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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黑风高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7:16

“也好。”她低头瞧了一眼怀中乐呵呵的胖墩儿,嘴角一勾:“这家伙跟你多有缘,你小时候也是个胖墩儿!”

骆子旭没留神她会说这话,伤感的情绪也一下缓冲去,忍俊道:“那跟你也有缘啊,你一向都跟胖墩儿很有缘。”

“去!”长河嗤之以鼻,“别诅咒我。”

骆小王爷浅笑不语,两人言谈间正走至一处酒楼前,他忽然喜道:“是景岳楼!那时候我们时常在这处吃饭,还记得不?”

“不记得。”

他回眸,须臾眉眼笑弯:“你记得。”

“都说不记得了!你烦不烦?饿就进去吃饭!我都听见这胖墩儿肚子叫了。”

她抢先抱着胖墩儿上了二楼,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骆子旭在她对面坐下,似有感触地笑道:“这里还跟以前一样,临窗坐能看到下面的湖面,景色很美。”

“是。”她难得附和他一次,跟着道:“景色没变,这大概就是别人常说的,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骆子旭闻言微怔,良久咳了一声道:“不知道菜色有没有变?我记得以前,你最爱这处的红烧蹄膀了。”

长河讶道:“是么?我以前很喜欢吃这个?啊,大概是之前吃太多,现在可讨厌了!很多年没吃过了。”

她看上去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样子,骆小王爷微微一笑,若无其事道:“可惜你都不记得了,不过我始终记忆犹新,那段时间对我来说,算是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了。”

这人……她恨得牙痒痒,刚想开头,他却抢先主动转了话题:“我记得那时候你很讨厌寒天师兄的意中人,每次碰面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骂她,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他二人成亲了么?”

一提这个,长河心情大好:“早分了!”对了,那时候没等张天仙跟寒师兄闹翻,骆子旭就离京回了封地……她一时想着又好笑:“我记得你走的那时候还哭鼻子呢,非要我答应以后去看你!”

他也在笑:“你呢,连善意地骗我一下都不肯,口口声声就说没时间。”

她不以为然:“骗人就是骗人,还分什么善意不善意?”

“也对。”他点头,带赞赏道,“像你这样的性子很好,永远是最真实的。”

她没那么好,“只是懒得骗罢了。”骗人这种事情搞不好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善后的,她才懒得自找麻烦。

“来,我们干一杯!为了久别重逢!”

“干。”

他浅酌了一口,现下果然与之前大不一样,这男子连在酒桌上都这般优雅。贵族的气质,迟早会显现出来。

“这次我娘大寿,你会去蕲州吗?”

“……看情况吧。”

“来吧,蕲州山清水秀风光秀丽,美食也是天下闻名,尤其是红烧蹄膀。”

她怒:“都说不爱吃了!”

“好好好,那吃别的好了。”骆小王爷温声软语,从善如流,“我们王府的厨子,跟宫中的御厨相比也是毫不逊色。”

她忍了口水,面上不耐道:“关我什么事?我对这没兴趣!”

等到从酒楼出来,长河是一心想要回六扇门,偏偏之前答应了陪他去给小胖墩儿抓药,一时也脱不了身。

他们俩直接去药铺就好了,可是一个比一个还麻烦。小胖墩儿是看着满街的热闹摊子眼睛都圆了,这个也要看,那个也要吃,骆子旭还都由着她,自己也跟着左看右看,兴味盎然。

“姑娘,来看看我们这首饰!都是采风阁最新款的,价格才是他们的一半!哎呀,公子你眼光真好,这碧玉簪子配这位姑娘真是绝了!”

长河被他叽叽喳喳得头疼:“闭嘴!”

骆子旭拿了那簪子,对着她望了半天,笑道:“果然很衬你,我买了送你吧?”

“不要!”

她废话不说,抱着小胖墩儿转头就走。

那小贩在她身后嘀咕:“这姑娘脾气可真差……”

骆子旭听到,微微笑道:“对不住了,她性子直了些。大爷,这簪子我要了。”

“好咧!三两银子!”

他摸出一绽整银子,放于摊子上:“不用找了。”

摊主喜不自禁:“谢谢公子!谢谢公子!”这哪家的公子,出手这么阔绰。

骆子旭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前面那疾步如飞的俏姑娘。

“给。”

长河瞪眼:“都说不要了!”他想怎样啊,听不懂人话?

“买都买了,我也戴不了啊。”

跟她耍无赖?“那留着送给你未来的娘子!”

骆小王爷的手还递着,一时就有些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半晌,他将那碧玉簪子收了回去,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了话题笑道:“我们去给念儿抓药吧。”

之前长河嫌他东看西逛浪费时间,现下他主动提出来直奔主题了,她心下忽然又有些莫名的歉疚,虽然骆子旭什么也没说,但自己之前的态度……是不是太恶劣些了?

从铺子出来,一直到送她回六扇门,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语。

“再见。”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小王爷……”欲言又止。他是个不错的人,但自己没那意思,说得直白些也是为了他好。

骆小王爷面上仍是一贯的笑意,忽而认真道:“长河,骆子旭是真心拿你当朋友。我娘的寿宴你可以不来,但我大婚,你一定要来,好吗?”

凤起线报

“笑死我了!哎呦……”

眼看某人捧着肚子从桌上跌到椅子上,再从椅子倒到地上,长河气得七窍都快冒烟:“还笑还笑!我跟你拼了!”

“冷静点!”孤烟从身后抱住她,急道:“大漠你就别笑了,有这么好笑吗!”

大漠一边擦眼泪,一边艰难地试图从地上爬起:“笑到我腿都软了……我说叶姑娘,人家骆小王爷跟镇南王府的小郡主那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年前都由圣上亲自下旨指婚了,今年八月就要成婚。你是打哪儿来的自信,觉得人家小王爷在对你献殷勤啊?”

“我!”她一时语塞,须臾怒道,“还不是寒师兄!”说得暧昧笑得淫亵!那个骆子旭也是的,回忆这个回忆那个,开口闭口都是过去的美好时光,“我也不过就是想要防患于未然,有错吗!”

“没错没错!”孤烟连忙顺毛,安抚道,“师兄眼睛里就只有案子,一定是不记得小王爷婚约的事了。这样不是刚好?一场误会而已。”

“……松手。”

孤烟忙松开手,长河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算了,当我自作多情好了!”

搞半天人家就是想要找个故友重游下故地,就见自己先入为主不停地在误解了。

没事儿就最好,省得麻烦!

“对了孤烟,明日里你跟我去下慈幼院,有个孩子想给你瞧下。”

翌日等他们到了慈幼院,却得知骆小王爷早前已替胖墩儿办理了收养的手续,将孩子接走了。

骆家虽久居封地,但作为世袭的王爷,在京师也有自己的府邸,有管家长年照顾打理。

那管家是个精瘦矍铄的老头,听她们说完来意,便道:“两位姑娘,真不凑巧,昨天晚上收到很重要的消息,,我家王爷连夜就赶回蕲州了。”。

长河讶道:“回去了!”这么突然。

“是。”

“那小胖墩儿也一起走了?”

“是,念儿小郡主也随王爷一道走了。”

长河心下失望,管家道:“两位大人是六扇门的,请问有一位长河姑娘吗?”

长河道:“是我。”

那管家道:“姑娘请稍等,小王爷有样东西,托我转交给长河姑娘。”

长河从他手中接过一个式样古朴的木盒。

“小王爷交代说,如果有一位六扇门的长河姑娘来找他,就将这木盒子交予姑娘。但倘若一个月后姑娘仍未来,便让老奴将它丢了。”

“多谢您了。”

长河打开那木盒,里面不是首饰水粉之类的,而是一张信纸。

她打开那信纸一目十行,读罢面色剧变,用力将那纸揉成一团摔到地上,就这样还不解气,非狠狠踩了几脚才罢休。

孤烟完全摸不着头脑,跟在她身后拾起那张纸,面上一时也现出讶色:“文书?”

这竟是一封由骆小王爷亲手所写,且画押过的文书。文书上写明,若是日后小王爷不在人世,就将念儿小郡主托付给长河照顾。

孤烟正诧异,不提防长河又折了回来一把抢过文书,她忙劝道:“别撕!好歹是小王爷一番心意,反正若是你不画押,这文书也是无效的。”

长河不耐道:“什么一番心意!”他昨天明明看到她有多烦小孩子了,还赶着把胖墩儿塞给她!不过,初时的气愤过去,才觉得这事儿说不出的怪异:“只听说过临终托付的,倒没见过大活人托付来托付去的。再说有人这么奇怪吗,昨天才收养胖墩儿,当天就急着给她找下家?”

“所以我才让你先别撕,你说……骆小王爷会不会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即将不久于人世?”否则大好年华,怎么会忽然就想到自己死后的安排。

长河闻言惊了一惊,不会吧!昨日里瞧他精神还挺好的,“也就是略微消瘦了些……而且,我看这文书上的字迹很潦草,应该是仓促之间写成的,昨日里见面的时候完全没有听他提过这方面的事,管家又说骆子旭是突然收到重要的消息连夜回了蕲州,会不会……是骆王府出事了?”

孤烟点头:“如果光是骆小王爷得了不治之症,他死后也自有骆王府的人照顾这小郡主,为何要托付给你?”。

“可若是骆家出了事,他为何还要带着小胖墩儿回去?这不是让这孩子送死吗?而且骆家能出什么事?真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真是怎么想都矛盾,让人火大:“这家伙搞什么鬼!神神叨叨的!”

“这样,文书你先收着,最近留心一下骆王府的动向。”

长河顺口应了一声,一只脚正要迈上台阶,寒天正从门里出来,望见她便道:“长河,大漠找你呢,在书房。”

“刚到的线报。”

她翻开,扫了几眼,兴味索然地丢回桌上:“凤起有叛乱之心?如果风邪真有这念头,就算军队到了城下,你也只当他们是来观光游玩的。

“不错,所以根据这几年的情报,西域凤起一直是最安分的。那这种难得的匿名线报,不就显得更有意思吗?”。

黑眸闻言眯起,她了然地缓缓地道:“所以,这是饵?”

大漠浅笑:“先是圣女宫,再是凤起。不同的是,上次是暗饵,是诱哄,这次是明饵,是挑衅。我是无所谓,咬与不咬,都随你自己。”

对面那人静了半晌,站起来:“我去收拾一下,即刻出发。”

意料之中,大漠颔首:“一切小心。时间不用太长,别错过五月头骆王妃的寿宴。”

“知道了,”她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咬牙:“别再派那个蠢蛋接应我!”

拔刀相助

凤起京师隋宁,近郊的凤鸣客栈,这日傍晚来了一户大金主,有人出手阔绰地包下了整间客栈。先行的人马有十数人,待领头的年轻男子付过钱,片刻后,又有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进客栈后院,有人从马车下来,直接去了二楼客房。

店小二上楼招呼过,回来笑眯眯的,嘴快咧到脸颊边上。

大堂中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人,那女子看上去在安静饮茶,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楼梯口,将店小二的神色尽收眼底。

须臾,有一人从外边进来,径自越过厅堂走到那女子桌边坐下。

来人压低声音道:“戏班子明日进城,直接入国师府。”

女子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道:“店里来了大人物。”

来人环视了一下四周:“包场了?”

“小二哥刚从楼上下来,看来那伙人出手阔绰,打赏颇丰呐。”

“那会不会影响……”他话语未尽,被那女子不动声色地打断:“来了。”

有人应声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在前面的女子高颧骨,轮廓略深,是典型西域人的长相,身形也甚为高挑,几乎与后方的男子等高。

她出口的声略带不悦:“不是跟你说包下客栈吗?怎地还有无关的人?”

后方的男人忙解释道:“是前日里包了三天房的客人,一共就两个人,我查问过了,是做买卖的正当商人。”

那女子哼了一声,抬眼又看了堂中另两人一眼,两人面貌平凡,都做行商的打扮。其中那姑娘察觉到她视线所向,还抬头朝向这边笑了一笑。

她收回视线,冷道:“这屋中闷得很,我出去走走。”

男子面现迟疑:“要不要——”

“不用!”那人挥手,一脸不耐:“你也别跟着我!”

言罢疾步向外迈出,剩下那男子站在原地迟疑一刻,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他二人交谈的声音不大,却是悉数落入窗边那桌人耳中,等到脚步声远去,男子低声重提原先的话题:“大人,戏班子那头我已安排好,到时候您直接进去就行,只是要委屈您暂且当那小桃仙的贴身丫鬟。”

长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半晌道:“跟着戏班子到底不自在,束手束脚的,背靠大树才好乘凉。”

“大人的意思是……客栈这伙人?”

一点就通,比死光光那只猪强多了,她太喜欢这种节约口沫的感觉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年轻男子目光微闪,随即点头:“明白,属下立刻着手去办。”

那男子走了好一会儿,长河仍不紧不慢地坐在厅中喝水,店小二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中拎着茶壶,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她连忙扶住:“小心!”

“多谢客倌!”小二惊魂甫定,目光落在地面上,讶道,“这哪儿来的水迹?”

她面上笑着,右手已悄无声息从壶盖上收回:“许是先前喝茶的时候洒了,对不住您了。”

是夜,月朗星稀,凤鸣客栈二楼右首的厢房中陡然响起一声女子的怒斥:“你们是什么人!”对方没有答话,只听到一阵兵器相击的打斗声。

隔壁的房门忽然被人撞开,惊得床上那人生生跳了起来。

地上摔进来的那人衣衫不整,映着月光面容惨白,艰难地朝她伸手:“救我……”

长河连忙披衣站起,刚来得及跑到那人身侧,一个蒙面黑衣人出现在门边,二话不说提剑就砍,她情急之下拿起身边的凳子相挡,木头的碎片四下飞溅,但也勉强抵挡住了这一杀势,长河一边托起地上受伤的女子朝后退,一边放声叫道:“救命啊!杀人了!”

蒙面人眼露凶光,阴声道:“别叫!”抬手又是一剑,朝向那女子心脏刺去,长河急忙将她向后猛拉,那一剑刺偏,剑锋擦着长河自己的胳膊过去。

她目光一转,整个人感觉都快晕倒了,失控尖叫道:“血!我流血了!啊啊啊!”

黑衣人斥道:“别嚎!”却完全被她惊天动地的哭喊声盖了过去。

她这一番拖延,片刻之间已有几名侍卫模样的人冲了进来,很快与那黑衣人缠斗在一起,黑衣人见情况不妙也不恋战,破窗逃出。

领头的侍卫刚想追出去,就听身后女人的尖叫声还在持续,不过这次内容更惊悚:“死了!她死了!怎么办!”

他惊得连忙退回去,蹲下伸手探过受伤那女子鼻息,长舒了口气:“没死,晕过去了。”

“晕过去?”长河惊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快叫大夫啊!”

这领头的侍卫原来就是先前厅中那跟班,不过……她目光掠过他半敞的衣襟,这大半夜的,两个人都是衣衫不整?

男子伸手抱起地上昏迷的女人,快步向外走,边交代另外的侍卫道:“速去请大夫。”

长河抢忙道:“让我去吧!我昨日里闲逛见过医馆,知道在哪处。而且,”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面色泛白好像又快晕了,“我,我,我也要赶快包扎下……”

那男子的视线也跟着落到她伤处,须臾道:“今日多谢姑娘相救。你亦受伤,还是暂且休养。我会让店主引路,尽快将大夫请来。”

“那,那好吧。快,快点啊。”

等到一行人退了出去,那明显惊吓过度的姑娘连忙关上门,这次还仔细检查了门栓子,确保都妥当了才安心。

她在桌边坐下,抬指点了自己伤处上下位的穴道,血渐渐止住。

“可以了。”

烛火的芯子被拨暗,似明似阴,黑色的身影闻声从窗户外翻了进来,摘下蒙面的黑巾脱了夜行衣,露出之前在厅中所穿灰色长袍。

他单膝跪下,沉声道:“属下该死,竟然误伤了大人!”

长河淡道:“无碍,小伤而已。”她若存心要躲,他自然伤不到她。

“风邪此次受封易安王,大宴宾客。若这伙人也是前往道贺,我们便随他们一道。若是不然,则依照先前计划随戏班子混进去。”

“是。”

她从怀中摸出地图,细细看了半晌,却见那人还站在原处,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怎么?”

“属下,属下先前进去的时候,看到他们,他们……”

他话还没说完,脸倒先红了。

接触虽不过三天,但也可见这人心思缜密办事精明,她原是满意得紧,没成想脸皮这么薄啊。

她不由微哂:“要不一会儿让大夫也给你看看,长针眼没?”

那人闻言脸更红,忽然眸光凝顿,身影闪入屏风之后。

长河也听到走廊的脚步声,慢悠悠喝了口水,等到敲门声响起,才惊骇道:“谁!”

屋外人好声道:“姑娘莫怕,是我,大夫已到了。”

屋里一阵杂乱的声音,须臾房门打开,探出一张紧张兮兮的脸,那姑娘眉目都扭着,急道:“大夫在哪儿!”

“在我家小姐屋中,姑娘请随我来。”

她跟那人走出来,目光四下里瞟着,比做贼还紧张,那年轻男子温声道:“莫怕,现在四下里都有人把守,黑衣人不会再进来的。”

“对了,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多多米?思安。”

她随口剽窃了下凌思广的化名,那男子闻言却面现讶色,缓道:“姑娘是多多米宗家的人?”

皇女凤濋

多多米,宗家?

长河心下微愕,原来这个多多米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姓氏,她不过迟疑一眨眼的功夫,那细心留意她面色的男子已自顾自道:“在下明白,贵宗宗主行事低调,素来不喜与旁人有所接触。我还要多谢姑娘坦诚将姓名相告。”

他既然自作聪明,她也只好含糊地笑了笑,不承认也没否认。

进了屋,先前昏迷的女子已醒了,靠着床沿躺着,面容因失血有些苍白。

老大夫给长河也包扎过,就告辞离开,待得屋里只剩她三人,那女子开口道:“今日多谢你了。”

虽是道谢,口气中却自有一股高人一等的倨傲。

“你救了本……”女子顿了下,省略道,“你有什么心愿没有?我可以帮你达成,就权当是报答救命之恩。”

这人连报恩都是施恩的口气,另外那战战兢兢的姑娘擦着额头的汗珠,低声问道:“黑衣人找到没有?会不会回来寻仇?我救人并不是为求报答,但也不想惹祸上身。”

“这个自然。你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那人嘟囔了句什么,明摆着还是无法安心。

“佐青是我的贴身侍卫,从现在开始由他保护你。”

男子闻言面现难色:“三……小姐,现下形势危急,佐青不能离开您身边!”

女声已带不悦:“你这是要抗命?”

男子忙跪下:“属下不敢!”

女子冷哼一声:“起来!”

佐青依言站起来,跟着倾身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女子微顿,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过长河:“你是多多米宗家的人?”言罢不待长河应答,唇畔一勾又淡讽道,“我瞧这畏畏缩缩的样子,应该也错不了。”

“名字。”

她口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让人下意识便顺从她:“多多米?思安。”

“是哪一头的旁系子弟?”

她问了这话,却丝毫没有等长河回复的意思,又径自闭了眼,突然兴味索然道:“先下去吧,本王累了。她既是宗家的人,便带着她几日避避风头。”

佐青闻言松了口气,恭敬道:“属下告退。”

长河随他出来,待他掩了门回身看她,她面上犹是震惊的神色。

“这这,她是……”

佐青了然道:“姑娘莫惊,待回到你房中详细告予你。”主上既在她面前松了口自称本王,又愿意带着她进府,自然是肯将身份坦然告之的态度了。

“你今日所见,正是先皇三皇女,凤起的永宁王殿下。”

“什么!”

她因受惊险些跳起,被佐青眼明手快按下:“莫怕,三皇女为人虽然威严了些,但素来赏罚分明,你于她有恩,她绝不会亏待你的。”

“此次国师大人受封易安王,三皇女亲临道贺,你明日便与殿下一道进国师府,这几日我们会全力捉拿刺客,待到你出府,危机应以解除。你不必担心。”

她似乎仍有些顾忌,犹豫一刻才道:“如此多谢三皇女殿下,多谢佐青大人了。”

佐青笑道:“思安姑娘不必客气,叫我佐青就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出发。”

“您慢走。”

长河关了门,待得走廊上脚步声远去,一身灰衣的男子从屏风后走出来。

长河问道:“宁封,多多米是凤起的宗家?”

“是,乃凤起十大宗家之一。”

“这姓氏是专用的?”

“是。”

长河不禁光火:“死光光找死不成?他就不怕穿帮!”冒充这种大户人家的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居心叵测吗!

“应是……不会。”

“为何?”

“多多米是凤起最庞大的宗家,光是这一代的主室子孙,就有一千多人。”

“若是算上旁枝子孙,保守估计也有个三万余人吧。”

……

长河果断放弃了这一话题,回到先前的计划上:“都听到了?”

“原来此人便是凤起的三皇女,永宁王凤濋。”

“你知道此人?”

“此人乃是当今凤起女皇的胞妹,天生神力过人,十岁时便可单臂举起百斤石狮,且个性勇猛,胆色过人,据说当年老凤皇一度曾有过废长另立的打算,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实施。后来新皇登基,三皇女没几日就离了京,自此行踪不定。”

“这么说,若不是先前我在她茶水中放下软香散,你十有□不能得手了。”

“是。而且当时机缘巧合……”他面上说着说着又泛起一大片醒目的红晕,就像是在给他含糊的话意下注解,“总之此人危险难测,大人一切当小心为是。”

长河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大放在心上,她拿起先前未看完的地图又仔细研读了片刻,然后就着烛火烧毁。

“圣女宫与巫族那边,最近有动静吗?”

“圣女宫一向少与外界有接触,自祭祀大典之后未有任何船只出岛。巫族那边,阿凌前段时间刚传消息来,老巫王最近身体不好,看情况——恐怕大限将至了。”

“老巫王要死了?”

她眸色微凝,怎么最近接二连三地出事,“那颜桑呢?”

“颜桑自从圣女宫归来,便闭关清修,已近两个月未曾露面了。”

“老巫王这样的情况,他也未曾出面?”

“未曾。”

这么古怪……长河食指微微屈起扣着桌面,缓慢而轻卒的敲击声在屋中回响,半晌她冷道:“你让死光光查清楚,看看颜桑人到底还在不在巫族。”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圣女宫事件之后的黑手是谁,但颜桑此人处处都透着诡异,不得不防。

如果他现下人在巫族,为什么老巫王大限将至也不出面主持大局,如果他人不在的话,那从圣女宫回来之后究竟去了哪里,又到底都在谋划些什么?

她看着面前跳跃的烛火,莫名就有些烦躁。

若不是她当日毫无戒心,就算对方是引君入局,自己也不至于全然被牵着鼻子走!

二擒人质

翌日,长河与宁封扮作的商旅便随三皇女至国师府暂避风头。皇室亲临,国师大人自是一早亲自率众在正门外迎接。三皇女以礼相待,同样在十丈之外下了马,步行上前。她只带了佐青与另一随行的侍卫,剩下的一干人等,都由侯在一旁的府中小厮带了从侧门入内。

长河正好不想与风邪照面,上次在圣女宫,她一句话一个眼神就露了马脚,被他猜出真实身份。

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她对自己的易容术本就信心不大,自然不想节外生枝。

约莫是佐青提前交代过的,随行的另一侍卫对他二人颇为照顾,待所有人在客房安顿下来,过了片刻,那叫克里的侍卫好心来敲门,唤他们一道去前厅用餐。

长河也正想先探一探这府中的布局,便存心走在府中带路的丫鬟旁边,一路上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奇得很。

“姐姐,这府中好大,难为你记路这样清楚,你记性真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得她语调真诚的溢美之词,那红衣侍女不由抿唇一笑,娇声道:“日后若是不识得路,尽管唤我便是。”她话是对着长河说的,眼神却微微上飘,明显朝着长河右后侧的方向。

长河下意识回身看:她的下属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那侍女亦察觉长河视线走向,却全无被看穿之后的困窘,反是言笑晏晏问她道:“这位俊小哥是你的夫婿么?”

“不是,”不待对方露出喜色,长河又续道,“不过我二人早有婚约,年末就会成亲。”

若是死光光在,她倒不介意用点美男计,不过摊上现在这位看个活春宫都能将自己看成火烧云的大哥,还是杜绝一切桃花更保险。

“哦,”那侍女面上微现遗憾,仍是笑着说道:“可惜了。”

长河心下不禁感叹,天朝近年来女子地位已大幅提升,女子为官为将都不算新鲜事,但长年累积的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思想仍是根深蒂固,而且一男可以多妾,一女却不得二夫,夫杀妻杖刑三百,妻杀夫却是死罪,相关的法律条规依旧是不公平的。 那些所谓的地位提升,若放到民风开放的凤起,女尊男卑的圣女宫,可就当真不值一提了。

言谈间他们人已到达用餐的前厅,按照她昨日所看的国师府地图,住宿的客房在府中西北处,而风邪的居所就在南部居中的位置,依他们先前所行距离与图中的比例来看,由此处继续往前,约莫一刻钟(古代十分钟)就能到达。

她先前所说的府中很大,不过是个客套之辞,风邪这国师府,原比她意料中要小得多。而且看这府中的装扮摆饰,下人的服饰衣着,都甚为简单朴素。

凤起盛产各类煤矿资源,每年单是与天朝的交易额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堂堂的国师府却穷成这样,这家伙到底是扮清廉给谁看?

还是说,他把钱都用到其他不为人知的地方去了。

事关此人,她从来不忌惮往最阴暗的方向猜想。

“稍后主厅会有为三皇女接风的晚宴,到时候分头行动,你书房,我卧室。”

她言简意赅地交代完,对面的下属却半天没接话,挣扎许久道:“大人,还是您书房,属下负责卧室吧?毕竟您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进出单身男子的卧房未免不妥……”

长河慢慢眯起眼,半晌说道:“你说笑呢?”

宁封再大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属下不敢……”

入夜起风了,走廊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在角落处埋下一整片阴影。

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一晃而过,守楼的护卫睁大眼,定睛再看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看来真是站久了眼都花了,他揉揉眼睛,余光正瞥到一旁的同伴半边身子往后方的柱子上斜靠去,连忙斥道:“站直了!”这新来的家伙真是,成日里就知道偷懒!

话音未落,他眼前忽然一黑,人亦软软贴着后方柱子倒下。

长河推开门,卧室不大,中间拿屏风挡着,简陋地隔成内外两间。

内间想必是床,外间摆着一个书架,一张书桌。

长河快速翻过书桌上那一摞案卷,都是些各处官衙的上表,关于一年情况的总结,事无巨细,没见什么特殊的内容。

她丢下案卷,抬手又去翻找书架,除了最上面一层有少部分王道权术之书,其余的都是些什么游记,音律,棋道,甚至还有教人养花养鸟种菜的。

饶是如此她也不敢放松,需将每一本书都翻开仔细搜查过。

长河刚查到第二层,耳边忽然听到细微动静,——院中来人了!

电光石火之间,她身形已闪入屏风后方,就势滚上床,却在掀开被子的同时触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一时惊得双目暴瞠!

竟然有人一直在这房中内间,自己却毫无察觉!

她脑中闪过这一认知,同时右手已自动卡上那人脖颈,阴沉道:“别出声!”

走廊上响起敲门声,有人高声道:“公子,您没事吧?”

屋内一阵寂静,片刻后一道慵懒的声音隔着门问道:“怎么了?”

屋外人听到这明显刚睡醒的声音,忙道:“没事,那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走廊声有人在指挥:“不在这边,往前厅的方向追!”跟着是一阵嘈杂喧闹的人声。

清冷月光从半掩的帘间撒入,她在屋外的喧闹声中静静与那人对视。

两人床上的身体水草一样交缠着,她侧躺着,右手制他咽喉,根本无法点穴,只好拿身体压制着他。

不过,又似乎是她多虑了,因为被制的那人,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想要挣扎的意思。

长河却丝毫不敢大意,从看清这妖人脸的一瞬,她就齐备了十倍的戒心。

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凤起国师风邪的床上?

而且看先前那守卫的问话,显然也默许了他的身份。

原来风邪还好这一口?

等到外头的喧闹声远去,重又回复寂静,她又耐心等了一会儿,才收手迅速点了他周身几处穴道。

望着她的黑眸轻轻眨了眨,他忽叹了口气。

“我已依姑娘意思遣走守卫。姑娘还是尽速离去吧。”

她斜眼睥他,言带戏谑:“美人在抱,我哪舍得走?”

云曼轻咳了几声,面上微微泛起苦笑:“姑娘若要劫持我一道,恐怕在下力不从心。”

他声音虽是一贯柔和,但这次却明显听来气虚,似是有疾在身。

长河原也没有继续挟持他的打算,只想检查完这书架就离开。先前出口戏谑,无非是一时兴起,现下兴致散了,他跟风邪的关系,以及是不是病得快死,自然都不在她关心的范围之内。

外面既在捉人,也不知道宁封那边怎样了。

再过一刻,大概风邪也会收到风声赶回来。

时间紧迫,她当即点了床上那人昏穴,俐落搜索过书架,尽速离开。

拨开云雾

长河反手掩门,见那人已在灯下坐着,心中担忧不由放下。

不过走近细看,他面容微白,且脸颊处还泛着一团诡异红晕。

她二话不说直接撩他袖子,宁封怔在当场,待要出手阻拦,长河动作之快已检查完他另一只胳膊,皱眉问道:“伤口在何处?”

他这明显就是受伤中毒的迹象。

宁封未答,靠近她的右腿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长河蹲下,一把将他右腿的裤脚挽上去,他小腿左侧一处有小指大小的圆形伤痕,汩汩流着黑血。

“是暗器所伤?”

“是……”女子温软轻柔的触感紧握在腿腹之间,他面上已红得快要滴下血来,眼看着她忽然倾身将唇畔凑上,他脑中嗡一声炸开:“大人不——”

剩下的话被扼在喉间,长河出手快速点住他周身几处大穴,先俯身吸干净黑血,跟着拿磁石仔细测验过伤口,确保没有连环的小针混入,最后才拿布条包扎好。

没了人在耳边聒噪,她下手及其干净利落,很快处理完。

“解毒丸。”虽然不知道这暗器上是什么毒,但此药丸由百种毒虫百种毒草提炼而成,对于一般的毒性都有抑制的作用。。

她将药丸塞进他口中,触手的温度几乎快灼了肌肤。

长河心下叹口气,死光光乍乍呼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原本以为这次终于找到个好下属。可这位脸皮薄成这样,下次若是中毒的是她,估计还没给她吸出来毒他自己就先烧死了。

“你在书房有何发现?”

“属下发现书桌上的笔筒是可以旋转的,可是刚启动机关,四面墙上就有暗箭射出,跟着院中的守卫都被惊动。我仓促逃出,所以亦不知那机关牵连到何处。”

线报是有人故意设饵,引她前来调查风邪。那这书房的机关就是所指引的方向吗?无论如何,她沉吟一刻道:“今夜已打草惊蛇,暂时只能按兵不动了。”

想到指引,长河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思绪又转回先前的事上。

云曼一个月前还是圣女宫宫主的男宠,为何此时又到了风邪床上?以圣女宫主对他的宠爱来看,若说是拱手将人让出,可能性实在不大。

那时在圣女宫,她就曾心惊过风邪情报之准,埋伏之深,难道说……

她到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云曼根本一早就是风邪的人,进入圣女宫就是为了探听情况!她早觉得此人心计深沉,不应该是甘于男宠之位,背后定有所图,果不其然。

而且在圣女宫,幕后之人故意指引她认为云曼和明心才是害死老宫主与三皇子的真凶,若说云曼是风邪的人,那风邪自然也脱不了关系。

莫非以叛乱而饵引她前来,就是要让她发现云曼与风邪的关系,从而把矛盾进一步扩大到天朝与凤起。西域三大势力,若是凤起与圣女宫都与天朝结仇,那得益者是谁不言而喻了。

而颜桑在这里到底担当的是什么角色,蛊族乃凤起贵族,若是巫族同样想要寻求庇佑,那剩下的选择唯有……安玥。

她眸色渐深,一些真相明朗,一些尚待查证,这事还是有疑点的。

第一,安玥国的人是如何知道风邪与云曼的关系的?除非有细作同样在国师府潜伏,她若想知道进一步的真相,就必须找出这名细作。

第二,云曼深得现任圣女宫主宠爱,风邪为何要在此时将他召回,一来无法继续打探,二来徒增暴露的危险。

第三,若说颜桑与安玥有所勾结,她总要看到更确切的证据才能相信。巫族世代与世无争,为何突然需要寻求庇荫?

计中计,连环局,看起来朦朦胧胧烟雾缭绕,不过换个角度想,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幕后布局之人,必定是个相当了解她的人。

若当日在圣女宫的是孤烟或寒师兄,基于正义感定会公布明月发疯的真相,只要众人与明心对质,必然会发现其中疑点。

若是那日接到密报的人是大漠,这个饵大漠绝不会咬,因为她对应战等等的挑衅完全兴趣缺缺。

落日既能看出李大人被刺一案的进程诡异,也不会再陷入同样的套里。

就只有她自己,大漠批评得没错,心高气傲又太过自信,才会一步步顺局走下来。

不过失败这教训,一次就够了,同样的错误,她叶明澈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过两日出了府,我要亲自去巫族走一趟。”她停顿下,交代道,“书房的机关暂时不用管了。”

宁封讶道:“为何?大人不是要调查蛊王吗?”

“本大人要先搞清楚另一件事,在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她忽然抬指按在唇畔,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果然很快有人敲门:“思安姑娘,在吗?”

长河开了门,门外是高大健硕的异族汉子,她问道:“克里大哥,有事吗?”

克里手中提着刀,一脸严肃:“府中据说来了刺客,你千万当心,不管有什么声响都待在房中别出来!”

“刺,刺客?”这姑娘闻言受惊过度,一时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上次的,黑,黑衣人么?!”

“现在还不清楚,我要去瞧瞧,你千万别出来知道吗?”

“是,是。”她手足无措着,忽然砰一声就关上门,跟着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朝门边搬桌椅的声响。

“我们是三皇女带来的人,风邪就算怀疑也不会公然搜查。不过以防万一……”

长河从内间走出,蹲下解开白布,见宁封腿上的伤口已凝结,便拿调好的药膏敷在上面,手指抚过的地方,感觉那人瑟缩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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