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了!
她藏在房梁的角落里,那男人却偏着头,黑眸一瞬不瞬望着她。
眼前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了,趁着下方那女人还没察觉,先下手为强控制他们!
长河微躬身,眼中杀意毕现,那双一直盯着她的黑眸却忽然眨了眨,跟着,诱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嘴里发出卖力的□声,纤细的五指死死扣在身上女人的腰间,另一只手却在凤濋背后举起,食指缓缓压于唇畔,朝向上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知是因为事情的发展太过匪夷所思,还是因为那双望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眸,鬼使神差地,长河预发的身形竟然又收了回去。
下方的男子将一切尽收眼里,无谓的黑眸渐渐沾染上笑意,笑得长河都有些恼羞成怒了。
黑眸又眨了眨,□声跟着越来越夸张,长河仿佛能读懂他眼中的寓意,这是一场戏,而他乐在其中,且他不避讳告予她。
这男人疯了吗?
或者她也疯了。
竟然错过了最佳的出手时机。现在只要他突然倒戈,她就危险了。
他让她不出声,她就真的不出声?
她是不是跟死光光待太久了?
她深吸口气,下方的□正达到高#潮,趁着女人一阵激昂的尖叫,长河果断不再迟疑,右手刚举起,下方那男子却好像跟她心有灵犀一样,忽然又望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长河顿时火冒三丈,他以为他是谁啊!风邪的探子,暖床的男宠!竟然三番四次地命令她?
她手中的麻醉针精准地射中下方女人的后背,那人闷哼一声不再动弹。
长河跟着出手,从房梁跃下,五指准确地掐住那男子纤细的脖颈,恶声道:“说!风邪跟凤濋有什么阴谋?”
黑眸直直地凝视着她,从先前他便没有闪避的动作,仿佛对于自己命悬一线全无觉悟。
“你哑巴了啊!”
等了半天没回应,她不耐怒道。
黑眸闻言竟然阖上,长河正待大怒,便听他声音轻飘飘道:“先前叫累了。”
言下之意,他现在要休息了,不想说话。
“你!”长河震怒,手上不由收紧,“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人闭目躺着,一动不动。
长河怒极反笑,捏着他脖颈的手慢慢松开,开门见山道:“风邪给你什么报酬,我出双倍。”
一直犟着的那人终于睁眼看她,一眨不眨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唇畔一弯笑道:“不必报酬,姑娘劫了我三次,云曼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软软腻腻,眼神如水勾人,又恢复成先前那个风华绝代的妖人了。
长河想明白过来,亦不动声色地讶道:“公子说笑了,你我是第一次见面,何谈三次?”
她面上不动如山,心下却是大为惊动:他竟然认得出她?!
到底是巧合,还是……她行走江湖这么久,却觉得从未遇到过如此看不透的人。
云曼微微一哂,却不欲与她争辩,只道:“见面多少又有什么重要?有的人,日日见了也不见得欢喜,有的人,不过一眼却已是刻骨铭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听在长河心中却难免悸动。那一瞬她脑中浮现的是一个人,一双清冷的眸子。
至此,她周身肃杀之气已尽数敛去,停顿片刻微微笑道:“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见谅。今日之事,不过一场误会,奴婢没见过公子,公子也未曾见过奴婢。”
她审问过太多犯人,哪种人是能严刑逼供的,哪种人是不能的,一目了然。
既然如此,不妨大家各退一步,他与三皇女的奸#情不能为人所知,而她也只求一个全身而退。
云曼瞥她一眼,面上又是那样似笑非笑的神色了:“成交。”
他推开自己身上的女子,坐起身,丝毫不介意自己赤身裸体,开始不紧不慢地穿衣服。
既然他自己都不介意了,长河更加不会介意了。
她抱臂靠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他一件一件穿衣服。
眼见他穿到一半,忽然回眸妖娆笑道:“若是你愿意的话,我不介意——”
“免了。”长河一口回绝,“本姑娘对破鞋没兴趣。”
云曼一怔,须臾好笑道:“我是说,我不介意出去给姑娘探探风,也方便你早些离开。”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长河心下火冒三丈,面上却只能笑得比他还灿烂:“那烦劳公子了。”有这三皇女在房中给她做人质,她也不怕这妖男玩出什么花样。
洞底奇遇
云曼出去探情况,须臾回来,面色有些凝重。
长河问道:“怎么了?”
“外头很混乱,据说有刺客混进了皇宫,现在连禁卫军都调进来了。”。
“刺客?”她先前进来之前,并没有听说有什么情况发生,便显然对他的话抱持怀疑的态度,“你确定看清楚了?”
云曼闻言也有些不悦了:“你若不相信,大可以自己出去瞧一瞧。”
她自然不会相信他说的话,不过要是他骗她的话,是出于什么目的?
唯一合理的解释大概是,拖延时间将她困在这房中。
别说他的动机为何,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又怎样?她现在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宫女,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而且皇宫越乱越方便她浑水摸鱼。
云曼是风邪的手下,这人竟然敢在女皇的御书房跟三皇女鬼混,风邪跟凤濋的野心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无论如何她必须尽快出宫,将这边的情况知会大漠,好赶在风邪动手之前布局放线。
她心中拿定主意,便摇头道:“我纵然不信你,也不愿意冒这被当做刺客的风险。在这房中有公子与三皇女陪着我,自然安全得多了。”
云曼闻言面色稍缓和些,刚似要放下心来,周身却紧跟着一麻,整个人瞬间动弹不得。
以他的聪明,自然立即反应出她先前是故意说了反话,降低自己的戒心以便偷袭得手。
他遭遇这突然的变故,面色却不见慌乱,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只冷眼看她伸手过来解他衣服。
她手上动作利索,还有闲情开玩笑:“早知道要脱,先前就不该让你穿上了,也省得麻烦。”
云曼刚穿上的衣服很快又被脱光,人亦被她翻过来,以一种交*欢的姿势置于同样赤身裸体的三皇女身下,跟着他口中被喂入一颗药丸。
由始至终,任凭她怎么摆弄,他没开口,也没办法开口,只是始终神色冰冷地盯着她面容,仿佛对于自己身上所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长河摆弄完毕,迎着他注视莞尔一笑:“暂时有些热,公子先忍忍,大约半柱香左右你就能动了,到时候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她是捕快,知道光有环境证据还不够,捉奸的话当然要在进行当中才最有说服力。
言毕,她起身出门,留下御书房的门虚掩着。
稍后等他穴道解开,在强大药力的作用下自然会发出声音,只要有守卫在这附近,很容易就能循声见到此间活春宫,这之后的轰动就不言而喻了。
一来可以制造混乱,为她争取更多时间。二来,就算女皇相信他二人是遭人陷害,日后也难保不会心存芥蒂。
这妖男当日在圣女宫险些捏断她手臂,今天能为她做点贡献,也该死而瞑目了。
长河顺着走廊一路走下来,四周一片寂静,连守院的守卫都不在。
等到她走出御书房的范围,才发现皇宫里头果然已经乱作了一团,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宫女和太监,隐隐还能听见远处嘈杂的喊叫声。
“这位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那被她仓促抓住的宫女一脸惊惧,战战兢兢叫道:“杀,杀人了!”
“杀人?”
“对,对!有刺客,有刺客!”
看来云曼没骗她,不过,为何这么巧这个时候有人进宫行刺?
难道是风邪……等不及抢先下手了?
那也说不通,风邪跟凤濋是一伙的,没道理风邪下手杀女皇,凤濋却跟风邪的手下在御书房鬼混。
“那女皇陛下现下怎样了?”
那宫女急得都快哭出来:“我哪儿知道……别问这么多了!快逃命吧!”
女皇这时候应当在华明池沐浴才对,长河松了手,转身朝一处方向跑去。
她走了不一会儿,越发肯定心中不详的预感:真是女皇出事了。因为自己所前往的浴池的方向与仓促奔逃的人流完全是相反的。
退一步讲,如果是风邪下的手,那么他选在今天有何意义?
风邪!
她正感困惑,却见自己想的那个人竟然就同时出现在眼前的小道尽头,与自己迎面而来!
他看上去没有往常的泰然自若,神色略显焦虑,身后还领着一队卫兵。
长河心中不禁骂娘,唯一可庆幸的是此时天色已暗,而且她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
饶是如此,还是相当危险,先不说风邪对她有多了解,光是她此时这样的举动就非常可疑了,完全是逆着人流行动,但是若现在突然转头,又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长河只好将头又低垂了一些,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去。
风邪转头跟身边的士兵在交代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行来的人。长河的心却始终提在嗓子眼,半刻都不敢放松。
两人擦肩而过,她再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背后极细微的声响,她脑中立即判断出细微风向,跟着同一时间做出三个动作,身体回转,左手两指成钳接住破空袭来的暗器,同时右边袖子当中的透骨钉借着流星展的力道射出。
所谓流星展,是长河平日里藏于袖中的一条极细极长的以冰蚕丝制成的鞭子,关键时刻由它将暗器打出,可以造成更大的打击范围和瞬间加剧的速度。不过鞭子与人的手相比,自然更加难以控制方向和力道。所以为了避免伤及无辜以及造成过度伤害,她平日里甚少使用此物。
不过此刻事态紧急,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风邪显然先前就已经认出她,就等着背对她的这个机会,若是此刻她失手被擒,以风邪的心思算计,刺客这个黑锅她是背定了。
后方那帮人显然也没想到她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她出手之后对面一阵阵惨叫,长河也不敢浪费时间,抓紧这空当转身运起轻功就跑。
她轻功虽是个半吊子,想要甩掉守卫还是绰绰有余,而且现下天色阴暗,前方又是一片树林,只是……她面色惨白,呼吸急促,额头布满汗珠,——长河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掌心,那处安静扎着一根细细的银针。。
先前的那把暗器,到底还是漏了一个。
她咬牙,一边运功抵抗周身的不适感,同时想将体内毒液随着银针一起逼出,可是刚提起气来便感气血上涌,跟着蓦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她虽在强撑着往前跑,视线所及之处却越来越暗,终于脚下一个趄趔,身子直直朝前方栽下去。
预想中的撞击却没来临,这地面似乎比想象中要酥软得多……昏昏沉沉中,她忽然可以感觉到有一股清明的内劲被输入体内,跟着那种沉重的压迫感消散不少,虽然还是很乏力,但能够勉强恢复神智了。
长河勉力睁开眼,正看到那人低头将唇畔移开她掌心,吐出最后一口黑血。
她半躺在那人怀中,一瞬间却只骇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失声道:“你!”
这一声虽是叫出来的,听起来却极度虚弱无力,那人仍是敏锐察觉,望向她喜道:“你醒了?”
“你,你怎么……”他明明被她点了穴道,还下了那么强劲的合欢药,怎么可能……
她话说得极是吃力,云曼四下张望了下,开口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弯腰抱起她,她面上突现焦色,费劲道:“别……”
她话说不出,他却似乎了然于心,柔声安抚道:“放心,我不会将你交给国师的。你先别说话,可以闭目养神。有什么事,也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她现下身处动弹不得的险境,身边是个敌友不明的人,还能有闲情闭目养神?不过有一点他说得对,反正现下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尽快运功调息,静观其变。
反正,再糟糕也不会糟糕过失手被擒。
而且说实话,长河唇畔静静泛起一丝冷笑,她现下也真的被挑起好奇心了,想看看这“以德报怨”突然倒戈的男人是何动机。
这男人在宫中的地位看来不低,一路行来,虽有人打招呼,却不曾被拦截或者盘问过。
长河被他抱着畅通无阻地进了一处大殿,殿中烟雾缭绕布置奢华,居中及东北两侧有三处大浴池。
云曼在最里边的浴池停下,附在她耳畔低声道:“你会水吗?”
她精气神已恢复大半,闻言不禁眯起眼:“你什么意思?”这男人不会无聊到丢她进水里来耍她吧?
他言简意赅道:“这下面有个密道。”
“可以出宫?”
“对。”
长河一时有些犯难,她水性只能说马马虎虎,而且还很……他忽然沉声道:“来不及了!”
她身子一僵,还没反应过来,抱着她的那个人已经纵身跳进了水里。
这天杀的妖男……快窒息的前一瞬,她透过层层叠叠的水雾看到那人伸手在拉浴池角落的一处拉环。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神智还是混沌的,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深若幽谭的黑眸,与她对视的刹那,黑眸浸入浓浓喜色。
还有唇间温润的触感……
恶!猛一恢复神智,长河不禁直直跳起来,云曼猝不及防被她用力一推,整个人朝后方倾倒,脚步不稳地栽入水里。
他坠入水中,神色一时有些怔忡,只呆呆望着她,——她身子半坐,用力地一遍一遍擦着嘴唇。
长河好半天才罢手,待她环视过四周,发现此时正身处一个高高的洞穴内,洞穴的一侧是湖,另一边有一条幽深的石道。
她问道:“这是哪里?”转头的一瞬,忽讶道:“你做什么?”
先前她是失手推云曼落水,不过这男人能一个人带着她上岸,想必水性甚好。
可是此刻,他眼神呆滞望着她,整个人在水中浮浮沉沉,却一丝一毫的挣扎都没有。
交易条件
长河本是冷眼旁观想看他搞什么鬼,可是眼见他整个人都慢慢没入了水中,水面的涟漪一层一层荡漾开去,然后渐渐恢复平静,那人却还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这才意识到事态不妙,也来不及多想,跟着纵身跳下水去。
那人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面之下,双眸紧闭,神态平和得就像睡着。
长河心下一惊,连忙伸手扯他胳膊,他却忽然睁开眼睛,眼波如水平静清澈。
她心下一瞬又喜又恼,喜的是他没事,恼的是这个人的举动简直莫名其妙。
她将他朝上面拉,他这时候倒是很配合,两个人顺利地上了岸。
长河水性本就不好,在水下待一会儿都极费气力,不过即使气喘吁吁,她还是挣扎着踢了地上那人好几脚,才感觉消气了点。
这人简直是个疯子!好好地拿自己的命来玩?
云曼一动不动在冰凉的地上躺着,黑发如瀑倾泻,浸过水之后的面容微微泛白,越发显得五官怵目得精致动人。
他双眼圆睁,一直望着头顶洞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长河委实没有心情跟他继续耗下去,她现在是又冷又饿,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你认识这里出去的路吧?”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她更怒:“你哑巴了?”
他终于开口,却是说道:“何必救我这种破鞋。”
长河闻言皱眉,半晌唇畔微微勾起:“很在意我先前说的话?”
她倾身,面容停在离他一指远的地方,与他鼻对鼻,眼对眼。
“你,喜欢我?”
本该是激动人心的情话,可问的那人神色嘲讽,被问的那人亦是无动于衷。
半晌,他漠然道:“我配吗?”
“不配。”她耐心向来稀少,特别是在情绪不佳的情况下,“我还真好奇,风邪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命都不要来演这场戏?”
喜欢?他是喜欢她比圣女宫主长得丑,还是喜欢她比起凤起女皇来无权无势?
“实话说,本姑娘今天没心情跟你玩将计就计。不如这样,你直接告诉我,我身上究竟有什么是你们这么想得到的,看在你带我出宫的份上,或许我可以考虑满足你。”
她自问已经表现出很大的合作诚意,那人却一径沉默着。
长河有限的耐性终于宣布告罄,与其浪费时间跟这种不识时务的人废话,不如靠自己去找出路。
她刚站起身,那人喉间忽然逸出一声低低的咳嗽。
跟着越来越密集,等到她走出去一丈开外,他已经咳到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长河停下脚步,片刻深吸口气又折了回来。
“你还好吧?”
他没答,好看的双眸紧紧闭着,刚才还惨白的面容现下却笼上一层诡异的红晕。
长河连忙伸手摸他额头,果然,触手的温度灼人。
亏他还是练武之人,身体竟然这么虚弱。明知道自己虚弱,就别穿个湿衣服还往那么凉的地上躺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使的苦肉计!
她边腹诽,边认命地扶起他,无论如何,必须赶紧离开这潮湿阴冷的洞穴。
他周身灼人,五指却冰凉,长河不断将内力灌输过去,还得艰难撑着他半个身子的重量。
所幸这条石道不算太长,行了约二刻钟左右,前方隐隐有光亮透进来。
长河欣喜地掀开洞口青藤,外面月光静谧如水,她面上的笑容却一瞬间僵住。
因为,这块原本的空地上此刻左三层右三层密密麻麻围着人墙,领头的那个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那一瞬间她真有折回头的冲动。
不过折回去也没用,这里有人的话,那边的出口必定被守死了。
看起来她只有束手就擒一条路了,不过,“国师大人,女皇既然这么疼爱云曼公子,应该不希望看到他出事吧?”佛祖保佑,只希望这妖男在风邪心目中还有一点点利用价值。
风邪嘴角微翘,眸中的讽刺也一点点深下去:“长河大人,请问你是在拿跟你一起杀害女皇陛下的同伙来威胁本王吗?”
长河的心瞬间如坠深渊,女皇死了!
“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她直到此刻才明白,他等待的时机是什么。以谋反为饵,引她前来,凤起女皇早就在他的控制之下,什么时候死都无关紧要。但是对于风邪而言,必然会想方设法将这种死亡的利益最大化。
她又输了。
从圣女宫,玉玺到凤起国乱,她从头到尾都在被他牵着走。
如今她易容在凤起皇宫密道被发现,还跟女皇的男宠在一起,再加上风邪必然会安排的那些人证和物证,她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而且,估计她现在肩头这男人要是没烧死,很快就会对与她合谋害死女皇的事实供认不讳了。
良久,她平静道:“我很好奇,在国师大人的心目中,我能值什么价?”如果只是一个替罪羔羊,没必要冒着跟天朝结仇的风险处心积虑地设计她,他所要交换的,必然是比这多得多。
“小叶子在我心中自然是无价之宝了。不过,就这事而言,我也正在和大漠大人协商呢。三年的贡税,换姐妹一条性命,划算得很不是吗?”
西域各国与天朝的关系很特殊,名义上是各自为政,但实际上更类似于附属国与宗主国的关系。而且自从二十年前凤起叛乱被镇压,之后就与天朝签订了进贡协议,必须每年按照一定的数额进贡。
长河点头:“是还蛮划算的。”看来这会儿在场的都是风邪自己的人,“所以倘若交易成了,女皇陛下的死就跟我无关了?”
“那是自然。女皇陛下的死,完全是因为她这不知死活的男宠和三皇女私下勾搭成奸,他二人更早有意图想要谋反,所以合谋杀害了女皇陛下。”
长河闻言再难以维持平静,动容道:“你连三皇女都算计在内?表面处处扶持她,其实是一早就想好要拿她当个替罪羔羊!”
风邪平淡笑道:“女皇陛下驾薨,自然是由皇长子继位了,怎么会轮到自己的姐妹?”
一步棋可以同时除掉三皇女和女皇陛下,且这几年他一直在利用三皇女扩张自己的势力,再说,又有什么比三皇女篡位害死女皇更能令人信服的?
她步步算步步防,还是太小看这男人了。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同谋者,他要的只是一个傀儡皇帝,然后凭借自己的力量掌控整个凤起国,或许,还不仅止于此。
她静静看着眼前那颀长而立的男子,忽然立誓一样道:“风邪,总有一天我会赢你。”
他眉目微挑,但笑不语。
“这步棋我输得心服口服,不过奉劝你,过河拆桥这种事还是别做得太多,小心有报应。”
风邪与她向来很有灵犀:“你以为云曼也是我的棋?那请问我为何要走这步棋?若不是他,当时在皇宫我就能将你擒拿,又何必多生事端。”
“起码他也帮你对付了三皇女,还有女皇陛下和圣女宫主,没有功劳也总有苦劳吧?”
“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死的,”他的声音忽然整个森冷下来,“不过背叛我的人,总得受点教训才是。”
人盅养蛊
接下来好几天,长河都留在凤起郊外某处避暑山庄“做客”。虽则是变相的软禁,但风邪并未为难她,除了不能出去,她在庄中各处倒也算行动自由。
有时晚膳过后,凤起的国师大人还会亲自来她院中坐坐,带些精致美味的茶点过来,两人坐在院中吹着风聊聊天,间或讽刺上对方几句,气氛尚算融洽。
这日一早,长河尚在蒙头大睡,有人敲门。
她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凤起国师风姿翩然地立于庭中,望着她道:“这几日能与长河大人朝夕相处,毕生的幸福也不过于此。只可惜美好春光难留,世上无不散之宴席。”
长河当即明白过来:“你与大漠谈妥了?”
风邪拍了下手,身后站立的丫鬟将准备好的两个镂花篮子放于院中石桌上。
“小小心意,还望笑纳。”
她能走,顿时没心思再与他虚与委蛇:“不必了,本姑娘胃口不佳,吃不惯国师大人这般珍馐美味。”
“以在下这几日所见所感,您着实谦虚了。”
“看来国师大人还不够了解,有的人胃口虽大,心眼却小得很。”
风邪闻言不禁莞尔,只道:“那就在此预祝长河大人一路顺风了。”
“我也预祝国师大人,一、帆、风、顺。”
长河语气讥讽地说完,扬手想摔门,动作做了一半突然想到什么,硬生生停住。
“云曼人呢?”
她问得直接,倒让风邪一时有些意外。他很快恢复平静,面上便带了抹意味深长的笑:“长河大人对我这位手下可真关心。”
长河懒得理他的阴阳怪气:“你把他怎样了?”
从那天被围困,到了这处山庄,她就没再见过云曼。
“你放心,他还活着。”
还活着?她眉眼现讥诮:“活着也分很多种的,现在活着将来也会活着,现在活着很快就不会活着,或者,现在生不如死地活着。”
“他对我还有利用价值,你觉得他会是哪一种?”
长河语气持平道:“本大人从来不凭"觉得"做事。”
“让我见他一面,今天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风邪闻言神色十足困惑,思索片刻认真道:“长河大人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你懂。”
她答得太笃定,让他一时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在拿虚无缥缈的筹码来跟我谈判?”许诺不会因为曾经的失败而打击报复?
这筹码实在可笑至极,让他出口的话也变得尖刻:“我能赢你一次,两次,自然能赢你以后的每一次,你以为我会在乎你的报复?”
“你会。”
她又是笃定的两个字,堵得他半晌无语,沉默一刻后,风邪也不知是否气极反笑:“好,我就让你见一面。”
长河随他进了主楼书房,风邪不知按了书架之上的哪处机关,两边书架缓缓分开,在中间的墙壁之上现出一道暗门来。
他二人沿着暗门之后的密道缓步前行,密道虽不透光,但四周墙壁上都有照明的火把,将摇曳的人影投射在冰冷的石墙上。
密道尽头是另一道石门,风邪按动机关,石门缓缓打开,顷刻之间各种各样的声响不绝于耳。
嘶吼,□,尖叫,哀嚎……很难一一区分开来,唯有一点可以让听到的人确定:这屋子里的人都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长河踏进屋子,这房间不算大,高一丈有余,屋子的四周有四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用层层锁链绑着人,有两根绑了一个人,还有两根各绑了两个人,一共有六个人。
她手中的火把映照着离她最近的那人的脸:眼眶凹陷眼球爆出,红色的血丝在蜡黄的面容上凹凸蔓延,其间暴涨的青筋就像条条扭曲的菜虫。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拿着火把一个个照过去,最后在右边的柱子找到那个人。
他垂着头,披散的长发盖住面容,无声无息地沉寂着。若不是那身体因为难以克制的痛苦而颤动,你或许只以为这个人已经经受不住过度的疼痛死去了。
长河抬指搭上他脉搏,他手腕上的青筋也已经开始暴涨,然后会越来越鼓,越来越鼓,直到这一拨非人的折磨过去,或者永远地撑开外面的肌肤断成两截。
长河开口,声音在这炼狱一般的石窟里肃敛而阴冷。
“风邪你还是不是人?”
这些铁链不是为了防止这些人逃跑,而是为了阻止他们因为过度的疼痛而做出自残的行为!
她将手中火把狠狠摔到地上,暴怒难抑:“你拿活人当盅养蛊?!”
被斥责的那人面容始终沉静,黑眸中瞬间暴涨的戾气却转瞬即逝:“他们是自愿的。”
“自愿?你等到亲自尝了这种痛苦再跟我说自愿这两个字!”
他似乎也光火了,倏的拔高声压过她:“这种痛苦我比你清楚得多!”
“是,”她唇畔现出讽笑,尖声道,“这些都是你的族民!你的百姓!你当然比我清楚!”
“叶明澈!”
两人在石洞两端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良久,风邪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他道:“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长河冷冷瞪眼:“我要带他走!”
“带他走?”他重复一遍,跟着一字一顿说道,“叶明澈,这里是凤起,是蛊族。看清楚,在你面前的是凤起的国师,蛊族的王!你呢,你以为你是谁?”
她立马反唇相讥:“我是谁无所谓,起码我还有人性,懂得知恩图报!”
他眼中的轻蔑却一点一点凝起来,似乎这是今年以来所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带你来的意思吗?凡是背叛我对你施恩的人,都将会承受最痛苦,最生不如死的惩罚。我要你抱着这样血淋淋的恩惠,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内疚当中!”
长河听到这处才始觉不对,是,自从她接管西域以来,这几年来一直与风邪明争暗斗,但一切的争斗也无非是立场不同而已,从何时开始,他竟对她有如此深的怨恨?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过激反应,先前略显狰狞的面容迅速恢复平静,跟着冷哼一声道:“你该问问,你什么时候不得罪我。”
“我只想知道,我得罪的是你,还是凤起国。”
他冷道:“有何区别?我乃凤起的国师,你得罪我就是得罪凤起,得罪凤起就是得罪我。”
“那换句话说,你获利也就等于凤起获利,凤起获利也就等于你获利;你强大也就等于凤起强大,凤起强大也就等于你强大了。”
她这一番看似很有道理,其实细想却不太有道理,可也不能算完全没有道理的话一说出来,连风邪都不禁无语:“你想说什么?”
“我现在有个能让你和你的凤起一起获利,并且有希望更加强大的好提议。”
他闻言微讽地:“洗耳恭听。”
“大漠用凤起三年的贡税赎我,我同样用三年的贡税——赎他。”她边宣布,边握住身边那人紧抓着铁链的手,无声地予以安抚,留心到有鲜红的血迹从他的指缝缓缓渗出。
风邪将她的一言一行皆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反问道:“你真愿意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救他?”
“是。”她很坦然,“诚如你所说,云曼现下是我的责任,我绝不想背着这样负疚的包袱一辈子。”
“甚至甘愿为此牺牲天朝的利益?你应该很清楚这不是简单的迭加问题,三年之上再三年,放任凤起坐大的风险远不止原先的双倍。闻名天下的长河神捕,原来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他说这最后一句,意义明显,半是嘲讽半是试探。
长河无谓耸肩:“这也是国师大人刚刚教我的,既然我是天朝的捕快,那我负疚也就等于天朝负疚,我难受也就等于天朝难受,天朝的贡税也就是我的贡税,那我用我的贡税来解决天朝的问题,又何错之有呢?”
风邪听了这个解释哑然失笑,须臾冷下脸道:“本王没兴致开玩笑。”
长河抬眼睥他,嘴角微翘似是在笑:“蛊王大人又何必对我提议的原因这般关心呢?最重要的不应该是结果吗?接受或者不接受,横竖一句话而已。”她顿了一顿,又状似漫不经心道,“再说现在天灾人祸这么多,三年之后凤起存在不存在还难说得很,说不定到时候贡税的问题就自动解决了,所以何必想那么多呢。国师大人您说是不是?”
她说完最后一句笑得分外灿烂,也难为风邪听完面上还能维持着笑容。
他自是也不会再追问了,只道:“这事总还需要大漠大人首肯。”
长河道:“大漠那边由我去说。你先将云曼身上的蛊虫取出来。”
谋定后动
大漠本是为了长河一事前来与风邪谈判,按照安排,长河很快在山庄后院的厢房见到她。
跟随大漠一同来的,还有……
“大人!您可担心死我了!自从您入宫以后,我是吃不下睡不着,每天夜里都做噩梦,梦见您被抽筋扒皮五马分尸面目全非挫骨扬——”
“住口!”
长河忍无可忍,一脚踹开死光光,这厮这么恶毒地诅咒她就算了,还把眼泪鼻涕全擦过来!
“你管不管他?看看你派来接应我的好手下!”
她嫌恶地抱怨完,屋内另一人似是深有同感,频频点头。
长河面色一变,上前用力拍了拍她前方的桌子,拔高声道:“南,玄,漠!”
那人这才恍惚地抬眼,果不其然一脸模糊:“嗯?”
“嗯什么嗯!你搞什么鬼,一出门就睡觉!”
大漠缓了片刻,勉强让神智清醒了一些,开口道:“你还好意思抱怨?我是因为谁才长途跋涉来这里的?”可怜她常年窝在京城享福,身娇肉嫩,在外面是床太硬睡不着,米太糙咽不下,每次出门都得瘦上个一圈。
长河到底理亏,半晌迁怒死光光:“你还杵在那儿干什么?出去守着!”
等到凌思广出去关上门,她才道:“这次是我对不住你了。”
她道歉的声比先前小得多,神色更是不甘不愿的。
“你说什么?没听清楚。”
“少来!”
大漠摊手:“行,我接受。”
长河道:“我还要你帮我救一个人。”
“什么人?”
长河便将先前在皇宫以及后来山庄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道来。
大漠一直状似凝听,整个过程未置一词,听到最后一句才缓缓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犯了多大的错?”
“是,可我真没想到风邪——”
大漠断然道:“无关风邪。我早跟你说过,不要轻举妄动,可你根本当耳旁风!上次的二十万石救济粮,这次的凤起三年贡税,六扇门不是慈幼院,天朝百姓更不是你的生身父母,没人需要一直为你的冲动承担后果!”她抬手,压下长河预解释的话,“我知道你很不服气,你很想赢风邪一次,可是长河,我现在就给你把话搁在这儿,你若是还这么输不起,那你这一辈子都不会赢!”
长河面上难得有这样静默的神色,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也都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很久,大漠道:“你想清楚再说,你现在还坚持要救那个云曼吗?”
长河抬眼:“我必须救他。”
“理由。”
“第一,他舍命救过我,第二,风邪现在因为我迁怒他。”
“所以是出于报恩和负疚。”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好奇心。”她坦白,“我看不透云曼这个人。”
“你确定是好奇心,不是将计就计?”
长河食指曲起轻叩着桌面,良久才道:“不是。”
“我救云曼的两个理由,表面看来很有道理,实际上都经不起推敲。第一,我们到现在不过才见过寥寥数面,而且情形都不算愉快,他为何会舍命救一个陌生人,一个敌人。第二,风邪为了我迁怒云曼,但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风邪到底何时与我产生了这般深的仇怨?综合以上,只会有两个可能,第一,所有的一切都是圈套,风邪从头到尾都在创造将云曼留到我身边的条件,第二,所有的事确实是巧合,那起码我得知道云曼救我的理由和风邪仇视我的理由,以及这些理由到底有多合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必须先将云曼救下来,并且,”她话锋一转道,“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冒这让他丢了性命的风险。”她素来恩怨分明,无论如何,在事情搞清楚之前,云曼都算于她有恩情。
“很好。”
若是先前的长河,一心便会认为这一切都是风邪设计的圈套,然后自以为是地将计就计。殊不知这才是推理中的大忌,就是一早认定事情的发展与动向,然后便会潜意识遵循所有有利于自己的证据,从而走入误区或者落入别人存心引导的陷阱。
“不过,我要补充一点,”大漠抬指按在桌面的案卷上,“我收集的情报显示,这几年凤起暗里的私矿猖獗,其中从各种渠道流入天朝的,大概能占到七八成。”
私矿素来暴利,长河明了:“风邪压根不缺钱。所以说,你也倾向于拿三年贡税减免来交易我只是个幌子,目的不过是要创造条件将云曼留在我身边。”
大漠情报网的能力向来强大,若是事情真如她们所猜测,她实在很好奇,云曼此人豁出命来演给她看的这两场戏,留在她身边到底有怎样惊人的目的。
“没错。不过我想你记住,不管可能性有多大,在真相明朗之前,那永远是猜测。”
“我明白。”
“保持高度的警觉,但别轻易下结论。”打小一起长大,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个聪慧机敏的小师妹有多争强好胜,只不过,她们此次面对的敌人实非常人,“你,或者我,论心计智谋都不见得能胜过风邪半分,这样旗鼓相当的斗争,只能是最勤谨的那个人笑到最后。”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好了,云曼那边我会跟风邪去谈,你且将凤起的事务暂时搁置,下个月就是骆老王妃的生辰,该是时候上路去蕲州了。贺礼我都已准备好,稍后让凌思广与你一起上路,我已经将注意事项都交代过他了。”
她一惊:“没这必要吧?只是拜寿而已,不需要死光光跟着的。”
“朝廷的事不同于江湖,你又甚少参与这方面的活动,还是有个人在身边提点为好。”
“那……云曼!”她忽然抓到救命稻草,立马欣喜万分道,“他常年在各处宫中出没,必定最熟悉这方面了,反正他会一直留在我身边,肯定万无一失。”
大漠状似沉吟,长河连忙再接再厉续说服她:“而且我还有其他任务要派给死光光,我上次跟巫族……”她停顿少时,“跟巫族新王之间有些不愉快,死光光与阿伊她们一向熟稔,由他去缓和下气氛再合适不过。”
大漠立马头疼:“你跟巫族闹僵了?”
“也不是……”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停滞好一会儿才转回原先的话题:“那就这样定了,我们分头行动。”
长河推门出来,随口对守门的那人交代道:“你稍后还回巫族,有情况及时通知。”
凌思广顿时热泪盈眶:“长河大人……”他就知道外界对长河大人的传闻都是误会啊,瞧,她是多么地体贴部下赤胆柔情温柔似水善解人意……
“还有,你去了之后查一下,颜桑之前是生了什么大病,现下……身体如何。”
“是!”
长河有些莫名地望了他一眼,往前走出几步,脚步却越来越迟缓,最后停在拱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