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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黑风高 当前章节:148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16

似曾相识

“无妨。”面具后的脸看不到表情,但听他声音应是带着笑,“在下风见思,皇上特派四品监军使,姑娘如何称呼?”

风乃天朝国姓,风见思……戴面具的男人,长河一瞬有答案呼之欲出:“十三皇子?”

这本是桩宫廷秘闻,老皇帝有个儿子,乃一位失宠的娘娘所生,那位娘娘有孕在身,尚未分娩,便被打入了冷宫。之后娘娘病死,偶有一次,小皇子跑出冷宫玩,于御花园巧遇皇帝老子,据说当时皇帝见到人后勃然大怒,不仅下旨将冷宫服侍的丫鬟全部杖毙,还命令自此之后小皇子需带着面具,不可用本来面目示人。

骆子旭在京中那段时间,她跟他玩得好,连带认识很多贵族子弟,这秘闻也是当时听他们说来。皇帝如此憎恨这母子俩的缘故,坊间多传言小皇子并非老皇帝亲生,乃贵妃偷亲所孕。皇帝碍于皇室面子,才忍气吞声,将此事低调处理。

这位小皇子长居冷宫,甚少有人见过他,传闻只是传闻,听听笑笑就罢了,到今日她才相信,原来并非以讹传讹,当真有这样一位皇子殿下。

被长河道穿身份,风见思并不惊讶,也未否认,淡淡笑道:“原来姑娘认识我。”

“殿下一定记得服侍过您的苏嬷嬷吧,她是京师人士,家就在城南芳华巷,嬷嬷到年龄从宫中出来后,租了家小铺子开了绣庄过生活,她绣庄的缎子物美价廉,我们姐妹常去买,见她孤身一人可怜,便时常送些吃穿用度,与她聊上几句,长此以往,算是很相熟了,所以听她提过一些关于殿下的事。”

风见思闻言讶道:“哦?我记得幼时服侍我的嬷嬷一位姓李,一位姓孙,倒不记得有哪位出宫的嬷嬷姓苏。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也许是那位老嬷嬷记错了。”

“殿下怎会不认识苏嬷嬷?难不成她骗我们?”

“也许老人家出宫后用了别的名字,倘若真是照顾过我的嬷嬷,我倒是很想再见一见,不若姑娘将绣庄地址告知,下次回京我好去探访。”

长河笑了笑道:“芳华巷上总共就一间绣庄,很容易能找到了。”

“多谢……”他原是想称呼,顿了下笑道,“聊了这许久,尚不知姑娘姓名?”

“阿澈。”身后适时有人出声,卫冷功力深厚,长河与风见思都未听到他脚步。

“姐夫。”

风见思道:“原来澈姑娘是卫将军的妻妹。”

卫冷对长河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睡不着,出来走走,这么巧遇到风监军。风监军也是睡不着吗?我还从未见人三更半夜在校场练箭。”

风见思道:“我是与将军一早有约。”。

长河心中疑虑颇深,没料到他这样的回答,不由看向卫冷,卫冷默认道:“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了,害监军久等。”

“无妨,将军军务要紧。”

长河问道:“姐夫约人做什么?”

风见思笑说:“是我烦劳将军了,一早听闻将军箭术高超,这次有幸来军营,便想领教一番,所以约了将军今夜在此切磋。”

长河道:“监军身份特殊,没成想箭术也这般出色。”贵族子弟拉得动弓的都不多,他竟能一箭穿透红心,自幼居住冷宫的人,哪来机会学来如此高超箭术?

卫冷闻言看了长河一眼,隐含一丝惊讶,风见思未回答长河的话,温声道:“今日时辰已晚,将军还是早些歇息吧,改天有空再约。将军,澈姑娘,晚安。”

长河站在原地,一直注视着离去的人影,面色晦暗不明。卫冷直截了当道:“你怀疑什么?”话语中几次三番试探,风见思许是看出来了,才托辞离开。

“你也知道他身份?”

卫冷点了下头:“倒是你,如何知道他身份?”

“你真信他是风见思?他一直戴着面具,从未有人见过他真面目,要伪装很容易。”她从听到他自称风见思的一瞬,就满心疑虑,“新皇能派他做监军,可见对他信任,既然打算重用,为何还不许他摘了面具?”戴着面具的旨意是老昏君下的,可老昏君都死了两年多了,“还有他的箭术,不觉得匪夷所思吗?”虽则她临时编造出个苏嬷嬷试探,若他是假的,想必会顺她话来说,而他并未。但只要有疑惑未解开,她还是不相信。

卫冷道:“殿下并非如外界传闻,经年累月待在深宫,实则从多年前,他便跟在九皇子身边。”

九皇子?“风见澈?”当年的九皇子,现如今的天朝新帝,自幼时便于军中历练,骁勇善战,勇猛过人,曾与卫冷分守天朝东西重要方位,有东阎罗西战神之称。

“风见思一直在军营里?”为何从未听说过?

“十三皇子的身份,于军队中职位稍高的将领,并非秘密。”但对于外人来说,很难接触军营,在宫中与在军营并无差别,“什么原因我不清楚,不过我以前也见过他一面,确实是一直戴着面具。”

长河静默一刻,道:“原来如此。”难怪他会有如此高的箭术,还有兴趣找卫冷比箭。

自此疑问完全解除,除了一点,她迟疑道:“我失忆的这三年间,是不是曾见过他?”

卫冷不知她为何这么问,不过:“我看殿下不像是认识你的样子。”

“可能他未见过我,但是我见过他。”否则为何刚才见到他的瞬间,她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脑中无数的画面喷薄欲出,零散杂乱,心头也是前所未有过的震荡。

以卫冷的说法,她受不了自己钦犯的身份,为了逃避痛苦封锁记忆,但她压根不信这个说法,逃避是懦夫的作为,于她绝不可能。她行刺皇帝是中了邪术,失去记忆很可能还是邪术。

醒来之后的第二天,她就托卫冷帮忙送信去六扇门,让大漠将她在六扇门内的东西都寄过来,熟悉的物事应当有助她恢复记忆。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既然这个风见思的出现能刺激她的记忆,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明叔,我来就好了!”争夺半天,还是被一旁的男人抢去手中水桶,眼看着他一瘸一拐吃劲提着水往回走,长河站在井边,颇感无奈。

虽则他接替李伯才几天,但此人的固执她已领教多次。他不能说话,手脚却勤快得很,从早到晚闷头做事,每天早上她到伙房,他已经在了,晚上走的时候,他还没走,水缸里的水都是满的,灶台的柴火都是足的,而只要看她想干个什么事,他一定立马抢过来做。她相信长此以往,她真的很快又变成卫冷说的——吃白食的。

长河跟着明叔进了伙房,张伯坐在板凳上摘菜,见到她笑着说:“澈姑娘,看来今天又没你的活儿了。”

长河的视线不由落到正倒水进缸的人身上,其实对于明叔的来历,她是有点疑惑的。因为开始的时候她看他做事,并不利落,十足像她刚过来的状态,绝不是做惯粗活的人。她也问过卫冷明叔的来历,卫冷说是朋友介绍的,因为身体残缺,找不到别的生计。

不过这点疑惑也是转瞬即逝,长河在张伯身边蹲下,边帮忙摘菜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她醒来之后就已身在塞外,一直未能与大漠碰上面,对于她中邪术行刺皇帝一事,大漠究竟知不知道是何人所为,是尚无任何头绪,还是已经查到,但没有证据可翻案?

虽则没办法易容一辈子,但让她短时间内易容,待在京师帮忙调查,大漠完全做得到。更可疑的是,她曾问过卫冷各姐妹动向,才知大漠如今是天朝丞相,而落日已经嫁人,再不当捕快了。她隐晦问过落日如今身在何处,卫冷说在夫家擎天堡。办案需要人手,大漠自己分*身无暇,却不调她回去,她这个师妹含冤莫白,落日竟然袖手旁观。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头不好的猜想越来越强烈——是不是卫冷根本在骗她,没有调查,没有等待时机,真相是所有人早都放弃了!

比起这个结论,更难以想象的是动机,亲如手足的师姐妹,放弃她的动机是什么……

想心思到出神,连手中的菜叶被人拿走,她都未发觉,直到回神对上一道关切的注目,长河才发现自己手头空空如也,而原本在她手中的菜叶,已经转移到另一双遍布红痕的手上。

虽则遍布红痕,但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那手指修长纤细,指尖色泽莹白。

她不由有片刻晃神,视线缓缓移至那人面容,看多看久了,满面的红色疤痕也没那么可怕了。

之前看她在发呆,明叔一直紧张看着她,黑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心,他现下也不像初来时那样逃避她目光了,见她抬眸看过来,他焦急指了指地上的菜,又指了指她衣裳,摇了好几下手,最后指向门。

长河明白他意思,他是说摘菜会弄脏她衣裳,让她别待在伙房。

她此刻委实心不在焉,便依他所言,丢了活计出来。出来之后,不知不觉走到校场,远远看见很多人在操练,待走近,扫视一圈,那么多人里面,却没有她期待的那一个,长河心头不由失望。

在外头溜达了一圈,午膳时她回来,远远就见卫冷牵着马站在营帐前,正在跟明叔交代什么。

篝火晚会

长河走上前:“姐夫。”

卫冷伸手掸去她毛裘上的树叶:“又去湖边了?”这一带只有湖边有这种青茵树的叶子。

长河点头,问道:“你要出门吗?”

“我跟几位将军惯例到周边巡视,”卫冷顿了顿,转个话题道,“刚才阿塔汗来说,今天他们那边有个篝火晚会,我已经跟明叔说过了,让他带你和凝烟过去。”

她一口回绝:“没兴趣。”

“去吧,凝烟很想去。”卫大将军难得笑了一笑,“你当陪陪她。”在军营日子无聊,少有这样的活动,散散心也好。

长河状似随意道:“怎没见风监军与你一道?”

卫冷道:“我今日也没见到他。”

月明星稀,银蟾如勾。

跳动的篝火映着对面异族少年少女明亮的眼眸,时不时有欢声笑语从那边飘过来。

辽人向来比天朝人开放,豪爽,喜爱亲近自然。在这篝火晚会上,年长些的就围在一起烤火烤肉,年轻点的则手拉手绕着篝火载歌载歌。

这里的辽民,与现在辽国皇都的不同,他们是旁支,原先草原上的游牧一族。在草原游牧,经常会受到马帮的骚扰,马帮是草原的土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游民们深受其害。直到二十年多前天朝派兵在这处驻扎,马帮不敢骚扰军营,所以四周的游民也慢慢聚到这处,在天朝军队的庇护下安居乐业。

经过二十多年的融合,在这里其实已经不大能看到天朝与辽国种族的差异了,一般人都会两种语言,生活习惯也相差无几。

“澈姑娘,你跟将军夫人怎么不去跳舞?”看她一直坐着不动,旁边的辽人大嫂用天朝语问道。

长河摇头,淡淡道:“今天有些累了。”正说着袖子被人扯了一下,转过头,看见孤烟朝她露出乞求的眼神。

她了然,面上挂上虚假的笑:“师姐想去跳舞吗?那去吧。”

得了她的批准,苏宁烟现出欢欣鼓舞的表情,高高兴兴站起身。

长河双手抱膝坐在原处,只偏目看着,看着她师姐欢快地走到那群异族少年中间,跟他们一起边歌边舞。

一直像稚童一样活着……会开心吗……

恍惚想着,眼前不停晃动着跳动的篝火,大声谈笑的人群,翩翩起舞的少年少女。那些欢声笑语明明离她这么近,自己却一点都无法感受到。

一阵风刮过,让她不由抱住双臂,蜷缩得更紧了些。这草原的夜还真是该死的冷!早知道就不该搭理卫冷,来参加这什么鬼晚会。

身体忽然一暖,肩上多了件外衣。

她下意识回首,对上一张满是疤痕的脸。那人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轻微地抖,现在起风了,他把外衣脱给她,自己怎么受得了?

“明叔,你留着吧。”她取下衣服递还给他。

明叔没接,指指她又指指自己,一个劲摆手,嘴里咿咿呀呀。

她明白他在说他不冷。

怎么可能不冷?但这个人的固执她也是领教过很多次的,最后还是只好收下衣服:“谢谢你了。”

场中央的舞蹈不知何时已结束,苏凝烟蹦蹦跳跳朝这边跑回来。明明是二十岁的人,神态举止却跟稚童没有两样。

长河手中紧握的一把烤肉的铁棒硬生生折成两段!

不应该是这样的!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捕神萧净山座下四名女弟子,大漠,落日,孤烟,长河,每一个都是惊才绝艳人中龙凤!大漠列阵天下无双,长河暗器出神入化,落日轻功独步天下,孤烟医术起死回生。她们联手为政叱诧风云,站在这江湖和朝堂的中心,是正义的化身,皇朝的砥柱,众人仰望的光明的执法者!

为什么在她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莫名其妙就丢失了三年记忆,整个世界也完全变天了,旧皇驾崩,六皇子叛乱,太子被杀,九皇子平乱成功,随后登基为帝改朝换代;大漠当上了新朝丞相,落日梳起嫁人退出江湖;孤烟竟然为情所伤变回幼童智商,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一觉醒来从光明站到了黑暗里,从正义的化身变成了刺杀皇帝的钦犯!

要她接受这现实已够勉强,倘若最差的预感成真,大漠虽保住了她的命,却盼她从此隐藏身份,终生待在这草原不得离开,若真是这样该怎么办?

这世上从此再没有光芒万丈的长河神捕,只有一个见不得光的澈姑娘。

她不甘心!太不甘心……

心头陡然涌上的委屈与不甘,让她一点气力也使不上,双手抱膝,将自己深深埋在双臂间。

“澈姑娘,澈姑娘?”不知过了多久,身畔有声唤她。

她茫然抬头,正看到——一个异族少年举着花单膝跪在面前。

这是……辽人一向胆大,难道是求爱?

可她根本没见过这少年,哪有第一次见面就求爱的。

场中的歌舞不知道何时都停止了,全场的人都目光灼灼看着这边,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汉子大声用辽语唱着不知名的歌。

长河一动不动,直到旁边的辽人大嫂凑过来道:“澈姑娘,阿孟哥在向你示爱呢。雪丝花在草原上是爱意的象征,也是对一个人最良好的祝愿!你把它收起来吧!”

收起来?

辽人大嫂看她脸色一变,又笑道:“接受雪丝花是对献花者的尊敬。如果你也对他有意思的话,明日也送一束同样的花给他就行了!”

想到辽人素来情感奔放,长河忍下心头不悦,伸手接过那花。

周围人响起一片鼓掌声欢呼声,那异族少年的脸微微红了红,站起身走到旁边去坐下了。

篝火晚会结束,送完孤烟从营帐出来,长河对一道回来的人道:“明叔,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转身走了挺远,这才看到自己手上还拿着刚才的那把雪丝花。这花正如其名,颜色雪白,花瓣很小巧,细看是一条一条的,有点像是细线编成的穗子。

草原的爱意……想到这个不知为何让她心烦,她谁都不爱,暂时也没这见鬼的打算!

眼不见为净,想找个地方赶紧把花丢掉,她无意识一转身,却看见明叔站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

他一直跟着她?

心头掠过一丝讶异,那人没料到她忽然转身,神色也有点尴尬。

长河没多想,快步走上前,将那雪丝花递给他:“送你。”

明叔一愣,半响才伸手接过,眼中是掩藏不住的惊喜。

惊喜?惊喜什么?

她没往旖旎的方向想,因为也实在想不了——当你对着一个毁容驼背又瘸又哑的人。看着月光下他小心翼翼捧着花的样子,她莫名有点触动,在有意识之前开口问道:“明叔曾有过喜欢的人吗?”是不是这花触动他的回忆了。

对面那人闻言身体一僵,片刻后满脸的红色伤疤都轻微抖动起来,看上去更像是一条条蠕动的小虫了。

长河却是话一出口就对自己懊悔,这问的什么烂问题,这不是戳别人伤疤吗?

而且她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干什么,她现在所思所想的应该只有一件事,——就算所有人都不帮忙,她也绝不会放弃。

那辽人大嫂说这雪丝花除了爱意还代表着祝愿,她不要爱意,也不要祝愿,她叶明澈想要的会自己亲手拿到!

转身大踏步朝前走,心中从未像此刻这样坚定。

她要这噩梦尽速终结,要长河这名字重回世间,要亲手拿回她失去的一切!不惜任何代价。

因为行进的脚步太急促,所以不会看到,身后,那人还安静抱着雪丝花,拖着瘸腿一步一步跟着她。

只想远远地跟着,看她回到营帐就好。

他原本已经没有任何奢求了,这一束花,却让早就死水一样的心情欢快地流动起来。

多美的一束花,虽然明知道这没有任何含义,仅仅是她想丢掉而已。

但是,仍然还是很美,非常美。

他低头,轻轻凑脸过去嗅,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觉得有股子淡淡的清香。

清香在空气中弥散,就像那张曾经美丽过的面容上流过的忧伤一样,安静地,悄无声息。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回答她,是,他也曾经喜欢过一个人。更确切地说,不是喜欢,而是深爱,不是曾经,而是永远。

他,一直深深爱着一个人。只是,那个人已经忘记他了。

呼之欲出

长河抱着箱子走进营地,神色瞧来失魂落魄,连守营的士兵和她打招呼都未听到。

今天早上,她托大漠从京师寄来的包裹到了,包裹里都是她原先留在六扇门的物事,她想看看熟悉的事物是否有助她恢复记忆。

在河畔坐着,一阵风过,青茵树的叶子飘落,洒落她发间眉梢。

她似是大佛入定,长时间都未动一下,视线直直注视着右手边的画纸

这张画上,一人倚塌而卧罗裳半解,如水青丝泄了一床。艳丽的面容上一双狭长的凤眼,眼波流转间风情无限。

好妖……甫见第一眼,便引她情不自禁抚上那动人面庞。

箱子里全是她的东西,她也认得出自己作画的笔锋,可为何她认不出画上这人?虽然认不出,一直这样看着,却有想流泪的感觉。

手指动了动,往后翻过去,她手中这厚厚的一迭,全是同一张妖艳的脸。站着的,卧着的,醒着的,睡着的,微笑着的,静默着的……那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眉目间的每一道风情,都被她细细勾勒下来了。

作画之人怀着怎样的情思,昭然若揭。

原来在这三年间,她竟然有过心爱之人。这人是什么人?为何现下不在身边?她看到画像心会痛,是不是他已经……她心头除了难受,更有烦躁,这男的一看就不像个正经人,她怎么看得上这种人的,她眼睛曾经瞎过?

没听卫冷提过这人,将这些画纸寄来,应当并非大漠本意,只是画纸太多,没空一一审查,他们不想她知道这段情史,为什么?

可能他真的已经死了,怕她想起来会伤心?

伤心……她唇畔缓缓泛起一丝冷笑,手中画纸平铺着放入河流,静看那艳丽的面容一点点被水浸湿。

她行事素来小心谨慎,卫冷说她是中了邪术才会行刺皇帝,什么人能攻其不备对她用邪术?哦,原来她还曾喜爱过一个人,还是个看上去并非善类的男人。

那么,这人不在她身边,她看到画纸心痛,大漠隐瞒情史,除了此人已死,还有个更大的可能。

她松了手,浸湿的画纸沉下去,那画上人的样貌却已经深深铭刻入她脑海。

倘若出卖是真的,他还是祈祷自己快些死了好,否则她早晚让他生不如死!

有这神秘妖男的存在,事情比想象中还复杂,她既已决定一切靠自己,务必先搞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卫冷不会说,大漠不会说,可有一个人,她有把握能让他开口。

长河转身,一束雪白的花束递到面前。她惊了一下,一直想事情出神,连有人近身都未发觉。

“谢谢。”过了半晌,伸手接过。

戴着面具的男人笑道:“不客气,希望这束花能让你心情好些。”远远就见她在发呆。

长河捧着雪丝花,和风见思沿着河畔边走边聊。

“这几日都未见到监军。”

“我见这处风光不错,便到处走走看看。此地辽民,与天朝人倒是相处融洽。”

“其实百姓能有何仇怨,也不在乎谁当皇帝,只要日子安稳就成了。”

风见思赞同点头:“有时候多与他们接触,才有切身感受。”

“士兵们征战沙场,为的是保卫自己的家人,可只要有战争,就会一直有杀戮。”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争斗,很多事是不可避免的。”这世界弱肉强食,强者绝不会安于现状,“此番天朝与大辽议和,便是能安生几年,也是好的。”

长河也听卫冷提过议和之事:“天朝有这提议,就不知辽主意向如何,何时会派使臣,往淮梁一叙。”

风见思道:“两国征战多年,民众苦不堪言,辽主亦有休养生息之意。”

长河不由笑道:“你话说得这般笃定,难道是辽主腹中的虫。”

风见思停下脚步:“其实我此番来军营,还有一件要事在身。”

“哦?

“我有一位朋友,儿子离家出走多年,在外头另认了一位义父,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想认。如今他与他的义父闹翻,在义父家中再无立足之地,我是想代那位好友来告诉他,无论何时,他的父亲都会谨守当年对他的诺言,一直等着他。”

“那殿下找到那位儿子了吗?”

长河走了几步,见风见思既没答话,也未跟上来,不由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处,黑眸幽深看着人,缓缓道:“澈姑娘你觉得,我那位朋友的儿子,会愿意回家吗?”

长河道:“骨肉亲情难以割断,可你这位朋友的儿子,当年能做到离家出走,之后连亲爹都不认,想必是发生过一些事。我们作为外人,不清楚实情,亦很难推断结果。”不过,“还是祝愿你那位朋友,能够早日父子团聚吧。”

风见思不由笑了一下,温声道:“若是他能够回去,两家门当户对,我与朋友倒是有结亲之意。”

门当户对?他贵为皇子,看来那位朋友一定也是身份显赫。

长河并未多想,顺口开玩笑道:“原来殿下此番是来军营招驸马的。”

长河前几日还想与风见思交谈,如今有了新的线索,也没心思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待二人走离河畔,便寻了个借口与人分开。

她在营帐找到卫冷,直截了当道:“我要去趟巫族。”

卫冷皱了下眉:“你不清楚自己什么身份?”

“我会全程以面纱覆面,旁人看不到我面容。而且巫族并非天朝境内,我沿着边界走,不会遇到相熟的人。”

“你去巫族做什么?”

“巫族的王曾帮过我不少忙,此次我失忆,也许他有办法帮我。你没道理拦我,难道你不想我恢复记忆?”她语带试探,一直端详他表情。

卫冷道:“我怕你多生事端。”

长河态度强硬道:“你最好搞清楚,我是来知会你,并非求你批准!”

长河从卫冷营帐出来,并未走远,而是站到旁边的帐篷后面,藏好身形。卫将军很快叫人进帐,一个小兵进去片刻又出来,拿着一张小纸条,神色匆匆地走了。

卫冷果然立刻通知大漠,她要去巫族的事情。若是他们当真有意帮她,为何要对她的行踪这样密切监视。

长河到了此时,心下难免失望,大漠这样做的目的她不清楚,但到了这时,她几乎一无所有,却连最好的姐妹都不站在自己一边。

她脚步迟缓地走回自己营帐,简略收拾了下行李,走出帐门,看见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那人到了跟前,瞧见她肩上的包袱,一瞬大惊失色,下意识抓住她胳膊,模样急得不得了。

他嘴里一直嗯嗯啊啊,长河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她现下心情很差,没耐心应付他,语气不善道:“让开!”

明叔闻言更急,抓着她胳膊的手不仅不松,反而收紧,另一只手伸过来,试图抢她的包袱。

长河快发脾气,不明白他发什么神经,用力掰开他手指,甩到一边,她力气太大,胳膊不小心打到他手肘,将他右手握着的白布包打落。

白布包摊在地上,露出里面松软的白糖糕,长河怔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捡,明叔也弯腰去捡,从他鬓角垂落的发丝抚过她手,及其柔滑的触感,似上好的丝绸,鬼使神差地,她脑中闪过先前见到的画。

妖娆的男子,绝世的风姿,如水倾泻的青丝……

长河没再动,定定看着另一只手捡起白布包,那手纤细修长,除了有碍眼红痕的地方,别处都肤色细腻白如凝脂。

黑眸幽深,不知主人在想什么,须臾,她直起身子,对面的男子尚是一脸焦急,长河道:“明叔,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这样吧,若是你会写字,不如去你营帐,你将要说的话写下来,我好看明白。”

他赶忙点头,长河与他一道往回走,伸手从他手中拿过白布包:“今天是采买的日子,这白糖糕是在附近城镇买的吧?”军营里可做不出来,他现下过来,应当是想将白糖糕给她。——他怎会知道她喜爱吃白糖糕?

而他看到她要出门,这么着急,是因为很清楚她身份特殊,是朝廷的钦犯吗?卫冷竟连这个都告诉了他。

进了营帐,明叔匆忙到桌边拿纸笔,写道,“你出远门,请示将军了吗?”半晌没听到回答,他不由抬眼,却见那人正目光深邃地审视着自己,他顾不上疑惑,着急指着纸,再指她,催促她回答。

长河移开视线,看了他写的话:“将军知道。”顿了下补充道,“我是非去不可的。”

他闻言愣了一下,飞快又写,“我跟你一起去!”

她直白道:“你去了只会拖累我。”

黑眸愕然,掠过一丝伤痛,随即见她忽然连声咳嗽,他忙焦急拍着她后背,轻抚顺气。

长河边咳边道:“你,你去帮我倒杯水。”

待蹒跚的人影出了门,长河立刻停住咳嗽,这营帐进来时她就打量过,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她快步走至床畔,翻了翻,在枕头里侧找到一个包袱,打开来,翻了翻——

瞳孔紧锁,女子缓缓拿起银色的面具,看了半晌,才放回去,跟着手脚很快地将包袱也放回原处。

等到云曼端着水杯回来,营帐内空无一人。

柳暗花明

太阳快要落山,西方天空一片血染的红霞,绵延不绝,守营的士兵正在做昼夜班次的交替,这处哨兵守着的是从外头入营的唯一一条路。交接完毕的士兵甲打算回营帐休息,经过路口的时候,不由看了旁边矗立不动的人一眼。

这人身形佝偻,腿脚不便,从数日前开始,每天过了晌午就站在这里等,专心眺望着入营的小路,似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人。士兵们纵使好奇,因他不能说话,也不好问。

士兵收回注目的一瞬,忽见这人喉结快速滚动一下,面上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跛着的右脚情不自禁向前一步。士兵下意识随他视线转头看去,看见入营的小路,远远走来一名身着黄衣的女子,那女子脚步很快,包着个包袱,很快就到守关的地方。

守营的士兵大多认识她,立正打招呼:“澈姑娘!”

长河点了点头,转移视线看到云曼,神色似是怔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走过来,面上微笑道:“明叔,好久不见。”

他贪婪打量着她,上下左右确认过她安好,才放下悬了多天的心,丑陋的面容绽出笑意,伸手来取她包袱。

这次她没拒绝,配合地任他拿过去:“今天真热,有凉水喝吗?”

云曼忙指了指她,双手合并侧靠于左耳边,模仿了个睡觉的姿势,然后又指自己,做双手托着东西的手势。

长河看得直笑,摇头又叹气:“你的手语很烂哎,拜托去学学吧!若非我这么聪明,一定看不明白。”他意思是让她回营帐休息,自己会将水送过去,不过,“还是我随你去伙房吧。”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长河道:“我当翻译不错,不如考虑一下收用?”

她这话说得似是有深意,云曼身子很明显地僵了一下,带点惊诧地看她,她亦直勾勾在看他,双眸含笑,神色如常,却是辩不出真假。

张伯不在,伙房内只有他们两人,喝了几口水,长河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丢失了三年的记忆,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做梦也老是梦到一个人,很温柔地跟我说话,可我怎么也瞧不清他的样子。所以此番我去了一个地方,找到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帮忙,想看看他能不能助我恢复记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他,没错过他面上任何一丝情绪变动,从他陡然扩张的瞳孔至轻微翕动的唇畔,似乎没有继续观察的必要了,她将水杯扬了扬,搁置桌上:“多谢明叔的水,我先回去休息了。”

走至门边,倏然回首,不出所料迎上男子一直尾随的视线,他眼中的情绪很复杂,不是简单的疑惑、高兴或者什么,深沉幽暗难以分辨。长河也没多余心思去分辨,微微笑道:“明叔就不好奇我找那位高人的结果吗?今晚二更时分,我在校场等你。”

她下了邀请,并不需要听他回答,径自转身出了门。他一定会到,她确信。

长河掀开营帐,卫大将军笔不停,伏案疾书一阵,头也不抬道:“有什么事就说。”

长河道:“我此番外出,遇到一件很有趣的事,姐夫一定感兴趣。”

快到二更时分,皓月隐入云层,今晚星星也稀少,夜色暗淡无光。云曼到了校场,远远却见两个人相视而立,背对着他的人身形高挑,应是男子无异,长河面朝这边,似乎没注意他的到来,视线一直落在对面男子的脸上。

她已经约了别的人,为何又约他?

他不清楚她目的,但知道她从来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既然是她邀他来,那他一定会来,等多久都无所谓,只要这是她希望的。

云曼静静等着,看那二人相谈甚欢,长河与对面的男子靠得很近,她时不时动下嘴唇,心情似是极好,双眸熠熠生辉,笑容明艳动人。

这样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心头说不上什么感觉,他缓缓闭上眼,想将那笑容铭刻入心。

早在大哥引蛊初动的时候,她插他那一刀,便将他心中残留的期待碾压粉碎,他知道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可他还是想陪在她身边,她生气也好,时间短暂也好,这骄傲狠心的姑娘,早已成为融入骨血无法割舍的存在了。

来到草原后,听卫冷说她失去了三年的记忆,伤心自责的同时,他心中又难免有点庆幸,若她忘记过往的话,是不是他就可以一直留在她身边了?

能陪着她就好,一直看着她就好,他已经没有别的奢望了,真的。

真的吗?

良久,做好心理建设的人睁开眼,却在见到眼前的一幕时心跳骤然停止。

月色朦胧,长河缓缓从对面男子脸上揭开面具,诱人的红唇以不容抗拒的姿势吻上去……

不仅是云曼,风见思也惊呆,唇上温度灼人,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没有多想地回应她……

原本在他后背游离的手掌扬起,两指间多出一根银针,一道白光悄无声息没入脊背,风见思身子定住,陶醉的表情亦在面上僵住,长河得手,后退一步,右手指尖转着先前取下的银色面具,迷人笑容不变,好整以暇地环胸。

见初始的惊愕过去,他很快镇定下来,她柳眉一挑,笑问道:“殿下不质问吗?”

“我说过,第一个掀开我面具的女子,注定是我共度一生的人。”

“哦?”她上身前倾,靠近一些,语调含笑道,“既然都决定共度一生,那烦请未来相公告知真实身份,不算过分吧?”

风见思闻言并不惊讶:“我的身份,可从未隐瞒过沐仑妹妹。”

什么沐仑妹妹?她心中疑惑,更仔细观察他神色,疑心他是故弄玄虚。

风见思道:“我那天说的隐喻,可不信以你的聪明才智会听不懂。”

长河当真不懂,面上却未显山露水,二人各怀鬼胎地对视一刻,又有几人来到校场,卫冷,军中另一位张将军,还有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

李鬼见到李逵,被点住的“风见思”还有心情打招呼:“风监军,好久不见,我的手下不曾怠慢殿下吧?”

真正的风见思道:“多谢关心,我若是阁下,现下不如关心自己。”

长河与卫冷说的有趣的事,便是在返回军营的时候途径平西镇,见到一个汉人打扮的辽人,此处与辽国相邻,有辽人很常见,但她见到的这人鬼鬼祟祟,一路东张西望,好像生怕有人跟踪,她当然要跟着去一探究竟,果然在镇上的大宅里见到藏着数十个辽人,跟着她半夜潜伏进去,竟然让她在密室找到了被关押的面具男,真正的风见思。

依风见思所言,他作为监军护送粮草至此,临近终点放松了心神,没想到有人竟选在天朝自己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因此着了道。

原本监军与粮草失踪,不可能这么久没人发现,但这半道掳接之人,却假冒风见思进了军营,真的风见思随长河回来后,也仔细检查过,确认假风见思护送来的粮草与军饷数目分毫不差。

这么说,此人的目的并不在粮草和军饷,可若说他是为了打探军情,他入营多天,白天到处闲逛,经常不在军营,好多士兵对此颇有怨言,嫌弃此人光吃饭不做事,晚上他一般睡得比谁都早,早上起得比谁都晚,军营内戒备森严,守夜的士兵也从未见过任何可疑人等。

而且值此敏感时机,辽主与天朝分明有议和之意,为何这个辽人会处心积虑潜入天朝营地?

“你目的到底为何?”

他闻言夸张叹了口气:“这话旁人问就罢了,你也问?我的目的,一早不是同你说得清清楚楚吗?”

察觉到其他人投来的探询视线,长河斥道:“胡说八道!”以为这样鬼扯,就能拉她下水吗?

卫冷走过来:“军营并非可擅闯之地,你若不老实交代,别怪本将军手下不留情了。”

“我向来很老实的,将军莫吓我啊。”那人泰然自若地笑说,“在下于私,是为了替一位好友劝说他离家的女儿,顺便也看看我将来可能结亲的娘子,于公嘛,我现下怀中就有一份辽主要交给将军的书信,里面大抵是谈些议和的事项,将军说我的身份是什么?”

在场众人闻言皆大吃一惊,长河半信半疑伸手进他怀中,见他坏笑着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眼春*色无边,此时露出本性,他与冷静沉稳的十三殿下风见思完全不同,若非戴着面具,一定早就露馅。

长河嫌弃地皱了下眉,她本能对此人不喜,不知是否因为他说话颠三倒四,她一直听不明白。

除了真的摸出封很厚的信,还摸出一块色泽上佳的玉佩,卫冷接过玉佩,面色微变,将那玉佩对着月光仔细端详,果然,玉中清晰浮着一块狼头图案。

“这是辽主的信物,我见过义父接见辽国使臣,亦带着这个。”普天之下,独此一块。

这人当真是辽主派来送议和书的使臣?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同样的疑惑,卫冷问道:“阁下即是大辽使臣,为何不光明正大派人通传,却要掳接我天朝监军,鬼祟混入军营?”

那个很不称职的辽国使臣笑嘻嘻道:“玩玩嘛,既然这么巧遇到了监军殿下,不趁机玩一把,怎么显示得出本皇子超凡脱俗?怎样?我这个出场方式是不是特别出人意料?”

“本皇子?”

“是呀,父王能派我这个大辽最英俊潇洒勇猛过人的可爱皇子来,算是给足你们天朝面子啦,对了,父王还特许我在天朝玩长一段时间,反正日后我要上京见你们皇帝的,顺便一路上游山玩水好了,本皇子身娇肉嫩值钱得很,护送的事就烦劳将军了!”

“……”卫冷面无表情,心说,你妹的辽主!

长河解了人穴道,耶律原看着她笑眯眯道:“我话说得多,沐仑妹妹不要嫌我烦,既然天朝已容不下你,不若回大辽吧,你这么喜爱当捕快,我让父王在上京也给你设个六扇门,六扇门不够,七扇门八扇窗都没问题!”

待卫冷领着人走远,长河未跟上去,一个人留在原地,伸手按住右边的太阳穴。沐仑……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从旁边伸出一只手,代替她的手按于疼痛的部位,轻轻揉着。

长河回过神,云曼的手是从后面环上来的,看起来就像是搂住了她,她转过身,与他面容近乎相贴,凝视近在咫尺的红痕片刻,她问道:“看到我亲旁人,什么感觉?”

按揉她穴位的举动停了下,很短暂的停顿,待得他又缓缓动作,空闲的左手拉起她的,按压于自己胸口。

很痛,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痛吗?”她音调平淡,语速迟缓,“可这疼痛比起我经受过的,尚不足万分之一,得知心爱的人对我种下傀儡蛊时,知道我有多痛吗?”

美丽的眼眸掠过深重的哀伤,他知道,知道她有多痛,若是可以,宁愿这所有的伤痛都由他来承受。

不要,不要哭……长指无措拭着她眼角的泪,那些泪珠却调皮得很,按住这边又从那边跑出来,慌得他只能动用唇,吻住那灵动双眸,悲伤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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