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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黑风高 当前章节:1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16

她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夹枪带棍,云曼再善于掩饰情绪,此时面上也不由泛起一丝苦笑:“是我管教下人无方,致使她们先前冲撞了嫣紫姑娘,还望姑娘见谅。”

“行了行了,”她不耐烦,“道歉这种没意义的话是要说几遍啊?没事请你离开。”没说让他滚蛋算客气了。

云曼充耳不闻,径自笑道:“姑娘用过晚膳没?我端了些糕点和茶水过来。”

她毫不领情:“不吃!”

她转头不再搭理他,又开始忙活手上的东西,云曼看了一会儿好奇道:“姑娘这扎的是什么?是灯笼么?真好看。”外表是很像灯笼,可是有这么大的灯笼么?

听他赞好看,她面色缓和几分,有些得意道:“这是孔明灯。”

“孔明灯?”闻所未闻,“这灯笼是挂在屋檐上的?”提在手上没办法吧。

“这个灯呢,是放到天上去的。今天是天朝的放灯节,孔明灯飞上天,天上的神仙就能听到人间的心愿了。”

“飞上天?”他眼睛亮起来,妖艳的面容倒显出几分天真无邪来,“像莹月虫那样吗?一闪一闪亮亮的?”

莹月虫?什么东西,她没见过,敷衍道:“差不多吧。你别吵,我写好字就放上去,到时候自己看就是了。”

那姑娘说完这话忽然背向他,鬼鬼祟祟地在灯面上写了几个字,跟着点燃明火松开手。

灯笼真的慢慢悠悠飞起来,火光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就像是成千上万的莹月虫聚在一处,好看极了。

云曼眼儿圆睁,好似看呆了。

那灯飘过他面前,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上面用巫语写着的一行字,关于一位名唤颜桑的师兄。

少女不提防心事仍是被他看到,面上微微恼了。

云曼微微一笑,恳切道:“可以教教我么?”

她因为恼怒,语气便有些恶毒:“干什么?想求天神保佑你恩宠不衰啊?”

他没答,偏首望着那高飞的萤火,精致的面容笼在夜色中,眼角眉梢温淡平和。

静默半晌,才低声道:“云曼不敢奢望,惟愿圣女使大人万事顺心如意。”

长河顿了顿,良久,不知是讥讽还是真心地,“倒没看出来你也是个痴的。”

许是同样的心境便觉亲近,她忽然主动开口道:“这扎天灯的法子是一个来自天朝的伯伯教的,我跟颜桑师兄一起学的,之后年年的放灯节我们都一起放天灯。”

那今年……他没问,但隐隐明了了这姑娘先前心情不佳的原因。

她忽然转了话题道:“你见过阿伊了吧?就是跟颜桑一起的那位领舞的姑娘,她是巫族最漂亮最活泼的姑娘,可以说人见人爱。”

他一时静默,听她喃喃续道:“人见人爱啊……颜桑师兄也是人,又怎么会例外呢?”

云曼回眸笑道:“不说这些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烦来明日忧!我们来扎天灯吧!”

那感伤的巫族姑娘望着他,不知是否强颜欢笑:“伯伯说过,扎的天灯越多,你的心愿就越醒目,我们多扎些吧!”

“好!”

长河不由一笑,这个笑容倒是真心实意的,当然,她最后那句话也是百分之百出自真心。

多扎些,她的心愿就越醒目。

这灯笼的纸张全是秘密通信的材料做的,外表看不出来任何端倪,先用水浇过,再放到火上烤,上面的字就会浮出来。

死光光这个笨蛋人还在圣女宫手上,指望他送信是不可能了,她又不能亲自出宫,那就得靠这些漂亮的许愿天灯了。

她私闯神殿在先,凌思广服毒自尽在后,他们已经足够惹人嫌疑。既然是这样,便索性从暗处走到明处。这花园是她故意来的,那带头的侍女是她故意撞的,死妖人心计够重,她就引他主动接近她。怀疑她吗?无妨,她就光明正大地教会圣女使这多疑的小情人,亲手帮她把消息传出去。

初现端倪

“这边,对。”“右边一点,用力扎下!”“很好!”

她的视线落于他执笔的右手上,他身体微侧刚好盖住了字迹,不过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他会在灯笼上写什么了。

抬首月明如镜,迎面清风徐徐。

美好的夜,美丽的景,美……妙的人。

又一盏天灯飞起来,他欣喜的声音近在耳畔:“成功了呢!”这是自己亲手做的第一盏灯,云曼回眸,笑靥如花:“嫣紫姑娘,谢谢你!”

长河没应声,视线随着那天灯飞远,良久道:“愿我们都能如愿以偿。”

她能不能如愿以偿还不知道,这妖人的……起码他今晚这么卖力表演是有回报了。

余光瞥到左边接近的那人已近在身侧,长河微偏头,目光望过去,面上恰到好处显出惊讶的神色。

那女子雪白毛裘及地,乌黑长发拿金色发带挽着,望向她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长河了然点头。

身侧的俊美男子浑然不觉周围动静,专注望着天际飞远的明灯,眸色略深似有感触。

女子怀抱着外衣,从身后一步一步轻轻走近。

属于情人的夜,连周遭的空气都隐隐亲昵氤氲起来。

她这个人一向很自觉,所以……女子手中的外衣披上美人的肩时,长河已经很自觉地在一丈开外的小路上了。

习武之人听力过人,隔了这么远还是能隐隐听到情人间的呢喃耳语。

男子惊喜的声,女子温柔的声,还有……最终淹没于唇齿之间的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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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给了大漠,死光光这个蠢蛋救出来后就先放在风邪那边,当务之急是先跟颜桑对好口供,明日关于死光光自尽的事总得有个说法才行。

说也奇怪,颜桑从酒宴出来后去哪里了?

长河走进院子,想着先去颜桑房中看看他回来没,脚步却突兀停住。

院中那棵老槐树,在月色下静静地泛着银光

闪闪的,一亮一亮的,是云曼说过那些好看的莹月虫么?在月光中莹莹生辉。

阿伊走出门,就望见那巫族的少女正看着一树的灯笼发呆,面容一贯的平淡无奇,只一双眼晶亮耀人。

她忽然转头看过来,声音有些急促:“阿伊,这灯笼是你扎的?”

阿伊怔了怔:“不是,我们都在房中,也不知道哪处来的。”

“颜桑人呢?”

“皓月司圣刚才来过,颜桑刚跟着她走没一会儿。”

“他们有没说去哪儿了?”

“好像去什么……灵犀阁!宫里安置尸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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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桑师兄!”

她口中叫得急,脚下的步子更急,一进门就一个踉跄直直朝前方栽下去。

圣女宫主旁边的年轻男子连忙伸手相扶:“嫣紫姑娘小心!”

那巫族少女顾不得道谢,眼中含泪望向颜桑:“师兄,我听阿伊说哑奴死了?是不是真的?他人呢!不可能的!”

颜桑沉默点头,她眼中的泪顿时落了下来,先前伸手搀扶她的风邪低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姑娘节哀顺变吧。”

“他人在哪里!我要看看他!”

有人领她到了屋中停尸的地方,掀开白布的一刹那她眼泪落得更凶,扑上前去,泪珠争先恐后朝外涌:“哑叔!哑叔!”

眼看长河哭得肝肠寸断,蛊族之王不禁叹道:“看来嫣紫姑娘与这位哑奴感情当真非常好,若她知道此人居心不良乃至服毒自尽,恐怕会更加伤心。”

圣女宫主点了点头,正待言语忽然听到那姑娘惊叫了一声:“这不是哑叔!”

屋中人皆面现讶色,风邪问道:“嫣紫姑娘何出此言?”

那巫族少女原本横卧于尸体之上痛哭,碰巧翻开了他颈项衣领,笃定道:“哑叔脖子上有块红色胎记的!这个人没有!”

屋中人面面相觑,良久风邪肃穆问道:“嫣紫姑娘能否确定?“。

“当然能确定!哑叔自小照顾我的!这,这个人不是哑叔……那哑叔呢?这个人是谁?哑叔去哪里了?!”

她神色一时之间很惶恐,风邪与圣女宫主对视一眼,前者明了道:“看来哑叔是被人掉包过了!颜桑大人,嫣紫姑娘,你们一路行来可曾觉得此人从何时开始有不对劲之处?”

颜桑摇头:“我与她们无甚接触。”

长河想了想道:“我也没看出来。因为哑叔面目浮肿,又一直有衣领遮着,要不是这块胎记也不会发现……”

风邪点头:“那也难怪对方会挑哑叔下手了。宫主,”他忽然转头,面露担忧之色,“先是明月圣女使出事,现在哑叔又遭人掉包,对方很可能就是冲着祭祀大典来的,看来从今日开始要多加防备才行。”

“蛊王大人所言甚是。灵光,九珊,你们把尸体抬去断尘坡,尽快安排天葬,在祭祀大典之前不要污了圣气。”

天葬……这下好了,不用她费尽切四十九块了!那些秃鹫一人一口,凌思广这倒霉催的笨蛋这次不是死光光,是死透透,死绝绝。

风邪忽然道:“宫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蛊王大人请讲。”

“我观此人所流出血迹,浓而不凝,色泽艳红,生前必定精气神充足,所以死后尚有一口灵气不散。这种死尸乃是炼蛊养虫的最佳器皿,若是葬了未免可惜。风邪想跟宫主讨个情面,要了这人盅来炼蛊。”

圣女宫主道:“哦?还有这样的道理。这死尸于我无用,既然蛊王大人有需要,尽管拿去便是。”

“多谢宫主。”

长河心中松口气,不由转向看了眼那一直沉默的黑发少年,虽然没能事先对好口风,但她知道他性子向来沉稳,突发状况也不会露馅的,果然。

从灵犀阁出来,待行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地方,她立即问出心心念念的问题:“颜桑,那些灯……谁?!”。

有人应声从身后的树丛中走出,清俊面容含笑:“颜桑大人,嫣紫姑娘。”

长河恼怒:“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在下有些话,想单独跟嫣紫姑娘说。”

颜桑看着长河,她拧着眉,良久不甘不愿道:“国师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事有轻重缓急,虽然这人招人嫌得很,也只能忍了。

“说吧。”她一弹指,点了屋中央的灯。

风邪跟着她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道:“是关于圣女神洞的事。”

“你有眉目了?”

“从祭祀大典那天开始,圣女神洞会开放十日,为了方便月女神入住。”

她沉吟一刻,迅速领悟他的意思:“从祭祀大典开放,那就是说,最迟这两天就会开始清扫了?而且祭祀大典之前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大典上,也是对女神洞守备最弱的时候。”

风邪不禁轻笑:“长河大人果然聪明。不错,清扫工作由十二尊者亲自执行,由今日开始,为时三天。”

长河眉头蹙起,“那不还是没有机会?”扮个清扫的宫女还成,总不能让她假扮十二尊者混进去吧?她可没这本事。

风邪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条斯理道:“除了清扫之外,每日还将由宫主亲自斋戒诵经一个时辰,届时,”他顿了下,抿了口茶,“神洞内没有任何其他人。”

她听出意思来:“你有办法支开她?”

“有,但只有半个时辰。”他慢道,“明日酉时至酉时三刻。”

“成。”就让她亲自去探探,这圣女神洞里究竟有何猫腻!

说是明日,其实也不尽然,折腾了一晚上,现下这时刻,三更大概都快过了。

已经不是放灯节了呢……此刻许下的心愿,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实现?

她回到院中却没有睡意,负手站于月下树影里。

满树的灯火星星点点,随风摇曳,静谧的月光似乎能照到人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就像是明明已经熄灭的篝火,却还是会因为一点点温度又想要燃烧起来。

她跟云曼所说的半真半假,只不过来自天朝的那个人是她自己,然后教会了巫族的少年少女们扎纸灯的法子。

后来,她看阿伊她们扎过纸灯,放过纸灯,可自己真正想教的那个清冷少年,却从来都没有参与过。

她教的那些法子,其实他一直记得吗?

长河看向走廊最左侧的屋子,那里还亮着灯,她凝视半晌,忽然转向走过去。

靠得近了,便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

少女好听的声音在抽泣:“我害怕……颜桑,你说哑奴会回来么?我好像总能听到声响……颜桑颜桑,你给我念个安魂的咒吧。”

没有应答,屋中却很快响起巫语。

那人的声音总是清清冷冷的,不知道为何,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站定,心中也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聆听着。

屋内少女的声有些安定,又有些疲惫,似乎是惊吓了一天也累了,呢喃着:“有你在,总能安心呢……”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的声音都止歇了,四周一片寂静。

长河转身,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圣女神洞

凌思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脱离了自己的躯体,在空中慢慢地飞起来,他飞到东飞到西,飞到南飞到北,比三月沐浴在阳光中的小蝴蝶还要自由自在。

最后,他飞到了一处白茫茫的云彩上,满地都是香喷喷的食物,他瞄准了一只烤猪蹄,眼泛红光狠狠咬下去——

他咬啊咬啊咬,这猪蹄怎么感觉没炖烂,有点硬啊……

长河嘴角抽搐,瞪着手抱床柱子猛啃的某人——他疯了?不记得这假死药有让人发疯的效用啊。

对面风邪的表情一时也颇为惊诧,半晌迟疑道:“是不是药性太大,伤到脑子了?”

不能吧?死光光本来就够笨了,难道真的要变成个白痴?

她这边厢还没悲痛完,凌思广的咸猪手已经摸了过来。

滴答,滴答,滴答。

“哇!”长河从床畔跳了起来,口水都粘到她袖口了!恶心死了!

“……什么?”

他闭着眼,一边流口水一边还在喃喃自语,她听了几遍都没听清。

凌思广死拽着她胳膊,脸上展露出幸福的傻笑,这次终于比较大声了:“还是这个猪蹄烤得嫩!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长河的脸色迅速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反手就是两个大耳光。

两声巨响的巴掌声之后,某人呆滞地睁开眼,然后——“哇呀呀呀呀!痛死我了!”

为什么睡一觉醒来,他的脸,尤其是牙齿,这么疼呢?

凌思广还没想明白,眼前已出现一张放大的脸,虽然五官是有点扭曲了没错,但那眉宇间的一股戾气和阴森感依稀是如此熟悉……“大,长河大人?”

长河咬牙:“认识我了?不发疯了?”她看他什么毛病都没有,纯属欠揍!

发……疯?他错愕,跟着关切道,“大人你眼睛怎么了?”怎么肿得跟桃子一样?

不提则已,一提到这个,长河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猪啊!猪都比你聪明!跟你说了是受到严刑拷打之后再自尽用的!现在都没人碰你,你自毛尽啊!”

自……尽?他再度错愕,隐约想起来自己昏睡之前的事了,“我记得当时好多武器对着我,我可紧张了,刚准备求饶,忽然又想到我是个哑巴不能说话的,然后转来转去好像就不小心咬到舌头了……跟着就……我睡着了?啊,不对不对,我,我吓晕了?”原来他心理这么脆弱的啊。

长河倒抽一口凉气!这个猪!他咬到假死药了!她就不应该把那么好的药放在这只猪身上的,让他保什么命啊?严刑拷打之类的词跟此人没有一点关系,因为他绝对是属于那种上来一鞭子就招供的人!

“大,大人?”她怎么看着看着他忽然就露出那样诡异的笑容来,很,很恐怖啊。

长河亲切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眼睛肿了吗?那是因为——”

她袖口一扬,凌思广只觉满眼白粉飞舞,顿时泪流满面。

“妈呀……”他真哭了,“这是什么啊?痛死我了……”眼睛里好像有几千根小针在扎,又辣又疼又酸。

“这是辣椒籽跟罂粟花混合制成的催泪粉!本大人昨天为了救一个蠢蛋不得不用在自己身上!到现在眼睛还肿着!”

效果倒是挺好的,看上去就好像她真的为这个蠢蛋哭了一夜!

长河转身坐到桌边,猛灌了两杯水才觉得气消了点。

紫衣的清俊男子跟着在她对面坐下,眸中略有忧色:“你的眼睛……”先前自己初见到也是大吃一惊。

她不耐道:“没事!”只是大概还要个三四天才能消肿。

风邪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玉的小瓷瓶:“这是清凉散,消炎祛瘀的,用了会好得快些。”

她瞥了眼,动也不动,习惯性嘲讽:“用了不会瞎吧?”

他闻言轻笑,嘴角稍稍吊起,摆明了挑衅:“这就要看长河大人敢不敢试试了?”

长河冷哼一声:“少来!”她反正软硬不吃,激将法一样无效,“这蠢蛋就先寄存在你这儿了,出了圣女宫再交还。你那些蛊啊毒啊虫的,最好都离我的人远一点!否则本大人跟你没完!”

风邪笑笑,看了眼窗外天色,“酉时快近了。”

她颔首:“你先去吧,我会准时进神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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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圣女神宫位于南海之滨,常年有来往的海风,气温比上凤起安玥两国都要高上不少,倒不曾想在这地下竟然还有个潜藏的冰洞。

冰洞内宽敞开阔,左右都有壁灯照明,只不过一路行来,两侧尽是空荡净白的冰墙,除了壁灯什么也没有。

而且越往内,越有种愈来愈冷的感觉。那种冷跟寒风刺面不同,就像是有冰寒的湿气,从骨子里一丝一丝渗出来。

长河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往前往后都是深不见底,光亮在冰面上来回照射,渐渐地连眼睛都不太舒服。

她运起内力,耐着性子走下去,又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前方的过道两边出现两扇冰门。

她先进了左手边的冰室,里面只有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冰床,除此空无一物。

右边的冰室亦然。

长河又往下走了挺远,途径十几个冰室,大小布局都相差无几。

这圣女神洞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双目微微刺痛,全身发冷,心头却好像有一把火开始燃烧。

不对劲,这种冷热相冲的感觉。

长河伸手推开又一间冰室的门,眼前一道强光掠过,她痛得双目紧阖,耳中却在同一时间听到风声。

风?

电光石火之间,她十个指尖的透骨钉全部射出,屋中顿时一声惨叫。

那惨叫声近在咫尺,显见刚才若不是她反应快,现在惨叫的就该是她了。

她强忍着痛楚睁开眼,那偷袭之人摔在墙角,面容掩在凌乱的长发下,只能看到一双赤红的眼,口中还不住发出呜咽的低叫声。

这不是正常人的状况,而且相似的场景,昨天她才刚见到。

眼见那人张牙舞爪又要攻上来,长河再补出一针,刺于他昏睡穴上,他身子终于软下去。

这人的状况,跟明月圣使完全一样,眼睛发红,口齿不清,神智完全不受控制,只有一种要不断攻击的欲念。

长河快步上前蹲下,撩开他遮挡眼睛的长发,面容瞬时僵住。

三皇子!

疑团重重

三皇子在这里,那玉玺呢!

她脑中迅速想到,一时顾不上去追究这背后的根源,焦急在三皇子身上搜索过,然而除了一块能证明他身份的印章,一无所获。

那冰室内也只有一张冰床,空空荡荡一览无遗。

长河仍是不死心,趴在地上仔细摸过每一处墙壁,没发现任何暗盒或者夹层。

手中的香已燃至大半,她必须在香燃尽之前离开这洞穴,现在是时间折返了。

长河从地上那人身上尽数取下暗器,只是她这一走,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见到活着的他。

可是若带他走,必然打草惊蛇,到时候再想找玉玺更是难如登天。

三皇子与玉玺,她只能先舍一保一。

而且他现在这种状况,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治愈,更别提要带着他全身而退了。

她蹲下身,将手中的黑色药丸塞入他口中,这是极其珍贵的百毒丹,可抵御最常见的一百种毒药。

“待我找到玉玺离开圣女宫,一定搬救兵回来救你。”

不管玉玺是否由他所盗,也不管他是否有心叛国,他现在还是天朝的皇子,一切是非对错都等抓捕他回天朝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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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三皇子,跟害明月的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的话,那伤害明月最大的嫌疑人是明心,可是她害明月是为了夺位,害三皇子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冰室内没水没食物,肯定得有人每日去送东西,将三皇子安置在神洞的是圣女宫主吗?当初骗他来,如果是为了合作的话,为什么要害他发疯?如果仅仅是为了玉玺,又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非要这么费尽心思地养着一个疯子?

最重要的是,三皇子现在人疯了,那玉玺呢?玉玺到底去哪里了?

她脑中有一堆疑惑,就像是缠绕成一团的乱麻,都得一丝一丝理清楚。

首先,将三皇子安置在神洞一事,起码圣女宫主是一定知情的,否则不可能瞒过她。

其次,这天下没有那么多巧合,不管三皇子跟明月是不是同一个人所害,他们显然是被害于同一种手法。那暂时可以排除圣女宫主,她没必要对自己的妹妹下手,也没有这方面的动机。

再者,与三皇子合作的,跟害他的,未必是同一个人。

她脑中灵光一闪,这样就说得通了,或许那个害他的人,就是不希望他与别人合作!

现在看来,圣女宫主照顾疯掉的三皇子,很有可能就是当初与他合作之人,那与明月为敌的,自然也就是与圣女宫主和三皇子为敌,那么同时害这两个人就再正常不过了。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了最后两个,到底是什么人要害明月跟三皇子,还有,玉玺现下在哪里,是在圣女宫主的手上还是在那个敌对人的手上?

她原本不想多管闲事,现在看来,却不得不着手调查明月的疯因了。

至于宫主那边,就交给风邪继续监视,她那二十万石粮食可不是拿来布施用的。

有人敲门。

长河将手中印章收起:“进来。”

漂亮的巫族姑娘端着托盘走进,眉目含情脸颊红润,较之昨晚的苍白简直判若两人。

看来那个安魂咒还真好使啊。

她心中这样想,倒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如果说曾经的灰烬在昨晚尚有过一丝火星,现在也已经完全熄灭了。

无关别的人或者事,是她自制力太差,才总让冲动有机可乘,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巫族之中,阿伊与她最为亲近,若她嫁了颜桑,日后自己有事相求,总还能帮衬着点。

阿伊神色略有些局促,显然还不知道该怎样和这难缠的小师妹相处:“嫣紫妹妹,听说你不太舒服,我,我来看看。你还没吃过饭吧?这里有些糕点……”

长河面上露出笑意:“多谢阿伊姐姐了。”

难得见她主动显出友好的态度,阿伊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还有这药膏,很好用的!你擦一些,明日就能消肿了。味道也很好闻哦,是紫兰花的香气。”

她配合地接过。

香气,越是有香气的东西越是要让人警醒,谁知道这香气下都掩盖着什么?

她没有怀疑谁的意思,只是向来不喜欢把这些药膏粉末之类的用在自己身上。

行走江湖再小心都不为过,能自行痊愈的,又何必多冒这份险呢。

******************

“三皇子疯了,玉玺没有找到。”

“哦?”他面上一时也现出疑惑,“如果玉玺不在神洞里,那会在什么地方?”

她瞥他一眼,开口讽道:“这就要问你了!你的那些情报究竟可不可靠!”

风邪沉思一瞬道:“我会尽快把宫中再搜索一遍,这段时间没有人离开过,玉玺一定还在宫中。”

“给我安排个时间,我要去明月房里看看。”

他闻言不禁好笑,她还真把这圣女宫当成他的管辖了?“你怀疑三皇子与明月圣使是一人所为?”

“起码是同一种手法。”

他点头,应允:“行,我会找时间再跟宫主提这事,到时候一道过去。”

“哼。”今天好像安静得不太寻常,长河环视了下他房中四周,“那笨蛋呢?”

风邪看向屋内侧,长河掀开帘帐走进去。

凌思广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目闭合。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伸手探他鼻息,须臾眉头皱起:“你没动他吧!”

风邪扬眉:“不敢。”

“那这蠢蛋怎么了?”她抬脚踢他一下,“死光光!起来!”

凌思广依然不动,但是眼睑及不可见地抖了抖。

长河更火:“你装什么死啊!”这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她面前装死。

风邪的声音不冷不热不紧不慢从帘帐外传来:“你这手下还真够敬业的。昨天我给他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他就决定为了不在人前露馅,即时开始练习扮演死尸。”

长河一把掀开帘子,怒气腾腾道:“他除了藏在你房中,进出都躺棺材的!人什么前!露什么陷!”她忽然眯眼,恍然道,“你存心耍我们?”

他耸肩,表情无辜到底:“我可什么都没说,除了事情经过,其他都是他自己猜测的。再说,那些蛊啊毒啊虫的,可都没敢接近你的人,长河大人不会这样也跟我没完吧?”

说到最后一句,面上笑意盈盈,摆明是揶揄她了。

该死,这卑鄙小人!

风波再起

圣女使自十岁领受过神谕之后就有各自独立的院落,说是院落,大小可与京师那些郡王将军的府邸相比了。

这处阁楼临湖而造,正面是一片诺大的花田,时值冬末园内略显萧瑟,仍有好几处不知名的花朵斑驳盛放。

负责接待的宫女领他们上了二楼,到走道尽头停下:“这处便是了。”。

长河推开进去,自从明月圣使出事之后,圣女宫主便将其迁入了自己的宫殿中,所以这房间已空置数十日了。

临湖的窗子开着,屋内明亮干净,所有桌椅物品都摆放得齐齐整整,四下里一尘不染。

风邪道:“如此干净,看来老妈妈有心,刚刚打扫过了。”

那带他们进来的宫女年岁已不小,乃是自幼照顾明月长大的,与她感情非同一般,一进这房间便颇有感触,声音略哽道:“是日日都打扫的。明月大人自幼最爱干净,如今她虽然不住这边,我们也丝毫不敢怠慢,备着她随时回来好住下。”

日日都打扫,果然是她预料中最坏的情况,一些细微容易被破坏的证据只怕都不在了。

长河信步走到窗边,迎面清风徐徐,水波澹澹。

“老妈妈,平日里圣女使在的时候,这窗大都是关着还是开着的?”

“都开着,除了打雷下雨,圣女使说最喜这湖边的风,清爽舒畅,连冬日里都不爱关上。”

“我听宫主说过,圣女使是那日在宫主殿中用过晚膳后回来突然就发疯的,晚膳宫主也用过,而且事后也派人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而她从回来到发病,时间很短,中途也没有食用过任何茶点。那么,有没有人在她回来之前或者之后,点过熏香之类的?”

那宫女肯定道:“没有。因为圣女使大人一向不喜欢这些,所以这楼中连香炉都没有。就算我们将被子洗了之后薰些香气,也会在外头晒上一日才拿进来。

“那在圣女使发病之前几日,她有没有什么异于平常的举止?譬如精神恍惚,脾气不好?”

那宫女想了想道:“这我倒没有留意过,不过应该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而且那日圣女使从宫主殿中回来,心情还是不错的。”

言谈间长河已在屋中大致巡视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一端靠墙的梳妆台上,从最上方堆砌的黑色木盒中拿起一个。

她打开那式样古朴的木渎,里面稠密润滑的一层脂膏,色泽是鲜艳的朱红。

蘸了些许抹在手上,细腻温润,润肤即化,她虽不太懂胭脂水粉,也感觉得出这是上等的质感。

“这胭脂甚好,在何处买的?”

那宫女闻言露出笑意:“这是圣女使大人自制的。”

“哦?”

“圣女使大人不爱用外面那些,总说自己制的用起来色泽最好,也最舒服。”

长河夸赞道:“明月大人还真是多才多艺,想来她自制的胭脂这般好,宫中其他大人必定也常来讨用了。”

“确实总会多做一些,分给宫主和宫中各位大人。”

“那其他大人用了自然会觉得甚好,有没有人动了心要来学习几分?”

“这倒不会。这宫中除了我家大人有这份闲情,其他人整日里都是……忙得不得了。”她说到最后,话意中隐有轻蔑之意,先前的“忙”显然意有所指。

长河索性把话挑明:“你家大人这疯病发得蹊跷,想必没那么简单。你最好再仔细想一想,尤其是明心明净两位圣女使大人,最近一次是何时来这楼中,都做过些什么事。”

那宫女面容一怔,半晌却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长河倒没料到她态度这般激烈:“为什么不可能?”

那宫女笃定道:“三位圣女使大人都是由我照看长大的,皆是心性纯良,而且感情也一直都亲如姐妹。尤其是明心大人与明月大人最是要好,就算是……就算是年前来的那个小贱人,也没能影响到她们之间的感情。”

小贱人?她试图对号入座,“你莫非说那位云曼公子?”

“可不是他?这狐媚子我见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个善茬儿,果然,过不了多久就迷得两位圣女使大人神魂颠倒,甚至为了他大打出手!我看这不要脸的东西肯定是练了什么妖功的!幸好到最后明月大人还是清醒了,只可惜了明心大人!”

她倒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狐媚子小贱人来形容一个男人的……不过按理说明月被害,明心是最大的嫌疑人,可她眼前这宫人却对明心百般维护,到底是这明心太会做人还是另有隐情?

那宫女还在气愤地继续道:“这死不要脸的东西,都已经跟了明心大人了,还好意思往明月楼跑!连带来的花都跟他的人一样,招摇恶心,一看就刺眼得不得了!”

“等等!”长河忽然打断她,“什么花?”

“一盆红色的花,他说是特地拿来给大人做胭脂用的,叫什么夙鸢花的。”

“那花现在还在吗?”

“早不在了,都给圣女使大人研成汁了。”

“那这批新制成的胭脂,可也分给各位大人了?”

那宫人缓缓摇头,神色忿忿中带些无奈,叹道:“圣女使大人全部自己留下来了,她心中……到底还是放不下。”

长河忽然道:“老妈妈,麻烦你给我取纸笔来。”

她铺纸挥毫,须臾,活色生香的花朵便跃然纸上,那宫女叫道:“就是这个!”

长河眸色微凝,跟着淡淡笑道:“今日劳烦老妈妈了,我想在这房中再待会儿,有什么事情再叫您。”

那老宫女从外头关上了门,风邪望着她将那桌上画质卷成一轴,不由笑道:“原来长河大人还有这一手,我看你这作画的水准比起我们宫中的画师也毫不逊色。”

长河不咸不淡道:“多谢国师大人夸赞,小的受宠若惊。——我们现在就去找宫主。”

“你有头绪了?”他看她又走回梳妆台前,将先前那胭脂盒也一起收起来,便猜测,“你是觉得这胭脂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得验过才知道。不过,我估计这也不是原先那盒了。”毕竟已经事发十几天,足够凶手善后了,拿一个外表一模一样的来顶替并不是难事,“我们假设明月圣女使真的是中毒致疯,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那毒物无非是从口鼻进入。这房子常年有开窗通风的习惯,她本人又极不爱熏香,所以暂时可以排除毒气。那剩下的唯有从口入,她在发疯当天没有明显的可受害的时机,事后血中也查不出毒,这跟她会中毒并不矛盾。因为用银针刺穴的方法会导致病人即刻发疯,但是下毒致疯,通常是一个缓慢而长久的过程,如果量太小,对人毫无影响,量太大又会瞬间致死,所以只能慢慢投毒,日积月累,如此很难察觉事后也不易验出,因为毒素大多已被身体吸收。那么,谁才会有这样每日行凶的机会呢?厨房的人跟每日端送餐食的人自然最有可疑,不过我之前已问过,这院落是明月自己的院落,里面也都是已跟随她很久信得过的亲近之人,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排除他们的嫌疑。但我们姑且把这条思路放到一边,对于男人来说,从口入的毒可以只有饮食一条途径,但对女人,却很可能有另外一种。”

他恍然大悟:“所以说毒其实是下在这胭脂中?”倒真是个好主意,省去天天下毒的麻烦,把这毒摆在这边,让她自己每日按量使用。

“是。重点还是我手中这幅画,云曼拿来给明月制胭脂用的。”

“你说这夙鸢花?”

她嘴角泛出讽笑:“这才不是什么夙鸢花,这是天竺火麻!我按照书上的记忆所画。这东西,服食者会产生愉悦兴奋之感,但长期服用却会致人精神错乱,最后发疯。”

风邪感叹道:“原来是这样!那这云曼是明心圣使的人,且明月一出事,宫主之位几无悬念,现在看来,明心圣使与这事绝对脱不了关系。只是……倘若如你所说,胭脂已被替换过,火麻原物也不在,我们手头没有任何可证明的物件,单凭这宫女一面之辞,宫主会相信吗?”

“会。”她眉目微挑,笃定道,“她一定会相信。因为在她心里,早就认定了明月是被人所害,有了这样的先入为主,只要我们提出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她都会立刻深信不疑。”

“就算宫主信了,还有十二尊者呢?三圣女使在宫中地位非同一般,没有十二尊者的认同,绝不可能轻易治罪。”

长河闻言却道:“谁要治明心的罪?孰是孰非都是她们圣女宫自己的事,本大人没时间更没兴趣过问。我调查明月疯因,不过是为了查出幕后陷害三皇子之人,从而顺藤摸瓜找出玉玺所在。”

“那为何要去找宫主?”

“再过一日就是祭祀大典,明心坐这位置已是铁板钉钉。若让她掌了权,我们才真正是寸步难行。现在把真相告诉宫主,势必先把祭祀大典往后延一延,多争取些时间!”

待他二人到了圣女宫主所在宫殿,守卫不查宫女不拦,一路上连通报都不需要,直接畅通无阻地到了宫主休憩的后殿。

殿中的宫女给他们上了茶,道:“宫主正在午休,请稍等片刻。”

宫人退下,这偌大的会客厅中一时只剩下他二人,长河闲着无事,左右不讽某人几句就难受:“今天可真是沾了国师大人的光了。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情分上,不如今晚上你就吹吹枕边风,让宫主她也给我弄个畅通顺行的小牌子挂挂?以后就省得通报来通报去了。”

风邪不怒反笑,悠然道:“谁家的醋坛子洒了?有点酸啊。”

“是。”她倒不怕坦白承认,“我就是嫉妒国师大人年少英俊人才风流,也难怪凤起的女皇陛下同样宠爱有加了。”

见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他只微微一笑,不欲与她做口舌之争。

长河无聊地抿了口茶,厅中一时寂静无声,忽然破空中响起一道尖锐的叫声,跟着是瓷器落地的撞击声。

他二人不禁同时站起,声音是从内室传出来的!

祭祀大典

长河一脚踹开内室的门!屋中桌椅凌乱,触目皆是瓷器的碎片,有人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口中发出痛苦的呓叫。

“宫主!”她的手刚搭上地上那人的肩,那人忽然反手就是一爪,鲜红的指甲凶狠擦过长河面颊。

长河堪堪闪过,身影偏躲又避过她二次攻击,因为距离太近无法发射暗器,只能凭借贴身打斗。

往来几个回合,风邪从背后五指成手刃,正劈在那人脖颈处,圣女宫主应声而倒。

他松了口气,关切道:“还好吧?”

长河伸手抚上右侧脸颊,指尖有血。面上一阵一阵的刺痛感,不用看也知道破相了。

“没事。”她皱着眉,声音中隐有忿恨,“我们来晚了!”

又是那样血红的杀意骇人的眼!

现在连圣女宫主也发疯了,事情似乎越来越无法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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