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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志红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44

不过,如果乳房真被毁掉了,婴儿也就没有什么好吃的了,所以还需要一个能保护妈妈乳房的形象。在一定意义上看,孙悟空即唐僧的保护神,也是从唐僧身上分裂出去的强大攻击力,他疾恶如仇,毫不留情面,见到任何妖怪都要打死。

但是大妖们也有自己的保护神,所以真被孙悟空灭掉的大妖没几个,他灭的多数还是无爹无娘的小妖们。

哪吒和孙悟空,是中国文化中广为人知的因素。国外的朋友说,西方人也熟知这两个形象。

哪吒与李靖,孙悟空与佛陀,直接构成了这样一对矛盾:为所欲为的孩童——实为婴儿(本我),和绝对禁止性的父亲(超我)。父亲就是来镇止孩童的全能自恋的,孝道社会也和父亲一起来做这件事。

大多数国人的能量被镇压了,孙悟空和哪吒之所以留住了神奇的能力,是因为他们有特别之处。孙悟空是石头里生的,无父无母,所以无牵挂。哪吒则是剔骨还肉,以此与父母断了恩情。

中国式的恩情,是压住我们活力的一个重要因素。我们的文化里的观念是,我生了你,所以你就是我的,得听我的,无论你怎么还,这恩情都还不完。所以北京大学佛学博士孟领的岳父,可以理直气壮地想霸占女儿的房子,还堂而皇之给女儿写信说:“你妈那奶,一千块一滴!”

既然还不完这份恩情,那就得听我的!这是孝道的一个常见逻辑。中国人集体无意识中的这份父母之恩,就是压住绝大多数人的五指山。

这种隐喻,敏感一点的父母和孩子都知道。一位网友在我微信上留言说:我有次跟我妈说,孙悟空被如来佛压在五指山下,求佛祖放了的时候,我妈在我面前狂笑,说孙悟空也有今天,还觉得孙悟空认错很可爱。我觉得很惊讶,让我看到她内心有个如来佛,而我必然就是孙悟空。

观音和唐僧,一起给孙悟空加持的那道紧箍咒,也是很经典的意象。多次咨询中,当来访者涌现强烈的全能自恋时,我和来访者竟然同时头疼,而且疼痛地带就是戴金箍的地方,围着脑袋那一圈。对此,我暂时的理解是,国人这么用脑,就是来修炼紧箍咒的,以压抑自己齐天大圣式的全能自恋。

柯云路分析过,孙悟空是内心小孩从无拘无束为所欲为到被外部规则掌管的形象,佛祖代表父亲至高无上的压抑,观音代表慈母,时不时好言劝慰,帮个忙,取经就是第一次独立上路,唐僧是社会道德代表。

一位网友的分析很有说服力:

孙悟空是自我的极度膨胀,如来是无我的无限包容。孙悟空也必须要经历膨胀,必须要戴上金箍走过实实在在的八十一难,才能从那个在自己的地盘里不知天高地厚的美猴王变成“悟空”,中国不缺压抑不缺控制,缺少敢于膨胀的真本事和勇气,更缺少能让这膨胀有地方发挥的智慧和包容,更多的是气急败坏充满无力感的父母、从中灵活协调的猪八戒、息事宁人的沙僧,时代走上了追求自我的道路,就是先成为美猴王,再去悟空。

的确,我们很少有人经历美猴王和哪吒自我膨胀的过程,这些故事只留在传说中,而绝大多数人,少年老成,早早失去了锐气与活力。有一幅中国画家的油画令我印象深刻:拥挤的火车上,所有大人都疲惫地睡着了,只有一个孩子还是睁着眼睛的、精神的。

在我看来,我们的能量,在婴儿时就被严重镇止了,结果我们的能量没有充分展开,而早早地塌陷了。我们这么喜欢孙悟空和哪吒的故事,是他们身上的那股能量吸引了我们吧。

我们为什么需要崇拜谁

你不懂我们为什么要变魔术。观众知道真相。现实既残酷又悲惨,没有奇迹,没有魔法。但是如果你能骗到他们,哪怕只一秒钟,就能让他们惊叹,然后你就能看到非常特别的事。你真的不知道吗?那就是观众脸上的神情。

——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电影《致命魔术》的台词一个有名的实验,在一个小空间里,放进两三只某类昆虫,它们的行动轨迹是散乱没有规律的。

将数量增加到二十只左右,它们的行动轨迹统一起来,总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这个或许可以叫归属感,个体都是孤独的,它们渴求认同于一个组织。

另一个有名的实验,是某种群居的鱼,它们总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但研究者关注的是,它们到底是听谁的呢?谁在带领这个群体呢?

实验的一个环节中,研究者将一条鱼的大脑弄坏(好像是斩头)。虽然头被斩了,但这条鱼还能游一会儿水,而且游动时非常疯狂,杂乱没有章法。

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这群鱼会跟随这条没有头颅的鱼行动,于是它们整体上显得疯狂,但一群鱼在一起,想必那种情境也是蛮壮观的。

这第二个实验可以说明,为什么像李阳这样的偏执狂可以成功,并获得无数人的拥趸。

李阳看来很喜欢一种情境,他高高地站在台上,台下有数千乃至数万中学生,他们都高举着一本疯狂英语,脸上有和李阳一样亢奋的神情,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情境,和这第二个实验的情境是否很像?为什么那些鱼会跟随那个失去了头颅的鱼?为什么那些人会跟随暴力而偏执的李阳?

我非鱼,安知鱼之苦乐!不过,对于后者,一个小故事可以在相当程度上说明。

几年前,有一位来访者,几个月来一直很稳定地找我做咨询,频率为一两个星期来一次。突然有一次,隔了五十余天才来。她解释说,有种种客观原因。

有没有什么主观原因?我问她。

听到我这样问,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说,原来觉得我是非常值得信任的,现在这个感觉动摇了。

动摇是怎么发生的呢?我再问。

她说,与你无关,与咨询无关,是因为《广州日报》的心理专栏变了。

从2005年开始,我一直做《广州日报》心理专栏的编辑,文章绝大多数都是我自己写的。后来,我辞职了。辞职后,专栏文章的风格和导向变了,和我以前的很不一样,部分甚至是完全相反。这没什么,毕竟是编辑换了,新的编辑当然会有他自己的声音。

但对于她而言,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她一直追看心理专栏,觉得我发出的声音已成了一个可靠而牢固的支撑似的。突然专栏变了,这个支撑一下子动摇了,从而唤起了她心中一直藏着的声音“一切都是不可靠的,一切都可能失去”。

我对她了解很多,知道她曾有几次重大的失去,这让她很担心变动,因为变动会触动她的创伤,让她嗅到再一次失去的味道。

因而,她在向外寻求一种牢靠的感觉。然而,任何外在的支撑,真的都是靠不住的,真正的支撑,只能是我们的内心。

我没将心理专栏的变化当回事,因为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觉,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感觉来判断,在不同的声音中,哪个声音更打动你,你的心更倾向于哪个声音,就可以在不同的声音中做出自己的选择来。

我也以为大家大都会这么想,但我忽略了一点。我这样的论点,是有一个前提的——尊重自己的感觉。

“股神”巴菲特说,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最关键的教诲来自于他的父亲,父亲一再对他强调说“尊重自己的感觉”。股市风云变幻的时候,他的心也会被搅动,但这个时候若跟随别人如专家的意见,首先可能像第一个实验中的昆虫一样随大流,寻找一种虚假的归属感,其次可能将自己置于第二个实验的境地了,因专家太多时候其实很像是被斩掉了头颅的鱼,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所以,你只能跟随自己的声音。

这其实是一个很高的前提,尤其在我们国家,因为我们的大环境和小环境都强调服从与孝顺,总是被教导听别人的话,而不是尊重自己的感觉。

听别人的话,会导致一个困境。到底听谁的?毕竟任何一件事情上,都会有无数种别人的声音。

那就听最坚定的声音?

这的确是一个常见的选择。譬如李阳,他的疯狂一如斩掉头颅的鱼,但这份坚定与狂热营造了一个虚幻的感觉,看似稳如磐石不会动摇,于是信他就可以得到稳如磐石不会动摇的支撑感。如此一来,这个世界好像真有一个外在的东西可以依靠了。

对偏执所营造的虚幻的支撑感之需求,并非只存在于普通人,或所谓意志不坚定者的故事上。任何人,一旦将某一外在事物视为教条,并不折不扣地遵从它,都可能会将自己置于盲从的境地。

一位朋友开公司,获得了风险投资的青睐。但最近,风投却决定要停止继续投资。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地步呢?我这位朋友非常仔细地将各种原因列出来,结果他看到,一个很荒唐的原因反而可能是最重要的。

在风投界乃至管理界都流传一个说法,卓越的CEO常常是最孩子气的。什么叫孩子气?就是蛮不讲理,不沟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头上,如有不从就大喊大叫乃至威胁。

以前,他是这样的。譬如开董事会时,一般的CEO对风投毕恭毕敬,但他不同,常常对他们说:“闭嘴!你们什么都不懂!”

他还常威胁,说你们如果不喜欢,就滚开。

看起来,这会带来一些矛盾,但他分明发现,风投的人喜欢他这样,他们将此视为意志坚定、有决断力。

后来,他的性情发生了改变。他开始向内探寻自己,随着对自己的了解越来越深,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温和,虽然他意志仍然坚定,但他开始聆听,开始沟通,而以前他只发号施令。

他发现,他的改变令风投惊慌,他们曾委婉地质疑过他,问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热爱他的事业。

随着他变得越来越平和,身上的那种疯狂劲越来越少,风投一方变得越来越慌,对他的指责也越来越多。

以前,他像那条被斩掉头颅的鱼,但那孩子气的疯狂被风投视为坚定。其实,是风投一方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而心在向外寻求支撑时,被他的孩子气给迷惑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意志力比以前更为坚定,因为这是由心底发出的。同时他也不再愿意做别人虚假的支撑者,于是风投一方一下子失去了依靠,因而慌乱了。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在我看来,风投一方可能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们将自己沦落为第二个实验中的群鱼。第二,他们将“最好的CEO是孩子气的”这一条法则当成了绝对法则。

关于第二个错误,我曾有一个领悟——任何按照模式来思考的人最多只是第二流的。如果真如我那位朋友所说,风投一方信奉“最好的CEO是孩子气的”,那么他们就可能将这条法则给绝对化了。

真正的思考都可能是麻烦而累人的,如果能有一些简单的法则可以依靠,该有多好。这就和崇拜李阳一样,在自己的心中找到支撑是很不容易的,而信奉一个貌似坚定的人,则容易得多。

问题是,这都不可靠。

若要寻找真正的支撑,我们必须回到内在,回到自己的心。

假若你能用心去感受李阳,那么会在第一时间发现,他是一个偏执而疯狂的人。在一个节目中,有外国人说,她不喜欢李阳的疯狂英语,因听着有暴力的味道。“有暴力的意味”,该是多好的感觉啊,这就是用心来体会了。

假若风投一方能用心去感受我那位CEO朋友,他们势必会发现,他的平和中透露着坚定,这种温和的坚定让人更有踏实感,而之前对他的疯狂风格的依赖,总是伴随着犹豫不决。

毕竟,你真的会信赖一个疯子吗?

心外无物,心外无法。我们必须回到自己的内心,学习聆听内心,向内心深处寻求答案。

不过,当这样说时,我也未免绝对化了。

你到底该信任什么呢?

从标哥的名头谈谈自恋

陈光标要赴美国收购《纽约时报》。这事刚传出时,我只是笑笑,觉得没可能,也没怎么太关注。

然而,当网上传出标哥的英文名头时,我立即被震惊了。标哥又一次成功地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也包括我的。

看看标哥的英文名片上的九个头衔:

Most influential person of ChinaMost prominent philanthropist of ChinaChina moral leader

China earthquake rescue heroMost well-known and beloved Chinese role modelChina top ten most honorable volunteerMost charismatic philanthropist of ChinaChina low carbon emission environment protection top advocateChina's foremost environment preservation demolition expert一堆“most”(英语中表示最高级的词)亮瞎了网友们的眼,无数网友调侃说,标哥如此牛,美国也颤抖。

陈光标则在新浪微博澄清说,他名片上的每一个称呼都有认证,之所以引来这么多调侃,是英文翻译问题,而他中文名片上的称呼是这样的:中国最具影响力人物第一人

中国首善

中国好人

全国抗震救灾英雄模范

全国道德模范

全国十大杰出志愿者

全国最具号召力慈善家

中国低碳环保第一人

环保拆除第一人

中英文对照,我看不出太大差异,翻译得不离谱。显然,标哥这是超自恋。中国式好人主要是道德自恋,而标哥这个要叫圣人自恋,此外还有伟人自恋、世界中心自恋,最原始的,是全能自恋。

就此谈谈心理学意义上的自恋。美国心理学家科胡特认为,人对自己的态度,或说自恋,可分四个档次。第一档,最健康的,是自信,即活力能自如地滋养自己;第二档,自大,即会夸大自己的重要性,但还是有一定的自恋基础;第三档,是疑病,患疑病症的人,不敢碰触心理层面自我的脆弱,转而怀疑自己的身体自我出了问题;第四档,自恋妄想,即,并无现实性的基础,而凭空想象自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譬如,西方精神病院中,很多人自以为是耶稣。

自恋这个词,很容易让人有负面的理解,而科胡特则说,健康的人应有健康自恋。由此,自恋一词,在心理学界,特别是心理咨询与治疗学界中,被赋予了正面意义。

一个人的自恋模式,是婴儿期就构建起来的。最初的自恋基石,是母爱的馈赠。充足的爱,是婴儿健康自恋的基础。婴儿期缺爱的人,容易转而追求完美条件以满足条件上的自恋。

当然,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人的自我效能感,即“我能行”的感觉,逐渐变得重要。一个婴儿期严重缺爱的人,也可通过一次次证明“我能行”,而构建自尊。

为了更好地理解自恋妄想,讲几个故事吧。

美国催眠大师艾瑞克森治疗过一个“耶稣”。某精神病院的一个房间,住着三个“耶稣”,他们相安无事,因都坚信自己是真耶稣而对方是疯子。艾瑞克森让两个“耶稣”辩论谁是真的,而让另一个旁观。一个月后,旁观者“耶稣”终于明白,自己自以为是耶稣的逻辑,和那两个人是一回事,结果他消除了妄想,出院了。

他还治疗过另一个“耶稣”,那是一个孤独的“耶稣”,不能和任何人相处。艾瑞克森问他:你会木工吧。“耶稣”回答说,当然,谁都知道耶稣会木工。好吧,艾瑞克森请求说,医院很多地方需要你的手艺,出来干活吧。干活中,他和人构建了关系,妄想也逐渐得以控制。

第二个故事,说明一点:人情关系的温暖,比妄想是神,更吸引人。其实,自恋妄想的基础,都可以回溯到婴儿早期,因缺乏妈妈温暖的怀抱,不能和妈妈建立真实的关系,孤独的婴儿才用最原始的全能自恋来安慰自己。

所谓全能自恋,是婴儿早期的一种心理,那时婴儿活在“我无所不能”的感觉里。我饿了,有吃的;渴了,有喝的;冷了,有温暖……我想怎样就怎样,我是世界的中心。实际上,是一个呵护备至的妈妈给了他无所不能的感觉。

正如我在前面《集体主义即共生》一文中所说,我们发展了很复杂的行为,对权力、成就与物质等的需求可以涨到很高的地步,但它们常常是一种防御,是两种没被满足的最原始的简单愿望转化出来的。一个愿望是:抱抱我;一个愿望是:看着我。标哥的原始愿望,其实不过是:看着我。他自己总说:我有信心上头条。

全能自恋得到部分满足的婴儿,才能在后来承认一个事实:我并非如我想象的那么强大。这种承认会让婴儿有绝望感,但妈妈的怀抱立即安慰了他,他转而明白,温暖与爱,比我无所不能的感觉,更美好。

我自己认为,或许是因为最初的母婴关系普遍较差,所以国人普遍有自以为是神的超自恋,而且也总是在寻找神一样的人,如徐克的《狄仁杰》,如金庸古龙的武侠,如农村中的巫婆神汉,如穿越剧等。

在受过教育的高收入人群中,这也不罕见。一帅哥,参加一个家庭系统排列的工作坊,女导师说,排列显示,您在前世曾是九五至尊,然后率四五十名学员与工作人员向他跪拜。还好,该帅哥无自恋妄想,享受跪拜后,立即找主办方退钱退课。我在网上找到该女导师的课程场面,她常如神一般端坐,周围上百人围绕,很有穿越感。

科胡特流派还认为,自恋分实体自恋和虚体自恋。标哥的自恋,都有官方认证,还不算太虚。不过,所谓的虚体自恋是指,一个人自恋所依仗的,是外界而非内心,而实体自恋即一个人的自恋已内化于心。若将虚体自恋者所依仗的外部事物剥离,轻则会严重自卑,重则自我瓦解。

愿标哥能形成自己的实体自恋,有一天能看淡这些名头。

卓越强迫症:不优秀,不配活

谁制造了我们变态的应试教育体系?

最初的时候,我以为是教育部门的官员。一个在教育系统工作的朋友很有感慨地说,应试教育体系的压力,来自于官员想升职的动力。官员考核的凭证,就是升学率,可升学率是这么个东西,你这边高了,我那边就低,所以竞争非常激烈。官员的压力,给了校长,校长给了老师,老师给了孩子和家长,家长也给孩子制造压力……

听着很有道理!我觉得蛮信服,当时我还在《广州日报》做国际新闻,因此给一位跑教育线的记者说了这个思路,建议她不妨就此做一个大话题。

等2005年开始做心理专栏后,我听了家长和学生们的无数故事,开始认为,家长应该担首责,中国家长们对孩子的期待,实在是太可怕了。

再过几年,逐渐也了解到,老师们组成的学校系统,也是变态的存在,他们导致小学一年级学生的学习压力都要胜过上班族,而且还有各种方式控制着家长,让家长监督孩子。例如,每个家长每天至少收到三条短信,被告知你的孩子在学校表现如何,特别是,成绩如何。

再以后,咨询做久了,就发现,大多数来访者心里都有这么一种声音——必须追求出色。一位集美貌、学历和富有家庭于一身的女孩说,无才华,都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些信息综合在一起,就可以说,这是我们的集体之心,我们共同制造了应试教育体系这个怪物。

不优秀,不配活。但是,只有优秀,那会如何?

2016年3月,网上出现两个热点事件:

1.自称北京大学毕业的一位母亲,为女儿安排了变态的作息制度,从早上5点起床,到晚上11点睡觉,都安排得满满的,简直要将女儿的所有时间都压榨出来,让女儿追求优秀。

2.被称为“宇神”的北京大学优秀学生吴谢宇弑母,他于2015年7月在家里将母亲杀掉,然后用干燥剂和塑料薄膜将母亲裹了几层,最终变成了干尸,更变态的是,他在家里安装了摄像头,可以通过手机监控。

这两个故事结合在一起,会有十足的讽刺意味。前面的妈妈,如同一个变态控制狂,要把女儿的时间都控制在自己手里,这其实是全能自恋的一个常见表现——让另一个完全按照自己的设想去活,目的是培养出一个完美的孩子来。

吴谢宇,就是一个完美的孩子。据他中学和大学同学说,成绩一直优秀,同学们都觉得他可望而不可即,GRE成绩在全世界排到了前5%,智商也极高,到现在都还没抓到,而且总乐于助人谈笑风生阳光灿烂。但他看起来有多完美,内心就有多变态。

如果没有一颗正常、健康的心,这样的优秀,有何意义?

这两起新闻,让我想起了多年前发生在广州的一起人伦惨剧:男大学生董吉君将父亲杀害,而董吉君也极力追求卓越,当为此和父亲发生争执时,他选择了弑父。

吴谢宇弑母、董吉君弑父,这样的极端案件,都在警醒我们,不要做像患了“卓越强迫症”一样的父母,变态地逼迫孩子追求卓越。孩子首先需要成为一个有人性的人,而不是一个异化成“不优秀不配活”的怪物。

可是,优秀、有才华、卓越……这些不是非常好的东西吗?为什么这些故事中都透露着变态的味道?

我们可以讲一个关于婴儿的故事,这可以让我们更好地理解卓越强迫症是怎么形成的。

我一位女性来访者,她的妹妹,和她丈夫的妹妹,差不多同时各自生了一个男孩,她观察到,两个新妈妈,对待自己几个月大的孩子,有截然不同的态度。

她的妹妹,对孩子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孩子也总哭,但一般的哭声都不能让妈妈关注他,除非哭得歇斯底里甚至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才会过来看看他是怎么了,并且在照料孩子的时候,总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这位来访者就此和妹妹谈过多次,并送过妹妹关于育儿的书,妹妹也说想改,但一直没改。

丈夫的妹妹,对孩子则完全相反,她对孩子的需求非常敏感,孩子的吃喝拉撒睡玩,都会得到及时的回应与满足。

面对两个妹妹的不同养育风格,这位来访者出现了奇怪的矛盾态度。她是爱与自由养育的拥护者,所以理智上,会认同丈夫妹妹的养育方式,反对自己妹妹的方式。但感受上,她却常常对丈夫妹妹充满愤怒。

为什么会愤怒?你的愤怒是什么?我问她。

她说,一是嫉妒,嫉妒丈夫妹妹是一个更好的母亲,也嫉妒小侄儿可以得到这么好的照料,而且觉得,这太小题大做了吧,干吗要那么在乎一个小婴儿的事?

她自己继续反思说,以她的了解,两个妹妹,都自动沿袭了各自母亲养育她们的方式。她的妈妈,就是隔离的、冷漠的,不太会关注孩子的需求,关注到了,也常常像刻意不满足似的。并且,她有很深刻的记忆,小时候歇斯底里地哭,妈妈会非常不耐烦,偶尔会满足她,但多数时候会训斥她,甚至会叫来爸爸揍她一顿。

她的婆婆,则是热情的、温暖的,对自己儿子、儿媳、女儿和孙子外孙都非常用心,会把所有人的需求记在心上,而且是自然而然的。

这两种养育风格,会导致什么结果?

我们前面说过,婴儿都是全能自恋的,但如果得到了很好的照料,他的全能自恋在得到满足的同时,能量也会被人性化,并会从孤独的全能自恋进入到真实的关系中,愿意承认自己的无助,而去依恋妈妈。

并且,特别重要的一点是,他会享受平时真实的生活。既然,他的吃喝拉撒睡玩的需求能得到妈妈的照料,那意味着,他可以在这种时候和妈妈建立起链接关系。于是他会知道,他的需求都是对的,都可以自如展现在关系中。

相反,假如孩子的这些正常需求多没得到满足,那么孩子就会觉得,他的需求,是不应该存在的,如果存在,也是一种羞耻,该被谴责和压抑。更为重要的是,他建立关系的努力失败了,于是,他会退行到他孤独的全能自恋中,他会想,日常生活是不重要的,而全能自恋才是重要的,如果我是全能的,就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活,如果我是完美的,别人就会喜欢我。

卓越强迫症、不优秀不配活,就是这样发展而来的。小婴儿和妈妈建立关系失败了,转而退行到全能自恋中去安慰自己。

国人多患有卓越强迫症,那意味着,国人多数在婴儿早期,即6个月前,得到的照料基本上是失败的。

这样说,会刺伤很多妈妈祖母外祖母,但有两点可以支持我这个论断:一、很多人持有这个观点:孩子3岁前什么都记不住,你怎么对他都行;二、1岁前的孩子基本都不会说话,特别是6个月前处于共生期的,更不会说话,那么,整天奉行听话教育的养育者们,你们能否懂得,自己不会说话的小婴儿在说什么?

我见过大量的个案显示,面对一岁前无助的不会说话的婴儿,很多母亲手足无措,她们根本不知道孩子在表达什么,特别是,孩子为什么会哭。

本来,中国式教育,就是力主让孩子听父母的话,这意味着,我们的教育中整体上不以孩子为中心,所以缺乏意识去聆听孩子的声音。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家长们聆听的能力太差,特别是面对不会说话的孩子,更没办法。

总之,假如小婴儿没被照料好,那必然意味着,小婴儿和妈妈建立关系的努力失败了,这会导致他仍将待在孤独中,用全能自恋来安慰自己。

譬如,我这位来访者,就有严重的全能感。经营着一个厂子的她,发现自己简直什么事都要控制都要管,而且要做就必须做到完美,否则出现漏洞,她都会忍不住攻击自己。

同时,她也不信任别人。她发现,自己简直都没有必要请会计,因为会计把账目交上来后,她还会自己再算三遍。她也不信任丈夫,丈夫是负责管人的,而她总是挑剔丈夫,丈夫虽然是好脾气,但也偶尔会忍不住和她大吵。

读书时,她也有卓越强迫症,当考试失败,她就有生不如死的感觉,高考失败后,她整整有3年时间处于崩溃中。

中国人对卓越、优秀乃至完美的追求,就是这么回事。它源自全能自恋,是一个孤独的游戏。

因为是孤独的游戏,导致这样一个问题,即虽然国人的成绩还不错,但是创造力差,甚至高分低能。

因为,真正的能力,建立在关系中。你必须深入到关系中,放下你自己的种种成见和预判,去碰触事物本身的道理,尊重事物本身的存在,而不是将你的想象和判断置于事物之上,这样,你才能和事物建立起关系来,并且,你会乐意放下“我”,而去尊重事物的本质与规律,从而才有了真正的能力与创造。

可以说,婴儿初期和妈妈关系的质量,决定了一个人和其他万物建立起关系的质量。

弗兰克说,投入地去爱一个人,投入地去做一件事,幸福就降临了。幸福必然是来自关系,而能力哪怕真达到神的级别,如果你是孤独的,那一样意味着可怕的痛苦。

吴谢宇的故事,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非常有说服力。

分,分,分,谁的命根?

自我有两种:真自我,假自我。

有真自我的人,他的心理与行为从自己的感觉出发;有假自我者,他的一切围绕着别人的评价而构建。

有真自我的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即便没要到什么,他仍然有一种内在的自我价值感。

有假自我的人,不管他的欲望看起来有多强,其实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要的,是别人都要的,只是,他希望自己要得更多更好,若实现了,他就觉得自己有高自我价值感,若不能实现,他的自我价值感就崩塌了。

一个社会中,若无数人有真自我,他们的行为都从自己的感觉出发,而每个人的感觉势必千差万别,于是,行为也就千差万别。于是,就有了哲学家罗素所说的那种境界——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

中国文化大批量地生产假自我,所以,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心理行为,都不是从自己的感觉出发的。相反,他们要大家都要的,并期待自己要到最好的。

由此,就形成了高考独木桥。

高考,表面上严重影响着考生的未来,但更根本上,决定着一个孩子的自我价值感和一个家庭的“面子”。面子,即“我们”在别人眼中的价值感。后者是更为深刻的存在。

我听了成千上万的故事,很惊讶地发现,在中国,无论什么样的家庭,都对孩子的考试成绩特别在意。即便做父母的,自己是高考失败者,但通过其他的路取得了极大成就,仍然特别在意孩子的考试成绩。

并且,哪怕父母以新意识自居,理智上说,自己不在意孩子的学习成绩,但事到临头,他们还是会发现,自己严重地被孩子的学习成绩牵扯。

去年4月底,参加高中同学毕业20周年聚会,其间和两个同学深聊。我们高中是省重点高中,而我们三个都是重点大学毕业。他们两个对我说,意识上,真的是希望孩子快乐就好了,但是,就是对孩子的学习成绩很在乎,一看到孩子的好成绩,就开心,一看到坏成绩,就难受。孩子的学习成绩带来的开心与难受的程度,胜过了其他一切事情。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也不解。但聊着聊着,事情逐渐清晰了。他们的事业都发展得不错,家庭也和睦,“自己的人生也没什么好追求的了,就这样了”。但孩子的成长,却有着无限的空间,所以,将目光盯到了孩子的学习上,而学习成绩是对于“追求”与“成长”的最佳评价标准,于是,孩子的成绩不可避免地成了那迟滞的人生里最在乎的点。

那一刻,我想,天啊,孩子的成绩,竟然成了父母的信仰。

今年四五月的时候,和一个来访者做咨询时,更进一步地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是一位妈妈,孩子上小学二年级。她也是,意识上觉得,孩子是否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孩子的成绩就是严重地牵扯着她的心。

现在的老师都懂得这一点,于是,每天给家长发短信,告诉家长你的孩子表现如何成绩如何,成了全国范围内的普遍做法。一次,她收到孩子老师的一个短信,说,你的孩子这次考了九十五分,而全班平均成绩是九十七点几分,你的孩子倒数多少名。

看到短信的那一刹那,她第一时间生出羞耻感,但只是一闪现,然后转化成对孩子的气。她问孩子怎么回事,孩子说,哦,我有点马虎。马虎这个词,让她更生气。于是,她对孩子发了一通脾气。

分数,对你来讲意味着什么,会让你想到什么?我问她。她脱口而出说:成绩好,一切都好。这是什么意思?我再问她。她想了想说:成绩好,老师会喜欢你,同学羡慕你,家长高兴,一切都变得顺利而简单,但成绩不好,你会失去这一切。如果失去这一切又会如何?我继续问。她说:那太可怕了。我一次数学考了三十几分,立即想到死,甚至还有了生不如死的感觉。

这段对话让我明白,她的自我也是经典的假自我,她的自我价值感,构建在外界评价之上。学习时,成绩就是评价她的自我价值的标准;工作后,这个标准就变成了成就、收入与社会地位。

并且,工作后的标准,虽然也就那么几个,但不容易简单量化,而且多少是参差多态的,但学习时,尽管我们也说德智体美劳,但实际上,只有成绩才是可量化的指标,才是最显而易见的评价标准。所以,它成了绝对的、压倒性的标杆。

世上必然有无数条道路,但我们的应试教育体系,弄成了只有高考独木桥一条路可走,这并非是客观事实的呈现,而普遍是由我们假自我的集体之心所创造出来的。

我的新浪邮箱收到了几万封信,其中约三分之一是中学生,咨询中也遇到不少考生,我发现,他们的痛苦中,列第一位的,绝不是高考成绩,而是高考失败后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家人、老师、同学和朋友。他们觉得,自己已无脸见人。

最严重的,高考失败直接撕裂了他们的自我,干脆从此闭门不出,躲在家里,而且一定是一个小房间的世界里。

这根本不是客观事实上的失败,而是,他们以成绩或别人评价为核心的假自我破碎了。

若家有失败考生,希望做父母的意识到这一点。相信你们也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但请不要再将你们的挫败感传递给孩子,这个时候要理解与接纳孩子,并告诉孩子,真是抱歉,过去我们让你形成了考试成绩就是一切的心理,现在我们看看,怎样可以破了这种心理。

并且,我们真心希望,和你一起去发现,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投入为什么那么难?

如果能全力投入,那我一定可以取得非凡成就。这样的想法,看似有道理,但恰恰是很多人不能投入的关键。因为,不投入,就可以一直抱着这样的假设——我会有非凡成就,之所以没有,因为我还没投入嘛!如果真投入了,这个假设的逻辑就可能被戳破。

一位网友在我微博上留言说:“如果真全力投入了,但没有非凡成就的话就惨了……这个心理落差很恐怖。”

但这个落差又是什么,它为什么很恐怖?

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其实活在“我是完美的”这种想象中,但各种现实已无数次提醒他们,你并非完美。“我不是完美的”这种现实,他们还不具备接纳的能力,一接纳,就会走向完全相反的想象中——我是垃圾,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们要花很大的力气,去维护“我是完美的”这种想象。

活在完美自恋中的人,当这种感觉被戳破时,他们会觉得生不如死,即他们觉得,只有完美才配活着,不完美毋宁去死。

一位高中女孩对我说,每次大考试成绩下来后的几天内,她都恨不得自杀。

我问她:每次都这样吗?

她想了想说:是的。

哪怕考第一也想死吗?我继续问。

是的。她回答。

有过一次例外吗?我再问。

她说:哦,有过一次例外。

我很好奇:那一次是怎样的?

她说:我门门课都是第一名。

我问她:你好像觉得自己是完美的。

她有些惊讶地反问我:难道我不是完美的吗?

这是让我印象无比深刻的一次对话。看来对她而言,必须活在我是完美的感觉中,才能活下去,否则就想自杀。但她必将明白,完美只是她婴儿时的想象,而不完美才是现实。

维护完美想象的最佳办法,就是不投入,以此抱着一个假设:我没有展现出完美,只是因为我没付出,而一旦付出,我就会……

所以,“如果能全力投入,那我一定可以取得非凡成就”这句话无遮拦的表达则是,我是完美的,我稍稍投入就应该出现完美结果,以此证明我的确是完美的。但这是不可能的,这只能存在于想象中。现实是,投入过程中必然会遇到各种挫折,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挫折都在戳破“我是完美的”这份想象,所以不管挫折多小,都像是致命打击一般,于是,抱有此想法的人,稍稍遇到挫折,立即停下来。

活在完美幻觉中的人,必然是重视结果的,因为结果才能证明他们的投入有了效果。但我们都知道,更好的哲学,或者说更真实的哲学是,重过程而不重结果。重过程的人,则可以不惧怕投入,并且会知道,投入会和成果正相关,但不会是必然的因果关系。

努力,总不会错。高考前,我曾在班里的动员大会上讲过这样一句励志话。努力与投入,意味着你不断花时间和一个事物建立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关系会越来越深厚,所谓的成就,其实就是关系深厚的一种自然表达而已。投入与关系深厚正相关,但并非必然,而完美,则不存在。

一位朋友说,她小学时发现,自己不聪明,同样的作业,好的同学花一份时间,而她则要三倍时间。这个发现挫伤了她的自恋,令她难过,但她随即想,既然如此,那这不也意味着,只要我花三倍的时间,就能和这个同学有同样的结果?于是从此以后,她就形成了这样一种信念——我比别人多努力三倍即可。这是一种很棒的人生哲学。

本科时,曾经的同桌来北京。他被认为是最聪明的家伙,但他说,他后悔自己这种聪明,因这给了他一种错觉——什么事,他只要稍做努力就比别人强。仅仅在学业上,这是对的,但在更多的事情上,这是错误的,他抱着这种想法,多次碰壁后,才幡然醒悟,明白了投入的宝贵之处。

完美自恋的心理很微妙,那些有这种想象而不敢投入的朋友,可能要仔细觉知自己的心,才会觉知到它。这种心理可以描绘得非常复杂,但它的核心点也可以概括得很简单——希望整个世界,或某个事物,能精准呼应自己发出的声音。如果这种呼应发生,自己这一刻就是全能的完美的,而外部这个事物或世界,也如是。

最初,妈妈就是婴儿的整个世界,婴儿期待着妈妈能完美呼应自己。这一部分得到适度满足后,并随着婴儿变成幼儿、少年……他逐渐明白,外部世界并非是他自身的延伸,他可以通过努力,与外部世界建立深度的关系,但外部世界不会立即完美呼应他,按照他的意愿运转,而同样,他也不会完美呼应外界事物,他也不是完美的。

对才华的崇拜也与此有关,甚至源于此。才华崇拜,在中国化为对好成绩的崇拜。学生、老师与家长都容易有此心理:只要成绩好,什么都好。就好像好成绩是万能的。但才华与成绩常是孤独中产生的东西,并不能帮助我们处理好关系,这个,才是人性乃至世界的本质。

能力并非来自于神来之笔

灵感如泉涌,汩汩而出。

作为半职业码字的人,我深知这种感觉有多迷人。但同时,我也知道,要实现这一点,我必须做大量努力,不断地碰触与我要写作的主题相关的资料,与这些资料建立充分关系,灵感才能如泉水般汩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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