堑,不敢小觑他演技。
他忽然扑上来,冲动地抓住她胳膊:“你救救她!你想办法救救她啊!”
“我怎么救她?她行刺的是当今天子!一个小小的六扇门,凭什么插嘴置喙?”
“那,那劫狱!再找些人,我们一同劫狱!”
“你道天朝死牢是什么地方?劫狱?嗤。”她不耐烦挥开他,抽回胳膊,“就算救了长河,她现如今神智疯癫,谁都不识得。”这男人若是演戏,目的是什么。就算他能控制长河,也不可能再让长河下手一次。
“只要救她出来,我有办法解她身上蛊毒!”
“这么说,蛊毒也是你下的了。”既下毒,为何又肯解,“有何条件,不妨直接说。”
“我没有条件!蛊毒的事情全是我大哥设计,我并不知情!”
大漠倾身上前,黑眸微带嘲讽,摆明不信他的话:“我实话跟你说,长河是六扇门上下最疼爱的人,只要能救她,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出。不过,长河随身带着的腰牌你一定也见过,责任重于生命,这是我们自小遵循的信念。你们可以提要求,但凡事都有个度,若是威胁到天朝安危,莫说是我,长河也不会答应。我现下没有心情看你惺惺作态,我也不在乎你背后有什么目的,话我摆在这儿了,解了长河蛊毒的条件,想清楚,想合理,再来开诚布公地跟我谈!”
“照您话中的意思,就是有办法从天牢将长河姑娘救出了?”
大漠看了一眼那一直站在云曼身侧,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女子,事到如今没必要兜圈子:“对。”
云曼闻言面现狂喜,明月轻按了按他的肩,道:“我们是有一个条件,且绝不会损害到天朝利益。”
“说。”
“我们想请大人您,帮我们从天牢将长河姑娘救出。”
大漠闻言不由笑了一声:“这又在玩什么?我说了没心情看——”明月出口打断她,“大人恐怕没听明白,我说的是请您帮我们救,也就是救出来后,需将长河姑娘交予我们。”
大漠怒极反笑,三个字从牙缝蹦出:“给我滚!”
明月平和道:“大人一定听过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我手头的方子,就算你翻遍天朝,也找不到人救得了长河姑娘。横竖都是死,何不赌一把呢。”
两不相欠
马车停在路中,身穿月白色衣裳的女人上车,大漠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握于她手腕。
明月回眸,对上一双隐含担忧的眼,她拍了拍大漠手背,轻声道:“您放心,不久之后一定还您一个健康的师妹。”
她如何放心得下?她到现下尚不知这决定是对是错,但要让她看着长河死,也只能赌上一把。
“长河有何三长两短,我必会……”明月道:“我们便在这京师当中,大人只需将京师出口封锁,无需担心。”
待得马车走远,孤单的人影还在原地翘首望着,一直望到远处的黑点消失,融入夜幕,才迈开脚步迟缓地往回走。
回到六扇门,迎面一场腥风血雨,所有人都未见过寒天勃然大怒的样子:“你把长河弄哪儿去了!”
“我交给云曼……”一道强劲掌风扫过,她右脸颊赤红五个指印,灼人辣疼。
大漠一直偏着头,许久许久未动。
马车滴答滴答在巷子深处停下,这处小屋有个院落,占地不大,只有两间房。
扶人在床上躺下,明月道:“我去熬药。”
云曼似是没听到她说话,深情的眸子一直凝视着昏睡那人面容,修长的指一遍一遍抚过她眉目,他俯身,薄唇覆上柔软,轻道:“不要怕,我来了,不用怕了,我一定会救你。”
明月端着两碗药进房,喝了几天的药,床上的男子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红,他从她手中接过碗,自己喝下一碗,还有一碗,喂躺在身旁的昏睡女子喝下。
傀儡蛊的蛊虫一旦转移,吸收了男女双方精气,很难再转移一次。但此蛊虫喜热怕冷,倘若以强劲的药物增强一方阳气,另一方阴气,再在交合之时辅以特殊的内息吐纳方式,要将长成的蛊虫重新转移一次,也并非不可能。只是此法还需多次尝试,非一次就能成功。
这也是她要将长河带离六扇门的原因,六扇门内皆是长河的至亲好友,有些事情反复做,实在不方便。
云曼躺下,握身畔人冰凉的手贴于面上,炽热的感觉顿时减缓不少,他的身体一日较一日灼热,她的身子则一日较一日严寒,等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便可尝试将蛊虫转移。
“长河……”只这样能看着她,抱着她,温柔唤着她的日子,也一天少过一天了。
他心头有难解的情绪,甜蜜又酸涩,温柔的吻与灼人的泪一道落在她睡容。
“大人,已经查到他们落脚的地方,确实就在京师城东。”
“这几天有何动向?”
“院里有很浓的药味,问了周围的邻居,只见过那与云曼一道的女子出门几趟,似是买些吃食和草药。”
“派人给我日夜盯着。”
“是。”墨轩低低应了一声,想起来还有件事要禀告,“浩烟门主离开六扇门了,据说有急事要处理,未及跟大人和寒天大人告辞。”
握着案卷的手微顿了下,女子若无其事地转了下一话题。
低垂的屋顶,简陋的设计,昏暗的光线,莫名的压抑感。
好像太久没有使用过的脑子,略一思索都觉得不堪重负,她缓缓又闭上眼,静待那阵眩晕感过去。
她不是在风邪的别院,也并非六扇门的卧房,这是哪里?体内的蛊毒一天强过一天,失去神智意识的进度她还记得,如今这般思索只觉吃力,却未曾再晕过去,难道说她体内的蛊毒已经解了?
甫想到这点,床上的人再躺不住,突兀坐起。
被子从身上滑下,周身冰寒让她不由打了个哆嗦。她看清自己仅着里衣,刚掀了被子打算下床,手指猝不及防,触碰到一具温热的躯体,长河震惊回头,看清身边躺着的人,瞳眸一瞬紧缩!
身畔的男人尚在昏睡,眉头微微蹙着,额际有汗珠渗出,面容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唇色是不相称的灰白。
长河始觉有哪处不对,心中的警戒放下,不由探手覆上他额头,滚烫灼人。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外的光线透入一些,端着水盆的素衣女子走进来,望见长河,清秀面容现出喜色:“你醒了。”
“圣女宫的明月!”她不是疯了吗?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明月笑了下:“原来你见过我。”将水盆在桌边放下,她浸湿手头毛巾,拧干,小心敷于云曼额头。
长河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她,心头有千万个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体内蛊毒刚清,寒气也过重,我熬了活血驱寒的药,先去端过来。”
“不必了!”她压根不想喝什么药,“你说我体内蛊毒清了?”
“在你喝完药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回答。”
长河瞪着她,须臾接过药碗,仰头灌下,那白瓷花碗被她重重搁在桌上:“现在能说了吧!”
“是,你体内蛊毒已经清了。”
骤听到她肯定的答复,长河微微靠后一些,良久吐出一口气。
应该是轻松的,她心头却有种越来越压抑的感觉,有什么话想问,到了喉头又说不上来。
“是阿云救了你。”
意料之中,长河并不惊讶,她刚才已看到云曼现状,唇色灰白是中毒迹象。
长河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大哥解了你的蛊毒。若是到了最后真没办法……不管上天入地,我都陪着你。
蛊虫是你导入我体内的,能导出来,自然可以原样导回去。你既有这般为我而死的情怀,那就麻烦你舍己救人,救我一命吧。死你一个,总好过死我们两个。
虽则一想起来要跟你再有亲密接触,就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但为了保命也顾不得了,本大人就权当被狗咬了一口!
有好多杂音在脑中熙熙攘攘吵成一团,她不堪其扰,闭目养神好一瞬。
“这里是哪里?”
“你们天朝京城。”
“今天的日子?”
“你昏睡近两年了。”
那俏姑娘睁开眼:“风邪让我做了什么?”整整两年,她不信风邪不把握这机会!
明月摇头:“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的师姐师兄毫发无伤。”
长河径自穿鞋下床,未再看床上昏睡人一眼,与明月擦身而过的时候,明月道:“他并非要等风邪利用完你,才肯替你解蛊。只是他亦受了伤,昏睡了两年,待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天朝寻你。”她顿了下,道,“他将你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你不应该怀疑他。”
那人停住步伐,蓦地转过身,眼中有怒火,有失望,有伤心,积蓄多时的情绪都爆发。
“我曾经也试过信任他,我得到的是什么?”背叛,欺骗!
“蛊毒的事,阿云事先并不知情。”
“就算蛊毒他不知情,向风邪通风报信的是他吧!他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居心不良,到最后还死不悔改!”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就算明知道他是风邪的棋子,也相信他有真心,顶着师兄师姐的压力想跟他在一起,可是结果呢?
她这辈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欺骗,为了他,一次一次破例。圣女宫他骗她,凤起皇宫骗她,骆王府骗她,跟沐伦渊合谋骗她,她都原谅了,原谅了他的情非得已,甚至感动于他对自己的倾心付出。结果才发现,他设计谋划全是为了宝藏,全是为了他自己,到最后他都在骗她!
明月道:“就算他骗了你,可他为了你,连性命都能舍弃。两个人真心相爱,何必计较太多?”
“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没有,还谈什么真心。”
明月轻轻叹了口气,回头看床上的人一眼,眸色浮现哀伤:“他没有多少日子了,你就算不原谅他,看在他救你一命的份上,就当完成他最后的心愿,陪陪他。”
长河眼中万般情绪,最后皆化作木然:“他替我解了蛊,可这蛊也是他下的,我不欠他什么!”
追着人到院落门口,明月将手中药包的提绳塞给她,“你体内尚湿寒,将这些药吃完吧。”
“我自己会抓。”不需要她多此一举。
“一样的,”反正药都抓好了,省得麻烦,“你若是不放心,可以找人先检验下。”
“你明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是骗你,根本没有真心。”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好,甚至对她这么好。
那女子闻言微笑了笑:“你师姐很疼你呢。”对人好需要什么理由,每个人都有人牵挂,有人心疼,所以她希望每个人都好好的,“我们会一直住在这里,若是有空,就来转转。就算你不进来,他也会感受到的。”
仿若新生
长河从低门低户的小院落走出来,她周身严寒,醒时以为是秋冬气候,此时才发觉阳光晒人,倒似是末春初夏时节。明月说她体内湿寒过重,委实不假。
她提着药袋,也没多少斤两,走了几步却感头晕目眩,手臂乏力几乎提不起。扶着墙歇了好一时才有气力。
许是正午的阳光太刺眼,她眼前白花花,脑中也是空荡荡的,出来小巷竟不知这是何处,该往何处走,脚步虚浮、游魂一般在街上晃荡着。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摊主抬头扯出熟练的笑容,笑容下一刻僵住。
因这正站在他摊前的姑娘,披头散发,穿着白色里衣,眼神涣散,活脱脱是个疯子。
摊主心里骂了一句,正不耐烦要开口赶人,就见那傻姑娘茫茫然伸手,取下挂在一旁的银色面具,面具上头绣着金边,她歪着头一直盯着瞧,涣散的眼神隐有一丝欢喜。
“好看吗?”她将面具覆在脸上,开口问人。声音倒是好听,银铃一般。
摊主回过神,边伸手去抢,边吆喝道:“走开走开!”疯女人!
被夺去面具,那傻姑娘受惊,后退一步,眼中欢喜隐去,只余一片茫然空洞。
我才不管别人,只要你看着我就好。
我心里高兴,这是长河第一次送我东西。
这算不算是定情信物?
算不算……算不算……长河看着我……长河……不要怕,我来了……不要怕……
是谁在说话,是谁……脑子里好多声音,好多人在说话,好烦好痛……她捂着耳朵,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蹲下,可就算捂得再用力,那声音还是滔滔不绝,一直说一直在说。
“长河大人。”有人扶她,长河恍惚抬头,看见一张男人面孔。
“大人我扶您回去吧。”他奉大漠之命,监视那间小屋子,看到长河出来,便一路跟随,未曾上前打扰,直到见她很不对劲地蹲在大街上,才现身相助。
长河回到六扇门,倒头就睡。这期间来看她的人络绎不绝,寒天是每半个时辰就往她卧房跑一趟。她整整睡了三天,第三天晌午,寒天端着茶盘进来,就见她人坐在床上,神采奕奕盯着他瞧。
“丫头!”他欣喜若狂,见了她下一个举动,又不解,“你捂头干什么?头疼吗?”
“我怕你砸我……”
她果然还没好,“我是你师兄啊!怎么会砸你!你记得我吗!”
长河被他快摇晕:“住手啊寒师兄!”
寒天一愣,随即狂喜:“你认得我!”
“当然……”她那不是想起来上一次寒师兄昏迷,自己猛一见他醒过来,惊得把脸盆砸了过去……怕他模仿报复么……“我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大漠找人把脉过,说她蛊毒已经清了,只是体力透支,他还不信,现下忙将她翻过来扭过去看了好几遍,再三确认,寒天伸出五根手指:“这是几?”
“……”
大漠推开书房的门,就见有人已经鸠占鹊巢,霸住她靠窗吹风晒太阳的宝地。
“身体刚好,怎么不多歇会儿?”
“我都歇了两年了,你手头的案子积了不少吧。”她刚看的这一宗,郊外周口镇三具无头女尸,像是连环杀手,“这案子时间很集中,不尽快破的话,可能很快有下一个受害人。”
大漠从她手中抽走案卷:“我会安排人,你现下照顾好自己,养好身体,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我可不想六扇门整天愁云密布,时刻担心寒师兄发飙。”
“我早没大碍了。睡足觉醒来,神清气爽!”
大漠看了她一眼,改变主意:“你要真没问题,这案子就给你负责。”找点事做也好,无聊容易胡思乱想。
“好啊。”她拍拍屁股起身,灿烂笑道,“我去叫孤烟吃饭。”
大漠一直看着她出门,自打长河醒来这几天,无论身体还是精神,看起来都是痊愈了。关于云曼与蛊毒的事情,自己没问,长河也没提,大家仿佛达成了协议,都很有默契地避开这件事不谈,好似这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有些伤口,谁也不能触碰,只能等它自己结疤,脱落。时间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
“一二三,三二一,一三四六七。”院子中央画着九宫格,明眸皓齿的少女根据掷出来的色子数,灵活地在格子中间跃来跃去。这游戏她们师姐妹几个幼时常玩,拿来练身形。
旁边年约十八*九岁,一脸幼童神色的女子拼命鼓掌,开心叫道:“姐姐好厉害!”
长河回眸一笑,跟着叹了口气:“虽然占你便宜我是有点开心,可是我的好师姐,你什么时候才休息够啊。”她不懂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这心智一向坚定的师姐大受打击,甚至退回幼儿智商。可是从她进了师门那一天,她才是最小的哎,是最被大家疼爱的哎,所以孤烟一定要快快恢复,继续保护她。
就算是坚强独立的女神捕,天不怕地不怕,她也想被他们保护一辈子。
“一二三,三二一,二三六七八。”
脚步刚动,凭空杀出来一道浅黄影子,与长河争夺九宫格。两道身影在半空缠斗,须臾一人踩空,另一人落下一脚,又被第一人拦住,两个人要踩完自己的格数,抢夺格子,还要阻止对方的流程。你来我往半晌,那浅黄衣服的女子抢在长河之前踩下最后一个格数,收势落于一边。
又输了!长河不甘愿地叫道:“你怎么当人师姐的啊,一回来就打击我!”
落日面上带着浅笑,张开双手。
长河瞪了她一会儿,笑起来,扑上前抱住她!
“身体都好了吗?”一贯淡然的眸子含着浓浓关切,拉着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全好啦!”干吗每个人看到她都反复欣赏,她是有段时间神智不清,又不是半身不遂。
“哎,你要是早一天回来就好了!大漠昨天刚出发去浩烟门!”她们师姐妹四个又没遇全。
落日点头笑了笑:“我是回来看看你!”听闻这个失踪两年的小师妹回来,她一处理完事情,就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回京师!
黑眼珠转了一下,长河道:“落日,我给你看个东西。”
落日随她进了房,长河在书桌下抽出来一张纸,纸张上一大片空白,只在中间重复写了三遍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落日熟悉,纸上的字迹她也熟悉。
长河道:“这是我在大漠书房无意看到的。”
“若是被大漠知道,会生气的。”大漠在某方面脸皮薄得很。
她这话的意思就是不否定了,长河原本心里也有数:“之前寒师兄想派大漠去浩烟门,她百般推脱,一直到我拿裴门主的安危刺激她,她才一口答应。可我想不明白,既然大漠有意向,为何开始又不答应?”
“大漠喜爱映风,却不知映风心中如何想,有迟疑也正常。”
“是么?”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大漠,“我套过寒师兄的话,他说裴门主前段时间在六扇门,大漠明明很有意向,为何朝夕之间却又变了?这当中有什么隐情?是不是跟我有关系?”她还想不通会跟她有什么关系,就是觉得很不安。
落日拍了拍她肩,安抚道:“别乱想了,这能跟你有什么关系?感情的事情很微妙,说不定大漠这趟去浩烟门,回来便有好消息了呢!”
“希望吧。”风邪到底在她神智混沌时做过什么,她现下还未调查出来,不管她做过什么,六扇门的人肯定不会告诉她,但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四嫂半夜起来如厕,经过前厅牡丹地,忽见有个人影在黑暗中晃动。
“谁!”她声音有点抖,应当不会有贼敢进六扇门吧,难道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人影晃了晃,转过身,月色下一张熟悉的俏脸,甜甜笑道:“是我。”
四嫂连拍了胸脯好几下:“我的四小姐哦,你三更半夜蹲在这里干嘛!”
“我在种画呢。”
“种花?”什么花要大半夜种,明天种不是一样。她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楚长河在做什么。
长河是挖了个坑,但埋下去的不是种子,而是一张又一张画纸,看不清楚画上是谁,只看得出每张都画着人。
凄冷的月色,笑容诡异的少女,挖坑埋画……
就在四嫂开始觉得有点冷时,那少女忽然抬头,问她道:“四嫂,你说到明年初春,这些画会不会发芽开花?”见对面人一脸惊恐,她又笑道:“我同你开玩笑呢。”
一开始就是错的东西,只会腐朽,怎可能发芽开花。
生死难依
“照这样看,前两桩凶案发生时,他的不在场证据也是伪造的,现下有人证有物证,这个朱六很难脱罪。”
“属下这就去拿人。”凶徒狡猾,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破了这起无头女尸案,所幸一直未有受害人增加。
对面的俏姑娘笑了笑,这段时间她实在爱笑了很多:“审人的事交给柳三,你拿完人到书房找我,有件事我想问你。”
紫衣的男子掩上书房门,长河示意他坐。
“墨轩,你从十岁就开始跟大漠,有将近十年了吧。”
“是。”
“你是大漠的心腹,她有任何事都不会瞒你,你说话做事一向坦诚,有些话,就算不说,也不会撒谎骗人。所以我想请你诚实告诉我,我刺杀皇帝是死罪,大漠到底与皇帝达成了什么协议,才能救我一命?”
墨轩闻言抬头,震惊看她。长河知他为何惊讶:“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天我刺杀皇帝,见到的人不在少数,大漠就算想封,也不可能将这许多人的嘴堵得严严实实。”她一早知道,调查出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但就算她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却无法知道大漠与皇帝达成何协议,除非眼前这人帮忙。
“属下答应过漠大人,不能说。”
她并不意外,但是,“墨轩,我盼着大漠好的心境,与大漠盼着我好是相同的,与你盼着大漠好也是相同的。协议的事不可能瞒我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也了解我的性子,别人占不了我半分,我也绝不要占别人半分。与其到那一天,让大漠赔了夫人又折兵,你不如现在告诉我,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真的会有转圜的余地么……紫衣男子静默着,长河很有耐心地等,等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他终于下定决心:“大漠大人答应皇上,若是皇上不追究此事,她便嫁予皇上为后。”
原来如此!长河敛去面上震惊,缓缓靠上椅背,难怪大漠对裴映风的态度反反复复,原来大漠为了她,早将终生幸福卖断。
她现如今知道这真相,心头却像陡然卸下块大石来,沉默半晌竟然笑了。
墨轩轻道:“长河大人,对不起。”是他私心作祟,无论何时都会优先大漠大人。
长河摇头,若大漠真为她牺牲至此,终她一生,都会良心不安。
“女尸案的收尾工作就烦劳你了。”审讯,收押,定罪,移交,还需整理文件上报刑部,六扇门内部也要做好记录收编。她选今日跟他谈,也是想办好手头这最后一件案子。
日头正好,那天回六扇门的路上,她将明月的药弄丢了,后来也没有再配。
即使站在炽热的太阳下,也觉得遍体生寒,她可以告诉自己这是身体的原因,并非其他。
越是觉得冷,越能笑得灿烂。
纤细的身影蹲在牡丹地旁,将前几日夜里埋葬的画纸又全都挖了出来,这张画上的人一袭蓝衣,站在月下的水中嫣然浅笑。那时她曾靠得很近,倾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藏着面小鼓。她看着,面上一直一直笑,手指抚上动人轮廓,泪水一滴滴落下,浸湿了画纸,模糊了墨迹。
明月开门,看到来人并不惊讶,但长河进来就道:“我时间有限,一定要快。”
“什么?”
“蛊毒,你不是有办法配药,将云曼身上的蛊毒移回我身上吗?”之前转移蛊虫,她身体严寒,云曼身体炽热,她明白有些蛊虫对温度有偏好。
明月震惊:“你要将蛊虫移回来?”虽然她来她不惊讶,但当日明明恨不得一刀两断的人……
长河不耐:“不要拖拉了!”她必须在大漠从浩烟门回来前做好一切,时间有限,“那个药要吃多久?加大剂量的话能缩短时间吗?”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他反正昏着!当时你们不也没问我的意见吗,这会儿怎么就不行了!”再说,“你不是喜欢他吗?现下我给他一条活路走,你不要?”
明月道:“若是他要这条活路,就不会舍了性命救你了!”倘若依她所言,那之前的一切都算什么。
长河站定:“我实话告诉你,我这个人心胸窄肚量小,绝舍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个骗子的命。只是,就算不救他,我也时日无多,就当是死前积德了。”
明月讶道:“你为何会时日无多?”
长河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需回答我,想不想救他!”
“我当然想救他,只是,你当蛊虫是这般容易移来移去的?”若是还能再通过交合的方式传递,她早就自己救他了,“而且他受过重伤,尚未痊愈,又喝下极热的汤药,现今体内还有蛊虫,你再以极寒的汤药喂食,他根本受不住。”
“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拖着他在这儿等死!带他回蛊族找风邪啊!”云曼再怎么说也是风邪的弟弟,风邪不至于见死不救的,“我去备车!你们现在就走!”
明月拉住火急火燎的人:“我早就遣人去蛊族传过信了。”就在从六扇门接了长河之后,她也考虑过,蛊毒在长河身上,风邪不会救,若在云曼身上,也许尚有转机。
“他身子很弱,舟车劳顿一定受不住,不如在此修养,等蛊王大人来一趟。”
长河没想到这人心细如发,松了口气,又皱眉道:“你派去传信的人可靠吗?”
“可靠。”按时间来看,风邪该收到信了。
“不行,我要回去,亲自安排人走一趟。”
“既然来了,看看人再走吧。阿云昏睡,都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你当给他点求生意志也好。”
长河进了屋子,没上前,只远远站着。
依明月所言,这种蛊毒,每转移一次,毒性就猛烈一倍。
傀儡蛊在未驱动之时是很安静的,不会疼痛,也不会发狂,中了蛊的人一直昏睡,整天整夜地昏睡。
睡到有一天,蛊虫将人的精血全部吸光,也就这么在睡梦中死去了。
她没有勇气上前,看看昔日倾国倾城的容颜,也或许他这么静静睡着,其实已经死去了。
“云曼,你反正是个骗子,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当真。若是这次我度不过劫,你就将同生共死的话忘了,好好活着。”
烈日当空,一袭白衣的女子立于刑部府邸前。她很少穿白衣,平素着衣喜欢鲜艳些的色彩,鹅黄翠绿淡粉,总说白衣不吉利,像是丧服。
“大人。”紫衣的男子一直随行身侧,长河回头看他,笑了笑道:“不必送了,以后六扇门的事,替我尽心。”
大漠在浩烟门接到长河自首的噩耗,如遭晴天霹雳,与落日一路纵马到京师。
牢房门打开,落日走在后头,清楚听见一声耳光,见大漠再次扬手,她忙上前拦住:“大漠!”
“这是她欠我的!当日我为了救她挨了寒师兄一记耳光,如今她既快死了,难道不该还吗?”
“是,该还。”一直低垂着头的人抬眼看她,“我欠你的,又何止一耳光?”
“行了,大漠,现下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长河出去——”
“救什么救!她自己要死,难道还能拦着她不成!”
“大漠!大漠!” 拦不住负气离去的身影,落日无奈转头,对着牢中的人。不过是数日未见,她竟憔悴至此——落日轻叹一声,心疼抚上她红肿面颊。
长河看着她,笑容苦涩:“大漠真的很生气。”从未见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你既知她生气,为何还要这么做?” 知她投案,寒师兄气得当场吐血,也难怪大漠会发那么大火。
长河转过身,慢慢踱到窗边,背对着人一径沉默着。
“你可知心死的感觉?” 半晌,她缓缓道。
心已死,要身何用。
“若能换得大漠一生幸福,这具行尸走肉,便拿去也罢。”
意外来客
惊雷划开天幕,乌云密布的京城陡然亮堂,积蓄了半日的暴雨倾盆而下。立夏之后,这样的天气常见,不过一盏茶功夫,积水已在地面汇成溪流,行路艰难。
戒备森严的刑部大牢,入口院落,身着蓑衣斗笠的士兵尽忠职守立于各自位置,雨水大到模糊视线,伸手擦拭都不可,皆是一动不动,全神警备。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竟有人从雨幕中急步走来,来人撑着一柄油布伞,风大雨急,就算有伞也遮蔽不了多少,衣衫皆被暴雨浸湿。
对于此时此刻到访的来客,士兵们皆报以加倍的警惕,不因他是孤身一人而放松。
今日当值的赵牢头迎上前,认出来人,面现讶色:“孙大人。”
孙九青在廊下收了伞,湿透的发一缕缕贴于额际,他顾不上擦试,开口道:“李大人有命,让我来提人。”
赵勤看了他出示的文书,是刑部尚书李宗堂的印鉴不错,他下意识问道:“现下这时辰,难道要行刑?”关押在此处的囚犯,皆是已审讯过定了死罪的重犯,除了皇帝特赦,只有等候问斩一条路。今日并非集中行刑的时间,之前也未收到任何相关指令,就算要行刑,不至于挑这天气才是。
孙九青未说什么,只拿手指了指头顶,示意这是上头的意思,多问无益。
赵勤会意:“请问大人,要提何人?我这就去安排。”
“叶明澈。”说出这名字,见赵勤明显一怔,孙九青在刑部当差多年,与长河也多次打过交道,见状压低声道:“今日这天气,虽不利于行刑,想必也不会有人观看,”除了皇亲国戚享有特权,其余死刑人等皆要于闹市处斩,刑前还需游街,以达到警示民众的作用,“如此这般,好歹去得有尊严些,也是上头顾念着六扇门的面子。”
死牢与刑部其他牢房相比,不设窗户,为了防止这些穷凶极恶的歹徒闹事,每个犯人单独一间,空间很小。暗牢里长年不见天日,白昼黑夜很难区分,何况今天这气候。狱卒提着吊灯一路行来,领孙九青到其中一间停下,打开锁牢门的链锁,高声喊道:“叶明澈!”
牢房内环膝而坐的女子抬起头,平常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瞧来毫无生气,孙九青心中不由叹了口气。他与长河算不上相熟,也不信她会做这样的事。她无缘无故行刺皇帝,虽人证物证俱全,但毫无动机,很难解释。何况据在场的人交代,她当时看来神智并不清醒。只是行刺皇帝一事兹事体大,不是你神智不清就能脱罪。事到如今,亦无力回天,也许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
身后跟随的狱卒递上酒菜,长河的视线缓缓移过去,孙九青轻声道:“叶姑娘,吃饱喝足吧。”酒菜是守牢的兄弟特地备下的,也算大家共事一场,一番心意。
又是一道惊雷,昏睡多日的人猛然坐起,映着屋内骤然的光亮,面容惨白骇人。
瘦到形如枯枝的手按在胸口,他惊魂甫定地大口喘着气,试图从床上下来,多日未动过的腿脚完全使不上劲,整个人朝前直直跪倒。
云曼扶着床站起来,勉力走了几步,脚步犯虚,他倒地时拽着洗脸盆架子,发出不小的声响。
这声响终于压过屋外大雨声,让听到动静的明月急急走进来,见到他苏醒,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怔神一刻,她才想起来上前搀扶,柔声问道:“阿云,你要做什么?我扶你上床休息吧。”
云曼抓着她手:“带我去六扇门!”
“你去六扇门做什么?”
他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梦中那惊悚的场景在眼前挥之不散:“我看到长河……好多血!她身上都是血!”明月沉默一刻,柔声道:“你做噩梦而已,长河在六扇门好好的,我昨天才见过她。”
他不信:“你怎么会见到她?”
“我,我去求她来看看你,结果……阿云你不要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