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在原处一会儿,又突兀改口道:“不用管颜桑了,你只留心巫族的动向就好。”
路遇贵人
夕阳西下,一辆普通的黑色马车在驿道上颠簸前行,因为天气干燥的缘故,马蹄所经之处扬起的尘土都比往日大了不少。
驿道上视野之内都没有其他车马,车夫亦有些无精打采,目光微钝地迟缓挥着马鞭。
车后方的帘布掀开,露出一张娇俏的面容,衣着鲜艳的少女开口问道:“还有多久到临平镇?”
“翻过前面的山头再赶半个时辰左右的路吧。”
长河看了下天色,转念问道:“这附近可有其他城镇?”
车夫想了想:“我记得前方山脚下有处村庄。”
“我们今晚先去村庄休息,明日一早再赶路。”
她交代完放下帘子,车厢内光线昏暗,对面的座椅上铺着一层薄毯,有人闭目斜躺着。
低垂的青丝半覆着狭长凤眸,艳丽面容苍白如缟,他双颊处却泛着两抹怪异的嫣红。长河伸手去摸他额头,似乎又比先前烫了一些。
那天在国师府,她亲自检查过他身上的蛊毒已经全部解清,风邪也信誓旦旦地保证休养一两天就没大碍了。结果呢?上路半月有余,他基本上就没清醒过,每天不是梦周公就是神游太虚,今天更绝,过了晌午竟然给她发起烧来了。要知道这段时间为了照应他,她已是忍着酷热将马车车窗的每条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了。
就这样他还能中招……
长河抑郁地叹气,抬手将他身上的薄被子朝里掖了掖。原本计划今日顶晚再赶会儿路,入夜之前就能到达蕲州北面的临平镇。现在也只能改变计划,看看村庄里有没有大夫给他抓点药,或者弄点冰水敷一敷。
等马车到达村庄,长河随手抓了个路边的村民问了下,知道村东头有处姓张的大夫的医庐,她便让车夫先将马车驶到村子入口不远的客栈,打算先将云曼安置到客房然后再差小二去请那张大夫过来。
长河扶着云曼从马车下来,他整个人昏昏沉沉脚步虚浮,身体的重量基本都压在她身上,到了这种时候才能切身感受到,虽然这家伙平素看起来娘们儿到不行,但的确是个男人没错。
她咬牙,气沉丹田,架着他龟速朝客栈大门走,虽然总共没几步路,但猝不及防地,前方毗邻的拐角突然冲出来一匹暗红色的高头骏马,直直朝这边狂奔而来。
这马的速度可比人快得多,长河一惊之下脑子都没来得及转,完全是靠着身体的本能反应将云曼拽着朝右边倒过去。
千钧一发那骏马险险与他们擦过,长河整个人亦随着先前的动作摔到地上,痛得她不由闷哼一声。
马的主人显然也是始料未及,先前仓促之下疾拉缰绳,那马吃痛,仍是往前冲了好远才停下。
长河刚想去看下摔在一旁的云曼怎样了,便听到头顶一道尖锐的女声在破口大骂:“你瞎了不成?走路不长眼睛的?”
她于是抬眼,那马上的少女被她这蓦然阴森的视线看得一凛,跟着继续嘴硬道:“看什么看?再看本郡主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郡主?她已到指尖的蚀骨散及时停住。
在打探清楚对方来头之前还是先别轻举妄动,否则再捅出什么篓子来大漠非得活剥了她一层皮。
长河深吸口气,把到了喉咙口的怨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刚想去搀扶云曼,从旁边忽然伸出来另一双手,与她一左一右握住云曼手臂。
是她先前注意力都放在那马上的少女身上了吗,竟然没察觉有人到来。
“多谢你。”
那出手相助的男子语含关切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倒是没有大碍,只是云曼先前便在发烧,这下真是摔得意识全无了。
长河正想开口请他帮忙将云曼扶进客栈,便见那陌生男子伸手搭上云曼脉搏,须臾道:“你这位朋友大病初愈未经调理,导致气血亏损运行不畅,再加上连日劳累又感染风寒,邪气在体内滞淤不散,才会昏睡不醒。”
长河欣喜道:“你是大夫?”
“姑娘不必担心,稍后你依照我的药方去抓药,你朋友服用过后少时就能醒来。不过若要去除病根,还需再多服三日共九剂,且多加休息才行。”
“太好了。”只要烧退了,等明天他们到了骆王府,随他爱躺多久才行。
“那我们先将他——”男子话未说完,一旁那暗红骏马之上的少女忽然开口,他二人原来是相识的,她开口的声相当不快:“岑哥哥,你理这些刁民做什么?他们都吓坏小云啦!”
小云?长河闻言立刻自动在脑中筛选,有哪个王府的小郡主闺名带个云字的。
男子抬眼看过去,先前温和的声陡然冷下来:“小郡主,这处是给人住的村落,不是你镇南王府的猎兽场,你横行无忌也得有个限度!”
那少女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出言训斥。
眼前熟悉的俊容上,两道英挺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朗朗星目凛然微凝,她甚少见到他这样板起脸来训人的模样,心下不禁又气又怕又难受,眼泪不知不觉就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只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长河见状刚想打个圆场,才发出一个音,那小郡主终于忍不住,哽咽叫道:“我最讨厌岑哥哥了!讨厌你讨厌你!”
长河瞪着她转身纵马疾驰而去的背影,脱口道:“要不要追上去看看?”这小郡主现下这么激动,可别出什么事了。
“不必担心,她大哥人就在村庄外。”
“陆小王爷也来了?”
男子闻言也惊讶:“你认识镇南王府的人?”
“我与老王爷曾有过几面之缘。在下六扇门,长河叶明澈。”
“原来是六扇门的长河大人,幸会。”
长河原本以为他敢出言训斥小郡主,必定也是地位显赫,那男子却接着浅笑道,“在下穆岑,是镇南王府的大夫。”
镇南王府
他二人将云曼在客栈二楼客房安顿好,穆岑提议道:“这村庄很小,也不知药堂中是否有齐全药材,我倒是随身常备着祛风寒的药物,长河大人若是不嫌麻烦,可随我去村外营地取些过来。”
“也好。” 她也应当过去拜候一下陆小王爷的。
村庄东头的空地处驻扎着一列车队,两三辆马车闲置在一处,旁边有十来个护卫打扮的人围坐成一圈在谈笑,再远一些的空地上马匹在悠闲地吃草。
长河瞧见人群当中有一人相当醒目,他眉目俊俏出挑,讲话的神态端的是兴高采烈神采飞扬,让人觉得不用听清楚他所讲的内容,光是看他这飞扬耀目的风采,就会轻易被吸引过去。
也难怪常年稳坐京师最热门话题的第一位了——镇南王府小王爷,面若冠玉貌胜潘安,文才武德兼备,谋略英勇过人,且潇洒落拓风流不羁,红颜知己遍天下。
长河走到聊天的人群前方,有人在滔滔不绝的陆小王爷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才察觉动静望过来。
望见她的瞬间俊眸陡然一亮,陆小王爷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阿岑,这位姑娘是?”
陆小王爷语调轻柔俊眸含情,长河却忍不住嘴角微勾:“小王爷,好久不见。”
他神态便有些困惑,跟着挑眉笑道:“我们以前见过么?不会吧,陆某记性虽不怎么样,对于美人却总是过目不忘的。”
“大概对于小王爷来说,长河眼小鼻塌肤黑人矮,连说话的声音都尖锐到刺耳,实在是下下辈子都跟美人两字无缘,所以小王爷不记得我也是理所应当。”
眼前这姑娘容颜清丽笑靥如花,出口的声就算微带戏谑也是婉转动听,只让人想醉在那笑中陷在那声音里,哪有她自己所说的半分缺点?
陆小王爷先是被那笑容迷了眼,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所说的话:“长河!你是六扇门的长河?”
长河好整以暇地欣赏够他惊愕的表情,才语带揶揄地承认:“正是在下。”
当年在京师,她与骆子旭曾与这小王爷有过短暂的同窗之情,她先前所说的那番评价,正正都是转述于当年这小王爷之口。
陆清逸到底是久经风浪,待初始的惊叹过去,他面上也不显尴尬,只感叹笑道:“当真是许久不见。”当年那明眸皓齿的少女已长成明丽佳人了,只是,“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小气啊。”当年一句违心之言,她竟然就给记到了现在。
“小王爷不也是一如既往地人才风流。”
陆小王爷不禁莞尔:“我就权当作夸赞来听了。对了,你这次前来,也是为了替老王妃祝寿的?”
“正是。不过与我一道的朋友感染风寒身体不适,幸亏遇到你府上这位穆公子。”
陆小王爷唇畔微弯,打趣道:“阿岑就是这样了,最热心,最爱帮美人的忙了。”
长河想起先前的事,问道:“小郡主回来了吗?”
“在车里呢。”陆清逸边说边看了穆岑一眼,不解道,“到底谁得罪她了?打先前回来就气呼呼地上了马车,派谁去问都给臭骂一顿出来。”
穆岑没答这问题,陆小王爷显然也没放在心上:“这丫头脾气差得很,阴晴不定的,过会儿就好了。”
长河道:“我朋友尚在客栈,需得尽快取药回去煎给他喝。今日就先告辞了,改日到了蕲州再与小王爷一聚。”
“好,还有子旭,我们三人喝个痛快不醉不休!”
长河稍后随着穆岑去后方的马车里拿药,经过最前面的一辆马车时,听见里面有人低声问道:“是岑哥哥回来了吗?”
跟着车厢里的另一道女声道:“要不奴婢出去看下?”
先前那声音停顿了一刻很快又明显的赌气口吻道:“不用了!我才不要见他!”
长河不由抬眼去看前方领路的那人,他背影挺直脚步丝毫未缓,不知是压根没听见车厢里的对话还是置若罔闻。
等到拿药的时候,他神色也是平淡无波,只温和交代她道:“三碗水熬成一碗,先用大火,等到水沸再用小火慢慢煎煮。”
长河道了谢拿着药离开,在经过先前的第一辆马车时,她故意放重脚步发出声音,车厢的帘子忽然一把掀开,探出一张娇俏欣喜的脸:“岑——”剩下的话语生生梗住,少女倏地怒道:“怎么是你?”
“我随穆大夫来拿药……”长河话未说完,陆清云已经气急败坏地从马车上跳下来,边大声嚷道:“他人呢!”
“在后面车厢。”
长河站在原处半晌,眼睁睁目送那少女怒气冲冲的背影,心中却一时有些情绪,只想到那日大漠跟她说的那句话。
骆子旭跟镇南王府的小郡主那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年前都由圣上亲自下旨指婚了,今年八月就会成婚了。
月下长谈
云曼自从那日随长河上路就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这日睡到半夜,人却陡然清醒过来。
月光透过虚掩的窗帘洒入,满室清幽,静谧的夜中隐约有一些滋滋扰扰的细微声响。
他睁眼望着床顶的镂空窟窿,只待甫清醒时的那阵眩晕感过去,才很慢很慢地坐起来。有折得整整齐齐的男子衣衫放在床旁的柜子上。
他沿着声响的动静一路寻过去,沿途空气中有越来越重的药味。最后寻到庭院,院子中间醒目摇曳的那一点炉火上,药盅滋滋蒸腾着水汽,旁边的少女只手架在曲起的左膝上,另一只手缓缓摇着扇子扇着烟气,俏丽的面容在萦绕的雾气中显得沉静淡雅。
云曼没说话,只静静站在远处,望着那人专注侧脸。
她却好像身后也长了眼睛,忽然道:“睡醒了?”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长河转回头,眉目微挑:“这是烧成哑巴还是聋子了?”
他闻言终于慢慢走上前,站在她身侧,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扇子。
炉火在夜色中跳跃,良久,他没回头看她,亦不开口说话,只专注做着手中的工作,仿佛现下这是全天下最重要最紧急的事情。
身边那人的气息远去,很快又回来,丝锦的披风轻柔覆于他身上,云曼一直凝着炉火的黑眸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他还是什么也没说,那人也没再开口说话,这样的沉默不知又持续了多久,她忽然开口道:“行了!”
长河手忙脚乱地拿起一旁地上的抹布,盖在滚烫的药盅手柄上拎起来,跟着熄灭了炉火。她将药盅放在地上,掀了盖子,面上一时就恼了:“都快干了!你是要熬到天荒地老吗?”
早说不该信这贵公子了,看他先前自然接过扇子的姿势还挺纯熟的,谁料到都是表面功夫。
想来也是,他先前在哪处都是有一堆丫鬟小厮伺候着的,哪会熬药这种粗活。
她想到这处,抬头望了他一眼,衷心道:“这姓穆的还真有点本事。”也难怪能做到王府的大夫了。抬手取过一旁的瓷碗,将此次熬好的药汁泌干净,伸手递给他:“喝了。”先前晚饭前喂了他一碗,烧也退了人也醒了,再接再厉的话,说不定明日就能活蹦乱跳了。
云曼一言不发地接过,那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此刻看在眼中竟丝毫不可怖,他仰头一口喝完,却还是被浓浓的苦味和强烈的反胃感刺激得皱起眉头。
放下碗,他好看的眉头仍是紧蹙着,迎上那少女微带戏谑的神色,她嘴角微扬,柔润的掌心摊开在他面前:“喏,桂花糖。”
过了很久,他道:“谢谢。”伸手接过,软软腻腻的糖尝在口中好像真有桂花清香。
“谢谢你。”他缓缓又道了一遍,记忆中还是小时候大哥给他吃过糖,原以为那样的情景早已模糊,却原来当时那温暖香甜的感觉还一直深深留存着。
长河微笑,好似没看见那人眼角骤起的湿意,“以前在京师,景岳楼对面有处卖糖人的,那摆摊的大叔手艺很好,能将好吃的桂花糖捏成各式各样的样子,每次跟骆小胖在景岳楼吃饭,我们俩都爱挑靠窗的地方坐着,就看着那大叔将糖人一个一个捏好插到摊子上。”
“那些糖人一定很好看。”他言语温和地,肯定的口吻好像自己也曾亲眼见过。
“是啊,真的很好看。我记得有段时间酒楼说书人,讲的是哪吒闹海的故事,骆小胖就让那大叔给我们俩一人捏了一个三太子的人像,他那叫一个爱不释手,别说吃了,别人闻一下都舍不得,天天都得贴身带着。结果那段时间天热,有一天我们在郊外赛马,赛完他胸前忽然黏答答的一大团,原来是那糖人给热化了,当时我们全都捧腹大笑,骆小胖那表情啊……”
许是想到了开怀的过往,那少女面上笑容忽然说不出的绚烂动人,便似是初春时节,漫山遍野胜放的斑驳娇花,让这沉暗夜空都陡然光彩照人起来。
他凝神望着那样的笑靥许久,忽然轻声道:“你应该多笑的。”
“我也想,可惜总有太多烦心事儿,着实笑不出。”
她唇畔噙着一抹笑,望向他的黑眸似挑非挑,眸光晦暗幽深,显然意有所指。
他也算是件让她笑不出的“烦心事儿”。
云曼闻言却轻声笑了出来,须臾略带促狭道:“我以为只有长河大人让别人烦心的本事,原来你自个儿也会烦心。”
他先前不知是否大病初愈的缘故,总给人死气沉沉之感,此刻面上微带了神采,眼波流转之间便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风流之态。
以前听落日说过,西域有种妖功,人练了之后便会妖艳无比,可蛊惑人心志。
这男人却又不同,他的风情总感觉是浑然天成,一举手一投足,眼角眉梢的情态都是妖媚撩人风流入骨。
这种男人是天生的风流货,就算他不是存心勾引,也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前仆后继,倘若他志在于此,只怕甚少有女人能抵抗得住。
圣女宫的明心,凤起的女皇,下一个是谁呢?
天朝的长河叶明澈。
虽则她向来对自己很有信心,若真成了他的目标也该受宠若惊了。不过区区一个天朝的四品官,竟可以与西域的三大势力分庭抗礼。
“云曼公子此次舍身相救,长河铭感五内。只可惜我两袖清风身无长物,若公子不介意,我很愿意以身相许的。”
他没理她明显玩笑的话语,静默一刻只道:“那你呢,为何救我?”
“我在云曼公子心中,难不成是个有恩不报的卑鄙小人么?”
“你救我,是为了报恩。”
她点头:“再说,风邪也是为了我才迁怒于你,害得你受了那么多的痛苦。”
他淡道:“与你无关。我背叛国师大人,该有此报。”
长河想起那时风邪说予她的话:“你难不成是自愿的?”
他不置可否,只道:“国师大人并非你想象中那样。”
她一时好笑:“你又知道我想象中是哪样了?”
“一年前在封烛台那次,若非国师大人出手相救,你未必有命活到如今。”
“听你这话,我倒还要感谢他当时放毒蝎子咬我了?”
他对她讽刺语调仿若未闻,径自平静陈述道:“封烛台是我蛊族圣地,其中的一草一木,一瓦一砖,都是用七七四十九种千年毒物侵染而成,非我族人擅入,皆会无声无息地中毒,此毒天下间无药可解。只有那毒蝎子,是蛊王大人拿同样的毒物费尽心力养成,所以有以毒攻毒之效。”
长河闻言不动声色,心下却难免惊诧,若云曼所言非虚,她倒真欠风邪一份人情了。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风邪与我争战多年不说,先前在密室之中他更放话要利用你让我一生愧疚,我尚不知何时与他结下这般深仇大恨。”
她忽然皱眉:“你笑什么?”
“你这么聪明,也看不出蛊王大人是激将之法么?”
她瞳眸微缩,语带探寻之意:“你说他要激我救你?为何?”
“因为我犯下大错,但蛊王不想我死,可若不惩罚于我,他没办法对族中长老交代。”
长河不由冷嗤:“他有那么善心?”
云曼道:“他若不心善,你早死在封烛台了。在我们族人心中,这任的蛊王大人是神一般的存在,他神通广大,又心地仁厚爱民如子,是蛊族万千族民的守护天神。”
他说的,跟她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吗?“你既然这般崇拜他,为何要背叛他救我?”
黑眸闻言掠上一丝困惑,那样的困惑慢慢积累起来,最后都沉作他眼中深深重重的迷惘。
“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何要救她,或许是,他转头望着她,望进那双带着探究之意的明亮眼眸,许久喃喃道,“或许是自由。”
“自由?”她听不懂。
“我从小就跟着蛊王大人,在我的印象里,他永远是沉着冷静波澜不惊的,似乎有再大的问题都可以一笑了之。直到三年前在明月楼,冬至之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蛊王大人大发雷霆。”
长河听他这么一说,隐约有些印象:“是我对风邪下药,把他扒光了那次?”也不过就是让他在属下面前裸*体溜达了一圈,她还很好心地给他套了条衬裙的。
“这三年,总感觉蛊王大人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会生气会高兴,提到一个名字时,面上会有种不同的神采。所以我一直很想看看,那个叫长河的天朝姑娘是什么样子的。”
“那天在圣女宫,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有一双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喃喃回忆,长河面色不动,不闪不避,任凭那只修长冰冷的手入了魔障似的缓缓抚上她的眼:“像天空一般辽阔,像大海一般深邃,像八月草原上的清风一般……自由。”
所以即使她每次都易容,他依然可以认得出她。
那双冰凉的手在她面上游弋,她闭上眼,须臾持平道:“就因为我的眼睛,你要救我?”
那人没答,良久的沉默之后,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终于听到他低声说:“也因为蛊王大人。”
长河抿唇不语,等他解释。
“蛊王大人是我所见过最冷静最理智的人,为了蛊族可以牺牲一切,同样地每个蛊族之民,也都衷心地希望他能幸福,我不想他作出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虽然她真的很不想这么推测,也觉得这结论实在匪夷所思,不过,“你不是想说,风邪其实一直暗自倾心于我吧?”
“而且,若如你所说风邪倾心于我,那他更加不会加害于我了,你又何必费尽心力救我?”
云曼却道:“以蛊王大人的自制和理性,若是他察觉自己这份心意,你就非死不可了。”
蕲州见闻
长河虽然不是风邪,却多少可以理解云曼所说的这句话。
先前在圣女宫那件事中,自己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怀疑颜桑,多多少少也是带了同样的顾虑。因为害怕,害怕有那样一个人会成为自己的软肋,害怕被连累到失去理智和正常的判断,害怕会因为情感而忽略责任,所以反而会过分注重和小心翼翼。
她会那样下意识的防备,风邪这种人会因为防备而主动下手铲除,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事的源头实在难以置信。
风邪喜欢她?和她立场对立气场不合十句话里有八句是吵架剩下两句是冷嘲热讽,三年来斗得死去活来处处算计牵扯对方的风邪喜欢她?喜欢到近几个月就连续设计了她两次,她叶明澈还算是个正常人,这种变态的喜欢实在承担不起。
就算真喜欢,那样微薄的喜欢与他的民族大义相比,也实在不足为道。
她自然也不在乎风邪对自己的态度,可一时却因联想有些不悦,不由生硬道:“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得起早赶路。”
很明显的逐客令,只以为她不喜欢自己谈及蛊王大人的心意,云曼一言不发站起,顺从地走回房间。
他身后,那明丽少女定定坐了半晌,也站起身回房。
所有人都没什么不同,风邪,她,颜桑。在民族与责任面前,再多的情爱都只是过眼云烟,没有什么放不下也没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
蕲州城。
蕲州地处天朝北方平原,当年镇远将军骆明征协助太祖皇帝打下天下,后来骆老将军赐封骆王,赏封地,自此缜河以北长宁山以东直至天朝与辽国的边境北疆,都属于骆家世袭的领土。北疆地形复杂多山傍水,唯蕲州身处平原与山地交接之处,地势平坦幅员辽阔,且属南北通行的必经之地,因此当年骆家亦选择此地作为骆王府的落址。经过数百年的治理和发展,蕲州如今已是天朝第二大繁华商都。
长河自城门口便结了钱遣了那车夫,她人已到蕲州城,也不急着前去骆王府,只说想见识见识蕲州风土人情,便与云曼结伴在主城区四处闲逛。
蕲州果然是繁华商都,白日里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两边有摆摊的小贩沿途叫卖,除了本地人,还有相当一部分服装迥异的外族人或是说着很重口音话的外乡人。
长河沿途看过来,那些摆摊的小贩都默契地只占据着街道一角,到了道路较狭隘的地方,路边的摊子便相应没有或者只有一侧,如此以保障充足的行人通行的空间。其他地方,譬如酒楼门口,空地皆无马车停放,只有小厮在门口负责接引车辆至后院,这蕲州城看上去与其他城市没有区别,可是仔细看的话,很多地方都是经过细心规划的,所以整座城市显得繁荣且井然有序。
云曼随着长河一路逛来,才发现这姑娘玩心甚重,一路上看见什么好吃的都得买来尝尝,遇见新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就迈不动脚,连看到杂耍的都非得驻足看热闹。
“哇!”正想着,前面蹦蹦跳跳窜到小摊子前的某人响应地回头,脸上带了只虎纹面具,她张牙舞爪地作出饿虎扑羊的模样,兴致勃勃玩兴正浓。
云曼哑然失笑,下一刻从面具后探出一张娇俏如花的笑脸,那少女银铃般的声笑嘻嘻问道:“好看吗?“
他整个人竟有一刻很明显的晃神,须臾柔声叹道:“很好看。”也不知是说面具还是说人。
“我要了!”
“好咧!多谢姑娘!”
她三两步又蹦了回来,将那神气活现的虎纹面具丢到他手中提的袋子里,无意识瞥过右方,眼睛又陡然发亮了:“桂花糕!”
云曼忙提着层层袋子跟上,那姑娘手脚利索,已付钱抢先咬了一口,须臾回眸,明眸灼亮:“要不?”
他摇头,很自然地伸手拭去她嘴角残留的糖渍,黑眸在未察觉时掠过一丝笑意。
拜长河所赐,他们快晌午时进城,足足逛了两个时辰才将这东边整条街的摊贩逛完,云曼本以为她会挑另一条主干道继续逛回去,她却七拐八绕地钻进了后方的巷子里。
这些曲折的小巷僻静安宁,只偶尔有住在里头的人家进出,长河找了两人问路,问的却不是骆王府,而是附近的山神庙。
云曼亦不问缘由,只随她费了一个时辰,将这城中大小十几处庙宇都走了下来。
她进了庙也不拜,只在四处转悠,还有闲情问他:“云曼信鬼神之说吗?”
他眉目安宁:“我信蛊王大人。”
长河带了云曼从最后一处小庙出来,天色已隐隐暗下来,她却仍没有要去骆王府的意向:“逛了一日饿死了,咱们找处酒楼好好吃一顿。都说蕲州美食扬天下,本大人可是垂涎许久了。”
今日若尝了不错,以后就天天敲骆小胖竹杠,非把骆王府吃穷了不可。
蕲州城各家酒楼的生意都甚好,他二人直找了四五家,才在一处名为天翔阁的二楼找了处空桌。长河让云曼看菜单,自己先跟小二闲聊起来:“这蕲州城果真名不虚传,热闹繁华,真让我等外乡人大开眼界。”
那店小二听到这个眉宇间颇有得色:“那还用说?不过你若是早几年来,还未必有这般繁华的景象。自小王爷掌权以来,蕲州城才真正是一日甚过一日。”
“骆小王爷年纪轻轻,竟能将蕲州治理得这般好,着实令人佩服。”
“那是,而且我们小王爷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体恤百姓,你倒是说说看,整个天朝有哪处的赋税能像咱北疆这般低?每年进贡贴补的钱,可全是小王爷自己掏腰包的。”
是,她也从未见过哪座城市,满大街连一个乞丐,整个主城区的寺庙连一个流民都见不到。
云曼静坐,眼看着对面那人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面上却仍是热情洋溢地赞道:“我看再一两年,连京师都未必比得过蕲州。只叹当今圣上……”说到这处声音陡然压下去,欲言又止。
那小二闻言四下张望了下,压低声道:“可不是?当今圣上若能及到我们小王爷一半,天朝的百姓都有大福气了!”
王府郡主
长河与云曼优哉地吃完这一餐,直到夜幕降临,亥时三刻才到达骆王府。
待她道明身份递上拜帖,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领着几位丫鬟迎出来,自我介绍道:“在下骆王府骆安,见过长河大人。我家小王爷有要事在身,明日才能回府。两位舟车劳顿辛苦了,请随我至厢房歇息。”
长河随骆管家往厢房一路,行了约一刻钟左右,往来的丫鬟小厮只看见两个,皆是点头微笑行过礼,目不斜视地走过。这骆王府占地不小,下人却少得奇怪,庭院走道设计得简洁大方,放眼望去有些冷清。
长河笑说道:“我自进了蕲州城,便觉城中规划井然有序,现如今王府中也是各司其职,半个闲杂人等都瞧不见。小王爷自身年少有为,又慧眼识珠得了骆管家这般治家能人,当真令人嫉妒。”
这骆安看上去便是沉稳内敛,一路行来甚少开口,闻言道:“长河大人太过奖了。”
“就是这诺大府邸人烟稀少,未免有些冷清。”
“蕲州这等乡下地方哪能与京城相比,大人见识惯京师繁华,自是觉得咱们这里过于冷清了。不过冷清也有冷清的好处,这乡下的闲散日子就最适合修身养性,静心宁神。”
长河笑应道:“说得是极,本大人此番明是来道贺,实也打着偷懒放个假的如意算盘。”
“蕲州地杰人灵,美景美食堪称一绝,小王爷临行前再三交代,务必好好接待大人。车辆随从小人已妥善备好,大人今日就先早些歇息,明日可好好游玩。”
“有劳骆管家了。小王爷对在下这般照顾,等他回来我定当好好酬谢,非灌他个三天三夜不可。”
“大人喜欢喝酒的话,一定要尝尝我们蕲州特产的蜜山泉,但凡喝过的人可都爱成车成车地往回捎。——大人是想在房中用晚膳,还是去大厅?”
“今日先随便吃些,从简即可。”
骆安会意:“那小人吩咐下人备好晚膳,稍晚些送去给大人和公子。”
骆安掌管王府多年,深知谨言慎行的道理,见年轻的捕快大人孤身来了个美艳男子上路,也未露出半分惊讶神色,见面以来对于云曼的姓名与身份都不相问,只客气以公子称呼,当作看不见听不着。
王府的客房男女之间是分院落而住的,除非是夫妻。长河既未开口,骆安也不擅作主张,便将他二人依例安排在相邻的两处院落。长河回到客房,先歇息了片刻,过了少时有丫鬟来送饭,她与人闲聊了片刻,这丫头年龄不大,行事作风倒有些骆安的风范,少言寡语,基本是长河问一句她答一句,回答的内容也是客气简洁。
用过晚膳没多久,又有丫鬟来敲门,带长河去温泉沐浴。骆子旭这家伙挺会享受,在府中还费巨资建了处温泉。
烟雾缭绕热气氤氲,水温是刚刚好,舒适宁人,长河舒服地泡在水里靠池壁躺着,连日来奔波劳累,再加上云曼大病那几日,她几乎都是彻夜照顾,确实体力透支疲乏至极。
这处池子位于府内东北偏角,伺候的丫鬟被她吩咐在门外守着,周边寂静无声,长河原是打算闭目小憩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之时,水温依旧很舒服,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长河从水池出来,丫鬟们早早备好衣服在池子边放着,她平日里着装喜欢艳色,大红的碧翠的鹅黄的,少有这样清淡素雅的荼白色。袖子腰肢,裁剪的尺寸都刚刚好,只这衣服的眼色,一看就是骆小胖的偏好。
长河认路的记性素来好,从沐浴的池子出来便让伺候的丫鬟都离开,说是自己想一个人随意逛逛,散步回厢房。
这府邸白日就冷清,入了夜更冷清,从偏角走回来,半个人影都未遇上,再走了一时,耳中忽飘进一阵琴声。
琴声悠扬婉转,一时如高山流水跌宕起伏,一时如深山清涧缓缓低叙。长河不太懂音律,也听得出这弹琴之人技艺高超,不过这首曲调她从未听过。
她循声过去,到了林间空地,远远便看见有人在亭中抚琴。一人抚琴,还有一人在跳舞。
玉指纤纤拨着琴弦,低吟缓唱,他唱着的是一首她听不懂的曲子,可能是蛊族那边的歌谣。
跳舞的那女子长河没见过,身姿轻盈白纱曼舞,在云曼的琴音中一层一层转着,闪过的面容堪称惊鸿一瞥。
月色下二人都是姿容无双,便似天宫下凡的金童玉女。
一曲终,一舞毕,配合得天衣无缝,林中有清脆的掌声响起,云曼抬头看来,墨色的眸子瞬时染上光彩,柔声笑问道:“好听吗?”
长河道:“宛若天籁,不知这位姑娘是?”
“我在此处抚琴,孰料这般走运,琴声引来了知音人。”云曼转向那起舞的姑娘,微微一笑,“不知现下相问芳名,是否唐突佳人?”
那女子缓缓行了一礼,说道:“是子茵唐突才是,在房中听到这般曼妙琴音,实在按捺不住,自顾自寻来,又自顾自借公子琴音而舞,公子不怪责就好。”
长河观这姑娘仪态姿容落落大方,此时听到她自称子茵,便笑道:“原来是小郡主。从前在京师常听小王爷提起,今日一见,当真是秀外慧中,难怪小王爷一提起这个妹妹就赞不绝口。”她知骆小胖与这妹妹感情甚笃,只那时候听他说小郡主身体不太好,现如今看来应无大碍了。
骆子茵道:“这位姑娘与我家哥哥原来相识?”
“在下六扇门长河,这位云曼公子。”
骆子茵再行一礼,她不在江湖走动,也不知道长河来历,不过为人温顺识礼,礼节周全。
同样是郡主,这位跟陆王府那位真是天壤之别。这样的性子也好,过几个月那位陆小郡主进了门,也不至于姑嫂冲突。
与骆子茵道别,长河与云曼一同往回走。她的样子看上去似是在深思,云曼便未说话,只静静抱着琴跟着她。走到第一个院落前即将分离,她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睥住他。
他有些诧异,很快又平静下来,等她开口。
“看来你是完全康复了,都能重操旧业了。”那姑娘说话的口吻带着戏谑,“也不用担心你到了中原会不适应,对云曼公子来说,交到新朋友是轻而易举的事。”
云曼自然听得出她话中嘲讽之意,垂下眼睑,半晌轻道:“你若不喜欢我弹琴,我日后就不弹了。”
长河闻言笑了笑,说道:“哎,我可没这意思。小郡主算什么,她就算美若天仙富可敌国,你云曼公子心中,也只有我长河一个,我对你可是信任得很。”语调微扬,讽刺之意不减,“我记得云曼说过,见面多少并不要紧,有的人只一眼就刻骨铭心,有的人日日见了也不一定欢喜。巧得很,我便是这样,若不是第一眼认定之人,任凭他千般万般好,也只当瞧不见。”
云曼定定望着她,神色略有些焦虑,似是有话想说,良久只是抿了下唇。
长河转了话题道:“这骆王府看似风平浪静,只怕不简单,你一个人当心些,不要乱走动得好。”欲转身的一瞬,听男子的声轻道:“你若放开心胸,人会轻松许多。”
长河定定望着人,云曼说道:“一个人有能力有动机,不代表他就会做,你若抱持着怀疑的心来看,自然处处都是疑点。其实我瞧管家与骆姑娘都很好,并非你所怀疑的那样。
“你又知道我怀疑什么了?”
“你怀疑——”他瞧着她面色,乍阴还晴,话停在嘴边。
长河眯起眼:“你这在教训我?”
云曼叹口气:“我希望你别这么累。”
她闻言冷哼一声:“多谢你好意了,可我这人就爱想东想西。云曼公子自己就轻松吗?”她挥手止住他欲解释的话,轻蔑之情溢于言表,“别装,我们是一类人。”
骆府王妃
林子里有脚步声响起,步伐略沉,起落之间有轻有重,应是不会武功的男子。长河转身朝向脚步行来的方向,过了少时,王府的管家骆安出现在视野之中。
骆安到跟前问道:“长河大人可见过我家小姐?”
长河道:“小郡主在那边亭中。”她远远指示了下,骆安望过去点了下头,脚步没动。
长河瞧他神色之中隐有迟疑,不知何事能让这沉稳妥当的王府管家有为难模样,小郡主在王府人尽皆知,若只要寻小郡主,随意差两个仆人就行,何必要王府的总管亲自出面,而自己与云曼今日刚到,并没什么人识得。
她未开口,刚作势要走,骆安忙道:“长河大人——我们王妃听说大人到了,特在前堂备下了茶点,想请大人过去一叙。”
骆子旭尚未娶亲,管家口中的王妃自然指的是小王爷的母亲,骆王府的老王妃。她与这骆王妃素未谋面,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如此举止真算得抬举,可只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长河笑道:“王妃怎这般客气,那还烦劳总管大人带路了。”
骆安领着长河到了前院,行到走廊最末一间房,门外有不少侍卫守着,隔着门也能听到房中几位女子的谈笑声,骆安找了个丫鬟进去通报,过了须臾那丫头出来说:“王妃请姑娘进去。”
屋子不算大,布置得很雅静,正对着门的上首处坐着两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女子,其中一人鹅蛋脸柳叶眉,面容端庄素丽,另一位模样稍逊些,穿着一身绛紫色长褂,发髻间斜插着一根碧翠欲滴的翡玉簪子,整个人瞧起来气势很强。屋内还有一位七八岁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的好像一直在笑,站在鹅蛋脸那女子后方。
骆子旭并非现在这位骆王妃亲生,乃已故的老王妃所出,单从面前这两位妇人的长相推断不出谁是骆王妃,不过能与骆王妃平起平坐,另一位的身份等级自然也是不低。
长河行礼道:“六扇门叶明澈,见过骆王妃。”
屋内三人举目看来,待她一礼行罢,衣着绛紫色那妇人微微笑道:“快快请起,长河大人是我骆王府的客人,不必行此大礼。”
长河心道这位必是骆王妃了,她并未在自己行礼之前拦阻,此时这般说也只是客套之词。骆子旭性情温厚,与这位老王妃并不肖似。
骆王妃介绍另二人道:“这位是明王府的正王妃与紫玉小郡主。”她语速平缓,边说边仔细打量着长河。
“我年前在京师,曾与王爷有过数面之缘,小郡主年纪虽轻,眉宇之间神采轩扬,颇有乃父之风啊。”
明王妃闻言笑道:“这丫头整日里闲不住,上蹿下跳野猴子似的,哪有半分王爷的稳重?她是现下与你尚不熟,才貌似规规矩矩的,长河大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小郡主撅着嘴哼哼了一声,右手搁在椅背上,明王妃笑着回头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屋外又有脚步声,来者是两个人,都不会武功,步伐较轻应该都是女子,其中一人个性比较急,急促得走一阵又忽然缓下来,应是反复在等另一个人。
这种听脚步声辨人的本事针对不会武功的人较有效,人的内力到了一定境界之后便难察觉行踪。
走在前头的女子人未到声先到,银铃般的笑声抢先飘进来:“我们来晚了,让两位姐姐等久了。”她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下巴尖尖细细,面容如春光晓月,一出场把那容貌不俗的明王妃都比下去了,见到长河的一瞬“咦”了一声,定定站住,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