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摸摸鼻子,悻悻跟着跨进门。
她也不想的……只是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实在忽略不了。
骆小王爷
“盗窃,纵火,抢劫,盗窃,盗窃,谋杀?”长河手翻在那一卷,粗略读过,不由笑出声:“顾家这胖子倒死得蛮别致嘛,过劳死。”
人物:京师首富顾胖子与其第三十七房小妾。
地点:自家床上。
时间:丑时报案,估计死亡时间子时二刻。
她再往后翻了几页,没看见特别的相关记载:“这不是典型的马上风么?而且无疑点无动机,为何定义为谋杀?”
大漠抽空咬了口桃子,奋笔疾书的同时道:“顾夫人坚持要告那小妾谋杀,就暂时当谋杀案收录了。
“判得了吗?”
“这案子定了五月审,四月头上京师府衙新老接替,新来的那位是由曹道长举荐的。”
长河嗤了一声,阖上案卷,“顶多就是过失杀人,我倒不信曹老秃有这个胆子,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大漠淡道:“报案的当晚就不小心走漏了风声,现在全京城都知道顾老板是过劳死,若想判冤狱就得先堵住这京师所有百姓的嘴,难度很大啊。”
不小心走漏?长河面上神色似笑非笑,须臾又烦道:“这样也不是办法,难道由着那老秃道一步步往朝廷里插人?”
大漠却答非所问:“快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跟着隔空掷来一沓文卷,长河接住,翻开看了看。
“这不是二十年前骆王妃那宗谋杀案?当年不就结案了吗?”杀人者来年秋天就被处斩,到如今,死者的儿子骆小王爷都继位三年了。
“以前的资料不全,这次圣上大寿,下令大理寺重新核查所有相关皇亲国戚与朝廷重臣的案卷,所以我让墨轩再整理了一份。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个忙送过去大理寺。”
“这老昏君就会没事找事儿……”又不见他关心一下现在牢里那些死囚,都二十年之前的事了,杀人的跟被杀的都早八百年投胎去了,还核查呢。
“行。”
她拿了案卷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孤烟今日去了哪处?”待她交完资料也好过去瞧瞧。
“城东孙家,工部侍郎孙青生。”
长河交完案卷出来,正有一顶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
那是一辆很华丽的马车,拉车的是两匹雪白骏马,五色珠帘以琉璃串成,从车顶铺落。
就算在京师,这样的马车也不多见。
何况五色琉璃极其珍贵,几乎与龙纹一样同属于王族专用。普通百姓人家莫说使用,连见上一见都难如登天。
车上是哪个大人物?
她尚在揣测,车中那人已掀帘下来,是名年纪轻轻的男子,面容清俊,略嫌消瘦。
长河直觉此人有些面熟,那男子亦直直望着她,半晌——
“骆小胖!”
“凶丫头!”
两人齐齐叫出对方绰号,同时一怔,跟着又齐声笑了出来。
好像自从这家伙回了封地,有六年没见到了吧?不过,她下意识道:“蕲州不是皇朝第二大商城吗?怎么感觉你是被流放到塞外了?”走时圆得跟球一样,现下当竹竿儿都嫌太瘦。
骆子旭微微笑道:“你现下还在六扇门吗?”
“恩,回来小住几日。”
他道:“那我稍后去六扇门拜候。”
他话说得婉转,长河也有些回过神,笑了笑道:“骆小王爷客气了,那在下先告辞了。”
还真是巧,才交完骆王妃案子的卷宗,就遇到这位现下的骆小王爷。骆家先祖乃皇朝开国元老,太祖封王赐封地,世代承袭,传到如今这位骆小王爷,已经是第七代了。
当年开国辅佐先帝打下江山的共四位将军,虽然都同时封王,但在此后的数百年里另外三家都渐渐衰败,到如今只剩骆家依旧显赫。
这应该与骆家的处世之道深有关系,当年天下平定,骆老王爷第一时间主动将兵权交出,随后自囿于封地,除了进京朝拜,甚少与朝中之人交往。后来的骆家家主皆遵循此道,不结党营私,只独善其身,才能赢得历代君王的信赖,蒙受圣恩承袭下来。
现今的骆老王妃乃是当朝右丞相的胞妹,当年因为倾慕已故骆老王爷的风采,不惜以尊贵之身委屈为妾,随后正王妃过世,骆老王爷将其扶正。骆小王爷正是由这位老王妃一手抚养长大的,不是亲生子,却胜似亲生子。
当年也是骆子旭随老王妃回京探亲,她才与他相识,在一起玩过一段时间。
她当时老笑他,骆老王爷的英武俊朗,他连半分都没遗传到。现下再看这人,倒依稀有些老王爷的影子了。
不只是外形,举手投足的神态与眼色,都很像。
老昏君过大寿,各地的王爷都得进京,进京了都会去各处官衙拜候一下,再正常不过了。
长河于是也没将他的拜候之辞放在心上,径自去孙侍郎家找孤烟去了,孙侍郎的这场病来得奇怪,逛了个窑子回来就病倒了。
“他脉象跳得很慢,有时会出现短暂的停止。除此之外并无异像,呼吸正常,肤色红润,双目略有充血,无盗汗,舌苔微白,也无明显的出血。我看他不像是生病的症状。据同行的陆侍郎所说,当时他们在妓院曾与几名胡商发生过争执,你看他的血,血色暗红,比一般人的粘稠,但我验过血里无毒,会不会是蛊虫?”
长河从怀中摸出一个食指高的白玉小瓶,将瓶中液体倒入一点盛血的小木盒中,很快就有白色的小虫现出来,皆是肚皮朝上密密麻麻一层浮在最上面,周围的人群不禁发出阵阵恶心的尖叫,都朝后方散去。
孤烟道:“果然。”她拿棍子拨开小虫,见下方的血液已经恢复澄清,才舒了口气:“他还有救吧?”对于蛊物自己虽然不精通,但也耳濡目染过一些,只要蛊虫死后血液能恢复正常,这人一般都是有救的。
长河将那瓶子交给旁边的年轻妇人:“孙夫人,麻烦你拿这里面的东西兑三碗水,给孙大人服下。”
那妇人泪水涟涟道:“我家大人……”
“他没事,喝完兑好的药之后,一炷香就能醒,然后再多喝水,将蛊虫的尸体都排出来就行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那妇人感激地去了,旁边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走过来就要弯腰,吓得长河连忙扶住:“孙老夫人千万别,这般大礼我可受不住!”
孙老夫人老泪纵横:“大人救了我儿的命,老身死都使得,何况区区一拜?”
“别!在下会折寿的!”
与孙老夫人拉扯许久,直到从孙府出来,长河的胳膊还是又酸又疼。
“要命……”
孤烟看她皱眉,关切道:“还好吧?回去给你推拿下,要不我们沿途经过药店,可以抓些活血的药材。”
“不用了。”她没那么娇贵,“只是遇到这种固执的老太婆,还真是伤脑筋。”
孤烟不由轻笑,打趣她道:“倒难得看你有搞不定的人。”向来可只有别人搞不定她的份。
“那几个胡商的样子,同行的陆侍郎他们还记得吗?”
孤烟明了她的意思:“我已经让他们依照记忆画下来了,明日就张贴出去。”
长河愤道:“这次幸亏只是普通的吸血蛊,这种蛊虫对人本身无害,只是会不停地吸血,及时杀死就行。但若非我们发现得早,孙侍郎一样会死。这几个家伙竟然敢在我天朝的京城行凶,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二人且行且聊,沿着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一路散步回六扇门,孤烟遇到有卖草药的散商就会停下来看很久,长河则在她附近的摊子就地觅食,逮啥吃啥。
待回到六扇门,晚膳时刻都过了。
她们一进门,某人的鼻子比狗很灵:“什么这么香?”
长河拿袋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猜猜?”
“明轩阁的糯米鸡!还有……烧子鹅!”
孤烟笑道:“全中。”
长河抿嘴,大漠心满意足地接过那袋子:“总算你这丫头还有良心,在外面好吃好喝还记着我,也不枉我给你留了个美差。”
“什么美差?”
“先前骆小王爷来过,刚走。五月初十是骆老王妃四十的寿辰,他来请我们六扇门派人观礼,这个好机会我打算留给你了。”
长河摆明了兴味索然:“不去。”
“蕲州美食天下闻名,你就不考虑下?”
“不去。”这种朝廷人的宴席,全是一堆虚伪的家伙在那儿溜须拍马互相恭维,美食再多也倒胃口。
线索找人
“当真不去?”
“不去!”
她的师姐大漠点头,跟着起身走至一旁的书架,从最底层的格子里抱出一叠案卷。
长河眼看着她把那叠小山高的案卷堆到自己面前,最上方的纸张泛黄,边缘还有些残破,显见年代久远。
“铭武十七年,”她念出上面的编整日期,讶道,“你拿这些二十五年前的旧案子做什么?”
大漠随手翻开一本,粗略扫了眼:“这是当年威震关中的碎尸案,同样的作案手法有四起,死者皆被人切成了大小不等的碎块,最完整的那一个也才找回了三十一块,勉强可以拼出两只腿加半个胸膛。”说到此处她面现忧色,“此人穷凶极恶,一旦复出不堪设想,危险。”
再翻一本:“岭南祁阳的密室案,当时江湖第一大庄的庄主张天继,在闭关练功期间于密室被人杀害。此案最让人费解的地方在于,最后的凶案现场,密室的机关是从内部锁上的,到底凶徒是怎么做到的?这案子很有挑战性,有趣。”
“铭武十八年,青宁山淮隐寺,晋元大将军于寺庙后山遇袭,一剑穿心毙命身亡。依手法来看应该是专业的杀手所为,这案子没什么新意,可意义重大,若是能破了,龙颜大悦是必定的,”她再下评论,“重要。”
长河已隐隐猜到她的意思,面色由青转白,再转黑。
破?二十多年前的案子,别说环境与物证了,人证估计都死光了。
大漠斜靠在桌边,右手关节屈起压于案卷之上,笑眯眯道:“这些都是当年悬而未决的疑案,既然你五月左右无事,便着手去办吧。”
果然……长河深吸一口气,忽而欢快道:“听闻蕲州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去看看,难得这次有机会呢。大漠,谢谢你啊。”
她最后那谢谢你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之间咬出来的,听得人浑身发毛。
就只有对面那人,听罢还能若无其事地微笑道:“不客气。”
她忍!
长河将那叠案卷搬回去,正看到大漠先前翻开放回去的最后一份,便想起同样关于朝廷命官的:“年前李尚书在江陵被刺一案,有结果了吗?”
“雇凶杀人,幕后主谋是绥阳当地的士绅,三年前李尚书监督钱江工程时得罪过这批人。”
“三年前结怨的话,为何现在才雇凶杀人?”
“钱江工程为期五年,到年前才竣工。虽说是五年,但前两年工程一直停滞不前,自李大人视察之后才有所进展。这其中牵涉到多少利益集团,不得而知。不过很有可能等到竣工,所有明细的账目才得以清算,盈亏了然之际,怒而行凶也并非不可能。”
“怒而行凶是有可能,但胆子大到敢雇凶行刺朝廷命官的,屈指可数。类似的案例也有过,可就算有利益上的冲突,行刺的时间与地点都大致雷同,全部是在工程进行期间,官员外派之地。事发三年才动手,且还不是在自己的地盘,即得利益已无法追讨,那么冒这么大的风险就纯粹为了泄愤?很难相信。”
大漠搁下手中的笔,十指扣在一处:“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此事人证物证俱全,最后的结论合情合理,当事人亦已认罪,所以大理寺早就定案了。”
长河讲其他案卷放回原处,手中只留着晋元将军那宗,“二十年前晋元将军遇刺,正是他原定返回军营前的最后十日,一剑毙命干净利落,应是出自专业的刺客之手。。事隔二十年,如今天朝与辽国的关系日益紧张,李大人虽不亲上战场,却是文官中主战派的领头人,他在此时遇刺,我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大漠闻言轻笑:“晋元将军一案中,行刺过程非常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当时由刑部尚书亲自负责此案,一年之后仍是没有进展,就此成为悬案。李大人这桩案件则不同,一样是专业杀手所为,从案发到结案,调查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此案是落日跟的?”
有一人走进书房道:“不错。”
与长河的娇俏明艳不同,这女子眉眼挺多算是清秀,却自有一股淡雅气质。
落日道:“案发第三日我便赶到,接下来的调查过程皆由我亲自负责。”
“没有任何疑点?”
“只能说,整个调查过程异常顺利。”
她似乎意有所指,长河微滞:“什么意思?”
落日在书架边停下,状似找寻什么,大漠接口简短道:“不是人找线索,而是线索找人。”
长河慢慢斟酌过她这话:“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在安排一切?”她虽有准备还是心惊,“你们早看出不对了?”
落日已找出要找的东西,递过来:“这是那案子的备份记录。”
长河接过刚想打开,外头忽有人高声叫道:“四小姐,快出来帮忙!”
她这两天在六扇门闲着,倒成打杂的了,大漠给她使个眼色:“四嫂叫你呢,快去。”四嫂在门中资历很老,算是照顾她们几个长大的,唠叨起来也一样厉害。
长河到了院中,就见四嫂领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姑娘还拉着满满一木车的花盆。
那中年妇人忙朝她招手:“把这花盆搬到后院去!”跟着转头对那漂亮的小姑娘笑道:“累了吧?先进去歇会儿!”
那姑娘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我来搬进去吧。”
“不用不用!你都拉了这么久车了!我们四小姐身强力壮,没问题的!四小姐是吧?”
身强力壮……长河哽个半死,却看四嫂一直猛朝自己眨眼睛,眨到快抽筋,只好勉为其难道:“没事,放着我来好了。”
须臾,孤烟从后院的走廊见过,就见某人在辛勤地搬花。
“哪儿来的花?”
“四嫂刚买的。”
“蛮好看,不过前几日还听她在抱怨花草太多,怎么又买了?”
“花草是太多,但人少一个。”
孤烟笑起来:“四嫂还没放弃给寒师兄牵线呢?”
“怎么放弃?”她学那人的口吻,“少爷啊,我们家那口子像你这么大时,二伢子都满地跑了!男人得先成家才能立业!整天就知道这案子那案子,案子能给你生孩子?”
孤烟从她手中接过花盆,一时笑不可抑:“学得真像!”帮忙搬了一会儿,却见长河忽然停下,面容微凝若有所思。
“怎么了?”
她缓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到大漠说的话。”不是人找线索,而是线索找人。
她目光落在手中的花盆上,红色的花朵鲜艳绽放,现下是初春,这花她从没见过,倒是开得早。
“你听说过夙鸢花吗?”
孤烟微愕,须臾摇头:“并未。”
“那你见过,跟天竺火麻相似的花吗?”
“我曾经在医术上见过一种药花,外表与火麻极为相似。不过天下花草何其之多,有相似的也不足为奇。”
“那若是一个人是每日吸食天竺火麻致疯,平日里会有何症状?”
“火麻这种东西每次服食,都会让人产生虚幻的幸福与满足感,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多服会成瘾,再服用一段时间,就会气短体虚不思茶饭形容消瘦,跟着可能致人发疯,甚至脉搏骤乱突发身亡。”
“那有可能一个人每日少量服食最终发疯,但并未出现外貌上的变化吗?”
孤烟沉吟一刻:“若是一日服食过多突然发疯,倒很可能,倘若日积月累,不太可能完全没有外形上的变化。”
长河不由眯眼,她对于天竺火麻的了解只缘于书上短短一行记载,并不全面。
如果实情就如孤烟所说,那……她很肯定地记得,明月圣使与三皇子,并没有长期服食火麻的身体迹象。
信与不信
如果明月圣使与三皇子根本不是天竺火麻致疯,那真正的疯因是什么,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所有的线索都在将她往一个方向引?
“难怪我就觉得,从我刚到西域开始,似乎一切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先是颜桑告知三皇子的下落,跟着主动带我们进圣女宫,然后我进神殿,遇到风邪,得他相助,接着在圣女神洞里发现三皇子,随后刚开始调查明月圣使的死因,就有各种迹象表明明心就是凶手,跟着圣女宫主就出事,明心更加可疑,随后我再折返,趁着宫主下葬之际找到玉玺,最后成功出逃……表面上看,找到玉玺的过程也是颇费周折,但仔细想想,其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异乎寻常地顺利,好像冥冥之中自有指引,总会有刚好的人或线索在恰当的时机出现!”。
相比她的激动,书房内另一人的情绪平复得多,大漠好整以暇地喝了口水。
“这世上难免有巧合。”
长河看她这么淡定更火:“你早看出来了!在我回来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交代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看着我被人耍很有意思吗!”
大漠下意识朝后缩了缩,以免被某人三丈高的怒火波及,陪着笑脸道:“怎么会?我也是刚想明白的。而且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嘛。起码你的任务圆满完成,找到玉玺解决了这次危机。”
“说什么鬼话!现在是有人在算计我!这口气我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冷静,冷静!来,先喝口水。”
她殷勤倒了杯水递过去,长河接过杯子狠狠掷到地上!溅起的碎片差点扎到刚走进来的一人:“赫!”
寒天看着满地碎片,不禁皱眉:“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
“你问她!”
大漠陪笑道:“没事没事,一点小争执。”
寒天训道:“有话好好说,摔东西做什么?”这丫头,都是之前把她惯坏了,脾气越来越差!
“我要去圣女宫!”
他讶道:“不是刚回来么?怎么又要去?”
长河一言不发,转头就朝外走。
“长河!叶明澈!站住!”
任凭他怎么叫,那人理都不理,——这丫头!
大漠忽然道:“别管她,让她去!她这么冲动,迟早搅和得圣女宫跟天朝翻了脸,正好让别人称心如意!”
那人猝然停住,回头,冷眼望向她!
“我说的不对吗?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之前才不告诉你。你长河大人是最了不起的,看人看事入木三分,全天下人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所以怎么可能犯错?怎么可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你这么本事,回圣女宫一趟找出幕后之人还不是十拿九稳?那请啊,慢走不送!”
长河额头的青筋条条爆出来,双目怒瞠,屋内热度一时升温到顶点。
寒天忙斥道:“大漠你少说两句!”转头却见门边那人铁青着脸,慢慢又走回桌边坐了下来。
她一直瞪着大漠,瞪了半晌,大漠微微一笑,语气也缓和下来:“不气了?”
“哼。”
“三皇子在圣女宫被害,对方的目的显然就是想让我们与圣女宫心生嫌隙。事情已经过去,回头再查很难查到什么,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如果光从动机来看,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西域的各方势力都有嫌疑。”
长河接道:“尤其是这经过中碰巧出现的人,风邪和……颜桑。连我最后逃出时的那场大雾,都蹊跷得很。我曾见过老巫王施巫术改变天气,现在看来,那大雾跟颜桑十之□脱不了关系。亏我还什么都不说,担心连累他,原来他根本就一清二楚!”
“以你与颜桑的交情,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看上去很冷漠,可……人不差。”她顿了顿,淡道,“其实我与他无甚深厚交情,所以当时很惊讶他会主动帮我。”
“这样看来,确实蛮可疑的。”
长河眉眼现讥诮:“比起他,我还更相信风邪。明确的利益交换,不比义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更可信吗?”
寒天听到这里不由皱眉,大漠接口道:“人心确实难防。不过盲目揣测更是为人处世的大忌,在看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不存在谁比谁更可疑的说法。”
“哼。”
“如果对方是有意挑拨,这事迟早得有后续,我们就暂且按兵不动。”大漠沉吟一刻,意有所指道,“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设局的人又总是比局中人占尽先机,所以不必太计较。”
“哼。”长河仍是嗤笑,不咸不淡地,“你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的。行了,我花还没搬完呢!省得待会儿四嫂又要唠叨了。”
待长河出了屋子,屋中的年轻男子仍面有忧色:“这丫头古里古怪的,没事吧?”
大漠反是松了口气,道:“没事。她对失败的承受力,倒比我想象中还要强些。”
用过晚膳早早回房,长河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了半晌还是披衣起身。
夜凉如水,她在院中石凳坐了会儿,微微就有些冷。
月光在斑驳的树影中跳跃,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某一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渐渐就出了神。
直到忽有人在她额头弹了一记,不轻不重,声响清脆。
长河捂着额头,看清来人:“师兄你做什么啊!”
寒天笑道:“丫头,想什么呢?我都坐下来好一会儿了。”
长河撅着嘴,目光落到桌上不知何时多出的餐盘上,立即转怨为喜:“杏花糕,绿豆糕,核桃酥!”
“我瞧你晚饭就吃了几筷子,怎么,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她敷衍道,这会儿看见糕点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了,“好香啊,师兄你刚做的?”
她嘴角边都是糕点屑子,还不忘溜须拍马:“我家师兄真是太能干了!”绝种的好男人啊,“对了师兄,今天那姑娘……”
寒天举手又在她脑门儿弹了一记:“你还说,别跟着瞎起哄!”
她撇嘴,她家师兄是京师出了名的好男人,这几年除了四嫂,上门提亲的媒人也是数不胜数,可也从来没见他正眼瞧过哪家姑娘。
“师兄,静蓉姐姐……会回来吗?”
听她冷不丁说出这个尘封了很久的名字,月色下那年轻男子先是一怔,跟着面上缓缓现出笑意来。
“我相信,她会回来的。”
这样笃定的语气……他说他相信。
半晌,她轻轻地深深地吸了口气,诚心道:“我也希望,静蓉姐可以早些回来。”
能这样心无杂质地相信一个人,是再难得不过的事情了,所以被相信的那个人,也一定不要辜负。
三箱金条
气氛突然间有些凝重,不过他今日来,原也有认真与她谈一谈的打算。
“四个师妹中,你年纪最小,也是最晚一个开始独立办案的。打你开始行走江湖,我们师兄妹,已很久没有机会这样坐在院子里,吃吃茶点聊聊天了。”
“你们四个都很有本事,师兄也管不了你们什么。从小你是最粘师父的,后来师父不在,案子有什么问题,你也只会跟大漠说。”
“师兄……”他话语中隐隐的落寞,让她一时不知该怎样接。
寒天摸摸她发:“你们三个常年不在京师,我也没机会多照顾你们。还记得我刚跟师父开始办案的那一年,夜里经常会做噩梦睡不着,梦里全都是那些死尸恐怖的样子,断手断脚的,七窍流血的,死不瞑目的,还有一些,连生前的样子都看不出了。然而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比死人更可怕的,是活人的欲念。为了争夺财产,可以夫杀妻,子杀父,兄杀弟……看多了这些你会觉得,原来在利益面前,感情是如此脆弱不堪。”
曾经自己经历过的迷惘,她们也总有一天会经历,是他这个师兄太不称职,才会忽略了这些,所以今天才会听到她说“比起切实的利益,义气这种虚无的东西更不可信”。
“办案会让我们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更丑恶更肮脏的东西,但是这些都只是生活中微小的一部分,人性的善与真,永远要多过丑与恶,而我们所揭穿的每一个血淋淋的真相,都是在惩奸除恶,维护公义与法纪。”
她乖顺地:“我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内心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道理寒天也懂,他笑道:“明日我要去一趟济病坊,你闲着也无事,不如随我一道去吧。”
“去济病坊做什么?”
“坊主今日托人来请我走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济病坊,乃由朝廷拨款,天朝各地府衙所建立,用于收养年老者,孤幼之人,及穷无所医的病患的场所。京师的济病坊,就设于城西近郊的清山寺之中。
坊主推开一间厢房的门:“这处平时都是空置的,前几日有人打扫才发现,房中忽然多了这几处箱子。”
屋正中摆着的三个箱子,都足有半人高,长三寸有余。寒天上前,打开其中一个,顿时一室的金光灼眼,他面容微变,伸手拿起最上方一根金条,仔细验过:“是真金没错。”
长河跟着打开另外两箱,一样的金条。
坊主道:“我已将这三箱都由上到下检查过,全是金条。”
“当时上面还有这一张字条。”
长河接过,那字写得龙飞凤舞,墨迹看上去还是较新的:“距离上一次打扫,间隔多长时间?”
“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之中,夜间有何异常吗?”白日里不可能引人注目,而夜里要将这么重的金条抬进来,也不是容易的事。
“这处厢房较偏,就算有何动静也很难察觉。”
寒天沉吟道:“这字条上写着,金条是悉数赠予济病坊的,这么说是匿名的惠赠了。”
坊主面露忧色:“匿名的惠赠我们也收到过不少,但是连面都不露,这样就将善款丢于厢房的,还真是第一次。而且,这么大笔的数目,又都是金条……”
寒天明白他的意思,朝廷统一管制金子流通,就算官宦人家现下的存量也越来越少,而数额较大的单子多是银票交易,打哪儿来这么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金条呢?
“近日的失窃记录,并无哪家有金条失窃上报,不过若是别的地方的案子,可能得过段时间才能呈报上来。”他顿了顿道,“坊主,这些金条放在此处也不安全,在查明它们的来处之前,可能要先收入六扇门中,若是三个月后还是无所查获,我会依照手续做好记录,将它们折换成银票悉数返还。”
坊主欣然应许:“那劳烦大人了!”
长河道:“此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除了我与打扫的刘婶,再无人知道。”
她点头:“暂且不要声张。麻烦您即刻派人去将刘婶叫来,我们要与她谈一谈。”
“好。”
待到坊主出去,寒天问道:“你怎么看?”
“我觉得来路相当可疑。若这真是赃款,这么大一笔想要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还是颇有难度的。既然如此的话,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若能借助朝廷的手帮助处理,等到将金条悉数转换成银票,再折返回来取走银票,当真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寒天失笑:“不会太冒险了吗?倘若坊主直接将这钱据为己有呢?”
“没人会突然收到这么三大箱金条而完全不生疑的,何况坊主本来就是为朝廷办事的人。再退一步讲,就算他想直接将金条占用,这么多金条,他能一次性花到什么地方去?只要他表现出稍微一点点隐瞒不报的意思,匪徒大可立即将金条收回。”
“案子还没查呢,你已经认定对方是匪徒了?再说,就算这金条当真来得不清白,不兴人家是劫富济贫啊?”
他并非想与她抬杠,不过这丫头怎么关于什么事,一开始就是最阴暗的猜想。
长河无动于衷:“劫富济贫又怎样?就能网开一面不成?”
寒天被她堵了个正着,半晌才郁卒道:“不能,必须秉公处理。”
“那不结了。我也只是提供个设想,若是三个月后还是一无所获,可以找人盯紧了这济病坊,难保没有转机。”
他摇头,左右说不过她,还是将心思放回眼前这案子上:“这钱若是来历清白,那只有临近的富豪才能拿得出来,也没人会从很远的地方千里迢迢押送这么多金条,我先派人手去各家问问看,今天之前应该就能有结论。”
她道:“若是不清白,那多半是半路上劫的,这种金条在家中必然是好生保管的。寻常的生意人根本不可能带着这些,费时费力又不安全,你说这东西除了摆个排场还有何作用?”
寒天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我即刻让大漠派人去打听,近日来有没有什么重要人物的寿辰之类。”
“也可以从各地的镖局下手,这么重要的货品,找人押镖的可能性很大。”
他二人从厢房出来,穿过走廊,长河却见寒天仍朝内院的方向走,不由讶道:“寒师兄?”
寒天笑道:“反正来了,不如进去坐会儿,吃顿便饭再走。”
“什么?”
“好了,乖啦。”她不及抗议,就被他拉着朝里面走,边走边道:“我也有好些日子没来看小虎跟馨馨了,四嫂还让我将他们接回去住几天呢。”
“什么人?”她骤然听到两个陌生的名字,听他的口气却是熟稔的。
寒天解释道:“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七岁。他们是堂兄妹,身世都很可怜。兄弟之间争财产,结果弟弟害死了哥哥和嫂子,夫妻两个也畏罪自杀了,两家的孩子就都成了孤儿。”
“那这两个孩子知道真相吗?”
“孩子还小,哪懂得这些?再说,日后也不可能有人跟他们说的。”
“怎么不可能?只要当时知道真相的人没死绝,总有一天会传到他们耳中,到时候难免兄妹反目成仇。”
“你这丫头……”寒天无奈,她就不能有点积极的想法吗?“好了不说这个了!看,前面就是慈幼院!”他无微不至地讲解道,“济病坊也分三处,一处是供养老人的,一处是收养孤儿的,还有一处是照顾病患的。这慈幼院中可住了好些孩子,最大的还未满十一,最小的才刚满月呢,我上次来见过,还是个小肉团,抱在手上会一直笑,忒可爱……”。
寒师兄还在耳边喋喋不休,长河的视线,却在跨进院门的一瞬,就被树下的某一处吸引了。
有人在那里坐着,眉目如画,白衣胜雪。五六个孩子就像是画面中的小仙童,熙熙攘攘围绕在他身畔,他一手抱着梳着髻角的胖丫头,偏首含笑,正轻声说着什么。
她走近了些,孩子们吵闹的声中,可以听到那人清朗温润的声。
“织女姐姐很美丽,也很心灵手巧,你们看天上那些好看的云彩,都是她织出来的。”
他侧面对着她,带笑的眼专注入神,怀中的胖娃娃奶声奶气道:“像这个姐姐一样美丽吗?”
好看的面庞怔了怔,那人下意识抬头看来,连忙站起身:“长河大人。”
他在开口之前有明显的迟疑,似乎是在斟酌要如何称呼她,但是最后的选择是这样。
长河微微一笑:“小王爷。”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又是同时开口,跟着一怔,对视而笑。
骆子旭放下怀中的胖娃娃,摸摸她发,对着孩子们笑道:“你们先去一边玩,哥哥跟美丽的姐姐说会儿话,待会儿再给你们讲故事。”
孩子们一哄而散,寒天也走了过来,骆子旭对这处似乎熟悉得很,像主人一样招呼道:“寒天总捕,长河姑娘,进去喝杯茶吧?”
寒天惊讶笑道:“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小王爷。”骆家久居封地不出,骆子旭难得回一趟京师,竟然会出现在慈幼院。
“左右无事,便想出来走走。蕲州也有慈幼院,说出来不怕两位见笑,我最是常去,有时候真觉得,跟孩子们待在一起要开心多了。”
他温言浅笑,那笑容也与他人一样,给人一种宁和舒心之感。
寒天心下感叹,骆家世代淡泊名利,这小王爷看来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孩子比大人更好相处,谁说不是呢?
他心下跟着一动,以前骆小王爷在京师的时候,可与他家丫头处得甚好,天天都玩在一起,若是能与这心善的小王爷多待待,对这丫头现在的心境只会有益无害,何况,男未婚女未嫁……恩这样看,这小王爷长得也不错,站立的姿势多儒雅啊……嘿嘿嘿,他满意得很,满意得很啊。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有事得去找坊主谈下!长河,小王爷难得回趟京师,你就好好陪他聊聊。这两天门内什么事都没有,你就别回去占地方浪费粮食了,多陪着小王爷走走,到处看看啊。”
“哎——寒师兄!”看着某人逃跑一样飞速离开,长河简直无语了,不是他非要来看那什么小虎跟馨馨么?
她转头,面色有些无奈,骆子旭顺势笑道:“一别京师数年,正好我也想看看京师变化。若是你闲暇,能否陪一陪我?”
这人还真是见梯子就爬啊……也好,“行啊,我有空。”寒师兄的动机这么明显,她就陪陪他,把梯子都给拆了,看他们怎么爬?
旧友重逢
寒天一心要放他们独处,但从慈幼院出来的时候可不只两个人,骆小王爷怀中还抱着先前那个奶娃娃。
“念儿,叫姐姐。”
他伸手逗她,奶娃娃瓮声瓮气道:“姐姐,姐姐。”一边朝长河伸出胖胖的手臂。
那手臂肥肥的嫩嫩的,莲藕一样一节一节,骆子旭笑道:“看来念儿很喜欢你呢。”
是吗……可她不喜欢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尤其是……长河面露嫌恶,还留着口水鼻涕的小屁孩儿!
“抱抱,抱抱!”
“不抱!”
“抱抱,姐姐抱抱!”
“不!”
小胖墩儿执拗地伸着手,却眼见漂亮姐姐退开三丈远,小脸上终于现出委屈的神色,哇一声哭了出来。。
“念儿乖,不哭不哭。”
小胖墩儿的声音太响,引来无数路人围观,年轻的男子怀抱着娃娃,轻声地好脾气地哄着,旁边的俏姑娘远远杵着,脸色比茅坑的石头还臭。。
已经有人开始指指点点了:“这当娘的怎么回事啊?心肠这么硬,孩子都哭成这样了!”
“就是就是,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娘,可怜这俊公子跟娃娃了。”。
“我说肯定是后娘!说不定这孩子就是她打哭的,要不能哭得这么惨?”
这帮八婆!
骆小王爷回头,眼色带些求饶:“要不你抱抱?就一下?让她先止了哭吧?”
长河简直想砍人,挣扎良久,终是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骆子旭连忙欣喜将人递过去,那家伙软绵绵的一团,长河也不知道怎么抱,就两只手拎着,跟小胖墩儿鼻对鼻,眼对眼。
别说还真灵,小胖墩儿顿时就止了哭,大眼睛还噙着泪水呆呆跟她对视半晌,忽然破涕为笑,跟着还伸出肉手试图揩油:“姐姐抱抱!姐姐亲亲!”
这厮还得寸进尺!
眼看某人又露出要狂躁的目光,骆子旭忙插口道:“念儿乖,不许再闹了!要不姐姐不抱了。”
威胁生效,小胖墩儿立马安分许多,挣扎着朝长河怀里缩了缩:“抱抱抱抱。”
她郁闷……怒火迫切需要转移一下:“你干嘛非要带着她出门啊!”
骆子旭静默,须臾道:“现下也没人照顾她,我想带着她,稍后还能顺便去药铺抓些药。”
“你……有病?”看他这样子也不像啊,虽然稍微瘦了点白了点。
“不是我,是念儿。”
这更难以置信了,“这家伙有病?!”看她生龙活虎的,比谁都精神嘛!哭起来嗓门儿这么大!
“念儿她有间歇发作的痉挛症,根本不知道何时会病发,也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会病发。平日里与正常孩子没有区别,每次发作却都是危在旦夕。或许就是这样,她的爹娘才会遗弃她。”
长河微愕,半晌道:“没有办法治好吗?”
骆子旭摇头:“有时会给她用些舒筋活血的药材,但有没有疗效根本不知道。每次发作都是凭着侥幸撑下来,也不知道下次……”他的声音渐低,带着沉重的伤感,“下次这孩子还能不能挨下来。”
她听他说着,抱着怀中肉团的手下意识扣紧了些,才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要不我让孤烟来给她瞧瞧?孤烟很厉害的!”
“好。”他轻笑,“这孩子这么坚强地想活下来,我们更不能放弃希望是不是?”
“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先前听说了她的病,就一直觉得揪心。我想跟坊主说,能不能把这孩子带在身边,以后跟我回蕲州,一来可以给她更好的条件,二来也方便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