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言,只一层一层抹好药膏,直到伤口再看不出。
“大人……”
“恩?”她收了药膏放到一边,心里还想着先前的事,漫不经心地应声。
“属下,属下……”
等了半天没有下文,长河抬眼看来。
迎上她目光,他面色越发绯红,良久结结巴巴道:“属下愿意对大人负责!”
长河端了杯子正喝水,闻言一口茶喷出来。
她真的……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嫌弃死光光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宁封心声:我YY中那温柔似水的小娇妻啊。。今生无缘来生再见了。。。
月凉河行
乖囡,岚奶奶有点事要去办,你在这里待几天好不好?
小女孩听话地点头,任一旁慈眉善目的陌生妇人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虽然岚奶奶对她很好,但也总爱望着她一直叹气,所以她一定会很乖。
被那人牵着走至门边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岚奶奶站得高高的,她悄悄地踮起脚尖,可还是瞧不清岚奶奶面上的表情。
有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发出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叹息。
长河缓缓睁开眼,一室的日光灼眼,梦境与现实还在交接的边缘,朦胧中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有人敲门,两短一长。
她披衣坐起,打开门,缓步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宁封跟着进屋,小心关上门。
“我们稍后去向三皇女辞行,我要去巫族一趟,你留下密切监视京师动向。”
“大人,三皇女与国师大人一早就出府了,据说是进宫面圣了。”
她没说话,低头猛灌了几杯水,感觉清醒不少。
“那我们直接跟管家辞行,稍后就出发。”
宁封看着她,长河面色平淡地走到一边收拾东西。
斟酌了良久,他迟疑地开口:“大人,我——”
“别说。”她侧面向着他,眼睑未抬冷冷打断:“昨晚的话,再听到一次我就调你去守水库,听懂了吗?”
西域多是小国,地域有限,从凤起皇都到月凉河畔,快马加鞭也不过三天的时间。
这日,长河在迷雾森林休息了片刻,喂马喝了水,剩下的路程,索性牵着马沿着河畔步行。
这处已属安玥边界,再行一刻钟便能到达巫族族人世代隐居之地。
捕神萧敬山,知交遍天下,就连巫族隐居不出世的老巫王也与他略有交情。这么多年来,她跟着师父走遍大江南北,破案的功夫也算学了一二,唯独那份与人知交的情怀,好似半分都学不来。
“长河!”
有呼唤的声打断她思绪,长河抬眸望去,河面上一叶小舟翩翩然驶过来,几个异族服饰的美丽少女站在船头频频朝这边挥手。
待那小舟到了面前,阿伊抢先跳下来,不知是闹的还是高兴的,脸颊儿红扑扑的。
她与长河一向最是亲近,此时高兴地拉着长河的手,欢欣雀跃道:“你怎的来了!太好啦!”
长河说道:“我听闻老巫王身体不适,便特地前来探望。”
她一说起这话,先前还一脸欢快的少女立刻敛了笑,乌黑的眼珠眨了眨,眼泪瞬间就夺眶而出了。
这异族的少女哭笑都是随性至极,倒把长河愕得措手不及,忙问道:“可是老巫王病情又恶化了?”
阿伊闻言眼泪落得更凶,呜呜咽咽只说不出话来,她身旁陪同的巫族姑娘们也都红了眼眶,其中一位黄衣裳的说道:“巫王爷爷他……他前日里已经过世了!”
长河脱口道:“那颜桑呢!”
那几个巫族少女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过了片刻阿伊渐渐止了哭,拉着长河手低声道:“颜桑跟各位长老在议事厅呢,你去看看他吧。”
颜桑终于肯出面了?还是说,在外面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终于回来了。
她这次亲自来原也是想要见一见颜桑,不过在这之间,还是要先见下死光光,了解一下如今的情况。
“多多米思——”
长河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阿伊忽然握紧了她的手,语调急促道:“你去看一看颜桑吧!他……若他知道你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高兴什么?她并不理解,不过,“当然,于情于理,都应该的。”
渐行渐远
她最终没有先去找死光光,而是随了阿伊到议事厅外等候。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有人陆续从竹楼里走出来。长河一一与那些长老见过礼,再一抬眼便看到最后方的黑发少年。
月余不见,他消瘦不少,望向她时面上神色虽是一贯清淡,到底难掩倦态。
看来老巫王的死,对他打击不小。
长河随颜桑进了屋,两人对面坐着。
颜桑甫一坐下便闭了眼,左手撑在座椅上,显出深深的疲惫之色。
长河也未语,两人就这样安静坐着,一个闭目养神,另一个无声陪伴。
落日的余辉从窗中撒入,将端坐的人影在地上拉长,两道人影越靠越近,直至慢慢重合到一起。
长河一直望着,神色一时竟有些恍惚了。
颜桑适时睁开眼,亦将她也拉回神。
长河开口道:“老巫王的事,我都听说了。所谓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请节哀顺变。”
对面的黑发少年没应声,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若有何需要我帮忙之处,你尽管直言。颜桑曾于我有诺大的恩惠,我也很想报答。”
颜桑望着她,她仍是语调真挚地快速道:“当日老巫王明显不想你插手其中,你却宁可违背师父的命令也要帮我,这份恩惠,长河没齿难忘。”
须臾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自我得知老巫王病重,心中也一直愧疚难安,只不知道他老人家这病,是否与你违背他意愿相助我有关?”
颜桑听到此处眸色微凝,只淡道:“与你无关。”
“我知道就算与我有关,你也必然不想说出来与我为难。只不过倘若巫王老人家的重病真与此事有所关联,我也绝不能推脱责任的。颜桑当日那样帮我,就算我自己也觉得你我尚不到此交情,心中着实感激不尽,老巫王自然是更加不能理解,你又为何要无缘无故冒着置巫族不利的风险,相帮我这个外人呢?徒弟有如此不负责任毫无缘由的举动,巫王他老人家气到想不开,也是情理之中。”
他的眸光终于彻底冷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微微一笑,诚恳道:“颜桑不要误会,我绝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
“行了!”
那少年面上陡然现出罕见的怒意,情绪失控地拔高声道:“帮不帮你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愧疚!”
从来没有见过他发火的样子,也从来无法想象他生气失控的样子,这样……不是正好吗?利用犯人情感的薄弱点让他精神失控,继而崩溃说出所有的真相,这是拷问的课程中很重要的一课,也是她先前发言的目的所在。
可是她看着眼前面容惨白的那人,竟然觉得根本无法再继续下去,就连面上虚假的笑容也快维持不了。
屋内又是一阵寂静,良久他神态木然地:“你出去吧。”
长河不动,只是看着他,忽然直接道:“我想知道,你跟安玥有没有关系?”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渐渐地眼中浮现出那样深沉的失望与疲惫,到最后感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颜桑?”
她只想听一个答案,不再有迂回波折地试探,不再有逼迫压抑地拷问,既然开诚布公地问出来,那么不管他的回答是什么,她都相信。
那黑发少年却只是转了眼不再看她,须臾漠然重复道:“你出去吧。”。
他出口的声几不可闻,面容也惨白得骇人,长河心中一瞬有不好的感觉:“颜桑你,你的身体?”难道那些闭关两个月清修的话都是真的?他真的……
似乎是见她不动,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长河下意识想伸手搀扶他,却被用力甩开。
他自己亦被甩人的力量反弹,整个人直直摔到地上。
“我出去!我这就出去!你不用这样!”长河叫道,有些被他的反常骇到了,“我让阿伊进来扶你。”。
如果她不出去,他自己出去,他所表达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或许她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也已经一样清楚了。
长河在原地徘徊,终于看到月下那少女掩门出来。
她赶忙迎上前:“怎样了?”
阿伊轻声道:“服了药睡了。”
“他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光下的少女微微叹了口气:“颜桑他有段时间病得很严重,才刚刚好了一些,巫王爷爷又过世了,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
是这样吗?她被怀疑折磨得忿恨难安的时候,原来那少年却也正在忍受病痛的折磨。
“颜桑他表面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可我知道他心中一定很难受,他跟巫王爷爷的感情真的很好。”。
“他为什么会生病?到底是什么样的病?”
阿伊迟疑一瞬,道:“颜桑是因为第十……”
“阿伊。”
身后忽然有清冷的声插入。
阿伊回头,惊道:“你怎的起来了?快,外面风凉,我扶你进去吧!”
她的手搭在那少年胳膊上,那人却不动,只是靠门边倚着,双目一动不动望着长河。
月色下他一袭白衣,越发显得神色憔悴虚弱。
长河心中便似有哪处隐隐揪着难受,讷讷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他没答,望着她良久却道:“你若有何问题,直接问我便好。不必套阿伊的话。”
她瞳眸微缩,半晌却只是沉默未语。何必解释?解释是因为不信任,既然彼此都不信任了,那又何必解释。
“我先前在屋中问你——”
“十日之后师父水葬,你若愿意,可以来送别他。”
她一时语塞,风邪那边情况未明,她大概明日就要动身离开了,所谓来探望老巫王,从头到尾也只是个借口而已。可颜桑即已这样说……长河几次张口欲言,最后还是只轻轻“嗯”了声。
“巫族向来不问俗事,日后也是一样。”
这是承诺,她既想要,那他会给。
颜桑说完这句,似乎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径自转过身。
阿伊扶着他进屋,房门掩上的一瞬,听到女子的声在身后低声道:“我信。”
原本从一开始,就是相信的。只是面对太多的指证时,却又会不由自主地去怀疑这个人。
是不是只有毫无保留的,坚定不移的信任,才是真正的信任?
可他不是六扇门里出生入死的姐妹,不是十年来朝夕相处的陪伴,若因为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就要无条件地去信任一个人,她做不到。
会生气,会怀疑,可是若那个人能亲口说不是,她还是会信。
或许不是最纯粹的,却是现在这样的她,所能给予的最多的了。
可是,不同立场的两个人,若没有最纯粹的信任,要如何才能走到一起。
黑发的少年站在橱柜前面很久,手中的紫木盒子一直攥着。
“第十三根针的事,不要跟长河说。”
阿伊乖乖点头,又略带小心道:“其实你刚才那样说长河,会不会太过分啦?长河她,她跟我们是好朋友啊,她真的是担心你的嘛。”
他没接那单纯的姑娘的话,只是终于将第十三根针放入紫木盒中,锁到橱柜的最角落。
与主人生命相连的第十三根针,具有无穷力量的第十三根针。
十日之后,他就是巫族新一任的王,日后承担着照顾所有族民的责任。
他的生命,再也不属于自己,也再不能为了保护那明眸善睐的少女,任性妄为了。
夏夜之梦
外面的风似乎变大了,隔窗的门板被刮得呼呼作响,许是先前没拴牢,一个不留神漏出条缝,阴凉的风一股脑灌了进来。
阿伊哆嗦了下,颜桑沉默地走过去关窗。
伸手的一瞬,却从微露的缝隙里看到楼下站着一个人,那人一直望着这处,此时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便这样在夜色中隔空对视。
刚开始的时候,他完全听不懂这个人说什么。
她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嘴里叽里呱啦说着陌生的异族语言,他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就当面前有只乌鸦在聒噪。
他打小性子清冷,一开始族里的姑娘们还都爱找他说话,碰了好多次壁之后渐渐没人愿意理他了。除了阿伊,他几乎不与同龄的人交流。
就算阿伊,自己也甚少回应。
所以他完全不明白,之前根本不认识,连对方说话都听不懂的人,怎么会一直喜欢缠着自己?
他在林中打坐,树上有猴子拿叶子丢他,在河边清修,有人把鱼儿都引到一处来,连在院中看书,都有一只一只漂亮的蝴蝶飞进。
她是师父的客人,再恼也发不得火,而且这人总有成千上万个稀奇的点子,有时候一边恼着一边又忍不住好奇。
高高的树杆,那看似娇柔的小姑娘一口气跃上去,他面上瞧不出什么,心下到底还是惊叹的。
她在树上伸手给他,笑得眉眼弯弯,嘴里又呜呜哇哇说着什么,然后跳下来牵他的手。
原来,她呜呜哇哇,是在说,要教他飞上树的本事。
她在院中蹲着,那些竹条就像是灵活的精灵,在她手心欢快跳舞。
招摇的大灯笼点了火,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升上去,族里的少年少女围着她吵吵闹闹,一个个都新奇不已。
他只远远望着,她却好像连背后都长了眼睛,回眸朝他眨眨眼,唇畔的梨涡深深陷下去。
好看吗?那双明亮带笑的眼在说。
她在他的竹楼外贴张大纸,纸上画一只猴子,板着个脸,闭着眼睛敲木鱼。
他讽刺回去,在猴子旁边补只乌鸦,结果路过的人都说,猴子栩栩如生,但这鸭子画得可真丑啊。
一时气结,半天不理她。
第二天起床,门外的画纸换了一张,还是猴子和乌鸦,只是这次猴子翘着二郎腿躺在塌椅上,乌鸦在一旁端茶倒水,低眉顺眼可怜兮兮。
饶是他素来冷若冰霜,瞧见那画的一瞬也忍不住笑出来。
每年族里的大节,她总会跟师父来巫族住一段日子,然后就是下一段分离。
第四年的时候,不知道为何,那次例行的分离却显得格外漫长。
那日在月亮河畔听说她来了的消息之后,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回到村庄。
再见到那明眸皓齿的姑娘,她在他掌心放了一把五彩缤纷的小果子,蹩脚的巫语吃力地表达出“你的名字”的意思。
这是天朝语言中,他的名字么?
他还不太明白天朝的语言里,他的名字是什么,可他现在知道她的名字了,明澈,是太阳一样光明溪水一样清澈的意思呢。
大节的第二天,有人在村口拦下他。
因早约了另一人,他态度便有些不耐。
那叫不出名字的姑娘低着头,脸儿红红,半晌轻声道:“我喜欢你。”。
他直截了当道:“我不喜欢你。”
许是被他冷漠的态度伤到,那姑娘眼泪已在眼眶打转,却还是鼓起勇气坚持问道:“你,你喜欢长河吗?”因为是喜欢的人,所以总会特别留心,黑发的少年,似乎只有对着那天朝来的活泼少女,眼中才会浮现笑意。
他眸色微变,并未作答。
见他没有翻脸,少女又结结巴巴道:“那,那你会跟她去天朝吗?”
这次他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不可能。”
那少女忽然望向他身后,眼中现出讶色。
他跟着回身,眉目如画的少女不知何时立在身后,巧笑倩兮。
她一径笑道:“我正到处寻你呢,原来你在这儿。师父临时有事找我,咱们只好改日去迷雾森林了。”
他点了点头。
晚膳的时候,狂风大作,天空阴沉沉地好似快下雨了,却听阿伊说,那姑娘还没回村中。
该不会是去了迷雾森林迷路了?村中的人这样猜测。
迷雾森林地形复杂,当地的人都很容易迷路,何况是外来的人。
他听了这猜测便坐不住,拔脚就出了门。
走到半路,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他赶到二人以往常在的树屋,已被淋成个落汤鸡。
果然有人在树下坐着,蜷着身子抱成一团,可怜兮兮地看向他。
悬了很久的心至此才算放下。
原来这可怜兮兮的小乌鸦扭了脚,又遭到暴雨,所以只能躲在这处。。
他背着她,在泥泞难行的树林中艰难行进。
她折了一截带叶的树枝,当作伞遮着两人,树叶不大,她往前移移,再移移,到最后可以挡雨的那部分尽盖着他了。
其实,师父根本没事要找她,只是下午听到那段对话后,心里忽然说不出的堵塞。
她的命是师父救的,也是师父教她一身的本事,所以早就立下誓言,这一生定要做皇朝最好的捕快。
而他是巫王唯一的徒弟,未来巫族的王,所以,怎么可能会跟她去天朝呢?
明明早知道这样的结果,却还是怀抱着希望自欺欺人……
若是他不说,她可以一直当不知道的。
现在怎么办呢。
或许是淋雨太久,脑中昏沉沉的,意识似乎都模糊了。
淅沥的雨声渐渐地远了,她全身发冷,于是下意识地更加贴近怀中的热源。
炽热的呼吸近在耳根,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黑暗中忽然听到那人模模糊糊道:“你喜欢我吗?”
是用天朝语问的。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用生涩的语言一个字一个字答道:“我喜欢你。”
这个有着溪水一样清澈的眼睛,太阳一样明亮笑容的少女,他真的很喜欢。
背上的少女已陷入了昏迷,却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唇畔现出一抹莫名笑意。
十五岁那年的夏夜,她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梦中她喜欢的那黑发少年温柔地说,我也喜欢你。
居心叵测
吹了半夜风的下场就是——
“阿嚏!”
“哇!”对面拿扇子挡着脸的男人一脸嫌恶,“大人您还是去医馆看下吧!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您会传染给别人的!您可能不知道,其实我是个七个月的早产儿,自小就体质羸弱,您别觉得我看上去像棵大树,其实我本人正如同花朵一般羸弱,正所谓花自飘零水自流……”
“闭——阿嚏——嘴!”受不了了,一大早就鼻塞眼花喉咙痛,四肢发软,全身上下也就剩下个耳朵好使了,结果还得受这聒噪狂的荼毒!
“你——阿嚏!——再——阿嚏!阿嚏……”她恼怒不已,顺手从一旁的桌上拿过纸笔,挥毫几下促就。
凌思广探头看那画,顿时噤若寒蝉。
画中一人被另一人按在地上一顿暴揍,全身包满纱布,泪流满面,旁边还题了一行字:我再也不多嘴了!
长河狂打过一轮喷嚏,终于好过了些,勉强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声音还带着深重的鼻音:“你调回来,还跟着我。”
虽然死光光是个安全隐患,但她更不需要动不动就脸红,甚至异想天开要对她负责的属下。
她说了这话,本以为是抬举,谁知道凌思广立即跳起来:“不要啊!”。
长河不由瞪眼。
他喋喋不休道:“小人对长河大人当时是敬佩有加的,只不过大人您这么英明神武,小人也当之无愧算是个明日之星,我们俩要是都凑在一起,那多浪费资源啊。人才是必须分头发展的,这样才有利于……呃……”
只见他家大人漫不经心地抬指,在先前那画上敲了敲。
凌思广咽了口口水,到嘴边的长篇大论重新又吞了回去,谄媚笑道:“当然我刚才说的都是将来的情况,若是现在不跟着英明神武的大人学习,那小人又哪有机会成为明日之星呢?”
“恩哼。”算他识相。
他动的什么歪脑筋,她也不是看不出来,不过……长河提笔刷刷又画了幅图。
“一朵花?好多……草?”他想了半晌,忽地狂喜道,“鲜花代表我,我懂的,这么多野草,是想说我鹤立鸡群一枝独秀么?大人您对我太好了!”
他感动地扑过去!——“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鼻子终于通了,长河吸了吸鼻子鄙视道:“本大人是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只花!”阿伊喜欢颜桑那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她倒也不是想开导死光光,只怕以后情场失意了这厮给她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可就欲哭无泪了。
“行了,别嚎了,收拾一下我们立刻出发回凤宁。”把死光光留在月凉河绝对是个错误,就算是为了颜桑着想她也得让这家伙离阿伊远点。
如果圣女宫那件事与颜桑无关,那剩下的最可疑人选只剩下风邪了。
而且若说到对她的了解程度,绝对无人能出其左右。
风邪到底想搞什么鬼?那个云曼是他的人,圣女宫很大程度可说在他掌控之中。
他先将她引入圣女宫,又引她来凤起,目的就是诱她怀疑安玥与巫族勾结,意欲图谋不轨?
如果天朝与安玥起了嫌隙,圣女宫又在他掌控,那凤起自然是渔人得利江山稳坐了。
好精的一局棋,这家伙估计连救灾的粮食都算进去了!太可恶了,他一步一步地设计她,竟然还要她付钱求他帮忙!这口气要是咽得下她就不叫叶明澈!
风邪跟那个三皇女……这事儿还有得玩呢。
“跟宁封办好交接了?”
眼见死光光捧着一叠信件进来,她随口问道。
这处医馆是他们位于凤起近郊的据点,表面行医救人,里面的大夫其实都是天朝的探子。
“是的。大人,这是您先前离京前让查的三皇女近几年的行程,已有初步的消息。不过进一步的资料,还在搜集整理当中。”
“给我看看。”
她打开,粗略一页页扫过。
凌思广简略道:“这份初步的调查看不出什么情况,她四年来一直在各地游行,还曾经去过天朝。不过每一处所待的时间都不超过三个月,也基本没有固定交往的人。”
“就算有固定交往的人,也不会在这份调查上显示。”长河合了手中案卷,丢到一边道,“让他们抓紧时间,我要尽快看到更具体隐秘的东西,尤其是有关风邪与三皇女的。”
“是,大人。不过这个三皇女,会有什么问题?为什么突然要调查她?”
长河按着眉心,漫不经心答道:“篡位。”
“篡,篡位!”
凌思广一时惊得瞠目结舌:“大人何出此言?”
“你就看这线报,这几年但凡她所到之处,隔三差五就有此人为民除害整治贪官污吏的事迹,还有灭沙匪,缉拿通天大盗,救济灾民,等等等,义举数不胜数。不用说了,此人在百姓当中的声望必然很高。”
当年凤起先皇在世,就曾有过废长另立的打算,若这皇女凤濋当真是个仁德之人,早就该上表言情断了先帝这心思,何至于纷纷扰扰闹了几年?再说,先帝驾崩女帝登基,三皇女就离宫开始四处周游,说明她与女帝之间,必然有一方心存芥蒂。若是女帝心存芥蒂,你觉得这几年会放任她逍遥自在,四处树立声望收买人心吗?更不用说凤起当今的女帝是出了名的软弱无能,否则当初先帝也不会动废储的念头。此人对女帝心存不满,对皇位有心觊觎,又不忘抓紧一切机会提升自己的声望,就只差没在额头上写个我要篡位了!”
“那蛊王他……是知情的?”
“你说呢?谁会有这么大本事,能在风邪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若没有他的默许,这皇女凤濋恐怕寸步也难行。”
“大人的意思是说,风邪他也要篡位!”
“他若要篡位,何必等到如今?更没必要扶持三皇女。一个软弱无能的皇上,难道不比一个有能力有想法的人,更容易控制得多?”
“那他为何要扶持三皇女?”
“对啊,他是没理由扶持三皇女,他跟三皇女谈不上任何交情,反倒是教导过当今圣上几年。宁可顶着叛乱的名头,也要去扶持一个毫无感情,而且更难掌控的人,那只能有一个原因了。”
“什么原因?”他为何想来想去也想不出。
“凤起不需要一个软弱的女皇,光是操控政权维持现状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要凤起变得更加强大。”
“呃……”听起来怎么这个国师大人是个大忠臣?
“不用想太多,风邪若是大忠臣,这世上十之□的人都是圣女下凡。他需要凤起变强,背后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动机。我立刻修书给大漠,这事必须知会她一声。”
说到大漠……“这里还有一封大漠大人给您的信笺。”
长河打开,那诺大的信笺上只写了一行六个字:不可轻举妄动。
“罗嗦!”
她撇唇,将那纸张揉成一团丢掉,边奋笔疾书边道:“你火速将我这信交到大漠手中。”
风邪一边匡扶社稷,一边放着皇女凤濋壮大声势,应该是一直养精蓄锐在等一个契机。近日三皇女胆敢光明正大进国师府,难道说,那个契机已经到了?
到底是什么呢……风邪此人心思缜密,每走一步棋下都有暗棋,他不是会等待机会的人,那么就是早就埋好暗桩了。
女帝的四周,肯定早被他架空了。他到底还在等什么?
皇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陡然搁下笔,斩钉截铁道:“给我想办法,我要进宫。”
初入皇宫
这蠢材!
“这就是你给我想的办法?”
凌思广也很委屈:“大人,您也知道皇宫这地方可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而且最近又没谁的寿辰什么的。就这方法,都是我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的。您不表扬我就算了,怎么还尽打击我做事的激情呢”
“行了!”他一碎碎念她就头疼,“算我错怪你了!”只是,长河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确切地说是几块布料,上下牙齿又开始克制不住地做碰撞的动作,“楼里卖的姑娘也没穿这么清凉的吧!”
“不这样穿的话,挑人的李公公看不上啊。据说,”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据说皇太夫就喜欢这种调调的!”
这八辈子没见过女人的皇太夫!她诅咒他下辈子投胎到勾栏院!
“看什么看啊你!再看我让你这辈子都仅止于看!说正题!”
凌思广被她莫名其妙一顿迁怒,郁闷地摸了摸鼻子,开口道:“宫中那个李公公每个月都会出来挑两名姑娘带回去,很多时候是去栏子里挑,不过好像听说凡是进去的人,都没再见出来过。要不就留在里面享清福了,要不估计就……”
说老实话享清福的可能性太小了,应该是完事了直接就……“大人您进去的话千万要小心啊。”
“废话!”要他说?她总不会真的去委身那个皇太夫,揍得他终生不举倒是有可能。
“还有大人,附近的义庄都搜索过了,没发现相貌出众的女尸……”这次易容不同以往,若是找个姿色平庸的,那李公公自然是看不上的。
“不用了,这次我亲身上阵。”皇宫里能认出她的,也就风邪一个人了。但倘若真遇到风邪,她就算套一百张脸都没用。
长河强忍着恶心,任身上的禄山之爪肆虐,眼见那老色狼上下其手够了,终于眯起眼满意道:“就你了。”虽说皇太夫一向偏好成熟丰满型的,但是人都图个新鲜感,这小姑娘娇嫩得跟朵鲜花似的,玩起来一定别有一番滋味。
他扭头尖着嗓子道:“就要这两个了,你下去领赏吧。”
那老妈妈喜得脸上的粉都纷纷往下掉:“是是是!奴家这就去安排!”这次可真是遇上财神爷了,拿着头牌的银子买两个新人。
长河跟另外一个娇生生的窑姐儿随着老鸨到了后院,一辆周身全拿黑帘子罩着的马车早已等在那儿,车夫也穿一身黑衣,面无表情。
那来挑人的老太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满面春风的老妈妈掀起帘子,还不忘再三交代:“你们俩要好好听李管家的话,好生服侍主子们,千万别出什么差错,明白吗?”
那窑姐儿脆滴滴应道:“妈妈您就放心吧,小雪儿都记着呢。”
马车上了路,两边的帘子都是罩着的,只车厢内点了一盏半亮的灯。
长河闭目靠在一旁歇息,那窑姐儿先前拿长河当争宠的对象看待,态度颇有些不友好,摆明了不想多跟长河说话。不过待车子行了大半个时辰,她闲着又着实无聊,于是主动开口道:“喂,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对面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如老僧入定一声不吭。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不成!”重复了几遍,某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伸手就要来扯人。
她的手抓过来,长河的身子却忽然轻轻朝右边一避,正好避过去。
那窑姐儿面上的神色便有些怔忡,——刚刚明明见她是闭着眼睛的?
长河眼睛未睁,淡淡开口道:“嬷嬷没教过你吗?主子不想你知道的事,那就别问。”
她语气尚算和缓,但那平静的口吻在阴暗的车厢中,加上她先前神出鬼没的避让,不知怎么就让人有种恐惧的感觉。
小雪儿喉间悄悄咽了口气,也不敢再吱声了。
等到马车停下来,她们从车厢中出来,天色已经大暗。
长河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四周,只看得出他们身处一处封闭的庭院里。她听力甚好,先前在车厢中一路听到车夫与皇宫守卫的低声交谈,知道她们多半是由偏僻的边门入宫了。
有个宫女模样的人一早侯在那处,车夫朝那人点了点头,那人过来低声道:“跟我来。”车夫与她二人之间没有多作言语交流,但可见已有默契。
小雪儿道:“劳烦姐姐了,不知道我们这是到了哪户大人家中?”
那宫女沉默不语地在前方带路,半晌才平板道:“你们服侍好就行。”言下之意,其他的事不知道为好。
她二人跟着那宫女沿着走廊一路前行,长河见这院中甚为萧索,走了半天都没见到人影。
拐过拐角,相邻两处厢房前各站了两名守卫,领路的宫女停下道:“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稍后有人会将饭菜与沐浴的水送过来,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会有人过来带你们去见主子。”
长河道:“多谢姐姐了。”
她伸手推门进去,脚下却忽然一滑,多亏一旁的守卫之一伸手扶住。
那娇俏少女面色微红,低声羞涩道:“多谢这位大哥。”
守卫面无表情地放开她。
身后女子刻板的声警告道:“做你该做的事,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入夜,长河大摇大摆地从房间走出来,那两个守卫仍是尽忠职守地站着,只不过对她的举动熟视无睹。
她的迷魂香显然效果不错。
虽然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但足够了。等他们清醒过来,她早跑得无影无踪。而且要等发现她不见,估计最早也得明天
她以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进宫,就算发现人不见了,那皇太夫跟老太监肯定也不敢声张,最多只会偷偷私下找人。
现下的问题是,要想办法混到那女皇身边去,才能搞清楚风邪到底安排了什么局,又在等待什么样的契机动手。
翌日,风和日丽,通往皇宫后花园的小路上,一排宫女井然有序地端着膳食前行。
领头的是御膳房负责的老嬷嬷,边走边叮嘱道:“都小心点,一会儿见了陛下,更加要举止得体,知道吗?”
宫女们齐声道:“是。”
长河低着头走在队伍的最后方,顶着一张苍白偏瘦的陌生脸孔。这是今日一大早她就潜伏在御膳房,等到第一个轮值的宫女来打扫卫生,就敲晕了那人然后易容成她的样子。
不过她的水平还是不足以以假乱真,除非一直这样低着头,否则细看的话破绽还是明显。
她低着头,一路紧跟着队伍进了御花园,前方的人忽然一起跪下,长河亦跟着跪下,耳边听到众宫女齐声道:“见过女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河微微仰头,从眼角看上去,可以模糊瞥到远处两道立着的身皇宫再遇
午膳时辰过去,御膳房的宫女们从后花园的小道返回,在经过檐廊的拐角时,没人留意到最后方右手边的宫女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身影。
长河循着昨晚探询到的女皇书房的方向走去,到了宫殿门口,被值班的守卫厉声拦下:“何人?”
长河道:“先前在御花园女皇陛下甚爱这点心,所以让奴婢再送些过来。”
那守卫道:“陛下去了华明池,要待沐浴后才回来。你不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就是先前在园中听说了才借机过来。
“是,陛下让我先将点心置于御书房中,待她回来——”长河话未说完,远远有人问道:“何事?”
一个类似守卫头领的中年汉子走过来,当值的守卫将事情解释一遍,他扫了长河一眼,开口道:“这是御膳房的小荷姑娘,我识得。你且进去吧,莫要逗留。”
长河掩上御书房的门。她时间有限,当即丝毫不浪费地翻起桌上的奏折,专挑署名是风邪和三皇女的翻阅,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有什么计划,但也许奏折里能看出来蛛丝马迹。
三皇女的奏折一共有两封,一封是有关南部水灾的,另一封是有关皇陵修葺的,风邪的就多些,总共有五封,分别牵涉农业,堤坝,税收……皇陵?长河匆匆浏览一遍不禁警觉心顿起,此两人在同一时段上述了关于皇陵的奏折,奏折中均提到因先前连日暴雨皇陵受损,需要尽快修葺。事关修葺皇陵,届时必定要由女皇陛下亲赴皇陵,主持修葺之前的祭祀仪式,以为叨扰历代皇祖请罪。届时女皇出宫,身边只有风邪和三皇女相伴,或者还有那个云曼,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难道这就是风邪正在等待的契机?
看来,她务必先通知大漠,如果风邪真有这打算,她们就能在最后关头救下凤起女皇。
一来,自此女皇与风邪便起了嫌隙,凤起内乱只会削弱自身实力,更加不足为惧。
二来,长河想着,唇畔不由牵起一抹得意的笑,破坏风邪的计划,看他气得跳脚,本身不就是世间最大的享受!
长河正想着高兴,孰料忽然听到外面走廊的脚步声,眼见要将奏折整理好放回已是不可能,她只好当机立断跳上房梁,打算暂时藏一下。
她原本抱着来人或许只是经过的期许,却在下一刻就见到有人推门进来了。
而且还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者仍是先前御花园中的一袭蓝色长衫,这干净的颜色倒衬得他妖艳的眉目显出些许清冽来。
后面一个人,却不是女皇陛下。
长河正感惊讶,眼见到下方那美男子缓步走到书桌前,她的心不由随着他视线所经之处,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三皇女凤濋问道:“怎么了?”
云曼回眸一笑,温声软语答道:“许是陛下又将奏折拿去浴池批了。”。
“皇姐还有这嗜好?”
“可不是?说了她也不听呢。”
男子秀气的眉目轻轻蹙起,似是有些苦恼。长河竟然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形容女人之美“一颦一笑”的典故,虽然同样是绝色倾城,可关键是现在下面的是个男人!男人!
真要命,她只恨自己此刻动弹不得,无法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更悲催的是,显然这屋中另外一个女的跟她不属于同一种族。
三皇女凤濋朗声大笑,长河正感她笑得莫名其妙,却见她忽然伸臂,一把抱起云曼,大步朝角落的软榻走去。
云曼双手顺从地勾住她脖颈,垂眸浅笑,面上适时飞起的红霞分外诱人,直看得凤濋的呼吸声又粗重了几分。
她甚至等不及脱了衣服,就已经迫不及待将那男子压在身下动作起来。
长河原本只是想要藏身,却不想无意挑了个欣赏活春宫的最佳位置。
耳边是丝帛撕裂的声音,透过那昂藏女人的身躯,她能看到下方男子裸#露的酥肩以及披散飞泻的青丝。
女人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大,伴着那妖男特有的柔腻声调,长河就算闭了眼睛,仍能听到他用不知是哀求还是诱惑的温软语气在道:“三皇女,慢点嘛,云曼快受不住了。”
长河无声地深吸一口气,饶是她阅遍春宫,此时看到这阴阳颠倒的一幕,也只有冲出去狂吐一番的冲动。
过了很久,她再次深吸口气,缓缓睁开眼,却蓦然望进一双深邃的黑眸。
这一刻,仿佛晌午时分在御花园的对视重新延续了,长河却惊得脑中一片空白,电光石火之间,她指尖的透骨针已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